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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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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度回去,叶迹用指尖轻轻贴在白玉酒瓶的下端,冰冷的触感一经温度的溶合便迅速的导入体内,随着血液生生不息的流转,扩散。温度恰好,轻轻勾了嘴角笑了笑,他任着忽然间安静下来的气氛,独自斟了一杯酒,执着杯子走到栏杆边上,目光轻轻落在远处抽枝新发的嫩绿上。
  “是不是又有任务了?是什么?”清暝的视线随着那人移动的身影而飘转,语气淡然,但却隐隐窥见其中暗含的一丝急迫。
  
  咽下一口冰凉的液体,然而却未如意料般的挥退体内灼热着叫嚣而起的欲望,叶迹皱了皱,探手便将酒杯中余下透明的酒液缓缓倾倒入一池被春风吹皱了的碧池之中。
  他在水柱细微的撞没声中,勾了唇角,笑着说道,“清暝……你总是把离开我所表现的表情做得那么明显……你说,本宫是该罚你还是……奖赏你?恩?”言毕,他已是悠悠然挥袍复又坐了下来。
  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曲合,泛白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少年走近两步,略挑了挑眉,盯着悠悠然独自喝着酒的人冷声道,“三年前,我们有言在先,我替鸾迹宫做事,而你派死士帮我打探秋溟宫的地形图址,如今这块地图我只差两块而已,也就是说我只要再帮你做两次买卖便可结束我们之间的交易,从此再无瓜葛……今日宫主此番责问,清暝实不知究竟是何用意?”言下之意便是他急着离开与否都与叶迹此人毫无关系,他不需要接受这种无理的责问与要求。
  
  透澈的酒杯在那人手中“哐当”一下便碎裂,随着力道飞散出去的碎片零落的撞散在地上,碰击出悦耳的轻响。
  清暝微微蹙了眉,目光轻移着放在那人染了血的掌心,虽然在话未出口前便知道此番话定然会激怒于他,却仍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他彼此之间的交易。如今,他在乎的也只是能不能成功复仇罢了……
  空气在沉默中凝滞,清暝看着那人紧闭了眼,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随即在他以为那人会发脾气的刹那,猛的被擒住手腕,那力道深深扣进骨骼,咯吱作响,有种下一刻手腕便会断裂的错觉。他忍不住紧紧咬了下唇,却倔强的没有痛吟出声。
  这样的举动落在叶迹眼中,莫名的使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燥意,他猛的发力将少年拽入怀中,随势紧紧扣住。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清暝有一瞬间的怔忪,连带着他看向那人的眼光也有丝未退去的迷茫。直到被人扣了后脑,唇上传来暴虐的啃咬,他这才猛的将眼睛瞪大,慌乱的伸出双手去推拒,同时紧紧的咬住牙关,不让那人徘徊在唇线的舌头如愿以偿的进入。
  
  未想,那人却是猛的发狠,触不及防的将他的下唇咬破,口中缓缓漫溢开一丝血腥味,交汇在两人胶合的唇齿间。清暝吃痛,蹙着眉呻吟一声,意识被轻易的转移,那人便在他略有放松的瞬间以强硬的姿态撬开他的贝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欲火一旦被挑起便难以退却,叶迹辗转着在少年柔软而略带凉意的唇瓣上肆意的吻压,舌头极富技巧的圈住少年欲退缩的软舌,用力拉住,一寸寸的吮吸舔咬而过。
  他细细感受着怀中身子止不住的轻微颤抖,随即却是更加深入的探入,索取甘美的汁液。这种感觉似乎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于是愈加显得迫不及待。
  清暝的细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入一片脆弱的阴影,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情绪,他忽然间停止了挣扎,只任着那人无止境的索取,入侵。
  鼻息间染上别人的气息竟是种漫长的疼痛,就像将心中深藏的那人一步步的逼退出去,刀尖在心口割裂出伤口,慢慢的滴着血。清暝就这样淡漠的看着叶迹痴迷的近在咫尺的脸,任心底的疼痛呼啦啦的如燎原之火般烧灼起来……
  
  一吻结束,叶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少年充血的唇瓣,微微眯着眼,低哑着声音道,“你总是不乖乖听话,拿着本宫对你的宠爱当做可以违逆的资本……”他凑过去在少年染了薄红的脸颊上带着宠溺的轻吻一下,低语道,“千万不要逼我让你提前履行义务……”
  低喃的姿态像极了情人般亲昵的相依,说出话却让少年在那一刻惊的睁大双眼,蹙眉道,“你明明答应我……除非我自愿,否则你不会逼迫我……”
  叶迹低笑一声,紧了紧揽在少年腰间的手,按着习惯,隔着布料情 色的来回摩挲着,“跟了我三年……你难道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于本宫来说根本是……一文不值!”
  “不过……对你……本宫向来都信守承诺……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懂么?”叶迹嘴角微勾,略挑了眉低低问道,显然心情已经因为刚才的一吻而好了不少。
  
  清暝抿了抿唇,挥手打开搁置在腰间的手,冷着脸从那人怀中站了起来,走近几步,将静伫在一旁的剑身使力拔了出来,不再理会身后灼热的视线,只抬了步子欲马上离开。
  “明日便启程去昊跃山庄,具体事项本宫会另派人通知你……”清暝脚上步子一顿,随即便一声不响的往外走去。
  暖光静静打照他纯白的衣衫上,染出一抹透明的亮色,恍惚生出一种朦胧的美感。明明近在身侧,却总是感觉遥不可及。叶迹眉尖渐渐拢起,最近愈发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少年的关注超过了心口的防御线……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玩物而已……
  击手轻拍,身后鬼魅般闪现一个身影,他站起来,沉着脸低嘱一声,“让羽墨在寝殿等我……”欲火未退,如今却只能发泄在他人身上,叶迹脸上缓缓浮上一抹自嘲的笑容——是不是对撩拨他心绪的那个人太好了?
  
  鸢雨楼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可堪数一二的青楼名馆,日日到了夜幕来临之际,这里便是男人们最向往的温柔之乡。然而隐秘在黑暗之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却是——这里,是隶属于鸾迹宫名下的产业,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却是最重要的情报组织地。
  刚入了大堂,便有一人倾身迎了上来。
  “哟!公子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鸨雪娘是个圆滑而精明的女人,徐娘半老,却是风韵犹存。清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隔了浓厚的脂粉味,只开门见山的问道,“紫姑娘可在?我要见她……”说着,他掏出一锭金光灿灿的银子轻放在她手中。
  老鸨五指一拢,笑吟吟的将银子收进怀中,点着头道,“公子爷……这边请……”转身,蹬蹬蹬的上了楼,清暝跟着老鸨熟门熟路的绕至一间普通的客房。
  屋内一片黑暗,直到点起了灯,老鸨这才回身,笑对着清暝说道,“公子爷,您在这儿等会儿?……紫姑娘在招呼其他客人呢。您给妈妈我一点时间去周旋周旋……立马就给您带过来,可好?”
  “无碍,你去吧……”随意挑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他伸手挥退了老鸨。
  
  屋子里一下子沉寂下来,隔着门外的喧嚣,仿佛与他所处的世界始终格格不入。一旦略有放松,身子便仿佛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感,连带着呼吸也是滞重的……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伸手将食指指尖轻抵上眉心,似乎在想着什么,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想,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思绪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渐渐放空。
  疼痛像是有了意识一般,总是在他孤独的时候如潮水般涌上来,混着轻易便被唤醒的潮湿记忆,一点点将他淹没在悲伤的海底……再也没有阳光淌进来,他被黑暗逐步蚕食,唯有冰冷终日相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笑的纯净,笑得无忧无虑的那个他了……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然而未及放大,便被额边触上的温暖的指尖惊了冗密的思绪,进而凝固在嘴边化作一个无奈。那指尖一圈圈的揉散着,零星的温暖缓缓扩散,带着深深的疼惜,“公子……又在想那人了么?”
  那人是谁?他们同是缄默不言,却是依旧心照不宣的不去提及那三个字。一句话,问的那人艰涩,听的那人却像是心被漏掉了一拍,久久的迷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出行

  “紫鸢……”清暝缓缓将眼睁开,挥手示意她坐下来,顿了顿,才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去昊跃山庄,目的是趁着昊节南昊庄主的寿辰偷得通丝血玉……”
  “通丝血玉?”紫鸢轻轻蹙起眉,水光潋滟的双目里划过一丝疑惑,“通丝血玉应是莫家的家传之宝,况且当年老爷不是将它交予公子你了么?”
  那个莫家誓死也不肯交出的通丝血玉,那个在他生辰前夕莫韦谨慎的交给他的宝盒——一块人人争夺的通丝血玉,一封早已预备好的遗书……
  清暝的嘴角微微勾起,食指微曲,一下一下敲在楠木桌上,带着沉思的力量,“其实,真正的通丝血玉被分割为两半,而莫家所得也只是一半而已。”眼眸微微眯起,他轻声低语道,“传闻中,完整的通丝血玉能在特定的条件下照射出一幅通往‘亡灵宝藏’的地图,那里面的金银珠宝足以买下半壁江山……”
  
  “这么说来……叶迹是动了这份心思……”紫鸢咬咬下唇,忧郁道,“公子,你就不怕他知道你身上携有这块玉么?”
  “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了……”清暝伸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嘴边化开一抹讥讽的笑意,“否则,你以为他当初凭什么会帮我们?交易,有时候也要看双方是否具备这个资格,你说呢?”略微挑了眉,笑意却未深深达进眼底,始终带着一种淡漠的气息,仿佛世间所有都与他没有任何一丝关联。
  升腾的水雾恍惚迷了人的眼,紫鸢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她细细的在暖黄的灯光下端详着少年在岁月的雕琢中愈加精致的眉眼,心里竟莫名的涌腾起一阵翻天覆地的悲伤——如果这便是成长,那么这种成长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可怕……
  “紫鸢……”清暝微凉的双手轻轻握住她温软的柔胰,眼底沉淀出一种牢不可摧的坚定,“我需要你帮我……”
  
  出行的那一日,叶迹破天慌的召见了清暝,以送行为借口。刚刚踏出房门的他,微微蹙眉看了一眼通报的宫人,随即点点头,也随着他去了,只是心下却在盘算着叶迹的目的,毕竟这种举动实在太过于反常。
  然而更让人意外的却是叶迹见他的地方竟然是在鸾迹宫后山的山顶之上,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清暝的印象中,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叶迹的地方,他的身边便会出现随行的宠姬。也因此他曾在心底私下里评定过,这个男人属于“随时可以发情但还带着脑子思考问题的高级野兽”,当然,这纯粹是为了表达对叶迹“不拘小节”这种行为的不满。
  或许,这些年来,他的处变不惊很多时候都来源于叶迹在生活中对他的深刻影响。从一开始看见叶迹在他面前旁若无人的与姬妾调笑上床所表现出来的惊慌与面红耳赤到后来的淡然处之,冷眼相看,这种种改变,无一不是叶迹让他学会的。
  艰涩的三年,很多东西不能为常人所道,只有局中人方能知晓个中辛酸。如果他与叶迹之间不是有那么多的纠纷,那么多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也许,这个男人是值得他从心底去敬佩与感激的。
  
  晨间的风还带着微凉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山野里特有的清新凛冽。薄光静静的铺洒在叶迹欣长的身上,投射出一道稀薄的光影。
  流动的尘埃在翻飞中被凝结出一片静谧,脚下的树枝因为断裂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清暝抿抿唇,看着那人背手而立的背影,淡淡道,“不知宫主召见清暝所为何事?”
  “你过来……”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处轻轻响起,然而其中威严却未有一丝折损。清暝眼睫微动,依言靠了过去。
  隔着薄雾,眼底尽收的整个帝都恢弘博大的山脉地势,心底自然的荡漾而生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叶迹修长的手探了出去,以抚摸的姿态细细的在山下如画般的景色上逡巡而过,嘴角勾起一抹高傲如神抵般的笑,“终有一日,这个江湖会是本宫的,而鸾迹宫更加会成为江湖中最令人钦佩的帮派……你相信么?”
  清暝侧了身子去看那人睥睨天下的神色,顿了顿,这才道,“我相不相信,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宫主自己信不信……”
  “如果我说很重要呢?”他的眼底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在暗示些什么么?清暝楞了楞,随即只垂了眼眸,抿了抿唇,低声道,“……宫主今日叫我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嘱咐?”
  话题被他不甚高明的引开,叶迹微微蹙眉,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似乎想从他淡然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却始终一无所获,耐下心底的那股烦躁,略微顿了顿,他低声道,“昊节南此人城府极深,此番出行需得万事小心。通丝血玉,本宫势在必得……”
  “宫主尽可放心,清暝定当不辱使命……”
  握在身侧的手微微蜷曲,叶迹久久的看着少年在晨光的沐浴中温润恍如三年前的眉眼,心里莫名的升腾起一股燥意——为什么他总是吝于对自己展颜一笑?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样子好似从未将他放进眼底……
  衣袖一拂,抛落在空中划开一道艳丽的余影,在少年愣怔而无措的神色中,他面色幽郁的往回走。
  今日真是发了疯才会希望在他走之前见他一面……才会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句“相信”……叶迹暗啐一声,眉间紧紧拢在一起,脚上步子倒是迈得愈加快了,甚至微显凌乱而仓皇……
  
  昊跃山庄位于易州城远雾山之上,而需到达这里就必须进过山下的蓬莱小镇。纵然策马狂奔,一路马不停蹄,但是来到这里的时候却仍是入了夜。
  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清暝轻呼出一口气,带着旅途的疲惫感揉了揉眉心,将马牵给门前侯着的马厩小厮,抬脚便进了这家在蓬莱小镇显有名气的“蓬莱客栈”。
  伸出食指叩了叩柜台,木制的台木发出“钪钪”的钝响,少年的脸有一大半隐匿在昏暗中,清亮的嗓音从口中徐徐滑出,刹时打断了所看之人绮丽的俏想,“麻烦你,一间上房……”
  柜台上打着算盘的中年男子楞了楞,随即笑着点头冲身后正哼着小曲欢快的擦着木桌的小二挥挥手,大声喊道,“浑小子!快来!把这位客官引上楼去!”
  “诶!”那少年应了一声,回过身的瞬间却直直的楞在当场,嘴巴张的大大,一脸的不可置信。中年男子见状先是对着清暝歉意一笑,而后竟是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伸手便是“啪啦”一巴掌拍在那少年头上,低吼道,“发什么楞啊你!猪脑子补多了也成猪脑子了?!快去做事!!”
  少年回神,愣愣的叫了一声,“二叔……”随即眼角用力的向上弯起,扬起一抹如月牙一般干净而纯粹的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呸……”中年男子眼睛一瞪,急道,“谁是你二叔!别瞎叫!快去做事!!”
  欢喜的应了一声,那少年一路蹦跶的来到清暝面前,定定的看着他许久,睁大他那双水灵灵的星眸,兴奋的说道,“……你住店啊?”
  清暝的眼光在少年清朗的眉目间转了一圈,当下只觉得这人眼熟的紧,却始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淡淡的颔首,他微微一笑,道,“恩,请小二哥带路……”
  少年的眼光却在那一刻微微有些黯淡,旋即轻呼出口气,释然一笑道,“啊……客官这边请……”
  
  客房比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清暝站在门口,在昏暗中环视一眼,还未待细看,已是被身后突然伸出的脑袋微微吓了一跳。那少年双手扒在他手臂上,将头凑在他跟前,眨着眼睛笑吟吟的说道,“怎么样?你满意吗?”
  清暝微微蹙着眉,退后两步,顺势甩开少年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你不是走了吗?”
  “哦,我来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少年的眼睛再次弯起,亮晶晶的流转着绚丽的光芒,清暝的心里咯噔一下,只觉这个笑容熟悉的让人扯着心的疼,而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有这个资格拥有这样的笑容?至少,他已经失去了很久很久……
  “劳烦小二哥了,有需要我会再叫你的。”尾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随之消失在房门后了。少年楞了楞神,急急喊道,“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小子怎么搞的!过来!别吵着客官歇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横插进来,略带着警告的意味。
  “可是……”少年的声音略带委屈。
  “过来!!”
  “……”
  眉尖轻拢,他静静看着紧闭的房门,直至喧嚣渐止,他才轻舒出口气。向来习惯了安静,如今被这种吵闹注入生活竟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排斥感。
  那少年应是快乐的吧……
  他在心底低喃过一声,嘴角微微上翘,却在下一刻缓缓凝成一抹苦涩的弧度……
  
  




谜团

  蓬莱客栈的西南一角正对着烟雾缭绕的远雾山,坐在二楼看,甚至能看到蜿蜒着通上山的土坡小道。楼下是鱼贯而走,拥挤着前行的行人,一派的热闹繁华——有单手支着糖葫芦向孩童售卖的老汉,也有笑着摆弄自己摊上各色各样胭脂水粉的姑娘,有围成一圈观赏武艺的人群,也有独自拉着曲的卖艺的老者。
  一眼扫去,人人的脸上竟都是挂着笑,老襦妇童皆是相处的和洽融美。滚烫的水温从茶杯处熨帖着缓缓导入指尖,不多时,已经泛出一抹艳丽的嫣红。少年素来淡漠的脸上竟慢慢勾起一个轻浅的笑容,很安宁,却莫名的有些落寞。
  仿佛唯有在这种人头攒涌的深处,他的心底的小小哀伤才会盛放的愈加繁美,炫目。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被惊扰了思绪,清暝不自觉拢了拢眉,随即却是淡淡的看着少年自顾自的坐下,拿起桌上的仍泛着热气的馒头,一边大口嚼动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含糊的问道。
  
  眼光从少年今日一身绛色的打扮细细看过去,这少年褪了昨夜“小二哥”那般的落拓形象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一个翩翩公子。连随意搁置在桌上的宝剑竟也由罕见的玄铁精制而成。
  压下心底的疑惑,清暝嘴角缓缓拉大,温润不减当年,但吐出的话却令少年在下一刻一下子炸了毛,“在下与兄台似乎素未谋面,互不相识。兄台如此随意,不觉得微显唐突么?”言毕,眼角甚至淡淡的扫过少年碰过的馒头。
  “咳咳……”少年单手使力拍了拍胸脯,面容因为卡在喉咙深处的馒头而微微扭曲,单手拎起茶壶便往自己口中猛灌了一口。顺了口气,他才伸出食指指着自始自终冷眼旁观的清暝哀叹道,“你不要那么小气好不好?!再说了,三年前,我还‘意图’牺牲小我,挽救你来着……”
  清暝转了眸光,微微垂了眼,只抿了唇淡然的看着手中那杯温热的清茶。
  “诶!你不记得了?”少年蹙了眉,显然很是不满,“马厩?龟孙子?打赌?还有……我?!”他急急用手指了指自己,虽然昨夜便知这人不记得自己,但是不知为何仍是抱有微薄的希冀。
  脆弱的光影在清暝低垂的睫羽间轻颤着闪过,只见他抿了抿唇,利落的拾了置于桌角的清暝剑,站起身随口说了声,“我想,你认错人了……”
  
  “喂喂喂,你别走啊!你还没吃完呢!”
  “掌柜的,我要退房……”余音扫落的时候,中年男子抬眼去看,却只见柜台前留下的一锭银子和少年翻飞着落下的白衣一角。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满意的捋着胡子冲门外已然消失的背影点了点头,而后一把拉住欲追出去的自家侄子,“云泽,昨儿个我嘱咐你的事可记清楚了?”
  “记住了记住了,二叔你快放手,人都走远了……”少年垫着脚向外张望,一脸的着急。
  “看你小子急的!平日里练功也不见你这么勤奋!”中年男子笑笑,伸手拍了拍少年薄削的肩膀,“好了,去吧!”松手的瞬间,少年已经如旋风卷落叶般的速度一溜烟跑了出去。
  轻叹一声,中年男子感慨的兀自低语道,“咱们家云泽也长大了,有心上人咯……”只是不知道大哥同不同意……
  
  转出街角,云泽在人群里张望许久,忽的眼睛一亮,竟是蹬脚一跃,翻落于白衣少年的跟前,笑着阻了那人去路。
  “你是不是要上远雾山?”那双晶亮的眼眸里分明传达着‘你不告诉我就别想走’的信息。清暝无奈的轻叹口气,原以可以就此摆脱掉他,怎么知道这人竟紧追不舍,“这位兄台,你究竟想怎样?不如一次说完吧……”声音虽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却隐隐透出些许不耐。
  云泽略感尴尬的摸摸鼻子,随即轻咳一声,道,“我想跟你一起去,反正我是上山寻亲,而且远雾山地势复杂,这一带,我很是熟悉。有我带路,不但会免了几日多余的脚程,而且多个人做伴,一路上你也不会感到泛闷,如何?”
  上山寻亲?微蹙着眉在少年身上轻转了一圈,心思百转的权衡了下利弊,他终是道了声好。也许这一路上自己的耳朵要遭罪,可是正如那人所说,远雾山他确是不甚熟悉,有人带路总归是好的。
  打定心思,两人便在一个沉默,一个欢喜的诡异气氛中一同登上了去远雾山的路。
  
  “既然我们决定同行,总该互相认识下吧……”云泽目光灼灼的看着清暝在暖光中温润柔顺的脸部线条,试探的开口道,“你可以叫我云泽,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清暝……”薄唇微启,他吝啬的吐出两个字,似乎不愿多言。
  云泽眉头一皱,不满的伸手拉住清暝垂于身侧的手臂,“你这人真不厚道,清暝?那是什么名字?如果你说你手上这把剑叫‘清暝’剑,可能我还会相信,不过,你说你就叫清暝,打死我也不信。”
  “信不信由你……”用剑身将少年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拨弄下来,他复又继续往前走着,淡淡留下一句话,“我不喜欢和人有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希望你能注意。”
  云泽楞了楞,看了看自己忽然落空的手掌,眼眸微黯,随即却是轻吐出一口气,故作轻快的跑了上去,笑道,“好,清暝就清暝,我相信你。”
  清暝抿抿唇,目光落在少年嘴角挑起的笑容上,不知想起什么,微微有些怔忪,心头一软,他动了动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在下一刻眼眸忽的睁大,惊喝道,“小心!!”
  
  一把擒住云泽的肩膀,清暝使力将他往自己身边拉拽,然而毕竟时间耽搁了一些,纵然他抢救的并不算晚,然而下一刻刀尖便已是直直错了过去,划过他修长白皙的手背,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清暝皱了皱眉,左手轻抖,清暝剑便低吟着“倏”的应声出鞘,白色的身影一窜而出,游刃有余的在一圈黑衣人之间来回博斗,交错出一道冷漠的光影。
  云泽楞了楞,随即也是纵身加入,两人合力,不消片刻,偷袭的黑衣人便全数倾倒在地,气息泯灭在血气飞扬的空气中。
  
  “你受伤了……”云泽急急走过去,担忧的看着清暝仍滴着血的手背。
  “无碍,刀口没有啐毒,这点小伤包扎一下便好了。”他面色淡然将清暝剑抽身回鞘,勾起一抹浅笑,“刚刚那帮人显然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想要活捉你。”笃定的下了结论,他细细观察着少年面部的神色,“为什么?”
  云泽的脸色在那一刻略微有些苍白,支支吾吾道,“我……我怎么会知道……”顿了顿,他复又将目光锁在清暝的伤口上,急道,“快把伤口包扎了!你想死么!”
  “死不了……”他仰头看了眼天色,低语道,“这点伤就会死,那这三年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你说什么?”云泽显然没有听到,疑惑的看向他。
  “没什么……”清暝向前走出两步,“我说天色已晚,今日便在这林中下榻,我去找柴木点火。”
  “……”
  
  入夜,周遭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耳边清晰可闻的是淙淙的流水声,那哗啦哗啦欢快淌过的声音奏响在脑海深处,是一种熟悉的寂寞。
  身后气流速转,清暝眼睫微动,眸光在起伏的水流中晃荡出些许莹透的光华,像是欲滴而出的泪水。“来了?”一句不算问句的问句轻浅的从他口中吐出。
  “公子……”紫衣女子蹙眉看着他被简单包裹过的手,略微有些责备的问道,“公子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有价值……”唇角微掀,他的笑容在暗夜中淡漠的有些冰冷,“你不觉得他的身份很可疑么?今日你也看到了那帮黑衣人想要活捉他,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他与昊节南昊庄主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通丝血玉一事已在江湖中一些门派间流传开,如果擒住云泽,说不定就可以以此逼迫昊节南交出通丝血玉。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只可惜被我打破了……”讥讽的低笑一声,他继续道,“云泽,不,应该说是昊云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便是昊节南的独子……”
  “公子要利用他?”紫鸢微微蹙眉,沉吟道。
  “三年前我救过他,今日我再救了他一次,当是报恩也好,还债也罢,总之,通丝血玉我必须拿到手……爹的仇……我不得不报……”他的眼眸中隐隐有水光乍现,隐密了太多的情绪,反而在此刻脆弱的拨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展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
  报仇是信念,也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勇气……
  




寿辰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火光中少年的晶亮的瞳孔闪出些许疑惑与担忧,“这山里地势复杂,你不熟地形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清暝点点头,随意落坐在火光前,微微侧身从随行的简易的包裹里掏出两块烧饼,递了一块给少年,温和道,“吃吧,我看你也饿了……”
  昊云泽怔了怔,眼底缓缓溢出一些浓厚的笑意,衬的他那双星眸愈加透亮莹润。伸手接过,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好像自从重逢开始,这个人就没有给过自己好脸色,如今倒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刺杀而对他改了冷冰冰的态度?这是不是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手上的烧饼显然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温度,反而变的有些冰冷,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单纯的觉得手中之物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一口咬下去,他细细咀嚼,脸上餍足的表情倒是格外的滑稽。
  清暝轻笑一声,似乎真的为少年故作的夸张表情所逗乐。
  
  “你笑了啊!”口中塞满了东西,因为说话时的激动而喷出一些细碎的饼渣,他看见清暝微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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