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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不语作者:黎小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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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只是歪著头,一副不懂的样子。安丞远笑意更浓,半起身伸出手拉住了海棠,用力一拽,竟将人直直拽向自己的怀中。突然的力量让海棠根本无法反应,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向安丞远。
安丞远再度就地坐回去,海棠则是跟著倒进他的怀里,半跪在地上,挣动几番才按著对方胸膛撑起身来,却对上那人近在眼前的面容。二人皆是有些怔愣地相互凝视。
望得久了,安丞远反倒不自然地撇过头去,但还是手扶著海棠让他侧身靠著自己,接著脱下外袍盖在对方身上。
海棠终於明白这个姿势,却关心地问道,“安大哥,你不会冷吗?”
“你忘了我有武功底子?身体好得很,怎麽会冷。”安丞远笑罢,又伸手将外袍替对方盖得更加严实,生怕对方受凉。
这般原本亲密无常的动作,二人倒是并未反应过度──当然,先做下大胆举动的安丞远,此刻怀抱心上人,虽满是欣喜激动,但自然是不敢太过表现出来。
海棠枕著对方厚实的胸膛,一颗心也渐渐平静。安丞远听著他的呼吸声,本以为对方将要渐渐入睡时,却听到低语传来,“安大哥,我会不会太自私了呢?”
安丞远一愣,却未言语,只待下文。而海棠径自继续道,“皇兄这麽想要药方,给他便是,却要弄得宣泽烦心,更又将你牵扯进来。”
安丞远只是背靠亭柱,仰起头看著亭顶回道,“先不论那药方到底有效与否,既然是你们族人代代单传的秘密,不告知外人,也无可厚非。至於我,你莫要感到负担,我只是将你放在心上,不愿你受任何委屈而已,想必辰王……也是一样。”
“太好了,”海棠喃喃道,“你也是这麽想的,我可以放心了……”
这话听在安丞远耳中不知为何有些奇怪,然而再想探究时,却发现怀中人似乎已经睡著。
深情凝望著对方毫无防备的睡颜,此时此刻,安丞远忽然觉得自己才真是堪比柳下惠。苦笑一声,他也不愿再作思量,就让自己放下种种,与心爱之人度过这宁静平和的漫漫长夜吧。
直至次日早晨二人醒来,也只是相视而笑,仿佛一切自然如常。而到安丞远又抱著海棠下山时,也不比前日那般紧张心跳,反倒是相依相拥,更添一丝亲密感。
安丞远心中倍感欣慰,尽管海棠没有表露心意,但他确信自己已感觉到,海棠对他必定也是有情。如今只待一切结束,期望著亲耳听见海棠要说出自己心心念念的话语。
辞别西黎国君,安丞远与海棠还有随行的众人便要回朝复命。只是从头到尾,安丞远都不见辰王。询问海棠,海棠只是淡笑称早已告别过,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即便坚信海棠对自己的心意,安丞远却不敢揣度事到如今海棠对辰王是要作何态度。但毕竟已经上路,他也不便再问,只能将这一切压在心底,先要思量如何面对自己的皇帝主子才是正事。
一路上,海棠神色十分冷淡,安丞远倒是吩咐过其他人定要以礼相待。明白海棠只是故意作此表现,自己也换上了将军该有的威严态度,先前的亲密无常不复存在,但二人却仍旧了然於心。
安顿好一切,待到真正入宫,将要踏入正殿前,走在前方的安丞远忽然回过头,望向身後的海棠。那眼神中充盈真挚的深情与足够信赖的坚毅,而海棠也微抬起头,轻轻地扬起嘴角,以一丝几不可见的笑靥来回应。
只是短短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却情意绵绵如光流转,而这一瞬过後再度恢复如常,短暂又隐蔽得令旁人无从察觉。
随指引来到大殿之上,然而大殿内却空无一人,连领路的太监都只是弓身行了礼便缓缓退下。安丞远与海棠不动声色地跪在殿内,然而没过多久,便听到脚步声从某处传来。二人虽仍未抬头,但眼角余光见到那一抹明黄时自是心下一凛,明白要见的人已经来到。
第二十八章
皇帝站在二人面前,面色沈静,看不出是何情绪,接著便只淡淡一声,“都起来吧。”
海棠与安丞远旋即站起身,皆不动声色。而皇帝挪身一步,站至海棠前方径自道:“棠儿,你的病可好了?”
闻言,一旁的安丞远微微攥起双拳,心下毕竟有些难以镇定。而海棠却是一派波澜不惊,虽仍未抬头直视皇帝,但还是轻声道:“多谢皇上挂心,罪民一切安好。”
皇帝挑了挑眉,脸色阴沈了几分,然对面二人均是低头未见,他终是敛了神色,“棠儿,此处并无他人,你不必介意太多而这般言语。”
但海棠依然反应如常,沈默无言。见状,皇帝放缓了语气,甚至可闻声音中的一丝沈重,“棠儿,你可是一直记恨朕?”
海棠这才抬眸看向皇帝,态度却显得十分疏远,只是淡淡吐出二字:“不敢。”
安丞远见二人交谈却是这般诡谲气氛,实在忍不住抬头道:“皇上──”
然皇帝却摆摆手打断之後的话,倒是转头看向安丞远,“丞远,你这次做的很好,先回去休息吧。”
没料到皇帝竟然这麽快就让自己离开,安丞远先是一愣,接著心中暗暗担心起海棠来,但碍於场合无法表现,一时间站在原处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安丞远没有反应,皇帝面露惑色,“怎麽了?”
不敢让皇帝起疑,安丞远只得沈住气应道:“……谢皇上,那臣先告退了。”说罢,又行了一礼。低下头时,忍不住侧目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海棠,见他毫无反应,自己也无法太过冲动鲁莽,此时只能放下一切,相信对方。
海棠,一定要小心,莫要勉强。
明知对方绝不会听见,却似是为了令自己镇静一般,安丞远在心中暗自说了一声。悄然收回视线,他终是转过身去,缓步离开了大殿。
殿内沈静许久,忽闻海棠轻声说道:“皇兄,对不起。”
一直表现沈稳的皇帝闻言一怔,许是多年不闻面前这人此般称呼,一时间竟有些怀念。良久,才是轻叹一声,“朕相信你自有苦衷,何须道歉,况且当年也是朕有错在先。棠儿,你可愿原谅朕?”
海棠禁不住面露伤感,但仍是压抑著情绪道:“……已经那麽多年了,我没有再记恨什麽。”
明白海棠这是在重新回答之前自己的问题,皇帝摇了摇头,“朕一直都很後悔,後来知道你竟还活在世上,真是欣喜若狂,但见到你变成那样,心中愧疚只增无减啊。”
海棠蹙眉,沈吟了一会才道:“以前一直太多顾虑,所以才闹出那麽多荒唐事……如今都已想通,因此才会站在这里见皇兄一面。我愿意说出一切,只是也想求皇兄几件事。”
“何事?”皇帝立即问道,面色急切,却隐隐闪过一丝欣喜。
海棠自是不会漏看,但依然苦涩又犹豫道,“三王叔照顾我几年,也因有他,我才能存活下来。而他已承诺此生不再回朝,求皇兄不要再追究他叛乱之事可好?”
皇帝微眯双眼,却是轻扬嘴角,“……的确,念在辰王救你这点,朕也算得以放下心中亏欠。罢了,只要他不再作乱,愿意安稳待在那边便随他吧。”
“多谢皇兄。”海棠似是松了一口气,也不若之前那般谨慎伤感,又十分认真道,“还有……我只愿告诉皇兄一人,望皇兄千万莫要将药方透露给他人。”
“棠儿放心,这是自然。”皇帝十分郑重地点点头。
海棠这才仿佛卸下所有重担,却又忍不住垂眸苦笑,“早知这样便能皆大欢喜,我却误了这麽久,还牵连他人,真是太不应该。皇兄虽然表面不说,心中怕还是怪著我的。可现在还这般关心我,迁就我,我实在……”
皇帝却上前紧握住海棠的手,“不!棠儿,不要这麽说。你当时还小,加上父皇病重,是朕太过心急。况且此事重大,如今你肯告诉朕,朕高兴都来不及!”说著,露出如兄长般温暖关怀的笑容。
海棠抬头望向对方,忍不住红了眼眶,也扬起安心的微笑。
安丞远回到将军府,众人只知自己的主子这次是成功出使,府内上下皆是一片喜色。但见安大将军一脸凝重回来,丢下一句“莫要打扰”便径自回屋,大家只得面面相觑,无人敢前去询问。
这厢安丞远回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後,才静下心来回想回朝前一日海棠同自己所言。
“回去见皇兄,定是我与皇兄单独交谈,之後便会直接住在宫内。我已写好密信,当日傍晚你便去辰王别院,晚些就会有信鸽给你传信,到时你按上面所说来与我接应方可。”海棠一边收拾行囊一边说著。
“为何不现在直接告诉我?”安丞远不禁疑惑问道。
“太过复杂不便口头言说,到时你必须拿著密信行动才行。”海棠停下动作谨慎道。
安丞远拧眉,一脸不放心的样子,“难道还有地图之类?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看了就明白了,倒也不是那麽难的。放心,我也给自己写了一份,到时候所谓内外接应,一定没有问题。”说罢,海棠冲安丞远轻笑一声,脸上全是自信。
回忆至此,安丞远也下意识地笑笑,然又想起方才皇帝对海棠的态度,似是隐含关心而不外露,又与之前对待自己的深沈阴狠大相径庭,仿佛那些都是自己的错觉罢了。但越是这麽想,安丞远越又想不通透皇帝的真意。
同时,他也担心海棠能否成功蒙骗过去。自己早早被遣走,只剩海棠一人面对皇帝,虽然感觉海棠对皇帝的态度已是好转许多,但安丞远一颗心就是怎麽也放不下。
思索间又朝窗外望去,眼看仍是红日高挂,人虽在屋内,不知为何那阳光还是有些刺眼,令安丞远心中更添急躁。只是太过焦急只恐误了事情,他只得耐下性子等待日落时分的到来。
第二十九章
海棠环顾四周,所处的云华宫真与小时候同母妃住的地方有几分相似。也或许,这重重宫阙之内,哪一处都没有太大区别。
他答应皇帝写下药方,还告诉皇帝知道每一种药材所在,内容颇多,也只用今夜完成。但事关重大,决不可让他人窥了去,一众下人全都被遣散,好让他小心默写出来。
皇帝应允了一概要求,想起对方那满面喜色,此时的海棠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若是再早些个年月,他也想不到会如此轻松将皇帝骗过去,可见如今的皇帝亦是病得不轻,虽还能装出爱护幼弟的模样,但对药方之渴求至此,那般焦急狂色也是很难掩盖了。
夜已深,周遭无一他人,显得幽静无比,却也莫名地有些阴冷。唯一的声音,似乎只有海棠轻轻踱著步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踏著。
终是停了下来,海棠轻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又走至床边,沿著床至桌角,又从案子到卧榻,他倾倒杯子,将其中的液体缓缓倒了一路。那油状的汁液散发著芬香,只是稀薄地沿路铺洒一片,玉瓶自然也很快就见了底,随著捏抓的手一松,瓶身也旋即滚落在地。
低望著那缓缓滚动的玉瓶,海棠双眸眨动了几番,竟是渗出一滴泪来。
不顾那泪滑落脸庞,海棠有些木然地来到桌前,静静地注视著桌上一抹摇曳的烛光,此时却觉得刺目无比。他将蜡烛取下烛台,紧握在手中,一室漆黑,只有那微弱的光芒映照著他的面容,清冷非常,而脸上那道突兀的泪痕却被光反射得晶莹通透。
转身走近床沿,一直的淡漠神色终是维系不住。海棠红著双目紧盯手中的烛火,双唇不住地轻颤,神色也有些可怖。
这是他选择的结局,他不该再有所动摇。
自己已经一错再错,唯有这样才能解脱。
不断地在心中这样说服自己,海棠终是一晃神,抖著手便松开了蜡烛。他下意识退後几步,目光无神地看著那烛火落在床边,沾至刚才的油滴而倏地窜高了火焰!紧接著一路火苗流窜,刚才经过的地方皆燃起了赤红的火光,霎时间熊熊火焰狰狞地遍地四起,连成一片。
海棠双腿发软,一个不稳便跪到了地上,愣愣地盯著满室燃火,他终於忍不住低喊出声。
“安大哥……安大哥……”
辰王别院内,蹲下身子取过鸽子腿上的信件,安丞远的手忽然一颤,心头也跳动异常。没有太在意的他摇摇头,轻手放走鸽子,便走至池边借著月光查看信件内容。
不大的一张纸上字迹密布,但清秀的字体令安丞远想起同样俊秀的人来,不禁欣然一笑,接著便敛起神色认真看了起来。
“安大哥,阿棠在这里先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最後还是没有说清很多事情。”
内容第一句便让安丞远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还是不动声色继续看下去。
“当年还在宫中时,我偶然发现父皇得了怪病,平常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有时会突然发狂。後来才知道龙家似乎每代都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是这次竟是皇上。
“这病乃是不治之症,所以才会有那些个早逝的皇族。然而如父皇那般性子,又遇见了我娘,坚信长生不老之药定能治病,自然是不肯放手。却没想到还没问出药方,便在狂性下下令杀了娘亲。如今皇兄这般急切要药方,必然也是不幸患病所致。
“之所以不说出药方,除了这是一族秘密不便外传之外,也因那些药材皆是分散世间的珍奇之物,难以寻觅。常人或许都闻所未闻,但如父皇、皇兄之人一旦得知,定会在狂性下想方设法找遍天下,到时定是祸乱四起,更可能挑起战争,民不聊生。”
看至此处,安丞远心中大惊。的确自开朝以来,有好些皇子公主,抑或是王爷英年早逝,但他从未想过皆是一病所致。至於後面的担忧,如今看来也不无道理。皇帝掌天下之权,就算不为长生,也会为了延续寿命而渴求一药。更遑论病重发狂,定要千方百计寻找药材。
再度想起现今的年轻皇帝,安丞远愈发觉得对方果然偶有异常,怎知真相竟是如此。
但作为一朝之建立者,若让人知道皇室贵族竟有这般不治之症,怕是要引起反乱也不足为奇,所以才只轻描淡写不让人起疑罢。
“娘亲这般告知於我,又说长生不老之药从未成於世,族内更有传言称这不过是珍贵补药,仅能延年益寿罢了,绝无可能长生不死。然这般种种道理讲与他人,必是不会听从。加上药材如此难求,便宁肯放弃治一人之病,也不能令其成为危害天下的祸端。
“我虽心中明白,却仍是於心不忍。想起小时候皇兄对我的照顾,如今却要眼睁睁看著他苦於病魇。我真想不顾什麽天下苍生说出药方,心想或许寻找药材也不会那麽艰难。
“我日渐恐惧於这种想法,生怕某一天真的付诸行动。做,恐对不起世间;不做,又觉对不起皇兄。我的自私之念,总会造成不应有的伤害。
“安大哥,谢谢你待我如此之好。我很感动,但我心中总有无尽愧疚。况且我与宣泽之事,也是永远抹不去的罪孽。我根本不配享有你的情意。
“或许只有我死了,才是这一切真正的解脱。”
一句话令安丞远双手一颤,纸张轻飘飘地半空飞落。他心中寒意霎起,慌乱过度得一时间竟丝毫动弹不得。
事情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安丞远颤抖著身子跪在地上又捡起那张信纸,想继续看後面的内容,然而接著的短短数句,只能令他如坠冰窖,冷入四肢百骸。
对不起,安大哥,不能回来跟你倾诉心意了。
我只能在这里写下来,因为我也同样爱慕著你。
我真的爱过宣泽,却又再度爱上你,连我自己都感到不齿。
若有来生……
第三十章
信写到这里,字似是被什麽打湿化了开来,後面也再没有继续写下去。
安丞远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心中甚至抗拒著去相信这一切。
一定是拿错了信,明明该是教自己如何接应海棠,怎麽会变成这种东西?!
然这种念头一起,连安丞远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无力地跪趴著,终是徒手狠狠捶打起地面来。
什麽不配,什麽来生,他安丞远从未对任何事有所介怀!他只是爱上了那个脆弱又坚强的人罢了,何来那麽多繁琐苦恼?
他要的是海棠当面亲口告诉他心意,不需要这纸上的只字片语!
──阿棠,你从头到尾不断地隐瞒与欺骗,到最後竟连自己的情意也拿来当做欺瞒的筹码?
你既然愧疚於那麽多人,为何不想想你这样最亏欠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重重地捶著土,安丞远面色愈加狰狞。忽然他爬起身来,轻功一跃站在屋檐之上,只为了望向遥不可及的皇宫方向。
他的阿棠,就在那里,却不知此刻是谁在等著谁。
明明连宫墙一角都看不见,安丞远却感到一幕幕可怖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令他不禁合上双眼,苦痛地似是撕心裂肺一般。
终於,他喉头一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後,便摇晃著身子从屋上摔落,昏死过去。
当夜,宫中莫名失火,火势之盛竟令整座云华宫灰飞烟灭,死伤无数。
皇帝龙亦卿盛怒,却不知缘何竟要挑兵攻打西黎。
但当朝颇有威名的安大将军在火事当夜後一病不起卧榻宅邸,皇帝执意亲自带兵出战,三个月後却病薨军中,年仅二十七岁。
震惊无奈下只能匆忙退兵,举朝上下一派混乱之中,年幼的太子被拥上龙椅。
然早先叛乱出逃的辰王龙宣泽忽从西黎带兵回到都城,更有病愈的安将军手握禁军兵权从旁协助,迫太子下位,拥立辰王为帝。朝中虽有诸多不服者,皆遭到强硬镇压,轻者被迫辞官告老还乡,重者举家流放。
这一场风云突变,血腥残酷亦有,却终是以平静收尾。
龙宣泽坐稳帝位後,令本朝与西黎修好。然大功在握的安将军却独身隐退,不再为官。
三年後
西黎,望月亭。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亭柱,对月独饮。下颚的胡渣衬出他的不修边幅,涣散的眼神空洞无光,纵是美景当前,於他而言似乎也毫无吸引之用。
望月亭依然是那般晴空万丈,一轮悬空明镜虽有圆缺变幻,却永远不吝於洒下光芒,映照都城。
微光中的城池,他已是看得久了,甚至於屋落布局都熟悉於心。却又总在恍惚间,将那里看做另一个皇城宫阙,想著那个人,或许还在那里,也同自己一样思念彼此。
自从帮辰王坐上帝位後,安丞远便辞去所有官位,连将军府里的下人都全部遣散,又在辰王别院浑浑噩噩许久後,终是离开故土来到西黎,住在这山脚下,却总是一个人踏上望月亭,一坐便是一整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帮助辰王,许是先帝死後,不过五六岁的小太子与一群他最看不入眼的文官将朝廷弄得混乱不堪,既然安稳的天下是海棠不惜性命所求,他与辰王自是不愿对陷入混乱的故国坐视不管。
因此当他缠绵病榻时听到辰王举兵归来的消息,他毫不犹豫地用了手中那些先帝交予的兵权,却不是保护太子一朝,而是帮助辰王同曾经旧主兵戈相见。
然而一切归於平静後,安丞远终於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淡然地提出辞官,新帝倒也并无任何阻拦。他望见新帝眼中那抹萧瑟,一时间竟觉天差地别的他们二人却得到了相同的结局。
当年出使西黎,虽心事重重,却仍道西黎绝赞的风土人情。更因在西黎之时,他与海棠度过了最惬意难忘的一段时光。而当时的他又怎料到二人一回朝,最终面对的竟是天人永隔。
还没有等到你的心意,
还没有带你去看那万千风光……
最令他痛苦的,是一切都没有开始便已结束。
曾经的承诺如风消散,如今只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尝尽孤苦。
眼见天边露白,日头升起,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安丞远黯然地摇了摇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瓶,强撑起身子走下山去,回到布置简单的小屋中,浑身乏力地躺倒在床上。
何止身体,心才是最累的。
三年了,本以为心会像掏空般不再有任何感觉,却仍是被对那人的思念满满充斥著。
晃了晃头,醉酒的头痛已经没那麽严重了,想起午後自己还要教武功,又躺了一会後还是爬了起来。
现在的他不再是安大将军,新帝帮他在西黎找了个教授武功的差事,就在都城一家武馆,让他隔三差五便可以前去教教武艺。
教授的对象多是年轻人,甚至还有小孩子,加上他功夫精湛,尽管三天两头才去一次,这两年多来倒还是颇受欢迎。尽管他的腿……但仍是一点也没有妨碍。
安丞远本无意独活,却仍是认了新帝一番劝说。如今他虽仍尝尝借酒消愁,却还是肯在这样一个国度活下去,就算是为了心中那人而努力吧。
来到武馆,几个学徒见到他便已两眼放光冲了过来,“安大哥,你终於来了!”
听到这般称呼,安丞远总会心头一阵微颤,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隽秀俊俏的人扬起嘴角,一声声轻唤著他“安大哥”。
晃过神来,安丞远朝他们点点头道:“这两天练得怎麽样?”
“还是那样啦,安大哥你知道大师父又没你厉害的,大家都想念你呢。”其中一个叫小蒙的学徒笑嘻嘻地说著。只因安丞远虽然只是教些拳法和其他基本功,但经常一时兴起当众来上几招厉害的,便能让学徒们欣喜连连。
安丞远笑的有些无奈,“这话被大师父听到的话可得挨训的。”
“我都听到了!”一个苍劲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从後面走来,先是狠狠敲在小蒙头上,接著又故作凶态,“好小子,敢在我背後说坏话!”
小蒙抱住头乱叫著逃开,安丞远倒是更增笑意,倒也不忘低头行了行礼,“林师父。”
尾声(完)
面前老者便是当前武馆的主人,姓林,常被称呼为林师父或大师父。而他年事已高,武馆诸多事务都交给儿子打理,又有安丞远不时协助,他的日子过得倒是十分清闲。
林师父摸了摸胡子,双目微眯直盯安丞远,“又喝酒了?年轻人好端端的不要总是糟蹋身子,日子还是得好好过啊。”
安丞远微微蹙眉,垂眸不语。林师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几声才又离去。
这里的人都十分善良,不得不说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动力,让他发自心底想要感谢。只是心伤难愈,令他总是难以抑制悲伤而只能另找途径发泄。
又叹了一声,安丞远再度撑起淡淡的笑容,便带著几个学徒走去练习武艺。
说起那个名叫小蒙的孩子,他是这几个学徒里年纪最小的,今年不过七岁,很是调皮可爱,但别看那副淘气样子,真正练起功夫来又十分认真勤恳,让安丞远也非常喜欢这个孩子。
後来知道小蒙是个孤儿,是林师父带回来的,後一直住在武馆里,安丞远便更加在意起来,尤其那副肯吃苦的狠劲,与平日的欢闹大相径庭,令他十分欣赏。
今天他又教了几遍基本的拳法後,忽然笑道,“拿把剑来。”
听见这话,学徒们高兴地跳了起来,知道安大哥又要给他们表演舞剑了,一个个兴奋不已。小蒙欢笑著取来一把木剑交予安丞远,安丞远一手接过,先是微笑了一下,接著倏地收敛起表情,站在原地挽了几个剑花,又挥动手腕斩出一道道剑气。
众人注目观赏中,一个似是新来的学徒有些疑惑问到旁人,“这位安师父为什麽站著一处地方不动呀?”
旁边的人仍目不转睛地看著舞剑,嘴上倒是不忘回答,“哎,你不知道,安大哥的一条腿有点问题,教功夫的时候都是脚下不动的。如果仔细看他走路的话,都能发现有些跛呢。”
“哦,这样啊。”闻言,那学徒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可惜,但见安丞远舞剑这般精彩,便更加佩服起来。
舞完剑,安丞远便让学徒们继续练习,自己则随意坐在一旁休息。
眼看天色渐晚,学徒们纷纷同安丞远告别後便各自离开,而他望了望昏黄的天空,愣神了一会,接著也准备回去。
正在这时,却见似乎有一人从远处大门朝自己跑来,安丞远定睛望去,竟觉得那长相十分熟悉。
“安将军,可找到您了!”
来人跑至近处,安丞远这才能看得清楚,加上那般称呼,他先是怔在原地,接著才不太确信般喃喃道,“陆……山?”
“安将军,您还记得属下,属下真是太高兴了。”陆山恭敬地拜了拜,接著抬起头满面红光。
府里的人他当年给了工钱遣散後,也未再探寻过各自之後的出路。此时身在异乡竟见到当年颇为亲信的下属,安丞远一时虽感惊讶,却也是十分欣喜,“陆山,你怎麽会来这里?”
没想到陆山有些激动道:“安将军,先莫要管这些,您快看我们带谁来了?”
闻言,安丞远一愣,却见陆山转过身去指向门口,安丞远跟著望去,先远远见到一个与陆山十分相似的人走了进来,想必便是陆成了。
然而,陆成走进来只是停步站在一旁,而那敞开的大门接著匆匆闯入一个身影。
看到那抹白色映入眼帘,熟悉却又倍感陌生的身形,令安丞远整个人呆在原地,霎时间呼吸也有些凝滞。
眼看著那同样惊慌却带著喜色的面容朝自己慢慢靠近,安丞远大脑一片空白,竟什麽也无法思考。他轻颤著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就连挪出一步都显得那样艰难。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轻柔的拥抱,对方的双臂环绕自己,却同样带著难以压抑的颤抖。
安丞远闭上双眼,他只觉自己身处一个已经遇见千百回的梦境,是那样地甜蜜,令他心中一切苦涩都融了开来,化作一道道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正文完──
番外
两年多来,在西黎都城外,山脚下那座简单的小屋里,住的一直是一个孤独的男人。
然而现在却有所不同,因为那个人不再孤单。
一身白衣的高挑青年坐在床边,掀起床上那人的裤腿,看到腿上狰狞的淤肿红痕,他脸上满是不忍与担心。
“没关系,早就不疼了。”床上之人淡淡张口,视线却从未离开过眼前之人。
青年一脸心疼模样,缓了缓又问道:“是怎麽伤的?”
对方笑的云淡风轻,“不怎麽,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得含糊其辞,只是不想让人担心罢了。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切皆历历在目。他是如何飞上屋顶遥望宫阙,又是如何心灰意冷不慎跌落下去。
还好只是伤到了一条腿,就算他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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