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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柴道长和高富帅的禁断之恋by:寄天光-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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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堂主寸土不让,道:“梅公子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岂能不让刘某生疑?种种迹象皆表明庄主或是观主与命案难逃关系,公子为何视而不见,如若不是有意包庇,那又是什么?”
梅尧君展开一个奇异的微笑,道:“种种迹象皆表明命案与沉檀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刘堂主为何视而不见?按阁下的话,阁下如若不是有意袒护沉檀宫,那便是与庄主或者是观主有宿仇了?”
“你!”刘堂主凶相毕露地瞪视着梅尧君,梅尧君不闪不避,回视着他。两人相持不下,暗流涌动。终于,刘堂主拂袖,大步踏出大厅。
这场对峙告终,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各怀目的、各执己见,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势如水火,以伪饰的言辞维持微妙的平和,更有心知肚明而不露口风的默契。初九本应是商论的主角,如今反成了一副沉默的挂画。没有人关心聚丰楼和李启玄死亡的实情,因为已死之人本身就微不足道,相互的诘难是他们的武器,比阔刀长剑更能一击毙命。这从来不是真与假的较量,无非一场毫无新意的势与势的角力与妥协。
刘堂主不告而别,众人见势,也错落向初九告退离开。等人群陆续散去,初九扫视厅内,梅尧君仍静默不语地坐在原地,尚未离去。一旁的高几上摆着一只梅瓶,里面插着几枝瘦骨嶙峋的花,梅尧君的脸便在花影之后,看不清全貌。他们从来没有看清过彼此。
初九有些乏力,站起来后眼前发黑,险些跌回去,幸好及时撑住了香案。但他的动作还是惊动了梅尧君,梅尧君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缓慢地向厅门走去。
初九经过梅尧君身前时,梅尧君微微张开嘴唇,他想叫住他,又想到他如今有什么资格叫住他。他心慌得厉害,各种声音翻搅着他的脑海——初九是失望了么?他是在难过么?不,他以前也误会过初九,初九没有对他生气,那么这回也应该会原谅他的,对么?对么?他真想大声问出来,想一把抓过初九问个明白,问个一清二楚,问个彻彻底底……但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初九从他身前经过,像一阵一往无前的流风,下一刻,初九身子一软,向后倒下。梅尧君顿时肝胆俱裂,上前一步稳稳接住了他。
梅尧君看向怀里的人事不省的初九,初九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已是毫无生机的模样。梅尧君脑中一片空白,只无意识地箍紧双臂,把初九牢牢按在胸前。
他先是轻声唤了一声:“初九?”声音如此轻微,仿佛是怕惊醒初九的一场美梦。
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初九?”抬起的手却无论如何不敢试探初九的鼻息。
“初九!”梅尧君声嘶力竭,但所有的呼唤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他从来没有尝过这般浓烈的绝望,这足以把心生生撕成两半的绝望,他的绝望是浓墨重彩的、来势汹汹的、摧枯拉朽的……而初九被沉檀宫囚禁,日复一日地缠绵病榻时,压在身上的绝望是沉默的、缓慢的、绵长的,那份绝望仿佛有形体、有面目,无比真切,笼罩在初九额上。
作者有话要说:
☆、患得患失
梅尧君自出生以来便备极优渥,他什么也不缺,因而也不觉得什么特别的可贵。于他而言,所爱的事物都能被紧紧握在手中,这本是顺理成章的。然而初九是个例外。他打破了梅尧君人生中所有的理所当然,让他饱尝患得患失的苦楚,让他得到时唯恐失去,失去时……而失去时的情景简直不敢再想。初九若是只花瓶,或者一块玉石——总之无论什么死物——都会好办许多,那样,他便可以把他能攥多紧就攥多紧、能攥多久就攥多久,哪怕是死后带入坟墓亦会如他所愿。可初九偏偏是个人。他在初九身上没有得到任何安全感,相反,他不断地在失去和惧怕失去中反复流连,而失去的业已失去,所惧怕的正在慢慢实现,像一场避无可避的噩梦。
乔净先行一步,走到会客的厅外,忽然涌起一阵不安,旋即回返。行到厅门,一抬眼,便看到一人瘫软在地上,怀中还裹着另一个人,环得过紧的手臂在簌簌发抖,使得他们像两个在雪原中即将冻死的旅人。乔净看清他怀中之人的面目,大惊,顾不得这位陌生人不同寻常的举动,大步上前,欲查看初九情形。
谁知梅尧君对他的到来恍若未觉,钳紧的双臂仍丝毫不肯放松。
乔净眼见初九面色惨白、气息奄奄,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出言请求道:“这位公子,有劳放开观主,好让贫道救治。”
梅尧君依旧不为所动。
乔净心急如焚,暗道:这人不知是从哪里来,不像与初九有仇,倒像对初九有意,或许是个来历不明的断袖,可他竟然打起了道士的主意,还是趁人之危,着实变态;而观此情景,初九若再让这人抱下去,且不提耽误诊治,恐怕要先被他勒死当场。一不做二不休,乔净竟伸手去夺,口中不忘高声道:“公子你若执意如此,观主今日怕是活不了了。”
梅尧君乍闻此语,竟如梦初醒,脱力般地放开了初九。紧接着,初九便被乔净一把拖过去,往自己身后藏了藏。见梅尧君像个树桩一样杵在原地,乔净不禁防备地看向他。不料目光甫接触梅尧君的脸庞,乔净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熟悉感,竟像是先前见过此人似的。乔净作为学霸,从来记忆力便胜于常人,几乎是过目不忘了,但他检点这二十来年的经历,却没找到自己在何时何地遇见过这么一个变态。
他心中虽疑惑,手上却不停。扶起初九的后颈,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再从初九怀里摸索出药瓶,倒出一粒,捏碎了喂给初九。初九时有旧伤复发的时候,重则昏迷不醒,不过及时服了药静养两日便好。乔净松了一口气,打算把初九背回卧房。清微观的道士一天到晚白粥青菜地吃,多少有些营养不良的症候,乔净一时没力气把软趴趴的初九背到背上,正要叫梅尧君帮忙,却见他疾步冲出大厅,逃也似的,转眼消失不见了。
乔净暗骂他趁人之危、吃完初九豆腐就走,一面艰难地把初九安置在自己背上,心想这回初九欠他的一顿饭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刚往外走了两步,乔净一怔,恍然间觉得这种情景似曾相识,再一想,豁然开朗——方才看到的那个变态,正是初九在宜秋园狼狈来去之时背上不省人事的那位年轻公子。
这个发现非同小可。初九对那位公子的意思昭然若揭,而这位公子今日表现虽多有不厚道之处,但明显是郎有情郎有意、两情相悦臭味相投,这两人不知做了什么累得他来为这对奸夫擦屁股善后。乔净忿忿不平,初九非得请他吃两顿饭不可。
乔净再一想,越发觉得不对,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会出现在清微观,又怎么会出现在众掌门齐集的大厅内,实在匪夷所思。乔净把宾客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一一见过这些贵客的面,但以年龄推断,已经能猜到七八分……如无意外,他应是梅庄的梅尧君公子了。
众所周知,自疑案发生,梅庄便介入其中调查其中真相。初九当日能为梅尧君豁命相护,然而一年来,他却让初九蒙受着不白之冤。乔净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只觉得初九真是倒了大霉,今日跑不了是被梅尧君气到病发。
、初九的院子正对一座小亭,相去不过一箭之地。梅尧君溜走后,不知初九情形如何,心绪难平,忍不住带了一套烹茶的器具,装模作样地烹茶,守在小亭内中。午后,不出所料,陆续有人进进出出,是乔净领来大夫为初九看诊。冬日日短,梅尧君听壶里的水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间,已到了黄昏时分。
天上彤云密布,又起了风,不见黄昏时的西山残照,只见天色加倍地暗沉冷寂。梅尧君围着煮水的小炉,依旧被冻得快失去知觉,日色将暝时,终于让他等到大夫拎着药箱从院内走出。
梅尧君上前,邀大夫到亭中,说是吃口热茶再走。
茶不金贵,但梅公子却是实打实的贵人。大夫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假意婉拒了一番后,便随梅尧君步入亭中。
梅尧君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大夫颇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大致猜到梅尧君是为何事来向他献这殷勤。虚情假意地寒暄几句过后,梅尧君明知故问道:“大夫是刚从初九观主那里出来?”
大夫点头道:“然。”
梅尧君想向他询问初九病况,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正在踌躇,却听大夫接着说道:“这两月,一直是由区区不才为观主诊治。”
梅尧君不料他竟如此识趣,顺着话头说:“大夫医术高明,此言过谦。只是不知观主身患何疾,令你如此烦忧。”
大夫道:“哦,是观主从前的旧伤未愈,兼又添了些病根。”
梅尧君眉梢一动,道:“可有大碍?”
大夫面有难色。
梅尧君道:“是我唐突,不该贸然出问,让大夫为难了。我与观主是旧相识,挂心之下,故作此问,非是有所居心,望大夫不要误会。”
大夫干笑两声,道:“梅公子德行出众,在下不敢有此想,只是其中有些特殊,恐怕不便相告。”
梅尧君道:“大夫尽管放心,你今日所言,我自会守口如瓶。我不过想知道不知梅庄能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罢了。”
大夫迟疑片刻,才道:“那在下便不讳言了。观主久病不愈,已有积重难返之势……唉,只恨在下庸常之辈,空有济世之心,而无回天之能。”
梅尧君笑了两声,不以为然,他摇头道:“大夫这话未免糊涂,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梅尧君虽是不信,却怎么也不愿说出那几个字。他心里直道:荒唐,真是荒唐,初九就在院内,我为何要坐在此处听个疯赤脚医生胡言乱语?
见自己医术被质疑,大夫面红耳赤,同梅尧君较真起来:“在下医术平平,但不至于到神智昏聩口吐胡言的地步,尤其是生死之事,更不敢妄论。观主的身体,莫说在下,即便是药神前辈入世救治,也未必能力挽狂澜。”
梅尧君听得头皮一阵阵地发紧,喉间干涩无比,他只是一直摇头,略带不屑道:“药神的事,也要等药神自己看过了才说得准,大夫何苦操这份心?”但他声音极为沙哑,尾音微微颤抖着,虚有其表外强中干。
不顾大夫面有不平之色,梅尧君礼节上的工夫都懒得做,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亭子。
此时风更加紧了,呼啸的山风灌入他空空荡荡的袖口,缠紧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包裹住他的全身,如同一个沉默而冰冷的水鬼的怀抱,拖住他,坠往空无一物的深海。他朝着初九的住所走去,脚步踏在落满白霜的石板上,甚至是轻快的——他想要见到初九,听他亲口否认大夫愚不可及的谎言,和初九和好,再细细地端详初九,每一根头发都要仔细瞧过一遍才算。毕竟他好久没有认真地看过初九,自然应该一次看个够本。
院中分外安静,听不到半点声息,几乎静得要让人心里发慌。梅尧君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前,发现门虚虚掩着,伸手推开,闻到扑鼻而来的药香和安息香混合的味道。这种香味他很少从初九身上闻到,因此觉得格外地陌生,陌生得有些令他不知所措了。
梅尧君轻手轻脚地踏入厅东侧的小门。南北墙各一扇窗,北窗下摆着一张榻,大约是刚见过大夫的缘故,初九身上随意披了一件道袍,腿上搭着被,靠在软垫上,头歪着,打着盹儿。初九瘦得厉害,埋在阴影下,脸色显出几分不详的青白,因熟睡着,神情十分安宁。梅尧君的左胸传来绵延不绝的闷痛,令他几乎迈不动步。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初见时初九的模样,说来也怪,许久前的事,他本来就快忘记的,如今却历历在目。他缓缓靠近初九,终于意识到,他们错失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在榻边坐下,怀着一种难言的、温柔的情绪,悄悄握住初九搁在榻沿的手。那只手是暖和的,暖意让他贪得无厌,而偏偏初九能给的又是极为有限,不够将他从冰冷的深海中拉出来。来不及了。梅尧君想,初九,我好难过,你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睡梦中的初九无动于衷。
这对梅尧君并不公平。爱憎生死,初九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总是置身事外、无动于衷。梅尧君越陷越深,终于无路可退。
作者有话要说:
☆、风雪
日暮时分晦暗的天色里浮动着明明灭灭的梆子声,门前、走廊的灯次第点亮,杂沓的脚步声一时近在耳边,尔后又潮退般散去。微小的动静扰乱了初九的梦境,初九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梅尧君赶紧松开手,想要在初九醒来之前离开,却对上初九半睁的双眸。仿佛天地乍然间失去了声息,梅尧君什么都听不见,脑中一片空白,俄而回过神,便慌乱起来,却依旧干坐着,不知如何是好。
而初九的眼神是恍恍惚惚的,在暗昧的夜色里,只见两点柔和而模糊的光亮在眼中安静地闪动。
梅尧君猜想,他或许是并未完全醒来。“初九?”他试探着叫他。
初九脸上应声现出惶惑不安的神色,只过片刻便已平息,他对梅尧君略一颔首,带着不甚分明的笑意,道:“梅公子为何会在此处?贫道原以为是自己看差了。”
梅尧君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黑暗中的某处,道:“你病了,我便过来看看。”顿了顿,又生硬道,“你不是说你的伤已经大好了么?”
初九回应道:“有劳梅公子挂心,贫道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有些劳累,才会突然昏厥。”
然后两人陷入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梅尧君又没头没尾道:“你身体既没有好全,便该多休息。”
初九无言以对,只低头轻声咳嗽。
梅尧君听他咳嗽,听得揪心,忍不住倾过身体替他抚背顺气。手刚触上,初九就是一僵,梅尧君顿时也像是被刺扎到一般,几乎要缩回手来,却强自装作若无其事、一无所察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两人分明都是在强作镇定。
初九缓过一口气,笑道:“这般狼狈,让梅公子见笑了。”
明明彼此更狼狈的模样都见过了,非要道貌岸然、装模作样地客套,实在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初九靠在软垫上,默默盘算着这没意思的事情什么时候能了结。
正当此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是十八手里拎着一只式样粗笨的食盒,为初九送来夜间的饭食和汤药。
十八见梅尧君,木然地招呼道:“公子好。”又从食盒里捧出一碗汤药,摆在榻上的小案上。“师父,可要点灯。”
初九摇头,脱口而出道,“不必。”下一刻,他想到有梅尧君在,又犹豫道,“点上罢。”
十八转身欲点灯,梅尧君连忙阻止道:“不用。”两人本就尴尬,若是亮堂堂的岂不更加尴尬,还不如乌漆麻黑看不到对方神情的好。
初九也了然道:“那便不点了,十八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拿碗回去。”
待十八离开,梅尧君突然发问:“他叫你师父,你从哪里来的这么个徒弟?”梅尧君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虞,他不喜欢初九的人生里出现太多他所不知的人事,这些人事越多,初九就离他越远。而他们初见时,初九明明只有他、一把剑、和一只书箱,什么清微观、师父、师兄都是陷在浓稠的云雾里的山头。那时候他们很近,身也近,心也近,近得几乎亲密无间、不分彼此,那时候他们是那样地快活,于是很快地便把一生的快活挥霍一空了。
梅尧君影影绰绰地想起,他曾听人说起过,大概是佛教里,有这么个意思: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情感,原是有定额的,今日用了,明日的便少了。
初九答道:“他父母亲人俱已过世,贫道便带他回了清微观。”初九端起药碗,他双手无力,一个不稳差点将药汤泼出。
梅尧君手疾眼快,扶住了他的手,把碗转到自己手中,沉吟片刻,僵硬道:“我……我喂你喝吧。”
初九有些错愕,却没有拒绝。从前,类似的没羞没臊的事情他们也做过不少次,况且左右无人,没什么可避忌的。
梅尧君伺候人的技能更加生疏,几次差点把药灌进初九鼻子里,两人均有些有苦不能言的意思,好不容易喂完了药,身上却出了一身的汗。梅尧君红着脸,问:“你好些了么?”他把脸别开,应是十分局促而羞赧的。
天底下哪有灌进肚子就生效的药?梅尧君糊涂,初九也由着他糊涂,道:“好多了。”
梅尧君竟信了,他点点头,又问:“你……你这一年,音信全无,是在何处?”
他这样问,真教初九无法作答。这一年无非是死里逃生兼半死不活,初九自己过惯了这种日子,倒不觉得如何,可真要对别人说出来,却不免显得乏善可陈又有些可怜。
梅尧君见他缄口不言,也不逼问,只是枯坐。
天色彻底暗了,风刮得极大,呜呜作响,时不时能听见枝木摧折之声。刚喝过药,正有几分倦意,窗外是低沉而不绝的风声,听在耳中莫名生出几分满足感,初九开始坠往粘稠而暧昧的梦境。半梦半醒间,突然听见梅尧君感叹道:“下雪了……”
初九惊醒,侧耳一听,猎猎的风声里果然有密雪击打窗纸的扑簌之声,仰头看去,屋檐下挂着的风灯正忽明忽暗,借着暖黄色的灯火,能看见窗纸上圆形的水渍。梅尧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野都被那片朦胧的暖光所占据。
初九探出手,推开了窗,冷风夹着雪,嗖嗖灌入房中,凉得梅尧君一激灵,扑过去抢着把窗关上,气急败坏地高声骂道:“你是没带脑子么,外面明明刮着大风,你还开窗……”梅尧君气上心头,骂完才发觉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他明显是逾矩了。可他适才不管不顾地扑过来,身体正压在初九上方,两张脸相隔不到半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梅尧君愣了片刻,猛地抓过初九的手腕,道:“跟我回去,和我回去!如今没有沉檀宫,也没有什么江白,只要你和我回去……我一定好好待你,不凶你,也不随便发脾气了。”梅尧君紧张得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他紧紧攥住那截冰凉的手腕,茫然而焦虑地等待初九的回音。
初九无力地仰着脸,像是在看梅尧君,又像是什么也不在看。
很久之后,梅尧君松开手,把他的手臂塞到被盖下,替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然后离开房间,步入漫天的风雪中。
初九闭上双眼,平息着胸腔翻腾的血气,慢慢睡着了。
初九因祸得福,病了一场,却得以赋闲养病,镇日吃了睡睡了吃,过着猪都嫉妒的幸福生活,还不用担心被宰。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实则仍有三点不好:一者是初九自当了观主,就过着如此一般的米虫生活,因此这也没什么可稀奇、可稀罕的;二者是下了场雪,一身的病痛便趁机肆虐,幸好初九早就司空见惯,已到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境界;三者,尤为让初九苦恼,乃是时常来此串门加骚扰的乔净。
乔净此人,从他学霸的程度便可推断,他将来必有所作为,不仅如此,乔净还品行端正、认真严谨,除开偷偷打野鸡来吃就没有别的污点了。然而他不好的地方也极为突出,初九对此感触颇深,那便是太过婆婆妈妈。
初九养病,不能见客,而那一堆五花八门、品种各异的贵客却也不得不接待,于是这个苦差事便落到乔净头上。乔净忙活了一天,受了一天的闷气,回头就来找初九,噼里啪啦倒好几篓子话,将那些掌门前辈们行为之恶劣、脾气之暴躁、心胸之狭窄、城府之深沉汪洋恣肆地渲染了一番,又忧国忧民地把观里的财政状况对着初九念经一般地念了一遍,听得初九昏昏欲睡。
他这个甩手掌柜当得滋润,乔净看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拔高音调,趴在初九耳边,道:“初九师兄?初九观主?!此事你怎么看?”
初九挤了挤眼睛,道:“都依你的意思罢。”
乔净气得五内俱焚,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默默祈祷哪天初九下台,然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初九偶尔会对这群大侠间的明争暗斗生出兴趣,乔净讲到此处时,便竖起耳朵听一会儿。当乔净提到梅尧君时,他就耷拉着耳朵、萎靡不振地往榻里侧缩。
有一回,乔净说道:“这些道貌岸然之人,所关心的从来都不是真凶是谁,你给出再多解释也无异于是对牛弹琴。何况,哪怕你真杀了人,若你是梅昀风,又有谁敢质疑?”
初九点头道:“我明白。”
乔净道:“你既然明白,就该知道如何应付。与其往风口浪尖上撞,不如就此称病不出,等这群人争完、斗完,各自回去,这事大约也就平息了,如此正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初九道:“师兄所言,未尝没有道理。沉檀宫固然可恶,而师父枉死一事,梅庄主难辞其咎,岂可任由他逍遥事外?”
乔净叹道:“师父之死,我亦是一刻也难以释怀。只是人死如灯灭,世间种种于他便如云消雾散,凶手生如何、死又如何,与师父已没有半点干系。你也切不可执着于此。”
初九摇头道:“非是为了报仇,为彰天道而已。”
乔净不置可否,却道:“梅尧君百般为其父推脱,是非不分至此。”
初九听闻,也有些沮丧,垂下眼帘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子为父隐,乃是父子伦常,我等外人也不可过分强求。”
“可……”乔净欲言又止。
初九观他似有所隐瞒,投去质询的目光。
乔净有意回避,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你也早些睡罢。”
初九猜测此事定与梅尧君有关,一时不知实情究竟如何,索性不再去想,吹熄了灯蒙头大睡。一直睡到第二日天大亮,十八送来药,他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一边往窗外望去。今日天气甚是清明,无风无雪,还有聊胜于无的冬日暖阳。初九心情畅快,吩咐十八把南窗推开。十八照做。窗刚推开,初九就脸色一变,又命十八关上。凄凄恻恻地对着墙侧躺下,心道:青天白日的,怎么也会出现幻觉。方才他分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东厢房的檐下。
作者有话要说:
☆、矫情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初九乐极生悲,被吓得一连几天都不敢开窗,每日只闷在房里看经书,不敢踏出房门半步。偏偏梅尧君有意作怪,时常在院子里四处溜达,院子本不大,又极空旷,若初九开着窗,一抬头便可以看到梅尧君身着锦袍,站在檐下,背着手,对着枯树发愣,意态甚是寥落。更有几次,梅尧君竟踱到初九窗外,极为过分。
初九视而不见,咬死不开窗。而梅尧君心生奇计,在院中搭了一个小棚,清晨时分,便坐在棚下,膝上横着一张琴,铿铿铮铮地弹。隆冬时节,山中又有雾气,清晨更是寒冷砭骨,梅尧君冻得哆哆嗦嗦,手指僵若木雕,勉强拨动琴弦,也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久而久之,初九已练得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之能为,倒是跟随梅尧君一同搬进此处的陆竟忍无可忍,昧死向梅尧君进言:“公子,外面天寒,恐不宜出门。”
梅尧君道:“只是天冷,便不宜出门,我看你养伤养了这段时日,把人也养得越发懒散了。”
“咳咳,”陆竟干咳两声,道,“属下不敢。”
于是梅尧君照例每日拎着琴出去,打着哆嗦进来。常言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没过几日,梅尧君便不出所料地得了风寒。头昏脑涨、哀哀戚戚地蜷在被窝里,心道初九又添了一桩对不起他之事,既然初九如此负心薄幸、寡恩少义,他何必巴巴地赶去倒贴,不如等病好就收拾铺盖回家去。梅尧君委屈得不得了,脸埋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这日初九起得早,盘腿坐在榻上,打着哈欠,等梅尧君弹那哑哑哳哳的曲子,作提神醒脑之用。却不想直坐到晌午时分,仍不闻有声。初九暗道:莫不是外面下雪了?
推窗看去,无雪无风,也不见有人,几颗灰败的枯树无精打采地杵在墙角,微薄的日光从南面斜斜飞扑上面颊,冬天便是这般的死寂。
饭后,初九向十八问起此事。十八但言不知,只是今日都不见梅尧君出现。十八又向陆竟打听,才知梅尧君是病了。
梅尧君行动力颇强,饭不肯吃药不肯喝,正指挥陆竟收拾冬日即日启程回去。
陆竟知道梅尧君脾气,嘴上唯唯诺诺,手上消极怠工,一两个时辰,看似是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实则只把那把琴装回去了,别的一概维持原样。
梅尧君又忍不住隔几刻光景就问陆竟道:“今日可有……哪位掌门来寻我?”
陆竟不知他心中所系,道:“不曾,公子你安心修养,先不要忧烦这些事务。”
梅尧君得知,又是失望又是愤恨,恶狠狠地想:他今日不出现,初九竟不想着来找他,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初九,白费他一番纡尊降贵、曲意讨好。梅尧君自认酷到没朋友,他的耐心和低头,有一次没二次,总而言之,之后,初九再怎么后悔莫及、哀求哭告,也休想得到他的原谅。
梅尧君如是想着,气冲牛斗,却又无处排解,正是郁闷得一筹莫展。不巧,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是有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梅尧君听得并不分明,心却揪紧了,不住地往门口望。
等陆竟进来,梅尧君装作毫无兴致地问道:“方才是谁?”
陆竟笑答:“清微观的小童子,见公子今日未曾出去,问公子可要用些饭食。”
梅尧君勃然大怒,喝道:“出去!谁要用这里的清汤寡水!”
陆竟讪讪地退下,不过一会儿,又推门而入,道:“公子……”
梅尧君横眉道:“谁让你进来的?”
陆竟被他的气势吓了一大跳,嗫嚅道:“是……是初九观主……”
梅尧君不改愠色,道:“他让你进来你便进来?出去告诉他,”陆竟猜想梅尧君定然是要闭门不见了,正要答“是”,却听见后半句,“让他立即给我滚进来。”
陆竟神情一凛,道:“啊?好,属下知道。”
片刻之后,初九果然“滚”了进来。他站在门前,拢着袖子,一语不发,明明已经时过境迁,气度却与初见时分毫不差,熟悉得刺眼。那时梅尧君将他误作是一位出世高人,哪料得到他竟是个油嘴滑舌的江湖骗子,又哪料得到后来的种种缘起缘灭。
梅尧君觉得两眼酸涩得厉害,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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