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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香-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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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香
作者:飞鸟琳
第 1 章
卫朝至正初年,前朝的战乱早已平息,四海升平,民心归附,几代国主都以民生为计,休养生息,扶持耕种桑麻等事,不过百余年,就是一片繁荣景象。虽然卫朝跟前朝一般以农桑为立国之本,但江南富庶之地,豪商巨贾已经是数不胜数。
遂阳算不得大城,难比金陵的繁华,也难比苏杭的秀美,不过位在太湖左近,南北通达,物产丰盛,城中的商铺作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是以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江南的巧手丝织匠人都聚集在金陵苏杭,遂阳城里最出名的就是金银珠玉饰品工匠。要说江南并不盛产金银玉石,为何遂阳的饰品有这样响亮的名头?只能说这一方水土灵气独蕴,做手艺的人往往如有神助,用料配色别具一格,做工细巧精致,式样炫人耳目,并且图样诀窍一代传一代,别地的工匠再难望其项背。
既然做出的饰品风格独树一帜,久而久之,就有许多大商号网罗了各个小作坊,经营出各自的招牌字号,将这些饰品贩售到周边,乃至北方诸郡甚至都中。
齐记商号的年头并不久远,在饰品工艺上也不是最精通,能在众多商号之间谋得一块立足之地,自然有些道理。其一是家底深厚,另一个原因就是家主头脑活络,善于把握时机,对饰品式样的变化也极敏感。费尽苦心,虽然不能独占鳌头,却也能逐年扩张,慢慢地有了些规模。
齐记的第一代当家顾氏却是个女流之辈。顾氏的祖上原是遂阳本地人,前朝战乱之际辗转漂泊到了北方,居无定所,得到望族齐家的救助才能讨得一碗饭吃。改朝换代之际,齐家破落四散。顾氏的父母感激着齐家的恩情,将女儿嫁给了齐家的独子做了妾室。
齐家虽然破落,但金银珠宝留下不少,子孙数代都应该是吃喝不愁。可是顾氏的夫婿却自以为今生再难得志,终日郁郁寡欢,英年辞世,于是与顾氏同室共居的就只剩下了原本就不和睦的齐家正室夫人。此时顾氏的父母也早已不在人世,想起父母讲起的故乡的江南风物,不禁向往,干脆拿着丈夫留给自己的那份财产,带上尚不满周岁的儿子动身南归。
顾氏与丈夫倒不相同,有志气也有干劲,拿着手上的财产大胆地做起了买卖,摸索着创出了齐家的商号。于金银器皿不甚精通,就顺带着做些胭脂水粉,绸缎布料,挣下了自己的一份生意。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要顾生意又要顾孩子,□乏术,时常就把幼子带在身边,儿子牙牙学语之际就开始叨念些进出周转的生意经。
儿子齐逢润渐渐长大之后,精明干练更胜母亲,十三四岁就能独自照管铺子里的平常事务,到了十七八岁年纪就能决断生意上的大事了。是以顾氏一生辛苦,到后来最欣慰的事情就是养了个得意的儿子。
可惜天不假年,顾氏只活了四十出头的年纪就一病而逝,从此齐记的生意就全盘交到了齐逢润的手上。
第 2 章
齐逢润年纪轻轻就独掌门户,在旁人看来,真是年少有为,又生得相貌堂堂,只有一件事情不齐全,就是出身商贾,未免门庭低微,再说还有些前朝北方蛮子的血统,自然没有哪个世宦人家肯将千金许配于他。那些庸脂俗粉入不得他的眼,他又没有父母高堂兄弟手足为他筹划张罗,过了而立之年还是没娶正室夫人。
他生性风流,身边丫鬟妾侍养了一群,却始终没生出一儿半女。若是寻常男子,多半就要引此为憾事,可这齐逢润,十四五岁上就已流连风月,红尘中翻翻滚滚无往不利,与人应酬之时最得其中趣味,便觉得家中少了镇宅的正房老婆,自己倒还自在些,又兼年青力壮之际,以为来日方长,何愁生不出个儿子来?是以他虽然无妻无子,却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年冬去春回,齐逢润已是三十有二的年纪。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齐记虽然不事耕种,可年关过后新年伊始,也要将一年的事务早做安排。齐记的大帐房孙先生是齐逢润最信赖的智囊,本是顾氏当年一手提□,当值几十年,忠心耿耿,真个把东家的生意当作自己的性命一般看待。
孙先生终身未娶,到老来只剩了几个乡下的外甥算是亲戚,过年时回乡探探亲,年关一过就惦记着赶回来为东家张罗生意。上年赚了哪些,赔了哪些,去了哪些人手,多了哪些冗员,孙先生心里的那本帐真是头头是道细致入微。齐逢润向来尊敬他的为人才干,一点一点地慢慢与他商量。月余之后,回暖之时,齐记的作坊商铺兴利除弊井井有条。
春初连绵几场阴雨,遂阳城里处处水气,齐逢润不便出门,打理生意之余有些兴味索然。一日孙先生突然提起城东杜家的老板杜知意新近过世,正在做头七,叫他不如去吊唁一下上炷香。
却说齐家没有当家主妇,这些红白礼庆之事一直都是孙先生在照管,齐逢润从没花过心思;再者齐逢润乍听之下,连这“城东杜家的老板”是谁都没印象。于是齐逢润听到孙先生特地跟自己提到这事,不禁有些错愕,问:“这种事情怎么跟我说?这杜老板显是跟咱们不熟的,否则我怎么没听过?你随便应酬一下不就完了?”
孙先生早知他有此一问,少不得慢慢解释:“东家平日里见的人多,难为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当然也不是所有跟咱们有往来的人都有那工夫去见,这杜老板的确是东家没见过的。论他家的生意,其实小而又小,连老板带工人也没超过十个,只是这门生意外人做不来,咱们家卖的胭脂水粉都要用到他家制的香料。东家也知道,那些姑娘媳妇的心思太过花梢,胭脂水粉单是质地色泽好,还是讨不到她们的欢心,所以市面上卖的都得带点香味儿才好卖。这杜家大概是有独门的秘方,制出的香料兑上一丁点儿就是清香怡人。”
第 3 章
孙先生讲到这里,齐逢润就已经明白了几分,微微颔首。
孙先生与他本来就极有默契,这事两人必然没有分歧,此时续道:“那些姑娘媳妇肯买咱们家胭脂水粉的,恐怕多半都是冲着这点清幽香味儿,但这杜家的秘方外人难以琢磨,咱们一直都是跟他家订期进货。一开始只进些配料香剂,后来又摆上了他家制的各式香粉,外人只知咱们家含烟坊的胭脂香粉与众不同,一传十,十传百,却不知这些香料方子都是出自杜家的。这杜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东家,几个工人,但我平日里冷眼瞧着,这杜知意性格狷介,若开口要他将配方作坊卖给咱们,他必然不肯的。传闻他早年娶得一位夫人,情投意合,可惜只养下一个孩子就一病不起,杜夫人怀胎时身子就不好,生下的这个孩子虽然是个儿子,却天生病弱。如今杜知意既然过去了,留下的这个儿子又不中用,这件事大概就是可以做成了。”
总而言之,孙先生的意思就是叫齐逢润先去探探虚实,趁着杜家儿子丧父又病弱一举吞下他家的生意。
齐记在遂阳不是最有势力的商号,可经手的生意林林总总的,也实在是家大业大,孙先生讲的这香粉作坊只好算是最最零碎最最细枝末节的事情。你说为何孙先生会郑重其实地拿出来说,实是因为这些自家开作坊的商号,平日里最爱琢磨这些行中秘艺,比如经营金银饰物,用料选材、式样花色、制作手工,哪样不是学问?齐记之所以不能在金银饰物上一枝独秀就是因为坊中网罗的技工不够行家的缘故。此时听到与自家生意沾点边的杜家有为人追捧的秘方,孙先生和齐逢润自然不约而同地心中一动,觉得若是能吞下杜家的香粉生意,岂不美哉。
齐逢润心思活络,不需多言就已有决断,说:“孙先生这件事提得很是,我明日便去他家吊唁那杜老头吧。”
次日一早,齐逢润也不坐车也不坐轿,带着随身小厮玉髓出门而去。
那杜家虽在城东有家极小的店面,东家却不是住在城里的,而是在出东门三里地的白柳铺。细雨如薄雾,齐逢润小心翼翼地踩着被水气氲得光亮滑溜的石板路,连伞也不打,向东而行。出得城门,只见远近山色都已染了绿意,一眼望去,便使人神清气爽,可惜脚底却是泥泞难行。好不容易到了三里铺,齐逢润衣衫濡湿,鞋子也全沾了泥。
孙先生早跟玉髓交待清楚杜家的住处所在,这时玉髓带着齐逢润寻了过去,竟然不是想象中的破屋陋室。虽不是高门大院,却也是砖砌的围墙围着齐齐整整的一个院子,绕过照壁,前院相当宽敞,中间一条碎石铺的小道,两边植着几株海棠,前厅正房显是不久前才修葺过,倒也气派,只是此刻主人新逝,满院缟素。齐逢润本以为会有道场法事,进了院子,却是一点声响也不闻,静悄悄的,只有树上雀鸟偶尔扑翅的声音。
第 4 章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来管家人很用心,油漆的门板、窗棱都擦得一尘不染,海棠树下不要说杂草了,连落叶都没见几片。正在做丧事的缘故,大门敞开着,门口到院子里却连个迎来送往的人都没有,齐逢润只好自己一路走进去。
正堂也不显狭窄,只是除了供奉的牌位并灵前的一个蒲团之外并没多余东西,大概除了平日最熟识的人,并没有谁会来吊唁,看上去更显凄凉。灵前两边各两把椅子,堂上坐着的有三人,两个老头子是齐逢润见过的、城中小商号的老板,另有一个青年男子,浑身素白丧服。两个老头子正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那青年男子手上一串念珠,背后站了个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仆,那老仆垂着头颇为沮丧,手上还拿着个茶盘。
众人看见有人进来,一时都安静下来,那青年男子也跟着转过头来。
齐逢润一看见那青年的脸,就有一种模糊的古怪感觉,不是因为那张男子当中少见的漂亮脸庞,也不是因为那瘦削文弱的身形,也不是因为那小心谨慎的举止,只是觉得这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不对劲在哪里。
在座的两个老头子都是老江湖了,一见着齐逢润这大来头的人物,立刻站起身迎上来寒暄。那青年也要走过来,那老仆却赶上来搀住他,唯恐他磕了碰了似的,齐逢润看在眼里,不由的觉得这也金贵娇弱得过了头了。那两个老头子跟齐逢润说着话,那青年便插不进嘴,恭恭敬敬地跟齐逢润施了一礼,微垂着头站在一边,这模样显是不惯与人应酬的。齐逢润想,这么一个人,哪里能指望他做得下去什么生意呢?
两个老头子看出那青年的不自在,就与他们引见:“难得齐老板这大忙人能记着赶来了。这是杜老的独生子。杜老既然去了,可怜他就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了,以后可更要仰仗齐老板的照顾。”
齐逢润说:“咱们城中生意人,自然都要互相照顾着,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怀了。”
那青年又是一礼,开口说:“小生小名雨时,齐老板肯亲自赶来,家人都是感激不尽。”
那嗓音清澈温润,讲起话来不紧不慢,齐逢润听了,心里就微微一动,说:“雨时?是哪两个字?”
杜雨时答:“就是梅雨时节的雨时。”
齐逢润就觉得这人风度情态不同一般。明明是身形瘦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倒,讲话举止却落落大方毫不扭捏;再细看时却有发现他颊边微微的红了,似是觉得齐逢润直呼己名太过亲近有些不好意思;说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吧,他却又端着面子,作出镇定的样子来,不肯让人察觉自己的那一点羞怯。只是,齐逢润阅人无数,他这些细小的情绪哪里能逃得过齐逢润的眼睛?再看他那一张漂亮面孔,不卑不亢,谦恭有礼。
于是齐逢润才省悟,刚才一眼看他觉得有些古怪,就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明明生得极美,又清澈明晳,却又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他嘴里在答齐逢润的话,眼睛却从不向齐逢润看上一眼。
第 5 章
杜雨时倾身行礼的那一刻,露出一弯细腻如雪的颈子,齐逢润心里麻痒,跟着就上前要扶住他的手,哪知道杜雨时身后的那个老仆看似老朽,动作倒便给,一伸手就把杜雨时扶到了一边。齐逢润心里就不大舒坦,旁边的两个头子却如不见,仍是亲亲热热地跟齐逢润闲话家常。
齐逢润坐了总有一盏茶工夫,没再见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想来几日里只有杜雨时独自守灵而已。那两个老头子想是与杜家老头关系极好,故而来慰问,此时却只顾着与齐逢润说话。杜雨时就在一边垂头默坐,神色之间淡淡的,并没有多萎靡不振,但也明显的有些戚戚之意情不自禁地流露。齐逢润时时偷眼瞟他,他却如魂游天外一般茫然不觉,更使得齐逢润心痒难挠,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亦不好多坐,略略应酬几句便起身告辞。
细玩齐逢润的心思,真有几分趣味。此人秉赋风流,男男女女但凡模样周正些的,他就要吃到口里尝尝味道,否则牵肠挂肚,心中难安;偏偏他本人生得玉树临风,又家底丰厚,从不曾在这上面碰过钉子。这杜雨时原本是生得精致人物,只是年纪大些,一眼看去总有了二十七八,齐逢润初时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因为他心目中的对手总是年轻鲜嫩才好,杜雨时这般年纪的未免太硌牙,就算再美也难勾出齐逢润的兴趣。
可杜雨时这人的气息太过特别,齐逢润一眼瞟过去,就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第二眼看过了更要看第三眼,关键在于那种态度似有意又似无情,虽然年纪大些,却明显是个未经人事的,身形纤细如少年,举止温柔雅致,又似成熟又似稚嫩,由不得齐逢润越看越是动心。
再说齐逢润另一般古怪心思。他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生来商人本色,说穿了就是唯利是图,又兼好色成性,保不定就有对手要用美人计来对付他。这其中的分寸他倒拿捏得精确,与自家生意无碍时尽可肆意妄为,关系到大局时不该沾的人绝对不沾。这杜雨时与他自家生意有些关系,终究又没有多大的了不起,于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的权衡,是先想到这人无关大局所以尽可纵情,还是先心不由己所以把自己与孙先生的计议抛到了脑后。
这其中的细微之处,他本人尚未能厘清,外人更难妄加揣测。只有一点是明明白白毫无疑问的,就是他当下就动了念头总要把这人弄到手玩一玩才好,更甚者,出了门一路往回走时,连脚下的泥泞都没再多留心,只反反复复地想着杜雨时清澈动人的嗓音还有满身素服凄楚堪怜的身影。
小厮玉髓是个绝顶伶俐的,早已熟知自家主子的脾性,看到他一路出来都没言语就猜到他大概是惦记上人家儿子了,只是心中也诧异这样年纪大的主子竟然也看得上。正在暗暗好笑,突然听到主子喃喃自语一般地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人是真有哪里不对劲,你说是不是?”
玉髓更是错愕,答说:“主子竟然不知道?那个杜雨时在娘胎里就长得不安稳,从小是个病秧子不说,一生下来就是个瞎子。”
齐逢润听到这话,惊得呆了。
第 6 章
杜雨时觉得,除了天生残疾之外,自己过着最最平凡的生活。
从小就听父亲反复地提起自己早已过世的母亲。不是一起了头就停不下来的唠叨,而是偶尔之间的不经意的怀念。父亲往往喃喃着:“苒眉若是在世,大概也与我一般腿脚不济了吧”或是“那年中秋,苒眉兴致很高”,却又不再接着说下去。
所以与父亲相依为命二十多年,他对母亲仍是所知极少,只知道她闺名叫做苒眉,以及年少就与父亲情投意合。母亲病弱早逝,只为父亲留下了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父亲却从来没有半点责怪她的心思,只是纯粹地一心一意地思念着她,也连带着对自己极耐性极慈爱。
明明目不能视物无法支撑家业,父亲却不厌其烦地慢慢教导自己认识各种香料的用途典故搭配诀窍。如今后园里的藤萝香草大都是父亲带着自己亲手照料培育的。自己何其幸运能有这样的父母亲,并且在这疾苦世间能有这样安稳的生活。
父亲去了之后,心里其实并没有太过伤怀。想来父亲早就想赶赴黄泉免得母亲在奈何桥边苦等,羁縻世间二十来年,全是因为有自己这个牵绊。现在终于能母亲相聚,琴瑟和谐了吧。
然而杜雨时还是心绪低沉,父亲走得没有遗憾,那自己这暗淡无光的生活何时才能是个尽头?
杜家唯一的仆人黄老头原是照顾着杜雨时的父亲长大的,后来又从襁褓之中一手带大了杜雨时,对这两父子的感情之深可想而知。先时感叹着老东家一生心慈行善,竟连五十都没活过,倒把自己这么个没用的老头子留下来,弯腰驼背地活到了七十还是没能去见阎王;后来才发现丧事完了杜雨时仍是茶饭不思,意兴阑珊,不禁暗暗揪心。
平日里杜雨时最爱调弄香料侍弄花草,现在却终日闷坐,连动都难得动弹一下,更不用说去过问一下自家的香料生意了。
说到生意,黄老头倒没太在意,只因那帐房先生胡有才是个能干可靠的。杜家的生意本来就没有多大,杜知意在世时本来一人打理就足够了,后来年纪大了不免疏懒些,又要花心思教导杜雨时,就要找个帮手。胡有才本来是个穷酸秀才,圣人之道念了半辈子,文章仍是作得不大通。杜知意与胡有才是七八门子勉强搭得着一点边的亲戚,听说胡有才越活越是潦倒,别说娶媳妇了,就连破烂茅屋都没剩得一间,就觉得尽可叫这人来帮自己管管帐目试试。哪知这胡有才文章做得不通,算起帐来却半点不含糊,又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的一条光棍儿,比别家的掌柜的靠谱多了,年年月月的,就一直留着这人做了下来。到后来竟可以不大操心生意进出,只在家与独子潜心调香,帐目往来大多交给了胡有才。
所以说黄老头不大担心自家的生意,只担忧着杜雨时本就身体单弱,又年纪轻轻的生趣全无,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劝吧,偏偏这杜雨时骨子里是又硬又倔的,必然不肯听他说。只好变着法子将饮食做得精致些,哄他多吃些饭菜才得无碍。哪知道突然之间听到胡先生的传话,说最大的主顾含烟坊近来不大友善,屡屡挑剔。
第 7 章
若是旁的事情,黄老头也不会去跟杜雨时讲,可这事实在可大可小,只好将胡先生的话转述了。
却说杜雨时数日下来浑浑噩噩,自己并不觉得自己的消沉,听到黄老头的话,才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关在屋里很久,竟将父亲留下的这笔生意抛到了脑后,如何使得?紧接着又想起连园里花草都没去理,脱口而出先问说:“园里的花草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黄老头却明白得很,说:“平日里跟着少爷一块照料惯了,这几天下来,都好好的呢。”杜家如今只单剩了杜雨时一个,他却一日改不过口来叫一声东家,还是叫少爷。
杜雨时突然想通了一般,微笑起来,从软榻上站起来,走了出去。他虽然眼盲,自家里的摆设却记得清清楚楚,家中又没有别的人口,所以他不需人搀扶也能在家中随意走动。
他的卧房在后院北侧,门外就是花圃,满满的是各样可作香料的花草藤萝。其实制香的原料光靠自己手栽肯定是不够的,培育这些花草也算是杜雨时的乐趣。而且自己细心照料过后,似乎制出的香特别的馥郁。此时正是初春时节,连日阴雨,天气倒不再苦寒了。杜雨时一走出门外,就闻到一丝蜜糖般的甜香,知道是留仙草最先开花了。雨水的湿意,泥土的气息,还有花的香气,混合成一股生机勃勃的味道,使杜雨时觉得这几日来的怠惰的自己未免太过矫情了。
丝缎面的鞋子踩在浸湿的土地上,软软韧韧的,很舒服的触感。即使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笼闭在这小院子里吧,也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他一边慢慢地在院里走动,一边问:“含烟坊怎么会突然挑剔咱们的东西呢,他们是怎么说的?”
黄老头答:“他们就说香料成色都陈了,味道发潮发涩,拿出制胭脂时,调制师傅不肯用。”
调制一色香剂,往往要用到各样香料十多种,样样都是难得之物,需要慢慢采买挑选,配完之后一时是售不完的,都放在特制的地窖里仔细封存收藏着,今年卖的总是头一年甚至头两年制成的成品,什么成色太陈发潮发涩之类的说辞全都是无稽之谈。杜雨时眼睛虽然盲了,又少与外人接触,心思却剔透,立时就想到,这大概是谁看到父亲新丧,想趁机来找茬。
于是杜雨时说:“既然如此,咱们少不得要去登门拜访一回了,有什么问题,当面跟人家好好地解释明白。黄伯帮我去递个帖子吧。”
黄老头说:“含烟坊已经传了话来,约少爷去面谈。”
杜雨时笑说:“这样说来,倒像是成心请咱们去见面似的,约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
黄老头说:“这事情就怪在这里,他们要少爷亲自去一趟齐家大宅。”
齐家是大主顾,名下的铺子多而又多,杜家这样的小商铺,日常只与含烟坊的二掌柜接洽,那日齐逢润亲自上门吊祭就已经是相当不寻常,只是当时杜雨时心神恍惚没去深思而已。回想齐逢润的声音,略略低沉,冷静理智,讲话不慌不忙的,很让人有好感,难道是嫌自己当日无精打采轻慢了他不成?
第 8 章
无论这其中的道理究竟是怎样,总之杜雨时是拒绝不得的,也就不再多想了,这一日就花足了工夫在花圃中。
次日约在未时,照着时下的习惯,正是午饭过后小憩的时间。黄老头服侍着杜雨时略略吃过一点东西就出门了。杜雨时平日不大出门,每出去却不愿意坐车坐轿,只与黄老头慢慢走着。
齐家大宅也在城的东侧,不过自然是在城内的。齐逢润的母亲顾氏经营有道,赚了大笔银子,后来就买下原先某官宦人家的宅子,修缮过后真是富丽堂皇。宅院正南是三开的朱漆大门。杜雨时跟着黄老头走到了门口,已经有人专在那里等着,却不教他们从正门进去,而是领着他们绕向西侧的边门。院子西面就是一条极僻静的小巷,一路连个过路的都没遇见。奇的是到了那窄窄的小门门口,那引路的小厮不让黄老头跟着进去,说是东家吩咐了只请杜雨时一人进去会面。
黄老头早听说了许多齐逢润的荒唐行径,虽然自家少爷是个男人年纪又老大不小了,却还是心里不对劲,一个劲儿拉着杜雨时绝不肯让他独自进去。
那小厮就是贴身伺候齐逢润的玉髓,素来伶牙俐齿,反口便问:“我们齐家下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哪个不是精明能干的,既进去了,大把的人伺候着,难道还需要你这老头子紧跟着不成?不是我年幼不知轻重乱说狂话,凭您老这副模样,真个不够格进齐家的门。”
那黄老头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并不在乎他口头上的这几句挖苦,只是说不出个过得去的道理来,支支吾吾地僵在那里。杜雨时心里也是不大自在,却也不愿白生事端,黄老头看不得他那样为难,只好放手任他独自进去了。
走进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陪着完全陌生的人,对于杜雨时来讲是尤其难受的一件事。房屋式样,花木陈设全都不得而知,唯一的触感来自脚下。他总穿着软底的鞋子,进了齐家之后一路踩到的地面与自己家里与大街上都完全不同,是极平整冷硬的,想来是大块的水磨方砖铺就,连砖与砖之间的细微接缝都察觉不到,由此足可知这家的讲究,于是更加拘谨。院里大概是有不少花木,正开花的是木笔和迎春,余下的就难知晓。
杜雨时跟着玉髓七弯八拐,不多时就已经完全弄不清方向。原来齐宅既深且阔,齐逢润平日见客总在正门内的花厅里;内眷都住在北面的后院,东院是花园。这西院是后来加盖的,说是书院,其实齐逢润不大读书,又不让内眷入内,不过是方便自己找个鬼混的地方罢了。虽然不是正堂大院,却也修得极精巧繁复,回廊亭台交错穿插,就是明眼人也会一时眼花,更不用说杜雨时这目不视物的人了。
玉髓年纪虽小,却细心得很,每有台阶门槛,总是殷勤体贴地好生扶住杜雨时慢慢过去,不多时就进了一间屋子,让着杜雨时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说:“这里就是东家的书房了,杜少爷请在这里少坐,我去通秉一声。”说着就带上门出去了。
说是书房,杜雨时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细腻的甜香,并没有笔墨之气,心中更不自在。那甜香之中还夹杂了一丝酒气,显见得面前桌上早有人摆了新暖上的酒。
第 9 章
这日齐逢润没什么紧要事情,中午也没见人,只独自吃了点粥,在西院转了转,就在一间小厢房里歇下了。
那日见了杜雨时之后,不巧有事忙碌,不觉将他搁下了,近来闲下,回想起那日的蒙蒙雨雾,以及西效荒冷之地的清静小院,似乎总有些回味不尽之意。今日约下了杜雨时午后来相见,不由地有些期待,于是总没有睡意,只耐着性子看日光在廊下投下的影子慢慢推移。案边的茶水渐渐凉了,就有侍女进来添上热的,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玉髓才进来回说杜雨时已经来了,让在书房隔壁的小厅内。杜雨时一跃而起,急匆匆地就往那边走。玉髓不用跟过去伺候,乐得偷懒玩耍去了。
走到了那小厅,齐逢润再没耐性,一推门就跨了进去,随手又掩上门,看到杜雨时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圆桌边。
那日杜雨时穿着满身素白孝服,冰砌雪堆一般。算来现下仍是在热孝之中,今日却已换了浅绿长袍,腰间束着石青素色提花织锦带子,戴了发冠,将头发工工整整地束起,可见得为了过来特地换过衣服了。这身打扮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文士,原本应该比上次显得有生气些,其实却不然。大概杜雨时因为丧父而伤怀,身形又瘦了好些,一张脸也苍白憔悴。人斜坐在凳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头却微微低垂,弱不胜衣之态看到齐逢润眼里,反而更加勾人了。
杜雨时耳力灵敏,早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猛地一响,又被撞上,那人应该是冲了进来。一边忖度着这人就是齐家大老板齐逢润了,一边又诧异他怎么这样冒冒失失的。正准备站起身来见礼,却突然被人按住肩头,有个声音说:“不用那么客气了,你就好生坐着吧。”那声音已经近在自己耳边不过几寸的距离,确是前次听过的齐逢润的嗓音。
杜雨时平日里很不惯生人突然的碰触,适才只听见他进门,没听到他走过来,突然被按在肩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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