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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柴道长和高富帅的禁断之恋by:寄天光-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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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自是不肯,反驳道:“说我掺水,总得提出证据来。这酒你喝都喝完了,无凭无据的,就凭你一张嘴就要讨钱?”
  大汉两眼一翻,从条凳上站起身来,道:“不凭我这张嘴,凭我这双拳头!”
  众人见形势不好,恐危及自身,霎时躲的躲、拦的拦,劝的劝。有人示意小二一碗酒不过二十来文钱,不如息事宁人罢了。小二也不愿事态扩大,已有动摇。
  就在将要让步的时候,忽的听见一道低沉而强悍的声线道:“也不是无凭无据,他喝了,再吐出来就是。”
  众人正不解其意,只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像只鸟儿从大堂的一头撞向大堂的另一头,正好撞在大汉的肚子上,大汉一声痛呼,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同时又有哐当的一声,是什么东西碎了。好事的大着胆子往那边一瞧,地上握着摔成了两半的一个酒碗。
  沈萧疏抖抖袖子,脸上全然是事不关己的漠然,想了想,又取下腰间的荷包,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算赔了碗钱,起身,穿过鸦雀无声的大堂离开。
  门上悬着帘子,等走出去,才发觉有多冷。沈萧疏站在寒风中,正不知下一刻该往何处。酒肆的招幡翻飞着,几次拍打在沈萧疏的头上,像在催促他离开。于是沈萧疏走上大街,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前行。他独居山中多年,本又生得凌厉貌美,周身萦绕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时有路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带着探寻和防备的情绪。沈萧疏想到他遁入深山之前,江湖上对他闻风丧胆,人人自危,同时又深恨着。而他下了山,人间还是同样的面貌,不曾更改,他却好似死去多年的亡魂,与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即便还有心心念念着昔日旧仇的人,大约也是些后辈了,他不认得他们,他们也不认得他,一桩从长辈口中听来的含糊不清的仇恨把他们生生拽在一起。
  那他下山来是为什么呢?沈萧疏驻步,费劲地思考这个问题。不一会儿工夫就得到了答案。
  江白似笑非笑地站在前方,道:“你回来了。”
  沈萧疏终于想起来,他下山,可不就是为了找他么。若要强说他与人间还有什么联系,恐怕就是这个人了罢。
  江白邀沈萧疏同行,沈萧疏不置可否,江白便当他是同意了。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行到城东的一间客栈,江白在此早已订好客房,似是有备而来守株待兔。而沈萧疏此举太过冲动莽撞,好比自投罗网自掘坟墓,而又是毫无意义的损失。
  江白问他:“你为何回来?”
  沈萧疏并不打算回答他,但同时也在心里自问,他为何回来。王重阴当年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将他救下,带回清微观。他因此远离江湖争斗剑影刀光,独守一方石室,独对万卷经书,死水般的日子他竟过了二十年。照常人所见,二十年孤寂难耐的独处生涯能将性子里最尖锐的棱角磨平,年少意气也该消散得无影无踪,偏偏他还留恋着青云下尘土里的人间。王重阴又一次失察了,他本是红尘中人,终该到红尘中去,生也罢死也罢,都算是得其所哉。
  江白也习惯他的沉默,略笑了笑,取出两只茶杯,先在沈萧疏面前放了一只,另一只放在自己这头,然后拎起茶壶,往茶杯里斟茶。在宁静的水流声里,江白笑着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
  沈萧疏端起茶杯,听到这句话,一怔,复又摇头道:“我觉得我杀不了你。”
  明知有江白严阵以待,沈萧疏还敢现身,若不是因为深恨着他,那便是对他有意,而后者,哪怕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停留一眨眼的时间,江白也觉得万分荒谬,简直忍不住要捧腹大笑。但既然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无济于事,即便是深恨着自己,沈萧疏的举动也是不可以常理度之的。
  谁知沈萧疏又补充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要看你如何自取灭亡。”
  江白失笑:“王重阴徒具虚名,这么多年你竟然半分没变。”
  为了证明自己也丝毫未改,江白说完这句话便压着沈萧疏干了一回。
  沈萧疏失去了武功,自知反抗只是给江北徒增乐趣,便干脆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始料不及江白竟然来这一手,脸上倒云淡风轻 ,心内却后悔不迭叫苦连天,心想自己这次下来,却是白白地让江白奸了一顿,哪怕看着江白惨死,也难慰心头大憾万一。
  实则沈萧疏在刚被江白废了武功之后,正当万念俱灰,江白却毫无怜惜之情,惨无人道地奸了他一次又一次。又按理说,一件事重复过太多次,刺激就该减弱了,可沈萧疏每次都屈辱得想死,恨意与日俱增,在被江白奸和盘算如何弄死江白里终日。
  那时他并非没想过一死了之,终于没能实行,一是江白看得紧,一是他多番权衡,总觉得若不将自身所受百倍奉还江白有愧他杀人如麻遗臭万年的恶名。
  然江白非但不见好就收,反而得寸进尺,大有不将他逼疯不罢休之势。
  江白先是谎称他已死,欲取他在沉檀宫之位而代之。沉檀宫之人全然不信,但江白魄力非凡,将几位强力的反对者尽数斩于剑下,从此再无人敢质疑;加之他计策谋略有些过人之处,力挽狂澜,保住沈萧疏失踪后落入正道围杀的沉檀宫,人心渐渐转向……
  “看吧,到如今,记得你的人只有我。”江白理了理沈萧疏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发现黑发里混着一绺白发,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而将来又是难以预计的。
  沈萧疏道:“劳烦阁下早日把我忘了。”
  江白轻笑,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剑匣,打开剑匣,烛光映照下,是两把明光粲然的宝剑,两剑一般无二,正是阙一。江白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萧疏的神情,后者神情淡漠,昔日爱剑已在目前,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江白有些失落,却又打趣道:“不想你竟把它给了那个小辈。”
  沈萧疏反问:“我留之何用?”他曾经用这把剑赢取无上荣光、斩获无数人命、累积无数仇怨,那是鲜衣怒马快意江湖的少年时;但当他坐在清微观四壁徒然的石洞中,漫漫二十年里,它给他的只有取之不尽的屈辱和绵绵不绝的痛苦。他把阙一埋在层层叠叠的经书之下,不管不问,但剑影却如梦魇如影随形不离不弃,他动一动手指,就能回想起抚摸过阙一剑鞘上繁复细致的纹路的触感,和拔剑时阙一在手中细微的震颤。他对它太过熟悉,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这两把剑中,哪把才是他用过的阙一。
  阙一原只有一把的。当年,江白兴之所至,竟找到铸阙一的匠人,让他另铸了一把,与之分毫不差。
  江白把剑拿给沈萧疏看。沈萧疏嫌恶地将它远远抛开,轻蔑道:“虚有其表的赝品。”
  江白笑道:“依你的,那它便是罢。”
  “你托谁所铸?”
  江白答道:“锻凤缘。”
  沈萧疏大惊,道:“胡说八道,锻凤缘与我相识,他绝不铸相同的剑。”
  江白弯起嘴角,“他家中老小命皆系我手,由不得他。”
  沈萧疏眯起双眼,道:“与你相比,倒显得我是个天生圣人。”
  “若能让你有如此想法,我不虚此行。”江白道,“对了,你方才说锻凤缘是你旧相识,那我当告知你他之死讯。”
  “锻凤缘死了?何时死的?”
  “铸完这把剑之后。”江白弯腰捡起被沈萧疏丢到地上的“阙一”,掰开沈萧疏五指,把冰凉的剑鞘塞进他手中,再合上他的指头,让他把剑牢牢攥住,“你方才说它是虚有其表的赝品,可要招致你的好友寒心了。好好看看它,它是神铸锻凤缘生前所制的最后一把剑,剑上还沾过他的血——他铸好之后,我就用它杀了他。”江白平静地说。
  沈萧疏闭上眼睛:“你死后该入地狱,受永世之苦。”
  江白吻吻他的耳垂:“地狱下有你,虽苦何辞?”
  所以后来沈萧疏曾认真问过王重阴:“若我从此志心忏悔,可否免入地狱?”
  王重阴捋捋长须,笑道:“这本道可说不准。”
  沈萧疏曾经偷偷去看观中做法事,身着法服的道人拖长调子,缓缓吟诵:“身业无边罪,种种亦难量。举止去来间,滞染诸尘垢。华饰贪逸乐,傲诞世间人。今对大慈尊,一心陈忏悔。愿此亡灵身业罪,消除永不生。清今契神仙,永离三途苦……”
  沈萧疏如有所感,当即立誓以残生日日诵经忏悔,但不过月余,便失了耐心,想道反正他罪孽深重,料想忏悔也未必能尽覆前愆。与其花这些徒然无所用的工夫,还不如祈祷江白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将功折罪、列入仙班……总之别和他再凑到一块去了。
  天真的沈萧疏真这么祈望过,甚至像模像样地为江白祈祷过。未能如愿。前不久沈萧疏从王重阴那里听说初九与江白的事,当即如五雷轰顶、万事皆休,痛骂江白不争气。冲动之下,收拾包裹,要亲自把江白引入正途。可甫见面江白就按住他操了一顿,这回沈萧疏可真不作他想、但求速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周有作业到deadline,所以现在才更,非常抱歉。


☆、嘴硬

  陆竟在清微观的地界受了伤,按理初九无论如何是要出面探问一下的。清微观住的是道士,人间的礼节却必不可少。初九想到梅尧君,心中仍是惴惴,但此事实在不便推脱,陆竟醒来三日后,恰逢雪霁风停,初九便往梅尧君与他所居的小院探望。
  可不凑巧,初九到时,梅尧君也在房中,背对房门,同陆竟小声谈论什么。初九迈出的脚还没落地,就悄悄地收回去了,他预备先躲到一旁,等梅尧君离开再进去。谁知陆竟颇没有眼色,见到他,大吃一惊,道:“谁人?”
  梅尧君闻声,警惕地回过头去。
  彼时初九刚收回脚,见大局已定在劫难逃,心一横,假笑着往里面走,道:“梅公子好,陆少侠今日可还有不适?”
  梅尧君冷冷道:“初九道长既然都来了,方才为何还要往外走;既往外走了,又为何还要进来?”
  初九最怵他这副模样,他对梅尧君,七分是难以自处,三分则是怕。被梅尧君这么一唬,差点就要拔腿就跑落荒而逃了。
  “原来是观主,陆某有伤在身,不能见礼,还望观主海涵。”
  初九道:“无妨。少侠之伤,本也是贫道考虑不周、护卫不全,还要请少侠见谅才是。”
  提起那日身份不明的刺客,陆竟更觉一身伤口变本加厉地作痛,道:“那些人恐怕是冲着公子来的。公子收到请柬不过两三日工夫,他们竟早早地预备在此,定是安插了眼线,日日监视公子,消息才得这般灵通!可恨我身上有伤,不能时时护卫在公子左右,万一那些歹人再来,公子又当如何?”
  “住嘴!”梅尧君出言喝住他,“莫非我缺了你,便活不了了不成?”他话语虽严厉,口气里却有几分玩笑的意味。
  陆竟言者无意,初九听者有心。梅尧君收到请柬,三日后便到了清微观,而此时距约定之时尚有十多日,可见梅尧君对他应是十分挂心。然而,如今红尘改换、物是人非,梅尧君已是有妇之夫,而初九的心境也非同往日。既往不咎,既往不咎,过错如此,情爱亦是如此。况且世间人总是把仇记得牢固,情爱反而是最易烟消云散的。譬如酒、譬如醉酒——刚取下坛盖时,酒香浓郁到粘稠的地步,好像单凭这气味,也能教人醉过去;醉时,天旋地转魂消魄散,所有的感知都被无限拉长,而这场醉也仿佛是漫无尽期似的。喝了醒酒茶,睡一觉,第二日神志清明,才发现不过醉了短短一宿;也从来没有谁真是醉在酒香里的。越是盛极一时、教人失魂落魄的东西,末了,往往越什么都不是。
  初九有片刻失神,待回过神来,自觉不妥,便对陆竟道:“少侠放心,贫道定会全力护梅公子周全。”
  梅尧君只觉这话分外耳熟,眼眶止不住地有些酸涩,为掩饰,故意阴阳怪气道:“初九道长连自己都护不了,何来护我周全?”
  初九不反驳,垂眸道:“梅公子说得是。”而梅尧君不知道的是,初九为护自身性命,乃是用性命之外的其它;为梅尧君,他却是能连命也拼上。但那些日子已经太远了,当时舍命相护的情景,初九如今想来,只觉得万分的不真切。
  陆竟见谈话陷入僵局,心中着实为自家公子着急,便祸水东引到那日的刺客身上,道:“观主不必自责,说来还是那些贼人太过猖狂,定要查出幕后主使,看看究竟是何人起此歹心!”
  初九也点头,道:“清微观自会全力勘查。”说罢,起身又寒暄了几句,便告退离开。
  直到初九完全迈出房门,梅尧君都是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实则自初九从椅子上站起来,梅尧君的心也随之提起,到初九离开,则无声地沉了下去。梅尧君懊恼得无以复加,偏偏自己才是气走初九的罪魁祸首,更是有苦说不出,只黑着脸向陆竟发难:“多嘴多舌,待你伤痊愈,自来向我领罚。”
  陆竟不当真,反笑道:“不是属下邀功,方才观主见你在此,分明要走,幸亏属下及时叫住他,如此也算功过相抵了罢。”
  他不说还好,越说梅尧君越生气。梅尧君恨恨道:“我又不是毒蛇,他躲什么?”
  陆竟心道如果你真是毒蛇,观主反而不会走。
  不过片刻,梅尧君怒气平息,又开始后悔不迭:明明日日盼着他来,连做梦都想见他,可当人真在眼前了,一冲动,三言两语又把他气走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梅尧君又一想,明明是他初九有错在先,不声不响消失了一年,害他以为他死了,不知道有多难过,结果初九竟一点表示也没有,难怪他生气。不,他岂止要生气,等他和初九闹过这两日,把初九带回去,一定将他日日锁房里。这样,他每日睁眼便能看到他、抬头便能看到他,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看个够。如果初九不情愿,这是最好的,反正他也逃不掉,不如先让他抽抽噎噎委委屈屈一阵,等梅尧君心满意足了,哪日再把他哄开心。
  陆竟忧虑地打断梅尧君的野望:“公子,有句话属下不敢不说。”
  梅尧君一挑眉。
  “刚属下见到观主,发现观主脚步虚浮、气息微弱,应是久病缠身之相。”
  梅尧君神一凛,看向陆竟的目光好似噬人猛兽:“不得胡言乱语!”他又何尝没看出一分半分的迹象,只是不愿多想罢了。梅尧君急怒交加,暗自握紧了拳头,心道:好个初九,竟然又眼都不眨地骗他。
  关于会见各大门派、剖白冤情一事,初九极没有主张,听从乔净的意思邀请了当下武林略有名号的门派,虽有数人推辞,但会见之期头一日,已有许多应约而至。乔净忙里忙外地安顿这些贵客,焦头烂额之状自不待言。晚上照着名单一数,差点傻了眼。十七位掌门,每个掌门少不了要带三四个随从,个个都要张嘴吃饭,况且习武之人食量之大,不比清微观的道士;而且突然涌来这么些人,观里的房间供不应求,一个院子挤三四个掌门,委屈不说,万一这些掌门彼此间有旧仇,一不做二不休,动起了手,又该如何是好……乔净心中盘算着,忍不住掏出笔和纸,把烦忧之事全数列写在案,写罢一看,更加心烦意乱,再坐不住,独烦烦不如众烦烦,趁夜去找初九来有难同当。
  初九本都已经睡下,乔净又推又喊把他弄醒。初九打着哈欠,靠坐起来,推开榻边的窗,接过纸,借着月光看完,不由得愁起来,问道:“他们大概呆不了几日,不会消耗太多罢?”
  乔净翻了个白眼:“你指望他们和我们一样啃馒头白菜吗?”
  初九想了想,道:“有馒头就已经很好了……”初九倒不是苛待客人,他不做观主时,每日只得一个馒头,大多数时候都是就着清粥吃水煮青菜;做观主后,馒头虽是管够,但他肠胃弱,也吃不了太多。
  乔净差点被他气死。
  初九看他脸色不对,便急忙补充道:“或者叫人去后山打些野鸡来?”
  乔净这回只恨自己没在听到前一句时就死了,“人是你招来的,我可不管。你要给他们吃青菜,小心他们急了把你分了吃!”
  初九打了个寒战,回头合上了窗,道:“这……总不至于罢?”
  乔净叹气,道:“等明日你就知道了。仓库里还有些熏肉,和着萝卜干能对付过几日,你快些把他们打发走。”
  初九吃了一惊,道:“竟然还有熏肉?”
  乔净道:“与其指望你,我还是指望那些人把你分了吃罢。”
  “师兄……”
  “都说了你才是我师兄!”乔净忍无可忍,“口腹之事了结了,又该如何安排住所,总不能真让三四个掌门挤一个院子。”
  初九低头,略一思忖,道:“那便委屈一下众位师兄,让他们先挤一挤,腾几间房让客人住,我这里也还有东厢房空着。”
  乔净道:“这却不失为一个法子,我明日一早便安排下去。”
  初九道:“有劳师兄了。”说完便要往被子里缩。
  乔净叹了口气,道:“你休息罢,明日有得你受。”
  乔净关上初九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师兄,他仿佛永远都是心无挂碍的模样,疏离世事得不像凡人,他若不是冷漠得可怕,便是淡漠得可怕,总之,无论哪种,都逃不过一个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孰真孰假

  第二日,初九早起,洗漱完毕,慢腾腾地为自己套上一层层的衣物。多是他从前留在清微观的,已经十分陈旧了;做了观主后添置了几件体面的法服,有些是新制的,但清微观拮据,此类的并不多,有些是前任观主穿过的,好听的说法是代代传承,因此不很合身,初九身上这件便是。然后,初九又艰难地束好冠,束了几次才成功,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头。收拾整齐,赶往会客的大厅。去时,厅内两排椅子已经坐满了人——他去晚了。
  果然有人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冷冷嘲道:“我等为观主一纸之邀,不惜跋山涉水千里而来,不曾失期。观主却姗姗来迟,真令我辈寒心哪!”
  在座之人初九大都不认识,乔净耳语提醒他:“这位是鼎义堂刘堂主。”
  初九正想开口答复这位刘堂主,却被人抢了先:“此事悬而未决有一年之久,何必计较这几刻时间,刘堂主未免性急。”这声音初九再熟悉不过,他循声看去,梅尧君单手捧着一碗茶,横在胸前,水雾作祟,使初九看不清他的神情。
  刘堂主被呛声,见是梅尧君,冷笑道:“哈哈,不是在下性急,而是阁下性慢。众所周知,因梅庄立场中立,所以这桩疑案一直由梅庄料理,先是令尊,这一年又是梅公子你。二位都乃才智不凡之人,却让它悬而未决如此之久,定非不能,恐是不愿罢……”
  梅尧君笑道:“刘堂主热心此事,当初何不毛遂自荐取我而代之,以致令无能在下尸位素餐,有负所托。”
  刘堂主道:“这倒成了我之错了?”
  “不敢。”梅尧君道,“我方才听刘堂主一席话,掷地有声,见解独到,想必行事定也如其言般雷厉风行,因此便起了让贤之心。”
  刘堂主心知梅尧君此言意指他不过是在空谈议论,便不再接话,默然衔恨。
  钟宏也应邀到场。他见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颇感不耐,高声道:“老夫见你们都是七尺男儿,怎么一见面就会学女人耍嘴皮子,莫非是老夫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曾?言归正传,莫忘自己是为何而来。”
  鼎义堂和梅庄素有不睦,在座众人无有不知,正是难堪,钟宏出头发言后,其余人等纷纷应和,道:“钟老前辈说得有理,我们还是快些让此事水落石出,以慰亡灵。”
  言罢,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初九,梅尧君也放下茶杯,目光不住地往初九身上瞥。
  初九思虑片刻,道:“贫道劳各位舟车劳顿、不远千里而来,实为澄清聚丰楼血案及师父之死与贫道毫无关系。”
  有人道:“在下素来仰慕王重阴真人仙姿,他之眼光当无差讹,在下相信观主人品,也相信此事与观主无关。但空口无凭,观主总要提出证据,才好令我等信服。否则死者身上由观主佩剑阙一造成的伤口,以及阙一为何在观主手中,无法解释。”
  初九道:“阙一剑的来由,恕贫道无法作答。”此语一出,在座目的实为沈萧疏之人顿时哗然,又见初九缓缓抬起双眼,望向梅尧君的方向,后者已经闪电般移回停在初九身上的目光,“聚丰楼众人遇难之时,贫道正与梅公子一道,有梅公子可证。”在座之人无不惊悚,有人开始与左右交头接耳,作议论指点状。
  梅尧君等细碎的议论之声平息,才道:“观主之言……属实。”
  “还请梅公子详说当日情形。”
  梅尧君道:“我与观主同聚丰楼曲墨楼主、李双寒侠士相识,当日与曲楼主爱子在洛阳游玩后将其送回行馆,不料馆内已是尸横遍地之惨象。”
  “那李启玄之死呢?”钟宏指着初九问道。
  初九道:“亦非我所为。”他再次看向梅尧君,而梅尧君平视前方,在刻意回避初九的目光。初九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一样孤立无援,他沉默片刻,才道:“杀我师父李启玄者,是……梅庄死士,谢纯玉。”
  梅尧君垂着眼帘,从座旁榆木制的高几上端起茶碗,一手把着茶托,一手揭开碗盖,才发现内中已是空空如也。
  如出一辙的讶然之色出现在每张脸孔上,由于太过震惊,众人反而沉默,厅内鸦雀无声。
  茶碗被放回高几上的碰撞声尤其扎耳,梅尧君抬起头,却是一派云淡风轻若无其事,他道:“谢纯玉,梅庄确有此人。不过前不久,我查出他原是沉檀宫之内应,已将其处死了。”
  身系之事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久的,谢纯玉聪明一世,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落得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不足为怪。
  钟宏问道:“真有此事?”
  梅尧君道:“谢纯玉是沉檀宫护法洗春秋之弟,有案可查,诸位如果不信,自可以去验证真伪。”
  “哦?”刘堂主道,“那梅公子的意思,是这位梅庄的死士,受沉檀宫的命杀死的李启玄真人?”
  “不然?难道阁下以为是家父下了此令?”梅尧君反问。他笼在袖中的双手已经渗出了微微的冷汗。除了应对无穷无尽的问题与猜测,他更关心初九此时的反应,但那却是他最无从得知也不敢得知的答案。
  从始至终,初九都没有开口质疑,连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谎言再劣质不过。他一直在想,他曾经以谢纯玉两位好友被洗春秋所杀的消息,向谢纯玉换来他带走梅尧君的机会和一瓶伤药,起码在他杀死李启玄之时,他都与沉檀宫并无干系。然而,然而那些事曾真正发生过吗?梅尧君为他服下洗春秋的毒药,他背着昏迷不醒的梅尧君九死一生逃出生天,江心小舟、在江波的摇曳中和夜风声里梅尧君进入了他的身体……这些真正发生过吗?究竟昔日是梦还是今日是梦?真真假假、半真半假,虚虚实实、非虚非实,这是初九所走不出的迷雾。
  梅尧君的回应不足取信心存疑窦的各位掌门,他们小幅度地转动脑袋,与周围交换目光。刘堂主有备而来,成竹在胸地诘问梅尧君:“如此看来,梅公子对此事知之甚祥,远超我等。但梅公子既然知道实情,既然知道聚丰楼命案与观主无关,为何不早早地告知众人,非要等到今日?”
  余人皆点头附和。
  梅尧君把那刘堂主恨得咬牙切齿,却笑得犹如春风拂面,道:“我只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位皆是武林一方巨擘,以区区寒微不敢贸然相扰,今日凭借观主金面,才能与诸位齐聚一堂、道出实情。”
  “公子言辞恳切,按理在下不应再有疑辞。可此事一日不能解答,刘某心中一日不能平。”
  “何事?”梅尧君搁在扶手上的手笼在袖筒里,手指已暗中深深掐进坚硬的木质里,偏偏他顾盼之间,却有一派脉脉的雍容气度,贵不可言。
  刘堂主冷笑一声,道:“当日刘某与众人一道赶至聚丰楼所在的行馆,所见唯有两人,一人是梅庄主,一人便是观主了,并未见到公子。公子所言无法映证。而指认观主是凶手的,正是令尊梅庄主,梅庄主德行出众、深孚众心,故我等对梅庄主所言深信不疑,致使冤枉了观主……依公子所言,说谎的倒是梅庄主了?”
  “当时形势紧急,家父或许是误会了观主。”梅尧君道。
  有人用目光探询初九,从初九脸上捕捉到一星半点的怔然,再看时,初九仍不动声色,仿佛充耳不闻一般。梅尧君没听到他的动静,更加心慌意乱,却又无论如何不敢回头看他。初九总是沉默,总是仿佛事不关己,总让梅尧君错觉,他是不会愤怒、不会忧伤也不会失望的。而梅尧君总是多疑,总是惶惑不安,总是试探,一次次地用任性、恣意妄为和伤害来确认初九心意,直到他相信无论如何初九也不会对他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厌倦。
  刘堂主眼露精光,穷追不舍道:“梅庄主指认观主是情急之下产生误解,梅庄死士谢纯玉是沉檀宫细作,所以杀李真人是沉檀宫指使……可这统统不过是梅公子的猜测。”梅尧君面色铁青,刘堂主哈哈笑道:“梅公子与梅庄主父子情深,如此重要的事情公子却只能凭借猜测,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梅尧君眉心一阵阵发痛,初九的一言不发也让他止不住地烦躁,他勉强敷衍道:“我与父亲不谈江湖事……”
  “一句不谈江湖事可不能使人心服口服。”刘堂主越战越勇,竟亢奋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逼近对面的梅尧君,“即便谢纯玉是沉檀宫卧底,如何证明杀李启玄是沉檀宫授命?而聚丰楼之事,要么是梅昀风撒谎,要么是初九杀了人……梅公子,你想袒护的到底是梅庄主,还是初九观主呢?”刘堂主俯下身,附上梅尧君耳朵轻语道。
  刘堂主声音轻微,但左右相距不远,能大致听得七八分,均变了颜色。适才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而刘堂主图穷匕见、梅尧君无计可施,众人反倒惊惶无话了。又有人窥视初九神色,发现初九愣愣地凝视着梅尧君,袖口下能看到紧攥的拳头,像在竭力握住什么行将逝去的事物。
  多道目光眈眈注视,犹如有形的重负,压得梅尧君呼吸困难冷汗涔涔。半晌,他轻声冷笑,推开刘堂主,从座上站起,扫了扫衣襟,佯装轻松道:“刘堂主太过偏颇,我据实以告却被你说成有心袒护。刘堂主若有追查真凶的诚心,便该心平气和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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