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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无我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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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从驾着马车回宫了。留他一个人坐在那堆青色的废墟之上,这里曾是邯郸正西的高大城门,顷刻间的崩塌显得那样突然和反常。那些破土而出的,像是芦苇一样的诡异的白毛就长在他面前,一束束,一丛丛,四五尺长,随着晚风微微摇摆,在暗色的天空下刺眼异常。
  他一直坐到新月初上,从云端流下淡淡的,浅银的光芒。晚风习习,隐隐约约送来那曲近日赵民之间流行的歌谣,其声苍凉粗犷悲不忍闻。
  “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令人胆战心惊的谶语,嬴赵听着,却偏首笑了一笑。
  赵为号,秦为笑。也许是要亡了吧,这回真的要亡了。亡在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手里。他同他争了一世,也曾并马共行也曾分道扬镳,临了了却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
  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君昏臣佞,灾祸频发民不聊生,他自己又病入膏肓再难好转。嬴秦说得很对,他早就成了一个弱者。弱者是没有资格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就理应被当做强者的养料,这是他们共同的信条,就像那玄鸟图腾一样。
  但是还不能……还不能就这样死去,那岂不是太便宜了嬴秦,负隅顽抗也好困兽犹斗也好,至少在断气之前,他会拼尽全力地,挣扎。
  “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月色如水,安静下来的街市上,还在继续回荡着这样哀凄的民谣,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处传来,不绝如缕。
  嬴赵抱膝坐于废墟之端,微笑着阖上眼,静静地谛听着那预示毁灭的歌音。
  


☆、【十一】

  赵王迁七年,秦以韩地置颍川郡,接着厉兵秣马,大举兴师,再度从番吾一带发兵伐赵,誓将和氏璧带回咸阳。
  赵王迁急命武安君领兵设防。相杀相抗,昼战夜袭,转眼一轮春秋过去。
  赵王迁八年,时隔期年,赵武安君依旧领着代地的残兵死守番吾,秦用尽计策,久攻不下。
  嬴秦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坚持。
  他明明在此前早就听过嬴赵病重的消息,他这番旌旗蔽日披坚执锐,简直是志得意满而来了。可叫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嬴赵经历天灾人祸,命悬一线,气息奄奄,居然在这种境况下还能严筑壁垒,凭着武安君布置,层层沙石砖砾之中防守牢密固若金汤,硬是阻挡住了他的不败之兵。数十万精锐强攻多日,也无法掠得半寸土地。番吾疆场气候恶劣,风沙呼啸,卷着地上斗大的岩石四处乱滚,植被稀少荒枯。两方这么对垒干耗着,谁也不肯先行放弃,如此一耗便是一年过去。
  嬴赵还没有被耗死,嬴赵居然还能够挣扎吗。
  嬴秦时常手提长剑,独自登上哨岗高台,冷眼俯瞰那赵军的营地。彼时金光漫漫,浅绯色天穹渺远,残阳似血崇山林立,他坚信终有一日,眼前的半壁残山剩水也将成为他的所属物,可是这一天……到底还有多远呢?有时他站在番吾凛冽的万丈风沙之中,会咬牙切齿地恨恨想,那相隔十数里外赵营内的武安君,莫非果真是一剑能挡百万师么。
  …………既然驱使万军,耗尽兵家诡计都不能击败李牧于沙场,那么就试试击败他于朝堂如何?
  以他的优势,嬴秦本不屑用这离间之策。
  然而这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血淋淋,若真用起来,嬴秦却又几乎是驾轻就熟。那日夜晚岑静无人声,他照例于帐下秘密唤来侍臣,将置在面前兽面错金几上的乌木案指给他看,那朱漆乌木案内,黄灿灿的金子整整齐齐地码放满,一镒镒,美好的形状。
  “这一回,让郭开没事多在赵王面前说说李牧吧。”嬴秦压低声音幽幽道,“这是订金,他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声音里含着几分隐秘的诡谲意味。
  他讲这话的时候夜色正浓,鸟鸣也带着倦意。才下过雨,呼呼的凉风从帐外淌进来,蓬布翻飞,明净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些醉人的冷意。昏暗的帐内只点上一支光线闪烁摇晃着的短烛,四面帷幔上人影憧憧,灯火幽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似地。
  “告诉我的大功臣,此番事成之后,他要价多少都可以。”
  那时嬴秦一身乌漆戎装未褪,懒懒地抱着手,坐在青铜几后,如此吩咐侍臣道。他特意把“功臣”这两个字念得非常重,绛色唇角上挑,勾起一丝嘲讽。侍臣诺诺答应,便双手捧着那沉甸甸金灿灿的朱漆乌木案谨慎地躬身退下去。帐中顿时只剩下嬴秦一个人,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粗麻垫子上,身形埋没在黑暗里。抬头仰望时帐外的满月之光照亮了他面庞的轮廓,半晌,嬴秦方才冷哼一声,低下首去。
  赵国的地图在他面前的几案上摊开,月华在泛黄的丝帛上隐隐流动。昏暗中嬴秦盯着着那个笔法工劲的篆书赵字许久,直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了,才随意举起手边用来写公文的一砚浓墨,朝着那丝帛的地图缓缓倾注了下去,似乎丝毫不害怕溅脏了衣服。
  水音汩汩,浓墨立刻模糊了其上标画的疆域城阙,一片黑色静静地扩散开来,淹没了篆书的赵字。哐啷,嬴秦扔下石砚,在惨白的月华下无声地微笑起来。
  嬴赵,连他最后的希望都将被斩断,然后呢?然后看凭他独自还能撑得到几时?
  侍臣受命去赵不过两月,嬴秦就收到了,赵王从前线紧急召回李牧的消息。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
  纵使百般辩解也是无用。
  可怜武安君李牧,风尘仆仆地从番吾一路赶回邯/郸来,只歇了一晚就被招进赵宫,连赵王的面都没能见上一见,就收到了将自己被剥夺军权、赐死的命令。
  那会儿天气苦寒,正是午后,天光冥冥。嬴赵独身站在铺满厚重青色地毯的、昏暗华丽的大殿内,暗红帘幕飘拂,四周烛火光线闪烁。他举目望向殿外的白石雕就的回廊,金漆镏遍的宫宇,其上苍穹广阔阴惨,乌云浮动,似乎随时要压下来,将这一切碾碎。他看着赵王的宠臣郭开,一身暗纹的青衣曲裾,站在殿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道高高的乌木门槛,向自己高声述说着赵王的旨意,他的声音尖细,一遍遍重复着,赵王说李牧要谋反————给他安的罪名居然是谋反,好不荒唐,就连嬴赵也忍不住手握冰凉的剑柄,笑了起来。
  但是君王相信他要反,他当然就是要反,不禁君王相信,嬴赵也必须相信。谁能保?谁能留?保了留了又有何用?嬴赵静默地听完郭开的话,一挥青袖,招过侍立一旁的韩仓来。
  “你也知道了,武安君谋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居然还残着一丝笑意,这个声音当初是如何地赞扬感激过李牧呀,然而如今却————
  “由你传达旨意,剥夺军权,将其…………赐死。”
  消息一出,赵宫皆惊。
  韩仓忙不迭一路小跑去传令,李牧听毕,不可置信地抬头,他跪在大殿的汉白玉道前,双眼直直望向那座屹立百年的宫阙。他费尽唇舌,千方百计辩解自己是无辜的,韩仓却一口咬死是赵王的命令,不敢违抗,他非死不可,而且,必须马上就死。
  “王命不能为,还请武安君自便。”
  一出好戏,嬴赵站在千百道白石阶上,青瓦彩屋檐之下的宫宇内默默旁观,很担心他会流泪,这忠心耿耿的老臣。但他只是俯在地上跪了片刻,便抬起了头,他的眼里闪烁着某种晶莹的光芒,嬴赵瞅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似乎能在心底感受到他的无奈与悲愤。他嗫嚅了一会,嘴唇颤抖着,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却是朝着北面,那赵王所在的方向,深深地一稽首,接着,便缓缓地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
  “为人臣者不得自杀宫中。”嬴赵听见他慢慢地这么说,逆着光,可以看清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失望和哀恸,声音暗哑而苍凉。他为了筹备谋划怎样防守秦军,已经许多个晚上没能好好休息了,嬴赵这样想,中军主帐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太过刺眼。
  太过刺眼了,这武安君的光芒,他当然不能死在宫中,这污浊的赵宫,腐坏的朝堂,根本就容不下他。
  他不得不死,他怎么能不死。
  嬴赵微笑起来,瞧着着李牧转身,徐徐向宫外走去。他按着剑,看着他的背影在朔风中一点点地缩小,最终彻底隐没在青石砌的道道宫门后去了。武安君啊,他到最后也没有流一滴眼泪,可那冰凉苦涩的液体,早已浸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除了赵王之外,还有谁不知道他是冤枉的?
  嬴赵还是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
  这仅剩下的一分希望,赵国唯一的雕梁,终于塌了,激起满地烟尘。
  远眺望去,宫道长长,曲折萦回,不见末端。
  李牧心如死灰地走过那长长的宫道,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入宫受命的时候,那时走的也是这种宫道吧?青色的,多么瑰丽而玄秘的颜色,他愿它燃烧在每一片土地上。他追忆起自己荣耀的过去,破东胡,服林胡,雁门的冬日凛冽异常,风沙肆虐渺无人烟,他驻守在关口,常年谨备狼烟,愿保长城上那面玄鸟旗帜时时飘扬。
  时间到了。外宫门呈现在眼前,李牧停下了步伐,他拔出了自己腰侧佩的短剑。此刻,忽然有歌声从远处飘来,跌宕起伏,慷慨激昂,却又无比悲凉。
  嬴赵的,那是嬴赵的歌声。他有些惊奇地抬头,那人的歌音低沉悠长,穿云裂石,伴随着他,站在这条漫漫长路的尽头。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那《东山》本是征人盼归之作,李牧想,嬴赵或许不知道,自己并不盼望有朝一日衣锦还乡,他只愿守护这摇摇如大厦将倾的赵氏社稷,疆场驱驰,马革裹尸又有何憾。
  只是可恨,可恨将军不死战场死朝堂。他想保护的社稷,他誓死效忠的赵王,到头来却杀了他。
  可他甚至不愿反抗,他是忠臣,一个忠臣,永远会如实地执行君王的命令。
  他苦笑着,举起了那把刻饰精细的短剑,一旁有韩仓安排的眼线默默地在看,耳边依旧回荡着那悠扬凄恸的歌声,嬴赵缓缓地唱着,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归去,归去,家乡早已被秦国的铁骑践踏,还能到那里去呢?
  这浸透了血泪的半壁江山,来年塞外,雁门沙场,长风吹彻黄沙,战旗猎猎。若英魂犹在,也必将长歌以当哭,我东曰归,我心西悲。使人心生哀凉,不敢回首西望。
  西望,西望正是秦邦。
  


☆、【十二】

  李牧死了,他的副将司马尚也被免职,以赵将赵葱、齐将颜聚替代。
  这不过是两个草包,嬴赵明白,嬴秦自然也没道理不明白。
  趁着赵国国内天灾人祸并发,赵王迁八年,嬴秦复又兴兵攻赵。
  这一回,可是再没有不胜的理由了。
  嬴赵设兵,于上次血战过的番吾抵抗,时隔不久,之前残留下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有被洗掉。只不过这一次,他所流的鲜血,却是再也换不回胜利了。
  李牧死了,谁还能继续策划精良严密的防守计?失去了这样一个擅长谋略的人,嬴赵就是连最后的一点优势都没有了。他又怎么可能,敌得过嬴秦。
  这个顽固的、刚愎的、难缠的敌人,和他有着同样姓氏同样祖先的人,如今嬴秦只需要冷眼看着他,看着他是怎样地走向最后黑暗的穷途末路。他甚至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仅仅是漫不经心地,盛气凌人地推他一把,便足以令他跌向灭亡的深渊。
  之前那些金戈铁马赫赫战绩早就给李牧陪了葬,现在嬴赵不过是个坐以待毙的弱者,罢了。
  赵军节节败退,退到邯/郸附近,秦军攻势宛若破竹。最后的鏖战开始之前嬴秦与嬴赵曾又一回在战场上对阵相见,彼此光景比起上次却都有不同。他们骄傲地对峙着,身后木俑般肃静地站着千万士兵,陈列出一片浓重的杀意。战车上长旌飘扬,青色的旗帜,黑色的旗帜,天穹暗淡苍白,下罩着十里风沙。赵地的秋季气候寒冷,朔风凛烈深渗骨髓,但嬴秦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周身燃烧着,从心口到指尖,牵出一条炽热的线。
  那是欲望,征服的欲望,胜利的欲望,如同火焰,如同深艳的花,灼烧着他的神智,绽放于他的心底。每一根神经都在狂热地、骄傲地欢呼着:我将胜利了,我将征服他!
  多么疯狂,他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挑了挑眉,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冷静一些,实际上他的确表现得很冷静————至少嬴赵没看出什么端倪。
  “苏秦车裂于齐,白起赐死于杜邮,现在又有个李牧,我发现只要封了武安君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那人乌发束在颈后,一身貉服垂至膝下,罗绮镶边密压金线。长靴窄袖,琉璃带钩,剑嵌珠玉,执着缰绳,形容依旧是清俊风雅,天纵英姿。嬴秦却只听得他惨然一笑,开口对他这么说道。
  他果然还在惦念……那件事啊。
  李牧的死,嬴秦从不认为自己是主谋,如果不是那赵王昏庸臣多附阿之辈,又怎会如此?这是嬴赵的灾祸,对他本身来说却是好事:他只希望赵王能更昏庸,臣子更奸佞一些。
  “古来功臣良将,又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呢?”
  因此他忍不住又冷笑一声,悠悠地答道。大风骤起,阴云蓬卷如雪波,他低沉的声音,在开阔地上传出去很远。
  “是啊。”那人闻得此言,怔了怔,也不禁点头赞叹道:“的确如此。”
  “你很后悔吧。”嬴秦故意顺着他的话,嘲讽地说,语气酸凉,“不仅是后悔你的今日,更要后悔你的当初。你当初是怎样杀掉了赐予你荣耀的六卿之主?又是怎样用计灭掉了代国?你一面答应借道给自己的妹妹去伐中山,一面又设法将中山姬从她手里弄出来————后来你终于杀了她。还有,东周为什么会变得疯疯癫癫的你我也都清楚。天网恢恢,后悔吧,时至今日你终于弄死了自己的良臣,也是活该。”
  他恶毒地声讨道,词句锋利,字字剜心。嬴赵听了,却闷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他的声音喑哑,听起来有点刺耳。“算了吧!李牧谋反,罪本当诛。”他抬袖掩住自己的嘴,那一举一动中,竟尽是落魄的风华。“况且你是在数落我的罪行么?我做过的事情尚可由人一一点数。”他放开手,抬眼凝视着他,双目炯炯如同星子,“————你的罪行岂又是能够数清的呢?”
  嬴秦一时竟无话可辩,只得嗤之以鼻,作出一副根本不屑回答的模样。
  “谁的脚印里不是满盛鲜血?”嬴赵却瞥也没瞥他一眼,继续朗声说,挥一挥鞭,话音中尚带着笑意:“你看能够活到现在的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就好,”对面的人却生生地打断了他,绣旗的阴影下嬴秦蔑弃地仰起脸,狠狠地道:“不过我要告诉你,胜利者永远是无罪的,”他说,抓紧了手里的缰绳,似乎不再想听他讲下去:“开战吧。”
  俄顷,战鼓隆隆擂响好似天边滚雷,三通鼓后,两军互相冲击搏杀。战场之上箭矢交坠,厮杀着,叫喊着,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为了保护家国而宁愿马革裹尸的军人们猛地涌向秦军,企图以那单薄的肉体来阻挡住那无往而不胜的铁蹄。可是又怎么会成功呢?凄厉地刮过沙场的风阴惨有如寒刃,冰冷侵肌,卷着漫天烟尘,瞬间就将一切染上了一层黄褐。殷赤,灼热的殷赤色从黄沙之中透出来,染遍了,浸透了这块土地,这残山剩水之上,血液漫流。
  那用鲜血换得的荣耀与家国啊,最终也一定是要在鲜血之中失去的罢。
  战争不知进行了多久,天地轰鸣,金石震裂,大概是一直到,一直到迎战的所有赵军都几乎阵亡,这场厮杀才结束的吧。尸横遍野,血流殷地。天黑了,一轮圆月沿着远处那古老厚重的城墙慢慢爬上来,清冷的光线照出枯死的枝桠和远处城郭的轮廓,也洒遍了那些原野上破碎的躯体。
  秦军胜利了,步步逼近,控制了这块土地。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赵军死伤惨重,不得不全体后撤败退,旗靡辙乱,连打扫战场为己方士兵收尸的权力也失掉。输了,终是输了,嬴赵骑在马上,同那些残兵败将一起缓缓地行过城外那积得高高的恐怖的尸堆,那时的气氛压抑而苍凉。一泓月光清泠如水,投落于这悲惨的人间地狱。
  果然没了武安君,就一次也胜不了吗?他神情恍惚地在入夜的原野上走着,目光投向远处,突然觉得那一片茫茫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看他,有人站在群山之颠,与天交界的地方,朝他投下嘲讽的目光,那人腰侧佩着错金长剑,嘴角噙着轻慢的笑,寒风飒飒,他赤线锁边的黑色袍袖在身后大幅度地飘扬,仿佛玄鸟展开了它黑色的长翼。
  然而嬴秦的军队明明驻在相反的方向。
  不,那不是嬴秦,那是……终焉的灭亡。
  归到灯火通明的营中时胡服被血浸透,呼出的热气颤抖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侍从呈上晚膳来,他却想起了那些吃路边死人心肝的老百姓,索性推在一边,看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包扎伤口准备再战,他默默地斟了一樽烈酒,端至嘴边时醇甜的香气溢开来,又习惯性地想起找李牧去问对策,等站起身来才溘然大悟:原来李牧,那个百战百胜的忠良将已经被他杀了。
  没错,武安君,武安君死了,是现在这个曾经如此依赖于他凭借他取胜将他尊为恩人的人,亲口下的命令,华灯粲目,他站在错金嵌珠的青铜隔断前一扬绣白纹暗青广袖,随性地将头向后一仰,勾起唇角,将他赐死,他惊异于那时自己怎能这样地冷静与淡然,将他赐死,他笑着说,赵王的命令又怎能反抗呢?还不若就让这个污秽的社稷和他一起被毁掉。其实如果有可能他更想杀了赵王,这没出息没主见的幼子,和他贪得无厌妖冶狐媚的母亲一起杀掉。
  可是仔细想想,却发现杀了谁也没用,嬴赵端起酒樽走出营帐,晚风拂面,寒冷如刀,毕竟嬴秦……嬴秦啊,这个傲视天下的雄主,振长策,御宇内,那站在雪亮的万千白刃堆积而成的高山上的黑衣人,早就想要置他于死地了。要恨只能恨他自己不该输,嬴赵迈步向前,夜色已深,万籁俱消,一切似乎都已陷入了沉眠之中。今夜月色尤其明亮,此处近邯/郸,地势平坦开阔,远处地平线上,幽绿的磷火烁烁,有人在幽咽地哀哀哭唤。风沙扑面,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很远了,他笑一笑,徐徐倾斜手中的饕餮羊角纹的青铜樽,清冽芳辣的酒液从刻着兽纹的包金樽口不断流泻而出,一股股,一滴滴融入脚下的土地,还洒了几滴在他的手上,触感微凉。
  酹酒以祭,祭的是谁呢?嬴赵仰头,只见天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红,广袤无边,空净得连一颗星子,一丝烟云也没有。此地昼夜温差很大,晚风刮过,寒冷刺骨,遥远的天极处,亮银的闪电痉挛地抖动了几下,明日定是要下雨了。他回首,旷野静极,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传出很远,嬴赵慢慢地环顾这整个岑静萧杀的寰宇,这樽烈酒,大概祭的是这混沌的天地间,所有因战而死的亡魂吧。
  也包括……也包括李牧。虽然他死在华丽腐朽的朝堂之上,但他比那些化为枯骨的冤魂还要悲屈啊,嬴赵苦笑起来,奋袂回身往帐内走。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其实嬴秦跟他不过是在以刀剑和矢羽,不断地于对方的生命中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罢了。他们一直在互相磨耗,耗到最后,终是他先耗尽了,那个原本就称霸中原的人却愈发强大起来,强大得要成为这四海八荒间唯一的王,睥睨这整个天下。
  不甘心,不甘心地拼尽全力挣扎反击了这么久,还是自己亲手断送了唯一的希望,这下子,嬴秦怕是真的要遂愿了。不,嬴秦是一定要遂愿了,最后一位良将也被困死在如同迷局般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绮靡朽华的赵宫内,这个国,焉有不亡之理?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 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你听我方才那一曲,乱了几个音?”
  嬴赵整整衫袖,在荒凉的万里沙场上趋步行走着,李牧那日于殿内的一言一行犹在眼前,好一位忠臣,和整个江山社稷一起死于人手的忠臣,他微笑,衣袂于寒冷透骨的朔风中翻飞,一直向北,一直向北,夜色沉沉,笼罩着旷野苍茫。
  “别弹了,殿下,别弹了。”
  “乱了,全乱了。”
  营帐的灯火已在前方出现,绯色的烛光带着些许煞气,让他想到了适才原野上的磷火,他快步走过去,两边守门兵士打起厚重的毛毡帘子,他们呼出的白雾散尽在凛冽的空气里,毡帘上,略略暗沉的色彩绘出两兽相搏的纹样。
  “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他几步径直行入自己帐内,里里外外的兵士躬身给他行礼之声他充耳不闻,他只是走到那张置琴的几案边,霍地放下手中空着的青铜爵,腰佩的利剑骤然出鞘,虹光噌然一闪,他举剑猝地将那张青色的琴砍为两半,桐木断裂,咔嚓作响。
  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十三】

  赵王迁八年,秦围邯郸。
  终是,终是到了再也承载不住的这一日。这最后的,倾颓覆亡之时。
  赵地的这个秋末格外寒冷阴沉,霜冷露重,草木开始凋敝,日渐转短,夜愈发漫长漆黑起来,晚间也没有了声声虫鸣。夜深时候唯余寒鸦十数只,羽毛乌蓬,尚栖在高耸青砖城墙边那一株株披满金红秋叶的树上,漫天星子零落,它们缩着脖颈,间或徒劳地扑腾两下翅膀,黑小爪子抓着细枝,用那嘶哑无力的长音哀嚎着将至的冬季。
  天气干冷,穹光惨淡苍白,一连许多日不见太阳,邯郸城内街头巷尾的草木在夜里枯死,干瘪的叶茎又于清晨被冻上一层白霜。密厚乌云覆盖着城池上方的天穹,败絮一般隐隐流涌仿若大凶之兆,形状变幻不歇,时如鬼爪,时如魔影。朔风昼夜呼啸不停,卷着空荡街道上各色的酒旗帘幕滚腾不住。厚重古老的邯郸青色城墙外,秦军的战鼓一下下擂响,訇然仿若阵阵惊雷,震碎了那邯郸宫锦绣围中赵王的心。
  看呐,看呐,那无数黑色的玄鸟旌旗翻涌,乌墨染遍华夏。战马蹄声嗒嗒踢起灰土飞扬,黄褐烟尘弥漫,几乎要看不清宏伟巍峨邯郸城的轮廓。城墙外千军万马利刃铁甲萧森陈列,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冰冷银光,朔风依旧猎猎不住,一派末日景象。
  城内城外,生死存亡皆赖于六道城门,一围青墙。两军僵持不下已久。那日清晨时候,天光尚黯,苍穹微微泛着鱼肚白,几缕极细的炊烟缓缓升起。忽地有数十支长羽利箭,越过高高城墙,从秦营方向唆唆射进邯/郸城里来,劲势逼人,深深钉在那显眼的枯木内,草垛边。支支箭尾都绑着秦国书信,有些泛黄的陈年锦帛上,墨迹狰狞扭曲似魑魅如魍魉,好事者于灯下检看,只见封封皆是劝降之语。早有守城兵士知道大势已去,索性呈入宫内直接献给赵王。君上惊恐,紧急召集大臣入宫内共阅商议。
  今日却是个久违的晴天,虽然镂花的格子窗外日光那样浅淡无色。金銮殿上明烛一片,是晴是阴并无区别,身着朝服的诸人心里可都没了天日。那信中的秦国文字叫人害怕,说些什么秦即将再度集结兵力,大军攻城,若早日投降,赵王臣子们尚不失封侯将相之位,若据死抵抗,一旦秦兵开得城来,玉石俱焚。
  原本宫内就有重臣郭开时时伴于君侧,得了秦的千金之贿,日夜劝赵王早早降秦,顾及身家性命黎民百姓方为上策。这一下子,更是搞得赵王愈发忧愁,没了战意,邯/郸宫里人心俱乱。大臣们跪于朝堂之上,金线绣边的深红帘幕向两边拢起,锦缎柔软,流苏低垂,悬着黄白饕餮纹玉璧,露出地上长长绒毯,雄鹰击兔纹,以及两旁站立之人那一身身青红衣裳。他们皆举袖拱手议论纷纷,声音昂然气壮,在堂皇大殿之上回荡。那秦向来残暴,逆其意者必无好结果,不如顺之而降,以保全性命。大胆谬言,误国误君,赵氏几百年基业,岂能如此断送?赵地之王,岂能沦为他国臣子?不如加固城墙,拼死一战,实在不行,尚有代地百里可退守,绝不能降。这一派,那一说,纷纷扰扰,吵吵闹闹,只有青铜驼形盏内支支画烛兀自燃着,火光明熠跳跃,烛泪滚落鲜红若血。
  可不管怎样,如今这富丽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明白,这赵氏自简襄而起的宏伟大业,几百载来轰轰烈烈的四战之国,传到这一代,秦兵临城下之时,终究是,气数已尽了。
  殿堂两边青铜黄钟大吕堂堂陈列,钟鼓声轰然奏响,浩浩然回荡于珠阁绮户之间,又过了一个时辰了。吱呀一声,两扇嵌贝青扉开启,细小灰尘迎空飞舞。宁静无扰的偏殿中光线柔和暗淡,绸纱珠玉帘栊层层垂下,翡翠榻上,侧卧沉眠的嬴赵翻个身,忽地从梦里惊醒,仿佛察觉到灭亡将近,他睁开眼,迷惘地侧头望了望绯纱帐外琉璃沙漏,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而去,随着那曾经的霸梦,当今的挣扎。
  就在殿前大臣们争论着要怎样决定嬴赵的命运时,他本人正困倦无比地卧于侧殿榻上安睡养伤。前几日在与嬴秦的夺城拉锯战中,他不顾带病之身,披云纹战袍,手持利剑,登上青砖城墙两边望楼,漫天喊杀擂鼓声里那人奋尽余勇,斩杀掉不少企图攀墙而上的秦人。最后还从城墙上倾泼滚油,投掷下无数火把,纵起大火烧了他们用来爬上城墙的云梯和撞破城门的攻城车,绣旗化为灰烬,那人体焦灼的气味和烤熟了的肉类的气味别无两样,至今仍残存在城阙望楼之上。
  那一回虽勉强阻得秦军入不得城,但嬴赵自己却也在与秦兵的厮杀中箭疮发作,伤口崩裂,昏死过去。抬回来时脸色惨白得吓人,额前冷汗涔涔,眼见是愈发不中用了。如今说是在养伤————可这遍体鳞布伤痕累累,养的终究是哪一处呢?
  些许日光漏进室来,黑衣使者弓身疾步走入,脚步轻盈无声,见他醒转,便来他床前跪下,挥动袖子深深一稽首,额头碰地,接着爬起来,弯着腰,双手举起一卷帛书送到他面前,正是那劝降信。
  嬴赵伸手接过时的动作还是有气无力的————但待到拿至眼前瞧了几行,马上一个激灵,手上的白帛落在锦绣被上,吓得呈献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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