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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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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我们从南赵拿过来那么多书,我每一本都想看啊,想有个人来教我……那么多书,就算只看自己喜欢的,也要十几二十年才能学完吧?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骑射上面。宗学的课程,我不喜欢,因为汉学的内容,只占了不到三成……”
  见安述羽没有什么表示,颜音又说道,“我去跟父皇说,父皇会不会不高兴呢?会不会觉得我持宠而娇?”
  安述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看着颜音。
  “唉……这事情我不该问你的,总归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下决定。”颜音歪着头想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回去就跟父皇说,父皇要是生气了,打我罚我我都认了,就算最后还是要上宗学,我也一定要把我怎么想的说出来,不然会后悔的。”
  安述羽拉过颜音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戴”字。
  颜音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师父帮我求情?”
  安述羽微笑点头。
  “好主意!我回去就去找师父!”
  颜音拿定了主意,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脚步也变得欢快轻捷。
  转过大安殿,进入宣明门,已然来到了□□,颜音突然伸出手来,轻轻牵了牵安述羽的衣袖。
  安述羽低头看去,却见颜音面色微红,另一只手指着院子角落的茅厕。
  安述羽跟颜音相处了这几日,已经清楚颜音的身子极弱,心肾两虚,小水频繁,当下便点了点头。
  那茅厕是公用的,不同于寝殿中的恭房,虽然独门独户的隔成数间,但两侧板壁只有一人高,上面是联通的,左右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誓师还要祭天射柳吗?”
  “那是自然,不然祖灵怎么能保佑我们打胜仗?”
  “还是用活人献祭?”
  “是啊,平常祭天射柳,是射柳枝,赢彩头,军民同乐,可这战前祭天射柳,则是一定要献祭活人的。”
  “那这次是谁?”
  “自然是那个烁王康英,赵奴之中,以此人身份最为尊贵。”
  “可听说他是个跛子,不是有讲究说,跛子、瞎子、聋哑都不能参与祭天吗?”
  “那是说这些不全之人不能参与祭天典仪,并不是说不能作为祭品。”
  这两个侍卫谈谈讲讲,从茅厕中转出,却不想被一个小孩儿迎面拦住了去路。
  “两位请留步,我有两句话要问两位。”颜音微微颌首,不卑不亢,但是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那两个侍卫一愣,见颜音身穿皇子服饰,也不敢怠慢,忙躬身行礼,口称,“不知小郎君有何吩咐。”
  “请问……你们说的那个‘射柳’,到底是做什么?”
  那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微笑解释道,“这射柳是咱们大源旧俗,平常是在五月五日祭天大典之后举行,皇室亲贵,朝廷大员还有我们这些侍卫武官,都可以自愿参加。每个人在校场周围的柳树上,选定一条柳枝,系上一条写着自己名字的绦子,然后在绦子上方,将柳枝削去一小块树皮,然后从远处骑着马去射,要刚好在削去树皮的地方射断柳枝,然后纵马飞奔过去,接住下落的柳枝和羽箭,才算拔得头筹。”
  另一个急忙补充,“这不仅需要准头,力气也要拿捏的恰到好处,要让羽箭刚好在射断柳枝之后力尽,才能纵马把柳枝和箭一起抄到手里。选择柳枝也很重要,太粗了自然容易射准,但是却不容易射断,太细了又容易被风吹起,导致失了准头。去年射柳,我便侥幸赢了,披红戴花骑着马绕场一周,那些围观的百姓欢声雷动。不仅皇上赏赐了很多好东西,第二日提亲的媒婆,险些没把我家门槛儿给踩平了!”
  颜音听他们说了这许多也没说到自己要听的点子上,心中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自忍耐着,故作天真的问道,“那怎么又说献祭活人?”
  “大战出兵之前,也要祭天,祭天之后还要射柳,不过此射柳不是彼射柳,这一次则是要射活人的,通常是把擒来的对方探子、将领或者兵丁,绑在柱子上,凡是伍长以上官职的,都要参与,当然也少不了亲贵大员。只不过这次的规则是不能射头脸、咽喉、胸口等要害部位,一人一箭,只管往四肢肚腹等不紧要处招呼,最后人被射得刺猬一般,却不会断气,要由我军主帅射最后一箭,把他了结掉,这样才能让上天先祖保佑我们此次出征顺利,大获全胜。”
  安述羽见颜音这么久还不回来,便找了过来,刚刚走近,便听到了这么一段话。安述羽知道其中利害,忙拉着颜音便走,颜音也不挣扎,就那么踉跄着随着安述羽去了,脸上的表情木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金之射柳:“插柳球场为两行,当射者以尊卑序,各以帕识其枝,去地约数寸,削其皮而白之。当先一人驰马前导,后驰马以无羽横镞箭射之,既断柳,又以手接而驰去者,为上。断而不能接去者,次之。或断其青处,及中而不能断,与不能中者,为负。每射,必伐鼓以助其气。”
    
    ☆、九十七、雪夜悲声诀父子

      暮色中的会宁城,显得静谧安详。
  北地天寒,即使是暮春时节,人们依然习惯于天一擦黑便早早歇了。街市上空无一人,铺户都关了门,上了门板。家家的烟囱中都飘出了炊烟,偶尔一两盏灯,在昏黄的暮色中亮得迷离。
  这静安驿是大源的国驿,是各国使节的下榻之所,也是外藩亲王朝觐时的暂居之地。此时,益王颜启昊就居住在这里。
  因天渐渐黑了,馆驿中走出一个青衣仆从,用叉杆挑下门口的红纱灯,燃着了烛。火红的烛光映着灯上的“驿”字和“源”字,煞是好看。
  那仆从挂上灯,又满眼疑惑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叹了口气,走下了台阶。
  昏黄的暮色和火红的灯光交织成暖红光晕里,一个白衣的小小身影,笔直的站着,身后,是一个白发如雪的绛衣内侍。两个人均不言、不动,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小三郎君,王爷真的不在,他去城外军营了。”
  “就算去军营,总要回来的吧。”颜音开了口,或许是因为很久没说话,声音涩涩的。
  “今晚未准儿回来,也许就宿在城外了。天晚了,小三郎君早点回去安歇吧!”
  “他在哪个军营?”
  “唉!小的不是说过了嘛,这是军国大事,小的只是个下人,又怎么会知道。”
  “父王不管去哪里,总归会回来的,我就在这里等。”颜音抿着嘴,一脸坚毅。
  “这……”那仆从无奈地看着安述羽,“这位公公,您要劝劝小三郎君,你看这天雾毛毛的,眼见就要起大风了,小郎君在这寒地里站着,会冻出病来的。”
  安述羽满脸无奈,指了指自己的嘴,啊啊了两声,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你跟他说没有用,我是主子,他是奴才,没听说过主子要听奴才的。”颜音冷冷的接过话头,随后又伸手示意安述羽。
  安述羽苦笑着叹息了一声,从随身包袱里抖出一件狐皮披风,披在了颜音身上。
  “这样你满意了?我有御寒的衣服,便是站上一夜也冻不死的,你快些进去禀报里面知道,只管早些安歇吧。”
  那仆从听颜音话里有话,眉头一皱,不知道怎么接茬,便讪讪地退了进去。
  颜音轻哼了一声,脸上尽是不屑,但眼睛却分明湿了。
  安述羽见这情景,不知道怎么劝解,也只得守着内侍的本分,陪颜音在这里站着。
  昨天颜音知道了誓师射柳的真相,一晚上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反复推着那个华容道。第二天一早,皇上才下朝,他便跑去求见皇上。
  颜音和皇上说了什么,安述羽并不知情,只看到他从乾元殿跑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泪痕。
  两个人当下就出了宫,来到了这里。
  馆驿中的人推说颜启昊不在,颜音只是不信,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来之前颜音吩咐带上了这件披风,只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颜启昊不会那么轻易答应,做好了等上一夜的准备。
  夜色渐渐浓了,天上浓云密布,周围一片漆黑,只那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着,带着一片昏红的光,在黑暗中摇摆不定,像是黑浪滔天的怒海上的一片红帆。四下里很静,似乎所有人都睡了,但馆驿的高墙之上,隐约有淡淡的光芒透出,想必是里面还有灯燃着,灯下还有一个不寐的人。
  周遭越来越冷,竟有几分隆冬的寒意,饶是颜音裹着狐裘,也不禁轻轻发着抖,却不知是冷的,还是站久了已经熬不住。
  安述羽刚要抬起手去拍颜音的肩膀,劝他回转,却见颜音从怀里掏出一个雨过天青色的小瓷瓶来,拔下塞子,倾出一粒朱红的丸药,吞了下去。
  安述羽不知那是什么药,轻拍了一下颜音的肩膀,一脸担心。
  颜音仰头回眸一笑,解释道,“这是强身体的药,吃了之后不困,也不怕冷,军中常用的。”
  话音未落,天上竟零零星星飘下雪来。
  安述羽牵过颜音的手掌,写下一个“回”字。
  颜音摇摇头,“不行,父王一日不出来,我就站一日,我就不信他祭天那天也不出来。”
  安述羽长叹一声,写下了“后门”两个字。
  颜音的泪,瞬间便落了下来,“不会的!父王不会这样欺我!若这样,他还算是我爹爹吗?!”
  安述羽心中一阵后悔,不该写这两个字的。这孩子,并不是要在门口去堵颜启昊,而是在赌颜启昊对他的怜惜。无论颜启昊在不在馆驿,都是一样的。
  雪渐渐大了,冰凉的雪粒钻到人脖子里,带来一阵寒意。
  安述羽解下了外衣,两手撑着,挡在了颜音头上。
  “别!安公公,这样你会冷的。”
  安述羽笑笑,指着自己头上的帽子,又指了指颜音结在头顶,未戴巾绩的发髻。
  “不行!你穿得太单薄,会生病的,你若病了,让我依靠谁去!”
  听了颜音这话,安述羽心头一热,紧紧搂住了颜音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颜音没有抗拒,轻轻的靠了上来。
  馆驿的门,吱地一声开了,这一回走出来的,是个馆驿的官员,穿着从七品的官服,左手挑着灯笼,右手撑着伞。
  “小三郎君,回去吧!王爷今天是不会回来了,待王爷回来,我派人报与你知道可好?”
  颜音抿着嘴,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小三郎君?“那官员又轻轻唤了一声,见颜音没有反应,便把那伞塞给安述羽,转身要走。
  颜音突然瞠目呼道,“这伞……是父王让你拿过来的吗?”
  那官员一怔,回转了身,笑道,“不是,是下官自作主张,不关王爷的事。”
  颜音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湿冷的地上。
  这一下,唬得那官员大惊失色,忙伸手搀扶,口中说道,“小三郎君,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折煞下官了。”
  “起开!”颜音厉声,“我不是跪你,是跪父王,我知道父王就在里面。”
  “王爷真的不在里面,小三郎君,你这是……”那官员手足无措,一脸尴尬的看着安述羽。
  “你回去报与父王,就说我说的,他一日不见我,我就一日跪在这里。”颜音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官员摇头叹息着,转身进去了。
  颜音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希冀的光。
  安述羽暗暗叹息了一声,用那伞牢牢护住了颜音的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八、长昼引弓射旧识

      雪,依然细细碎碎的下着,落在地上,倏忽便不见了,只留下淡淡的湿气。
  周围依然很安静,时间默默流逝着,每一分每一秒过去,颜音眸子里的光便会减弱一分。直到,那微微笼罩在馆驿院墙上空的昏黄灯光突然消失了,整个馆驿融入了一片黑暗,唯有门前的两盏红灯,像这个黑暗巨兽的两只眼睛,空空洞洞地盯着门前的两个人。
  突然,颜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父王!您为什么不肯见我!”
  “不肯见我……”“见我……”暗夜中传来幽幽的回声。但那馆驿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这一声喊,似乎耗尽了颜音全身的力气,他软软的跪坐在地上,全身颤抖。
  安述羽也跪了下来,将那个像风中枯叶一样的小小身子,揽在了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音抬起头,淡淡说了句,“回去吧。”
  两个人踉跄着站了起来,转身时却发现远处乾元殿的一角飞檐之上,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刚一回宫,安述羽赶忙吩咐小黄门去请戴子和,怕颜音受了一夜风寒落下什么病来。但得到的回报却是,戴子和昨日便出城了,要三五日甚至七八日才会回来。从赵国运回来的那些书,都放在城郊三十里的贤良祠。戴子和急着要把那些医书带回太医院,便马不停蹄的过去分拣押运去了。
  听说戴子和不在,颜音呆了半晌,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一跃而起,运笔如飞地写下了两个方子,吩咐道,“这个烧水浸浴,这个煎汤代茶饮。”
  安述羽粗通医理,拿过方子扫了一眼,见是几味驱寒解表的常用药,药性均是十分温和的,便对小黄门点了点头。
  不一时,洗澡水烧好了,颜音洗过之后,又吩咐给安述羽照方抓药。安述羽自觉头脑有些昏重,怕是昨夜受了寒,因此并没有推辞。
  安述羽洗好之后,发现颜音已经换上了一身宝蓝色箭袖,显得英姿飒爽。
  “安公公,请教我射箭。”颜音平平淡淡的吩咐,但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述羽皱了皱眉头,还未有所表示,颜音又道,“你不要说你不会射箭,我知道你会,你房里有一柄小弓,想必是你小时候用过的。”
  安述羽眉头紧锁,走到桌案前,拿起颜音刚刚用过的笔,刷刷点点的写道,“为何要学射箭?”
  颜音咬着嘴唇,“我不能让太子哥哥受那种罪,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愿意一箭给他个痛快。”
  安述羽一惊,抬眼去看颜音,见颜音面沉似水,全无悲喜,那表情,哪里像个八岁的孩子。
  “这是重罪。”安述羽又写道。
  “无论多大的罪,我都愿承受责罚。”颜音斩钉截铁。
  安述羽轻轻摇了摇头。
  “你若不帮我,我也有别的办法,我会炮制毒药,然后想办法给太子哥哥吃下去!”
  安述羽沉吟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劝这孩子,笔端的墨,嗒的一声,滴在纸上,将那个“罪”字,染成一团混沌不清的黑。
  “安公公,求你了。”颜音突然落下泪来,“除了你之外,我再找不到可以帮我的人……爹爹已经不管我了,若你也不帮我……若你也不帮我……”颜音泣不成声,抽噎着再也说不下去。
  “你不后悔?”安述羽写下这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我不后悔!便是父皇要将我替代太子哥哥,射柳献祭,我也绝不后悔。”颜音紧紧咬着嘴唇,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
  安述羽长叹一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过了片刻,安述羽回转来,手中拿着一柄小弓,一筒短箭,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犀角扳指,套在了颜音拇指上,大小竟然正合适。
  颜音低头看去,见那犀角扳指乌黑油亮,显然是用过的,灰白色的一线弓弦刻痕横亘其上,像是一道伤,隐隐散着犀角特有的香气。
  颜音又随手抽出一支箭,细细观看。雪白的箭羽微微有些发黄,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距离箭簇约莫两寸的地方,划着一条红线。颜音疑惑地平伸手掌,在箭簇与红线间比了一下,刚好是一只手掌,富余一根手指的距离。
  “这个……莫非是父王小时候用过的箭?”颜音问道。
  安述羽点了点头。
  “那怎么在你这里?”颜音狐疑的看着安述羽。
  安述羽摇了摇头,提笔写了起来,“此事说来话长,你是要问旧事,还是要学射箭,你只有七天的时间,就算拼上性命去学,也不一定能做到百发百中,哪有时间耗在这些陈年旧事上面?”
  颜音一怔,想着这位安公公一向言简意赅,从来不曾写过这么多字。又细品字句中的含义,也颇不寻常,平素一向恭敬谨慎的人,竟然也能写出这样略带训诫的话语,像是突然之间,从奴仆变成了师长。
  “这么小的弓箭,是否可以及远?”颜音有些疑惑。
  “若放在你父王手中,百万军中可取上将咽喉。”安述羽写道。
  安述羽也不待颜音答话,抄起那些写过字的纸,凑在烛上燃了,对颜音招了招手,随即便大步走向院中。
  此后的七天,颜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晨曦初露时起,到入夜再也看不清靶子为止,每日不做别的,就是练习射箭。
  腿站肿了,颜音便自己开些浸洗的方子,夜里调养;手臂酸痛,便让安述羽为他按摩解乏。
  七天下来,一幅崭新的鹿皮手套,竟然磨得破烂不堪,再也无法缝补。
  安述羽拿起那手套,便要丢掉,却被颜音一把抢了过来,揣在了怀里。
  安述羽想问,又觉得这等小事,不值当磨墨提笔,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颜音,盼颜音开口解释。
  颜音却混若不觉,只是撕了些布条,细细缠在手上,权作护具,继续张弓习箭。
  这一日,已经是第七日,明天,便是祭天射柳誓师的正日子。
  颜音的射艺,几乎已是百发百中,即便是蒙上眼睛,也能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玉京万里葬胡沙

      罡风烈烈,旌旗飘飘。
  康英被缚在半截粗大的柳树断桩上,青衣,皂靴,束着发髻,却未戴巾帻,整个人伫立在巨大的校场中间,显得瘦小伶仃。
  康英抬眼望去,周围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数不清多少人,这些人大多身穿玄色衣甲,不问便知,都是源军兵将。人影憧憧,所有的人似乎都在蠕蠕而动,看得人眼晕。鼓角声声,喧哗盈耳,让人不由得烦躁。
  康英皱了皱眉头,眯起眼睛,嫌恶地排开刺目的阳光,暗想,“怎的这么刮躁?死也不让人死得清净。”
  康英虽不知道源军到底要干什么,但看这阵势,也能猜到几分,不过是杀了自己祭旗而已。
  求仁得仁,走到今天这一步,一点也不意外,但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不舍呢?
  康英抬头看了看天空,那汝窑瓷器一样温雅的青色天空,跟大梁的春日晴空一模一样,掩起耳朵,便仿佛身在大梁。
  这让康英不由得又想起那日离开大梁时的一幕。
  辉王康徵被砍下的手臂就放在桌案上,那淋漓的血色刺着所有人的眼睛,不忍看,却又不能视若无睹。
  康衍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康英。
  那一刻,康英就隐隐觉得,自己即将如同那半条手臂,脱离开母体,任人宰割。
  “英儿……”康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源军遣使前来,再度要求太子出郊为质,否则,你辉王叔的性命不保。”
  “所以父皇想让我去?”康英的声音很轻,飘在安静的偏殿里,空灵得像一双翩飞的蝶翼。
  康衍艰涩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康英依然轻声发问。
  “英儿……”康衍欲言又止。
  “太医说过,我的腿,是在娘胎里被二弟压住了,血脉不能流通,因而形成了痹症。从没生出来的时候他就压着我,到现在要去敌国为质了,还是他压着我,父皇您觉得这公平吗?康英轻轻皱着眉头,语气里没有怨,只是不解。
  康衍轻叹一声,“茂儿五六岁的时候,就曾经问过朕,为什么你可以日上三竿才起床,每日里琴棋书画,喜欢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却天不亮就要起来苦读。朕告诉他,你腿有残疾,不必肩负大任,他那时候哭着说宁愿跟你交换。后来他入主东宫,也曾玩笑着同朕抱怨过,你可以日日和朕在一起,或下棋,或论画,他却只能每日忙于处理政务。朕也笑着说再过得几年,朕便让位做太上皇,天下大政都偏劳他了,他的爹爹和哥哥更可以躲起来偷懒玩乐。他大婚之前,那是最后一次吧?他抱怨说为什么你能娶心爱的平民女子,他却只能和豪门联姻,这不公平。朕也只得说,若喜欢什么女子,都可以收了进来,虽然不能做正妃,但是多宠着她些,也足够了。
  “如今你也跟朕说这不公平,看来爹爹从一开始就打算错了。原想着你身子不好,便让你活得更痛快些,让你喜欢什么便做什么。爹爹这辈子,只喜欢书画,但却被俗务缠身,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深研,难得你也喜欢,原想着让你继承衣钵,发扬光大,茂儿就只管做他的储君去。没成想你们两个都不满意,爹爹做皇帝做得很失败,被别人打到家门口,致使祖宗基业,危如累卵。为人父也很失败,你们两个是爹爹耗费心力最多的,却每个人都不满意,都对我说不公平,爹爹对不起你们……”
  “父皇……”康英双膝一曲,跪了下来,牵着康衍的衣袖,用力摇着头,不让他再说下去。
  “如今这形势,源国一定不会放过我父子,迟早也会逼迫我出郊为质。而今之计,只能寄托在茂儿身上。这一战,我大赵兵力几乎未损,只是被源军出奇兵抢了先机,占了大梁,让各路救驾节度投鼠忌器而已。若茂儿有机会逃出大梁,振臂一呼,集天下之兵,奋起反击,我父子尚有一线生机,若爹爹和茂儿被俘北上,你觉得你能担当此大任吗?你从不曾在朝中露面,文武群臣可会服你?若论上阵拼杀,你可及得上茂儿半分?你擅长弈棋,不会不懂得为大势勇于弃子的道理。”
  “在爹爹眼中,我只是个弃子吗?”康英颤声问道。
  “英儿,我们父子,要合着下赢这一局棋。若形势好,你我都可保平安,若形势不好,你我都会是弃子。但只要保住了大赵江山,这局棋,我们就赢了,我们父子便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臣民百姓,纵然是做了弃子又怎样?若要苟全性命,其实也不难,但你能安心地活着做亡国奴吗?爹爹做不到,我想你也做不到。”
  康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强笑道,“好!我这去换过二弟的衣服,这太子冠服,我艳羡了很久,早就巴不得穿上一穿呢!”说罢,转身而去,丢下康衍一个人呆立在当地。
  忍了很久的泪,同时从父子二人脸上划过,但康英并不曾回顾,因而彼此都没有看见。
  康英想到这里,轻叹了一声,又想起在大梁城门口的那一回望,那最后一眼的家园,那放过风筝的城垣,那放过河灯的汴水……如今回想起,依然是那样清晰,宛然如同昨日。
  “再也回不去了,这一生,就交卸在这离家千里的北地敌国了。”康英一声叹,牵动了颈后的奴印,一阵痒麻,却苦于双手被缚住,无法触碰。
  所有其他人的奴印,都是烙在脸上的,只有康英的奴印是刺在耳后的。
  “这是……音儿为我做的吧?”康英想着,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这孩子,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最终难逃一死,相貌毁与不毁,又有什么干系呢?音儿是个好孩子,只是太过琐屑了,画得画也是一样,格局气韵都偏小了一点……
  自那次军营中两人偶遇之后,便一直没有再见面,康英只收到过两封颜音的书信,上面也只是一些问候和安慰的话,平淡如水……
  “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康英想到这里,便抬头四顾,企图从人海之中搜寻到颜音的影子。
  康英的视线逡巡过一丛丛的人流,并没有看到那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当康英颓然收回视线的时候,却发现离自己最近的一丛矮树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和一个男子,那小孩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正是颜音。
  康英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得三声号炮响过,所有的人,齐刷刷张弓搭箭,所有的箭簇,都对准了自己!
  嗖地一声轻响,康英只觉得胸口一痛,一支箭,颤颤巍巍插在当胸,血,涌了出来,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但依稀可见,那从矮树之中,颜音的弓,垂了下来。
  万箭齐发!无数支箭,填满了康英的视野,无数箭簇,像一场黑色的暴雨。那一瞬间,康英明白了颜音的用意,同时,也永远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射柳就是前几章注释中说的那样的,这种射人的射柳是我编的,但是杀人祭旗挺常见的,也不会太离谱
    
    ☆、一百、兄弟无远帝王家

      乾元殿中,颜启晟如一只困兽,在御座前焦躁地踱来踱去。
  御座下,匍匐着一个绛衣的身影。
  “安述羽!你混蛋!你这是害了音儿你知不知道!?你还嫌音儿的是非不够多吗?!”颜启晟抖着手,一把抓起案上金盏,掷了过来,金盏打中了安述羽的肩,又仓啷啷滚出好远。
  安述羽身子一震,把头伏得更低了。
  颜启晟余怒未消,继续吼道,“朕把音儿交给你,是让你好好教导他,不是让你教他不守规矩,胡作非为的!你……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也辜负了小六!”
  颜启晟说完,又抓起案上红木墨床扔了过来。
  于此同时,安述羽抬起头来,那墨床正砸在他的额角,血,瞬间便流了下来。
  “三哥……”安述羽一手掩着额角,颤声说道,“当年六哥救我,也曾求过你吧?你难道没有帮他?”
  颜启晟见见了血,也有些意外,忍不住趋前了两步,但又止住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谁许你说话了?”
  “当年三哥设计换了哑药,不就是为了让我可以说话吗?当年六哥拼上性命帮三哥夺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名正言顺的开口吗?没成想三哥做了皇帝,我依然要装哑巴……”安述羽的话语并不流畅,显得十分委屈。
  “哪个让你装哑巴了?早让你跟小六去燕京,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是你自己赌气不去的,中都旧人太多,你不能在这里当众开口,否则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难道不是三哥和六哥赌气,才扣我在这里的吗?”
  “好啊,那你只管去找他吧!你们都去得远远的,剩朕孤家寡人最好!”
  “我不去,我若去了,音儿怎么办?”
  颜启晟大怒,“你还好意思提音儿!?你害得音儿还不够?”
  “这算什么大事儿呢?成千上万人乱乱哄哄的,谁能笃定那箭是音儿射的?随便遮掩过去便是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音儿一回来便捧着弓,在殿门口长跪待罪。这时分,只怕留言已经传遍军营了!”
  安述羽大急,“音儿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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