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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无我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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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安谧,黑暗无边。嬴赵缓缓放下手内的弓,喘了口气,他面带微笑地望着数十步外的嬴秦,那一瞬间是怎样忽地停住了动作,身子前倾,然后重重地,翻身落马。
那一瞬间,前尘散尽,无论是明月还是黑夜,两旁的丘陵与伤兵,皆与之前数百年的交战相和,颦笑搏杀一起,被深深地定格于,天地流景之间。
☆、【三】
……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于宜安,却之,大破秦军,走秦将樊於期。
经此一战,派来攻赵的秦军被杀散,嬴赵大胜,重创嬴秦,天下侧目。数日后,他从肥累启程,凯旋邯郸。
残阳如血。
云谲波诡,忽如软棉,忽似奇峰,变幻无穷,在浅蓝的霄汉中堆积起连绵不绝的一大片雪海。金乌西沉,即将坠落,尚还不甘心地留连于天边,折射出格外灿烂的回光,映得满天云霞都带上了一丝金色。
嬴赵一行长途跋涉回邯郸时,城内已上华灯。集市热闹了一天之后终将收场,街道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商贾,清点完今日所获的钱粮后,便纷纷携着余货结伴赶回家去。
可巧这时候长袂利履的赵女们也最爱出来活动,她们戴着镂玉琢成的花钿,明珰环佩随着优雅的莲步轻轻晃荡碰出叮咚声响,青黛脂粉勾勒涂抹得那一张张面庞艳丽如画。
这里的女人以她们的娇艳美貌和轻浮势利而闻名天下,她们此刻正从容地行走在暮色渐浓的邯郸城内,频频回首妩媚而精明地打量着过路人,间或低声缓歌一曲,赵音悲凉浸透了夜风。
突然————像是什么信号被引发了似地,从城市的正南方隔空传来隐隐甸甸之声,沉闷、古老且压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是转动巨型的木质门轴的声音,邯郸正南高大的青色城门正被庄重地一点点开启。
马蹄声响带来战场上粗粝的烟沙,夕阳温暖的赤金色光线照着打头与城门同色的玄鸟旌旗,从肥累凯旋归来的军队,通过那被开启的城门徐徐行入。胜利让他们精神抖擞,没有哪怕一个人现出疲惫之色,缀丝带的旌旗被高举着,迎风招展开来。赵国尚青,玄鸟即是他们所崇拜的图腾,那繁诡玄秘的图案,绣线勾就得鲜活流丽。
这队身着胡服、腰佩雕弓的人马穿过悬挂着青底金字的牌匾的城门,慢慢步入邯郸城中。远离了战场,嬴赵骑在马上,左右环顾着城内这一排排气势恢弘精巧华丽的楼馆巷陌,它们鳞次栉比,似无尽头。就连嬴赵自己也不禁要感到惊奇:好一座富庶安饶的乐园,赵国明明已处于灭亡的边缘,可邯郸依旧繁华如许,似乎是这战乱末世里一片安然的绿洲。
军队从热闹的市区慢慢穿行而过,直往赵宫殿所在之处走去,将军李牧准备去拜谒赵王。回程之前,赵王迁就因其战有功,下令封其为武安君,并允许全民歌舞狂欢饮酒三日,以庆贺这难得的胜利。
赵乃四战之地,民俗剽厉尚武。李牧打了胜仗扭转局势,自然会赢得民众无限的敬重。像是早就约定好似地,他们所路过的地方,行人皆自行止住,商贾们跪在了道旁,赵女们也停下了脚步,一切好像都暂时凝固了,人人都用惊奇而敬佩的、近乎狂热的崇拜眼神看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看着他们中走在最前面的武安君,这真是个神一样的男人,赵国战胜的消息传到国中的那一刻,举国上下都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李牧出任之前,嬴赵曾在秦军的大举进攻下连连败退,江山社稷,岌岌可危。如果没有李牧,这会儿喝酒庆功的肯定就是嬴秦了。好不容易从那人手里掰回一局,国内自然是万众欢腾,酒肆里几乎日日都挤满了人,互相大声庆贺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路边随时可见拼命痛饮直至卧倒在路边的醉汉,口中还念叨着什么誓献此颅以绝秦人。
嬴赵却在这之前就喝醉过了,那日他在军帐中,抱着偷袭时从秦营劫来的酒,饮干了一坛又一坛。秦赵两地人皆好杯中物,那佳酿制的甚烈,饶他酒量再好,也还是喝得酩酊大醉,便于帐下舞剑作歌,又跑去调自己那张琴,定要弹一曲《文王操》方肯罢休,士兵来劝,他就拍着几案大骂起来,骂的却不是那来劝的人。
“你以为派你来的当今的王上赵迁如何?”他笑着看向那来扯他的人,又一把将其甩开。“噫,告诉你!他不过是个邯/郸倡女的儿子!况且庶出还不是长子,知道么?先王爱其母,因而效武灵王废长立幼,动摇国本,立了这个糊涂坯子上来!”
左右侍从吓得登时脸色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上去就捂他的嘴。可嬴赵像还嫌不够一般,猝然发力挣脱他们,复一下下地敲着桌子声讨说:“他那位母亲,私下里我是叫做倡后的,不尊先王,□不止。我只道司空见惯,也没必要守什么节,就随她去。哪里想她勾结大臣,扰乱朝纲,一天比一天过分!”他啪嗒摔了一个陶杯,猛地奋袂而起,悲凉地高声吟道:“君如此,太后如此,简襄之业,有谁继之!”说着,又抓起一件酒器往地上狠狠一掷,不过这次倒是个青铜的,当啷一声脆响,在地上滚了几圈,给人拾起来了。
他扔完,四下一片安静,这下侍从们惊恐得连上去拦他也不敢了,都只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哆嗦着嘴唇。却见嬴赵在那悲恸了一会,蓦然重新老实地坐下了,咳了两声,给自己再斟了杯酒,一口饮尽,接着伏在那冰冷的案几上,慢慢地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在长平已经输给嬴秦了,让谁来当王也没用。”
那次嬴赵醉得十分厉害,以至于第二日起来头疼了一天,想起自己前一日发疯说的话,不禁更是脑热。为了掩盖风声,防止有人将这不敬之语泄露给赵王,他只得下令,将当日在场的侍从统统捕杀。帐外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他在帐内抿紧嘴唇,沉默地抚着随军带来的青色瑶琴。幸好,肥累离邯/郸远得很,他在那里捶桌痛斥时赵王迁在装饰奢靡的宫内欣赏着歌舞乐声,什么都不会听见。
装饰奢靡的宫内,现在他终是带着胜利回到这装饰奢靡的宫内来了,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那里,雕绘饕餮玄鸟纹路的青门之后,掩饰一堆裹着罗绮绸纱的腌渍发臭的酒肉。
然而晚霞深绛,金色的回光渐敛,军队还是在缓缓前行,远远望去,赵宫渐近。那君王家的亭台宫阙巍峨伫立,被夕阳涂成一片血色,想必内部定是钩心斗角、廊腰缦回,雕梁画栋仿若仙宇阆苑吧。
倏地,有慷慨的羽调自不远处传来,嬴赵一行人刚好撞见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跌跌撞撞地从临街的坊肆中抢出,卧在路边,旁若无人地放声弹剑而歌。赵人多好酒,这本是司空见惯的场景,然而此刻落日余晖斜照出滔天血色,那人躺在冰冷的青石砖地面上,赵地的民谣声调悲烈,听得人心头惆怅。
“御我胡马兮,知死而必勇!”
蹄声的的,队列渐渐靠近,最后平静地从他身旁踏过,将他和欢腾着的人群一并留在了后面,嬴赵回身,不经意般地看了他一眼,突而苍凉地和着他低唱了一句。
“知死而必勇……”
高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闭,彻底阻碍了外界对这里窥探的目光。
几乎是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却漆黑一片。
嬴赵端的是使了一条好计,秦军大破,领去伐赵的部队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嬴秦中箭,被重伤,给左右携着勉强逃回秦地,将军樊於期自知失败必会遭惩,遂奔往燕国避难。全国皆震,谁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秦王下令,以千金悬赏樊於期之首,并杀尽樊於期一家老小。
夜色深沉,嬴秦端坐于偏殿内,一片黑暗之中,带着满身包扎好的创口。
医士已给他看视过了,建议他躺着多休息几天,被他拒绝,这个要强的男人不愿意让左右侍从乃至举国上下都知道他这一战受了多么重的伤,所以他硬是爬起来,照旧像往常那样行动,甚至还保持着之前怪异的习惯:当夜幕降临时,灭掉所有的灯火,在完全的黑暗里,静静地独坐。
一根蜡烛也不许点,嬴秦跪坐于大殿正中,膝下垫着流苏繁琐的绣垫。嬴赵这回可是把他算计得彻底,他抬眼望向窗外澄明的圆月,兵败失意,如今也只有这轮玉盘能给他一点安慰了。打他记事起,近六百年漫长的时光内,这轮玉盘都是这样地悬挂着,旁边缀饰着几点稀松闪烁的星子。他喜欢恒古不变的东西,比如这月亮,比如这黑暗,它们让人感到安心。蟾光从窗子外透进来,惨白而宁谧地,在地上流泻出一条莹润的长带,把每一点细微之处都照得那么清楚,嬴秦觉得自己仿佛要与这夜色溶为一体,背后的嬴赵留下的箭伤疼得厉害,直牵扯进胸口处去。痛苦和比痛苦还要让人不堪的东西时刻在心中沸腾着,这会儿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了,是什么呢?对了,是回忆,一场场,一幕幕,令人难以忍受的回忆在他心下煮沸的热汤一般翻滚着,“那个遭受苦难的时候,也是有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月光的……然而那时比现在还要痛苦。”他差不多是在这么想,面前的景象勾出了过去的,过去的景象引发了他更进一步的痛苦,他居然输给嬴赵了……但是这不是令他痛苦的源泉,败给嬴赵并没有令他感到多痛苦,那个人不过是凭着诡计得胜罢了,他大可以将嘴唇抿成条冷酷凌厉的弧线,然后发誓下次要让嬴赵惨败,让他跪在自己面前痛哭,不惜动用任何残忍疯狂的手段使他明白,他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然后,杀了他。他不是做不到。
那他到底是在为何而痛苦呢?是藉由这次失败引出的,对于迢迢多年之前许多次失败的回忆,那比夜色还要黑暗,比血污还要腥臭的幼年与童年。到底何时才能统一这个天下?他自己都讨厌自己的不够光彩的出身,年深日久,什么都被它破坏了,什么都被它扭曲了。可不是嘛,他想,这个世界其实在他尚无所知之时就已将他抛弃,想要改变这一切,唯有毁灭它,建立一个新的,以他为中心的世界。他渴望站在整个九州的顶端得到关注,越多越好,在幼年那阵子他常常害怕黑暗与孤独,那个时候有谁愿意瞧他一眼呢?嬴秦自顾自地冷笑起来,就算现在也是,嬴赵熊楚田齐,他觉得他们那一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一定是迫不得已才与他结交的吧,心里绝对是早就把他嫌弃透了。
伤口可能还在隐隐往外渗血,不过他已完全感不到疼痛,心内的痛苦打败了肉体的,光是让它沸腾一会儿,浮光掠影般地闪过数个片段,那凝重的、巨大的痛苦就压迫着他的胸口,几乎要将他窒息,把他碾碎,如果真是一一地拿出来细细回味的话,只怕他会由此而疯掉。
实际上他现在已经习惯黑暗和孤独了,甚至将它们当做自己身体里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他爱上了它们,因为他知道它们无法摆脱,在很小的时候他总是幻想夜色中隐隐浮动着、飘忽着可怖的鬼魂,千奇百相,自己将自己吓得不知所措。而如今那些人将他看得比鬼魅还要恐怖,他们说他是虎狼之邦,不知礼节,与翟戎同俗,狠戾无亲。
哪里有这么可怕呢?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说自己早就麻木心如死灰再也感不到痛苦和孤独,并真的相信了而已。毕竟这统一天下的路太长,太黑,两旁皆是亿丈深渊,荆棘丛生,血液漫流,他只能一个人,踽踽独行。
但痛苦其实还是存在着,孤独同他如影随形。那样的痛苦与孤独令他保持清醒,令他能够冷漠无情地看待每一个人,因为他的心已经快被痛苦折磨疯了,没有办法再为谁软一软,即使是不断地索取索取索取也无法得到一丝光和热。他以挑剔的嫌恶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人,利用完一切可利用的东西之后他发现他们身上竟都有那么多叫人生厌的缺点。真是可怕呀,这个肮脏的天下,他要用血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
嬴赵,嬴赵一定没有这样的痛苦吧,虽然身处中原的四战之地,一路走来经历数次灭顶之灾,可他似乎全不介意。他简直没有办法相信,数百年前他们的先祖会是一家兄弟。这个人和他有着亲近的血缘关系,可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就和他互为桎梏,行事做派也都截然不同。
嬴赵,嬴赵。
他真的很想杀了他。
那人不似他谨慎多疑,生怕走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他对什么好像都是无比轻松潇洒,秋来塞外画角声哀,他只是恣意酹酒击筑,一曲悲歌占尽风华。他每次打仗都纵马仗剑横冲直闯仿佛毫不惜命,胜利的凯歌奏响之刻,他会带着满手鲜血立于长城之上,眺望远方,看那烽火绵延,照亮座座高台。
逆流追溯,他们曾兵戎相见也曾定盟立誓,那九州各国战火沸腾漫灭了古道,长平一役两嬴相争,终定天下格局。战歌激壮已近尾声,如今六国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待宰的羔羊,嬴赵自不例外,任何阻碍他一统天下之人,他都将使他们化为齑粉。
他要熄了那人的烽烟,毁了他的高台,践踏过他的山河,以他,这同姓带着亲缘的国家作为起点,剑指整个赤县神州。
可是……可是,这一次,又为什么会输?
月色如水,嬴秦蹙了蹙眉,慢慢地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复又立稳。他看着殿前漆黑的庭院,寂寂无人。玉轮洁明,青白的光线透过庭院两旁修剪齐整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而静谧地投在庭前那镏金雕镂的花砖上。
任何阻碍他一统天下之人,他都将使他们化为齑粉。
可嬴赵,这个明明将死还在奋力挣扎之人啊,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彻底地打倒消灭挫骨扬灰?
☆、【四】
“殿下,恭喜得胜。”
“我曾做过文信候的尚书,此次和文信候一起被逐出秦国,不得已来到殿下的领地,恰逢殿下数月前一战大捷,便有些拙见,惶恐地想要讲给殿下听。”
说话的人将浓墨勾绘出的丝帛地图在青铜鎏金的几案上缓缓展开,那九州分野、各国城邑,一点一点尽现于眼前。坐在几案另一边的嬴赵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似乎丝毫也不感兴趣。
八根刻龙盘虎的象牙柱支撑起整个恢宏轩敞的大殿,四壁嵌珠,青色的绸缎铺满地面,让这原本十分华丽的宫室平添了一点诡异,使人觉得仿佛一个一踏足就会陷进去的沼泽。
金雕玉阶之上,嬴赵束起长发,戴着嵌绿松石的青色冠冕,一袭白衣,其上用与冠冕同色的绣线细细勾绘出玄鸟纹样。
“司空马先生不避艰苦来我赵地,有什么要教给我的呢?”
他微笑着,有些不耐烦地问,语音中带着几分轻视的意味,习惯性地注视着自己摊开在案几上的修长生茧的五指。一边的彩漆卧鹿形陶制灯里,烛火微微摇曳,在青铜几案上,在他绣着青色暗纹的白绸深衣上,晕出一片冰凉的蜜色。
大概是常常被人查看抚玩,丝帛稍稍有些泛黄,边角也略略破损卷起,被叫做司空马的男人伸手随意地拭了两下,没能展平,就索性不再去理它。
“殿下请看,这一片是目前秦国的疆域,而这一小块是殿下您的。”
他的指尖拂过丝帛上那些形状怪异扭曲的墨迹,在某一处停顿下来,“殿下,秦国目前已得神州之半,其统一天下之势,如利剑不可当,殿下如今虽胜,但若想与之一争,保全社稷,还要从长计议才是。”
嬴赵近乎敷衍地点了点头,禁不住心生厌烦,这种终日只会死读圣贤书、欲效苏张却不成的人,昔年在秦国都得不到重用的刀笔小吏,还能吐出什么高见呢?他们说了话等于没说,听他们絮絮叨叨不过是白费时间。
他有点后悔今日早晨答应同赵王一起接见这位从秦国逃来的文信候的门客了,本来还是期待他能吐出一些秦国目前的状况的————不过老实说,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无非就是嬴秦对几个月前他的胜利耿耿于怀,正磨枪擦剑厉兵秣马想着下一回要怎么刻薄地弄死他罢了。
嬴秦此人,一向是严厉冷酷,做事从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愿意牺牲一切。此回在肥累战败,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一定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嬴赵想着,那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好似就近在眼前。他对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人细长的眉宇,指尖掠过他薄凉的殷唇。嬴秦果真是天生一副寡情相,他扬鞭而挞六国,万乘千里雄视天下,数百年间如同一梦,却又徒惹了一身孽债。
“殿下?”
司空马复唤了一句,嬴赵才猝然回神,十分不乐意地看着灯火下这老头儿的脸,却听见这人低低地道:“殿下想要获悉抗秦保国而救天下之术么?”
他深褐色的眸子亮了亮。
“如今秦强而天下弱,秦国未免骄矜自负,我从秦地来,听说秦人准备再次攻打您,以报前次之仇。这样一来,殿下怕是要身死国亡了。殿下您何不趁目前还占着胜势,割自己的领地之半以贿秦?秦国得了您一半的土地,必会愈发高傲自满,退兵不再打您的主意,虽然您只剩得半边领土,可还能守住性命。其他几国知道秦得了赵之半,也定会十分恐惧秦的强大,这时您如果派人去同他们缔结合纵联盟,想必绝对成功,合纵之势一旦达成,关东五国为一,秦国便不足以让您灭亡了。”
司空马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就转头询问地看嬴赵,只见男人先是一怔,想了一会,便弯着眉眼笑起来。
“原来是这么个主意么?”
嬴赵说,他一身白绸深衣锁着青边,端坐在蜜色的灯火里,那带着笑意的清朗的眉目间,颇有几分鄙薄之色。
“割一半土地自是容易事,不过与其讨好秦国,还要同山东诸国缔交那不可靠的联盟,我倒宁愿和嬴秦拼死一战,也不见得一时半会就会亡。”他十分自信地笑着,“况且,就这样平白地拿出一半土地来送他,未免太便宜了嬴秦。不久之前我还给过他河间十二城,也没见换得什么好结果。”他抬起左手撑着脸,慵懒地道,“先生还是另想个好办法吧,我实在不能,遂他的意。”
“可是殿下————殿下若与秦强战,虽还能胜,但自损亦格外严重,恐非长久之计啊。”
司空马依旧苦谏道,嬴赵听毕,顿了一顿,接着却是极为无礼地倏然放声大笑起来,白袖铺开,捶着几案,笑得他一头雾水。
“长久?”他笑个不住,边笑边声音发颤地说:“先生你看,目前这世上的状况,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长久?”
司空马一时竟瞠目结舌,无言可对。
嬴赵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他只得这么想,不然怎么会这样疯疯癫癫的呢?
“那……”他还有些不死心,想做一做最后的努力:“那既然殿下不肯和而愿战,请让我来率领全部军队,与秦军一决生死。我在秦国做一个小官,从少年做到老年,一直都没什么实权……”
“罢了。”嬴赵却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看起来是连最后一分耐心也消磨尽了,“罢了,先生。”他霍地站起身来,素裾青纹袍袖飘荡,笑盈盈地说:“先生一定是累了,今天不如先回到客舍里去休息吧。”
司空马猛然抬头,烛光下那个男人转身背对他,拖曳着一袭白衣,佩剑上满镶珠玉。那嘲讽地微笑着的面容,眼角微微上挑,略略地抿着唇。这真是一张好看的脸,怎样赞颂也不为过分,没有谁可以比拟。
只不过如今看来,竟是活脱脱地一副亡国之相了。
“可是殿下————殿下认为自己还能够支撑多久呢?”
“不知道,”嬴赵却这样干脆地回答,“不过先生放心好了,”他说,稍稍地偏过脸来,烛火给他的侧面镀上一层浅光,“我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缓缓地道,掷地有声。
“客人从赵国来到齐国,有些什么事要办呢?”
夜深人定,幽静的室内,司空马缩在镂花铜炭盆边,嘴唇冻得发紫。
“多谢多谢,”他哆嗦着伸出自己的双手,一边取暖,一边朝对面那个问他话的中年男人道,那人身量颇瘦,衣饰不俗,正是掌管此地的官员。“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去哪里,”司空马对他解释说,“原本想着赵算是当今唯一能够也愿意抗秦的诸侯,又刚得胜,有计欲向其献上,以助其一臂之力的,谁料赵却不用。”他说着,就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既然那里用不着我,我呆在那儿也没用。”他道,“于是就逃出来了,却没想到遇上风雪,唉。”他叹口气,“半夜三更的只得赶到最近的城上叩关门,想在这里呆几天避避,麻烦了。”
“哪里的话。”那人笑着应道,也感叹了一回,“先生真是个贤能的人,可惜赵昏庸,不能用您。”他说,又道:“其实我郭遗一个平原津县令也知道,秦残暴不仁,如果真统一了天下,那我们这些人就算永无出头之日了。”
“谬赞了,其实我并不是什么能人,不过是妄图集结诸侯来抵抗秦国,为文信侯报点仇罢了。”司空马笑笑,露出一排牙齿,“昔日文信侯养着食客三千,门庭若市,我就是他老人家身边一个小官,颇不起眼。”
那人微微颔首,不禁又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有一个侍从却突然趋步走入,行过礼,便悄悄地向他耳边禀报了几句话,司空马只听得“殿下”“深夜”等几个词,就见他脸色遽然一变,迟疑了一会,也低声对那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点点头就走,那人回过首来对他笑笑,道:“抱歉,失陪了,我可能得出去片刻。”说完就急忙起身,走到外面去了。
司空马自然得说不妨,心下却十分疑惑,这样晚了,还会有些什么事呢?在屋内烤了半晌火,却只听得外头好像有两三道声音不住地在悄声争论着些什么,莫不是同自己相关?今天来这里投宿,因为没有什么凭证,险些被守关军士抓住,还多亏那人解救,的确是惹人怀疑。想到这里,他顿觉危险起来,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偷偷往外张望,也不敢打起帘子,隔着厚重的松黄幔布,只瞧得见数抹影影绰绰的人形。
这么看也看不出个什么,没准自己多心了,是人家国内里的机密事,不方便当面告知呢。他想着,就索性坐了回去,闭目养神,不去管它。
过了小半个时辰,司空马等得都快睡着了,才有人打头进来。就是刚刚与他谈天谈得异常欢快的,那个自称郭遗的颇瘦的平原津令,不过换了身蓝罗锦袍,表情十分微妙地对他行个礼,便拉他道:“先生,劳驾这边请,有位公子想见见你。”说完,看他惊惶不已,满脸迷茫,就复俯身用胳膊肘碰碰他,低声说:“我先讲给你罢,其实是我们这里的东帝陛下,他这几日恰好来这儿的别院住着,闻得有人深夜叩关门,就差人去问守关军士,听说是个从赵国逃来的,十分好奇,非要会一会不可。你待会若看出来,只装作不晓得他是谁就完了。”
竟有这样的凑巧?
话音未落,司空马如坠五里雾中,正张嘴准备问点什么,就有几个衣饰格外炫丽的人打帘子进来,一叠声地道:“先生,这边请。”
容不得他不去,司空马于是只得恍恍惚惚地跟着起身,一路行到了一个别院里,虽已深夜,但这儿却依然张灯结彩,明烛熠熠。院子里那玉砌的大池中一池养鲤鱼的清水,碧波荡漾间竟折射出四周百十种不同色调的华光,看起来倒像是个斑斓的瑶池了。
他被领到一间小屋内,珊瑚珠的帘子打起来,里头还隔着七重近乎透明的鲛纱。进到屋中,只见布置极为华贵雅致,各处一打量,竟觉光彩夺目。屋里点了松香,分别有四个双龙足刻十二星宿祥云纹的铜熏置在四处屋角,香气幽微清新。有人将他领至一方足嵌松绿石的金银彩绘案几前,就听见一个声音问道:“先生一路舟马劳顿,想必辛苦了吧?”
司空马本是有些被弄迷糊了的,这时听这声音只觉得说话的人似乎很随和洒脱,便循声一望————这一下他立马清醒了,一位盛服的男人大刺刺地斜坐在他对面,正撑着脸瞅他。
想必这就是那位东帝,齐国田齐了,他想着,偷偷打量了两眼。
这男人二十六岁上下,生得儒雅俊秀,饶他怎样的美玉佳莹,也断断刻不出那样的面容。那一身鲜衣丽服更衬得他雍容华贵:峨冠玉制,博带锦成,一领狐白裘水润柔滑,仿佛抹了油。外罩一件孔雀蓝滚边的捶金绛紫裼衣,也是上好的绸缎料子。上戴玳簪,下蹑丝履,佩剑剑鞘上饰着串彩琉璃珠的长穗,一旁还系着龙凤勾连的玉玦,司空马瞧着,心内不禁暗赞一声,真个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田齐起来,与他互相见过礼,就面对面坐下。司空马料想他或许不大愿意让人知道自己身份,便长揖夸道:“公子丰神尔雅,仪表堂堂,今日得见,真是不胜荣幸。”
他本以为田齐活了这么些年,这样的客套赞誉该听得耳朵都磨起茧子了。没想到田齐听见,却还是十分高兴,打个哈哈便道:“那当然,本东帝儿时……我儿时,最爱套车出去逛集市串门,常有些妇人小儿,把我的车团团围住,堵得道路水泄不通,赶也赶不走,就只是为了看我一眼。”
他倒是不谦虚。
司空马瞬间觉得有些尴尬,田齐没有发现,只是还满面春风地道:“这样维持了好久。不过后来……嬴赵到我这来,同我一起去逛集市,那些妇人小儿,又纷纷跑去看他,里三层外三层,而且数量比看我的还多许多!但是我想,那些人瞧他不过是图个新鲜,嬴赵哪里比得过本东帝呢!”他说着,又大笑数声。
他的自称与对赵国的称呼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了。司空马不禁心惊,“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他故意半试探半提醒地问道。对面的青年男人只是拂一拂袖,边笑边不假思索地回应说:“本东帝就是这里的平原津令郭遗。”
想也不想,答得挺干脆。似乎有哪里不对,司空马竟不知要怎么接话好。倒是田齐,笑了一会之后,慢慢平静下来,又随口问他说:“客人从北方来我齐地,不知嬴赵近日如何?”
这一下真是触动了心事,司空马朝着他拜一拜,忧心忡忡地摆摆首:“怕是……不行了。”
田齐一下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停了许久才挥一挥袖,拿起桌边的酒来浅斟一口,便咂舌道:“先生定是诓我!嬴赵前不久才胜了嬴秦一次呢!”他似乎用这话给自己宽了心,就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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