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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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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便去拜见王爷!”罗汜也未听得齐备,便急急趋步,跨门欲去。
“二哥。”刚至门外,又因李夏的一声唤掇转了头。樱红的唇似吐蕊一般,笑得不亚尝蜜,“二哥,妹妹觉得,还是‘珂儿’好听。”
3
推开门,便见倪珂埋头伏于案上。唯恐惊了他,罗汜放轻手脚踱进了房内。
待走近了才发现,原是醒着的。
眼尾一扫。瞧仔细了来人是谁,瞳子里的冰冷戒备一刹去了干净,只低呢道:“……药。”
罗汜慌慌张张四下翻索,终寻得一只青花瓷瓶。打开便是一股燎烈香气直冲鼻端,全不像平日里那些惯服惯用的。见倪珂眉头蹙得紧,也无作深想,当下取出几粒药丸喂送过去。不知是何等灵丹,效用倒是显得极快,毫无血色的脸须臾便缓转出一抹嫣然,看着竟堪比拟那女儿家朝颊上涂饰了胭脂。罗汜毕恭毕敬将他搂于怀里,不时拭去他额上的汗珠,见倪珂长睫低垂,薄唇轻启,呼吸渐渐调得匀了,竟不知不觉看出了神——猝然与那双翡绿眼眸挨近相睃,赶忙挪开视线,干咳了几声。反是倪珂主动将唇送了上去,这厢轻轻一触,便化作一番不舍不分的厮偎亲吻。
帘幕斜垂,雨渐细。少顷,倪珂轻推开罗汜,连咳带笑地说,“倒是……熟稔多了。”
脸兀地一红。支支吾吾推搪道,拗不过狄未德的死缠烂打,跟着去了一回青楼鸨院,这男女情事便也知了些。
“可曾懊悔,‘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看似气定神闲举杯饮茶,却稍稍带过眼眸瞥向罗汜,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惹得罗汜作势要跪,忙不迭地说,当真只去过一回,往后再不敢造次。倪珂轻咳几声,摇了摇头,又问,“他可好?”
“谁?未德大哥?”罗汜也不知他如何突然想起这个人来,脱口笑道,“怕是你不曾想,昔日目不识丁的褴褛乞丐,如今也是满腹经纶,胸怀天下之人了。”
“哦?”
“这全赖一个女子的悉心调''教。那女子名唤‘姒娘’,能言善辩,颇识治国之道,委实不简单——可惜无端端没了踪迹,倒叫未德大哥痛不欲生。我尝与大哥笑言,他若作了皇帝,定然胜过当今圣上百倍——”
“胡闹!”倪珂板下脸色,轻叱一声,“你为官时日也已不短,如何说话还这般不知斟酌!”
“我且问你,你治下的陇西,而今有精兵多少?”倪珂见罗汜半晌无话,顿了一顿,说,“我要个实数。”
“朝廷以为陇军浩浩荡荡,不下二十万众,实乃以讹传讹。陇西境内,真正能策马行军之人,尚不足五万……你问这作甚?”
“五万?竟只有五万……”稍稍一愣,复又喃喃自语,“也是,也是……区区一郡之地,有五万精兵当属不易了……确是我太贪了……”
“汜哥儿,”倪珂微微一笑,虽说唤出口的声音并不疲恹,却也是极轻的,“这病去不得了……我怕是……没法子跟你走……”
“莫说这些丧气话!人食五谷,难免生病,何患去不得?!”罗汜心下一急,也顾不上尊卑礼数,扬声将他打断。兀自皱眉良久,忽而又将他轻揽进怀内,温声笑道,“你便是自小缚于这千枷万锁,才落下这一身的不痛快。少时随兄长走南闯北,识得一处地方,极是山明水秀,想来你从未见过。”倪珂凝起淡淡笑着的眼眸,神色全然认真,听罗汜继续说道,“从今往后,泛舟鲤池莲塘,埋迹深山重岭,烹茶煮醅,拨乐弈棋,定然能将身子养好的。”
第 61 章 胡笳惊露蛰,何忍伴东风(下)
六十一
胡笳惊露蛰,何忍伴东风(下)
1
冉冉狼烟,飒飒风吹。达佤王城内,一个羌人装扮的绝色妇人,正以纤手弹拨琵琶。拨珠走玉之声哀哀切切,伴着那沉浑悲怆的胡笳,闻者不免撩起几许苍凉,几许怅惘。
几个婢子手托盛满瓜果的银盘,袅袅而来。忽见红影一闪,一把绢细匕首即已抵上了琵琶美人的喉头。将掩面的纱丽轻轻摘下,分明一个面容莹华的娇俏少女,眉眼之间竟依稀含了些久经沧桑的妇人之态。
“你是……”达佤王眯起眼眸细细勘看,认出了那个纵马黄沙的玲珑女儿,“樊凉公主……淳尔佳?你矫做前来,可是为了取我性命,替你父兄报仇?”
“叔王,侄女此刻多有不便,便在心里为你行过大礼了。”言罢,却是笑盈盈地将匕首往那美人喉骨头之处又送几寸。这美人正是汉人兵犯樊凉之时,费铎送来修好之用。见爱姬为人所挟,恐其有所损伤,达佤王虽满腔怒气也只得隐忍不发,扬声将左右侍卫喝退。一双鹰眸依然锐利不减,冷冷道了声,“受不起。”
“叔王昔日与我父王歃血为萌结为生死兄弟,侄女的这一拜,叔王当然受得。”淳尔佳生出一笑,“侄女绝非存心冒犯,实乃获悉汉人又将北犯,特来相助。”
“公主有何高见?”达佤王面不作色,心头暗思:我戮你父兄,你何来好心前来助我?
似是看出达佤王的心头踟蹰,轻轻带出一句,“当日情势所迫,若我与叔王易地而处,也当作出同样抉择。何况樊凉国破民亡的罪魁祸首并非汉人,更非叔王,却是……”沉默少顷,抬眸凉然一笑,一字一缓,“却是樊凉公主,淳尔佳。”
无论真疯还是卖傻,终在看见樊凉残破遗址之时,彻底清醒。日坠时分,天昏地暗,孤城孑然而立,一两只白雁划空掠过,声声唼血残阳。蓦然再见,已作生死两茫茫。
一己之私,一念之差。何等的悔,何等的恨。
“汉人占据中原宝地,得四时和顺,享五谷丰腴。而我羌人偏居一隅,地瘠民贫,夹缝求生。如今汉人为了自家的帝位之争,便要将我等赶尽杀绝,叔王莫不觉得……欺人太甚?”
“汉人之中,大有觊觎帝冕玉玺之人。莫瞧他们地大物丰,兵多将广,却未必能使力一处。叔王今日将我就地斩杀,则达佤必死无疑;但若叔王听我一言,或许尚可绝处逢生。”将挟持的美人放开,双膝跪地,高托匕首呈给了达佤王,面上作下恳切之色。“为今之计,唯有攻其不备先发制人,趁汉军人心未整、兵马未齐,集我漠北铁骑杀入关内——败,不过是殊途同归;如若胜了,便能从此分了它的汉家天下!”稍作停顿,叩首在地,“只向叔王作下唯一请求:开城接纳樊凉百姓,免他们流离失所之苦。他日举兵御敌,樊人定当身先士卒。”
昔日大军堆鸦压境,漠北诸国或为美女,或为金银,或为消灾避祸,或为坐收渔利,各存己私,一概按兵不动。袖手坐视于樊凉浴血奋战,苦陷重围,直至焦骨遍野。而今汉人卷土重来,战旗之上,赫然又是那个令人胆丧的“玉”字。
降不得,和不得,退不得。走投无路,唯有殊死一搏。
“莫非叔王还心怀侥幸,试图避此一战?”见达佤王以手摩梭满面虬曲黑须,低眉沉思,淳尔佳坚定又道,“樊凉前车之鉴,恳请叔王当机立断!侄女几日内遍访诸国,业已与各位汗王商议妥当:只消叔王下令御敌,粮草战马任凭调遣,弓手骑兵悉听召唤——漠北诸国同气连枝,血脉相接,誓与达佤共存亡!”
银光乍泻。只见达佤王忽将腰间宝刀一把抽出。寒刃没入骨肉,淌下丝丝鲜血。横尸于刀下的,却是那个绝色妇人。
“若能得那位武艺超凡的汉家少年拔剑相助,那当再好不过。”
“叔王放心。”樊凉公主徐徐起身,倏然一笑。“他定会回来的。”
2
“我还未归京之时,玉王爷便再三休书,要与我结交。这会儿我回到京里,不过三五日,他已派人暗中邀了几回,请我去府上小坐。”将一众下人打发去了,二人于花苑下棋,听着那喧腾风声,纵是不说话时也不算太静。
仿佛日未朘、月未削,仍似当年初来乍到。
自打简森离开玉王府,罗汜时不时看见倪珂独坐后院,神色清淡,置一枰黑白于青石桌上。芳菲歇了又荣,好些时日。并无对弈之人。
也不知那一刹动了何等心思,竟大胆落坐于他对面,道:我来与王爷弈上一局!
倪珂仰起脸看着他,不做声,只是映下了一眼的笑。
素日里,王爷饶殿下几子?又颇为意气地补上一句,我须比殿下少一子。
眉头微展,浅浅一笑,倒非他及不上我,实是他从未上心。
少年眼里的怅然若失泾渭分明,如何逃得过那双眼睛。
“他请不动你,只得将圣旨搬出来。”梅公公方才离府,费帝下旨,设宴款待陇西郡守。“罗大人这官做得好。陇西百姓人人能为你肝脑涂地,却恨不能啖我骨肉饮我血——那些葬身火海的男童女童,确凿冤枉……”倪珂缓缓落下一子,复道,“不过你始终学不会世故狡狯,倒实叫人放心不下。”
“我——”罗汜方要辩白,又听倪珂说,“行了,不狡狯就不狡狯吧。也怪了,偏生就喜欢你这耿直性子……”似是也为自己的脱口而出唬上一跳,怔了一怔,又笑,“这‘喜欢’二字我本是极不愿意说的,便是对简森也一样……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罗汜并不愚。真心,曲意,到底无甚重要。仿是只要能于他心间挨上一个边角,能容自己旦暮相伴,便已别无所求。没来由地濡湿了眼眶,嗡着鼻子重重“嗯”了一声。伏下身去,作下一个拜别的大礼。
轻轻一点头,旋即掉过了眼眸。“这枰棋我留着,待你回来。”
3
“大人,留步。”
罗汜方才行出数里,即听得身后一阵笃笃蹄声。李相如缰着一匹青骢马,振鞭追来。“大人今日赴宴宫中,虽说明里是圣上的意思,玉王定然也列座在旁。大人年少有为,势力亦盛,只怕玉王会巧言趋奉,借机笼络……”
“先生可是在疑汜哥儿不忠?”罗汜朗声笑出,似是不以为然。“我便借今日之机,向圣上请辞——”
“不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京畿是非,险难重重。若无兵马在手,全似身处匪窝而无刀剑防身,敢问大人如何与王爷安然离京,又何谈逍遥归隐?”李相如顿了顿,道,“王爷嘱我向大人传达四字——不可示弱。”
“先生自当放心,”罗汜笑了笑,“汜哥儿谨记了。”
“大人……”李相如神色颇为怪异,竟是似悲似戚,欲言又止。深深看了罗汜半晌,带出一声悄然轻叹,“且自……珍重。”
刚欲掉转马头,突然看见了远处的一袂白影。
似是一个身披雪狐大氅之人,正伫立高处,遥遥相望于己。因二人离得极远,身姿脸孔均不真切。只看见薄暮之下,花梢清瘦,雪白袍裾趁风劲凛冽飘曳不止,一片寒天云淡,别样风致。
莫说他从来不喜踏歌相送,不过一日饮宴,更为不必。定是我看得错了。罗汜心道:这才分别了须臾,如何又千般想他。自嘲一笑后便朝李相如拱了拱手,同左右一众护卫,打马而去。
4
“你的弟弟……对不住……”那人是个傻子,为了一块木牌烧得尸骨全非。不过刹那的感念,他其实早忘了。也不知何故今个夜里,坐于这了无人声的月下花苑,突然就想了起来。许是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是真的想护着他的那份干净……”便是有心部署调他去陇西,也未与他把话挑明,将他卷进这龌龊不堪的帝位之争。这般小心翼翼,何尝不是因为存了这份心思。
“可他实在……太干净了……”
要不得的干净。
当年倪珂居于甘棠殿,偶尔会嘱托梅公公往玉王府捎些糕点物什。梅公公打心眼里喜见这漂亮出尘打赏宽绰的孩子,也觉母子分离怪可怜的,想着不过都是些宫里的精致点心或是太后赏赐的小玩意儿,也无甚要紧。便借着出宫采买之便,遂了那孩子的愿。
他自然未曾注意到那藏于豆蓉酥糕之内的一段袖帛,手迹风逸飘洒,却是勾划带血——
太后久卧不起,珂儿命在旦夕。而今情势催迫,惟以尽孝为由请赐回府,或有一线生机。然则圣上多疑,母亲若是作佯一旦为人识破,必然徒招祸患。但求母亲饮下鸠毒。待珂儿回来,自当设法解救。
“天下何有这般不肖孽子,竟唆使自己的母亲服毒以期脱困!” 言罢,倪尚卿一手高抬,对着这个“不肖孽子”的颅顶劈下一掌,生生震断他的手足经脉。头疼欲裂,满口鲜血,浑不记得哭上一哭,仅仅讷讷地跪坐于地,双目出神喃喃重复:爹爹……孩儿错了……
自那时起落下的头疼他从此只字未提,便是父亲那结结实实的一掌,成全了自己这么些年的噩魇。可如今回想起来,这十余年来盘桓心头的那般感觉,非是怨,非是悔,倒似那锣鸣鼓沸的堂会锵锵开场,描眉绣黛大红衣袍的角儿往台上那么一站,只瞧得个四下无人,空空如也。
唱。作。念白。谢场。
俱是荒唐。
霍御医与玉王府素无往来,唯独与苏礼卫交情尚好,也因不堪一声“各为其主”,淡去些许。偶听得他酒后吐真言,将这小王爷的素行一并思来想去,越来越疑心是当年自己错看了眼。也难怪,谁能料想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弱质少年竟有这般毒辣心肠!无暇负疚,赶紧拟了一道奏上的折子,将大长公主病逝的蹊跷和盘托出——
倪珂弑母求存,罔昧圣聪,实乃居心叵测。察其面容,不过稚真幼子,白玉无暇,如雕如画;然则手段之毒辣骇人听闻,心机之缜密世之所稀。今其摄居枢府,羁縻朝臣,诈害百姓。臣恐豺虎本性,难安其分,故而叩请圣上,何不趁其尚雏,除之以绝后患,还我太平乾坤!臣泣血以告,伏候圣断。
霍御医以火漆封好密折。夜风萧萧,他在昏黄灯光下凝眸注视那道密折良久,啪一声掷于案上,俄而凉然长叹,心道:但求不曾太迟。
可到底是,迟了。
古炉长暖,幽幽烛炬连宵达旦,罗汜尚未回府。倪珂独坐院内,面色沉凉清漠,手指反复摩梭着枰上棋子,静静待着。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谨慎得宁可涸泽而渔,亦不容丝毫纰漏。
宫里内侍独有的靴声,“蹬蹬蹬”地跨进府门。
“二哥!”李夏的尖声哀哭惊醒了整座寂然无声的敬王府,“宫人来报,二哥他……他饮得大醉,不慎跌落荷塘,溺死了!”
第 62 章
六十二
1
“还不拔剑?”一道黑光扶摇直上,当吟直直扑向我的脸面。玄铁剑并未展露锋芒,只以剑鞘勉强招架。季米往后撤去几步,黑色长锋斜指于地,冷冷觑我道,“莫不是要寻死?”
两人之间飒然来风,白衣应风而舞。莠草轻颤,群山眉眼如黛,落日的光辉连绵成一片金光闪熠的缨帐。
手中剑缓缓拔出,清清泠泠一声响。“叫我说……”抬眼看了看季米,忽两指夹刃,以内力将手握的七窍玄铁剑生生并断。顾不得指缝之处渗出渌渌鲜血,续而笑道,“去他的以剑相约,去他的君子一言!”
季米横剑在手,抬眸相视。任我向他步步靠近,伸手抚上他的面颊,轻声说着,“不想,不能,不忍心,不舍得再对你拔剑相向,再与你生死相拼。”
“简森,你可知我若是你,当日会作何抉择?”难得他一开口便是那么多话。不待我的回答,又道,“定是与你携手并肩同进共退……纵是师父他老人家要作为难,大不了动亦不动让他击上三掌,以报十年养育教诲之恩……一人相拦便是我杀人,万人相拦不过是人杀我。走得脱自是最好,若走不脱……不求共你一生,但求埋骨一处。”
手心的薄茧有些糙。季米一眼不眨地凝视我半晌,最后轻轻阖上眼眸,嘴角呈出一个动人至极又悲凉至极的笑容。他说,你若信我,何至于此。
一行泪亦随之而下。
策马持弓的声响由远及近,兵戈之声响彻天空。他抬起眼眸直视于我,忽然出手封住了我的穴道。“他不愿你插手少林之事,更不愿你受挟回京。”顿上一顿,“你既受人之托,我便忠人之事,成全你的侠肝义胆、一世英名!”
“季米,他……”罢了口,自觉实在太过为难与他。
“……没死。”季米驻了脚步,静立良久,微微侧头道,“季某已然情至义尽,问我无愧。”
好一声“情至义尽,问我无愧”,不知算不算最后通牒。
我从来不赞同季米那种“夫死即殉”的贞操,然而……到底谁错了?风声喧阗,烟霭丛丛。天外抛来日落西山前最后的光芒,将他离去的背影无限拉长。
恍若梦寐。
2
未进得殿门,便听得阵阵人多口杂的喧沸之声。“大丈夫说话如何唧唧哝哝?我说要见便要见得!我是得了殿下之令方才纵马千里前来相助,又不是为助太子而来。反正我‘百手金枪’素来为人不修边幅,也犯不上诸多忌讳。这王侯将相也见不得的绝世美人陆葵儿,今日我偏生要见上一见。”
“各位好汉前来相助我的夫君。葵儿谢过了。”从堂后走来的陆葵儿袅袅婷婷施下一礼,无暇姿容正似雨后晴阳震慑人心。一时间满堂男儿长揖不起,再无人嘴里念叨并非为太子而来。陆葵儿走至我的身前,盈盈一笑道,“若他也与敬王相若,于授室之年结亲于权臣将弁,也未必会落得今日这般众叛亲离。可偏生他错爱葵儿这等举目无靠的江湖流莺,此等恩情本该泣血相报……”她抬手轻轻放于腹部,微微笑道,“‘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可惜葵儿没有福气做他的虞姬,不能枉自任性,陪他共赴黄泉……”
“莫非……”未待我问个详细,陆葵儿即已点头一笑,眼中温柔尽显。“他想见殿下,却又怕着殿下不肯相见。”复又看向身侧随同狄未德一同入山进寺的花半坼,“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只恨不能执手叙话从此再不分离……怜我姐姐一生孤苦无依无傍,还望殿下能好生相待。”
我看见半坼挪开了眼眸,一刹露出一种似悲似恸的怪异之色。
出得大雄宝殿,眼见随费铎一路溃逃的士兵,整饬划一,排列在外。任豆大之雨浇灌在身,也不肯入殿一步。他们见了我,齐齐作礼唤道,“卑职参见殿下!”
“雨大至此,你等为何不进殿内暂避?”
“太子说我等满手血污,万不可玷污此佛门清净。”
“看我不把你这小兔崽子剐净了下油锅!竟敢将我偷藏的佳酿一并盗去!”裴少劼挑眉一笑,伸手拽下腰间的琅衽澹子谏砗蠼糇凡簧崤慷车穆匠铮氨闼阌肽慊坏模怀桑俊庇杲ゴ罅耍倌曜苍局撩砻砰芟拢┘缤仿月哉词V惶悦砻胖獾哪歉鋈搜锷溃芭崮乘浞悄歉瞿苡肽阃芄采≈耍稍诖饲闩璐笥晗卵愫酪恢眩芸梢园桑俊�
我笑了笑,掉过头,抬手推开那扇木门。
3
“皇兄,你到底是来了。”他将一册书卷放于案上,抬脸看我一看,似早有所料地笑了起来,眉宇英朗不改,形容却略显憔悴。
“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然,”拱手道一声“久违”,继而微微一笑道,“这声‘皇兄’我自小听着贯耳,如何也忘不了。”
“弟弟敢问皇兄,十万精兵围剿少林,你又如何‘忠人之事’,保我周全?”
“待你乔装离寺,我便说你已畏罪堕崖,死无对证。”
“少林众僧该当如何?这些追随我的士兵又当如何?难不成也说他们畏罪而死了?”
“你不过是个上山来的香客,少林众僧只须推说毫不知情。太子虽然堕崖身故,还有前朝太子不是么?”我对他淡淡一笑,“简某虽保不下他们的爵禄,可要保下他们的人头却也不难。”
“皇兄生来便有慈悲之心,弟弟却是没有的。”费铎闻我所言,仰面哈哈大笑,起身踱至我的面前,对我说,“人说‘祈报终有轮回’,这洒血断头的下场,我费铎并不冤枉。”
“此话何意?”
“与其任父皇老迈昏聩,听信妖姬奸臣谗言,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于倪氏父子,不若先下手为强。倘然天意成全,他便该为我下药后体弱禅位,可惜他还未禅让便一病未起,反倒叫倪珂得了先手。恰于此时,你母后不安其份,屡屡挑逗勾引,使得街头巷嗣谣言纷起。各加穿凿之下,满朝文武皆以为小王爷君臣乱伦,秽乱深宫。这倒让我另生了主意,不如借此契机将他‘奸贼’的恶名昭示于天下。我派人趁夜将那甄姓宫婢推入井内,并伪造血书嫁祸于他。”
“世人狃于成见,要洗净也花了不少的时间。”
“他自沾的恶名,怪不得别人。”费铎摇了摇头,似是无可奈何地生出一个倦寞的笑来,“虽说我自小恨他得紧,却又不得不服他,桩桩件件谋划得天衣无缝,便是我手下胡安这般最为忠心不二之人竟也违我之令,迟迟不肯出手伤他,好似有些人天生就有那般本事让人为他死心塌地……”忽又长视我道,“皇兄,识文论武,我皆逊你一筹;可若说成就名垂千古的王霸之业,我却强你百倍,你信是不信?”
“那是自然的。”点头一笑。
“你自小便是如此。记得当年你我不过七岁,我将你带出废宫,相问是谁将你关于其中,你猝作了哑病,如何也不肯答。直到我说,‘罢了,想来那些宫人也是听人摆布身不由己,我不追究便是了。’你方才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我似待字,只候郎君如是一声。’”费铎大笑出声,复道,“无论枢廷之上的六部九卿,还是江湖之外的平民百姓,明里对我父皇口呼万岁,背地里却无不咒骂乱臣贼子不得好死!而你这事事皆不上心的懒散性子,偏能揽尽人心。正如今日这攘臂一呼,竟能得这千众义士不惜以命相随……皇兄啊皇兄,你叫弟弟如何服气……”
“旧朝三百十八年,父皇的江山不过二十余载。杀,杀不尽感旧之士;堵,堵不住悠悠众口……”他攒紧眉头牢牢看我半晌,猝尔脸色凝重,目露杀机,“你在,便是复国;你亡,则是谋逆。此长彼消,大不相同。当日兵败我引残部入少林,实乃有意诱你前来,好伺机一举将你斩杀。纵然我费铎身负‘背信弃义’、‘屠兄戮父’的万世唾骂之名,也可保我费氏江山千秋万载!”
笑了笑,并不作异诧之色。直眸看一眼他,道,“你若无别话相告,我这就告辞了。”
回头欲走之时,我能感到费铎扬起了手刃——浑劲内力凝于掌间,似一柄斧柯对向我的后颈。轻轻阖上眼眸,风声刺耳,若有若无飘满一屋肃杀染血的腥味。
不知时间涉过几何,一只手轻轻落上了我的肩头。我听见身后的人唤了一声,大哥。
掉头相视,费铎微微勾起了唇角,两道宽眉之下,一双明亮眼眸极似当日稚子二人湖畔相识。他说,“大哥,可容你这混账弟弟这般叫一声‘大哥’……你我兄弟二人许久不曾秉烛叙话,何不如斟一杯清茶置于案上,今夜便把烛长谈不眠不休,不啻寻常百姓……”
“我似待字,只候郎君如是一声。”言罢,与他同时大笑。
第 63 章
六十三
1
山雾尚如一层驿荡薄纱,天还蒙蒙未亮,即与陆葵儿轻装下山。人多嘴杂反惹人眼目,仅二人乔装改道、穿林跃径倒也便捷得很。中途小歇,舀一捧泉水,未及送入口中,便听身后几声如同鹈鹕敲喙的步履轻响。一回头,笑了,原是故人来。
“这条幽蔽小径最是难为人见,确是偷偷带人下山的绝佳去处。简森啊简森,你一世聪明,竟然此刻糊涂到忘了我也是少林弟子,你我自小在这少室山中拾菌采药、摸鱼捞虾,山形地势我比你还熟些。更何况你这一身檀药之香,十里外便也闻见了。”克郦安晃了晃手里的扇子,对我笑道,“我当差宫中,与太子身边的内侍宫婢都相熟得很,自然也知太子妃有孕在身的天大喜讯。那日见季少侠独闯少林,我还想着若不能将你带回京里交予玉王爷,纵是不放一个沙弥下山,也得将太子妃请去王府小坐。不料今日竟可一箭双雕,克某的鹏程万里,还多亏殿下成全。”
我朝他身后轻瞟一眼,神清气淡地勾唇一笑,“你带的这些人,拦不住我的。”
克郦安当空放了一支响箭,不过俄而便将埋伏于别处山道的杀手一并召唤而来。“现在又当如何?”
“你今日能不能将我带走,姑且不论。可是太子妃,你是定然带不走的。”将目光指向身边一身男装以斗笠掩脸的“陆葵儿”,笑了笑,“半坼,虽说这克公子的嘴脸丑陋已极,你也莫嫌于见他。”
“花半坼?怎么会是花半坼?你不是死了吗?”克郦安皱着眉眼打量着身前摘下斗笠的女人,顿露怪诧之色,突然警觉地问,“你既非陆葵儿,也非花半坼,你……你到底是谁?”
“花半坼是死了。可是,陆艺思没有,姒娘也没有。”见我回过眼眸,身旁的“花半坼”倏尔抬手揭下一层脸皮,那般相似动作,那般相似神情,忽叫我忆起若干年前一个遇刺的夜晚——时隔太久,本已忘得净了。她对我展颜一笑,“殿下,我说过,我们来日方长。”又撅嘴嗔怪道,“可当日你我于疲к勇ツ谥胤辏憔谷患堑梦伊恕!�
“原来是,陆姑娘。”不自觉伸手抚上陆葵儿赠予我的同心结,难怪当日相见,便觉眼熟。
“当年我奉皇后娘娘之命,待殿下回京之时,候于半途予以截杀。可是殿下与那季少侠结伴而行,要想得手实在不易。想到娘娘于殿下少时下的慢性之毒并未尽祛,似乎也不消劳我折损手下,亲自动手。何况,”她挑眉作了一个甜笑,“我见殿下这般风流倜傥,一时芳心大动,便另作了主意。”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为何要毒杀亲子?”克郦安大异失色。
“姓简的皇帝下令将那抗旨不尊的季沐川推出斩首,若非当日娘娘忽要临盆,如何也能保下他的性命。毕生所爱因你而死,这样的仇恨还不足以万箭穿心之痛相赎吗?”又露一笑,勾睃我道,“可能想见,那绝色女子于产塌之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痛呼,不是为了腹中迟迟不肯落地的孩子,却是为了那法场上即将断头的情郎。”
“只因简某徒有其表,便能叫姑娘不动杀机,当真是要对这臭皮囊感激涕零。”
“想我姐妹二人自幼沦落江湖,一为歌姬一为刺客,凭什么她陆葵儿可以得宠于太子,从此万人之上母仪天下;而我陆艺思一生颠沛孤苦,却只配苟且偷生不见天日?!”这个极为貌美的女子突然现出一霎扭曲丑陋的怨恨之色,复归于一个浅笑,“我本有心挑唆狄未德揭竿而起,亦将从皇后那儿得来的治国之道授之于他。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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