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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大太监作者:轻微崽子-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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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驾崩当晚,起先只是略不舒服,在承元殿的榻上歇息。
太医来了,不足半个时辰,竟就不成了。
那个人才中年,却已像个老人的君王,亲自附耳,交代他事情。
袁歆沛的耳朵动了又动,先帝是看见他点头,才咽的气。
自小到大挨了苻秋多少次打,苻秋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大富大贵。踹没少踹,疼,也是没少疼。
东子把黄猫朝地上一丢,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朝黑漆漆的门上道:“来都来了,要站到什么时候去?”人便走上去,扯开门,皇帝呆站在门上,半身龙袍湿透。
“进来,脚不酸?”单把皇帝让进来,其余太监侍卫俱被总管砰一声关在外面。
苻秋恹恹地澡也不洗,衣也不想换,将靴脱去,便由得东子上床来抱着。
东子没说话。
苻秋心里有事,也不说话。
二人便抱了一整夜,天亮时,皇帝上朝,总管去后宫吩咐事情。便各自分道扬镳。
及至出征当日,苻秋一身银亮铠甲,打头引兵马出城,他人到了城门口,押后的东子才刚出凤阳门,远远一身黑甲,映着太阳金光。
黑压压的一票军队奔赴南面战线,姜松才走了没几日,八百里军报一天三回。
南行第三日,下起大雨,苻秋命军队在城中驻扎,严令不许扰民。当地知府陈春领着满城官员出城迎接,将自家宅院让出来给皇帝歇脚。
晚间,睡在陈春家的宅子里,潮湿的空气自窗外涌入,苻秋此时已除去铠甲,地下跪着个十二三的小丫鬟,是陈春家的女儿,满面涨得通红,给个陌生男子脱靴。
苻秋叹了口气,叫她起身。
那女儿便战战兢兢站着,匆匆一瞥,慌低下头,脖颈红得如同泼了热油。
“朕只在你家借住一宿,明日便启程。不必伺候,出去罢。”
陈家女儿如蒙大赦,赶忙退出。
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苻秋倒床便着,半夜身后顶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愣,旋即满身的僵硬都融化下来。苻秋转身,将东子脖颈抱着,大被拥着二人,或坐或卧。
半个时辰后,东子扯过苻秋丝裤揩去腹部沾着的黏腻,轻轻吻了吻苻秋的耳朵。
“还没完。”
“……”
又半个时辰,东子叫人送热水来,温暖的湿气熏得苻秋白肤润红,黑发被湿气润得光泽暧昧,东子于身后按着他的腰,坐在热水中,二人又忍不住抱上了。苻秋反手抱着东子的脖颈,迷恋地任凭他亲吻爱抚,直至双腿发软时分,回到被子里睡着,他半梦半醒。
一时睁眼见东子的脸近在眼前,便亲他的鼻梁。
东子张眼,回应地亲了亲他的嘴唇。
“睡罢。”
次日晌午,辞过陈知府,继续南行。东子勒马而来,令马儿放缓脚步,二人骑的马齐头并进,时不时咬马耳朵。
至此,苻秋虽未说明为何突然决定御驾亲征,东子也未说明如何说服姜松请战。
然二人日夜相伴,似此行不为将南楚并入大楚版块,倒是踏春去了。
第53章 来使
苻秋的大军浩浩荡荡挥师南下,半月后与姜松胜利在南线会师。
正是多雨时节,十数名将士踩着泥泞步入中军主帐。
“皇上所料不错,三个条件,苻容一个也没答应。”姜松似笑非笑,吃了口茶,眼光精明,于地上乱扫。
“苻容那厮高挂免战牌,想是畏惧皇上声势,不如一鼓作气,咱们五十万大军开过去,人挤人也挤死了他们!”褚老将军的孙儿,褚伟良于打仗一事,实数纸上谈兵之辈。兼之又是家中嫡长孙,养得肥头大耳,一看就是满脑肠肥之辈。
底下众将闹开。
一时可,一时不可。一时云,咱们人多不必怕,一时又驳斥,打仗是拼人多的么?!以少胜多的仗打得还少么?
苻秋于上头坐着,一手托腮,兴味阑珊,心思早不在此处。
此时帐外一阵金甲交错声,有人掀帐而入,立马小兵奉上茶水。
东子略喝一口,雨水自黑甲上滴落,他目光犀利,登时众人不敢说话。
唯独褚伟良瘫在席上,太胖立不住身,干脆起身,道:“皇上口谕酉时初刻议事,袁将军好大的阵仗,内廷之人,莫不是拿出了管内臣的架势来管手底下的兵,只别一个个都拿着兰花指尖声细气……”
话未完,一支袖箭劈空射来,褚伟良刚站了住,袖箭尖端飞射而去,将他盔上红缨紧钉在身后木架上。
褚伟良像头站不稳的肥猪,扭来扭去,难以挣脱。
“袁歆沛!爷爷同你拼了!!”褚伟良朝前拼力一挣,手按腰间佩剑,袖箭将他头盔定得死死的,他奋力朝前一扑。
猛然间一头肥猪跌在案上,茶盏地图沙盘撞落一地。墨砚跌翻,褚伟良抬起一张赛包公的黑脸,手一抹,尚未来得及开口。
袁歆沛朝前一跪,道:“敌人粮草分八个方向堆放,下雨之前,得手两处。”
“娘骚炮!打草惊蛇!干的什么狗卵子事!”褚伟良破口大骂。
苻秋扫得一眼,命底下人堵了褚伟良的嘴先拖下去。
一时间与褚家交好的几位将军俱捂脸不言,早说让褚老别把这猪派出来丢人,褚家又确实无人可派。这个褚伟良最近在吃减肥餐,褚家老祖母特派了个小厨子跟着他,那厨子也遭罪,成天被头肥猪追着要吃的……
“见到苻容了么?”姜松朝袁歆沛问。
“不曾,我只带了十数人,行动隐秘。撤出后有少量追兵,没见苻容出来。”袁歆沛回,在苻秋下首坐着了。
半个时辰后,众将士步出,苻秋只留下姜松与袁歆沛二人,商议何时发兵。
“苻容高挂免战牌,显是不想与皇上为敌,和谈一事兴许并非全无希望。”姜松食指抚摸着拇指上截,又道:“末将以为,皇上的意思,定还是顾念叔侄一场情分的。”
苻秋沉默不语,望向袁歆沛。
“下战帖,限令苻容一日之内遣使来,否则渡江攻城。”
苻秋略一思忖,亲手扯袖捉笔写就战帖命人送去。
当晚雨越下越大,仿佛千万雷霆碾过帐顶。
帐内燃着牛油蜡烛,苻秋屈着一条腿,见东子在铺被子,笑道:“今夜还有心思酣睡?”
与苻容是战是和皆在今晚,已过亥时,苻秋仍精神奕奕,毫无睡意。
“过来。”苻秋放下军报,朝东子招手。
东子于他身前跪坐下来,与之注视,摸了摸他的额头,二人勾着脖子亲了个嘴儿。
“睡罢。”东子道。
“不太困。”苻秋目光朝军报上瞟。
“行军打仗非一日之功,睡饱才有力气。”说着不由分说把苻秋抱到床上去,替他脱靴解袍,便熄了灯,一条手臂压着他睡下。
苻秋还待说点话,旋即听见东子粗重匀净的呼吸声,竟是累得已睡着了。
及至黎明之前,帐外忽来报——
“敌军来使到了,求见圣上!”
苻秋睡得正迷糊,一挥手拍在东子脸上,道:“候着,天亮再说!”
帐外一声张扬的女人说话,冷笑道:“我的儿,为娘来了,敢不接驾?”
苻秋登时没了睡意,自床上滚下,东子忙扯住他。
正替苻秋拉直衣领,一袭金线裹边重黑毛披风的宋太后掀开帐门,一径冷笑而来,伫立方寸之地,随行侍卫八人,一人掌灯。
帐外姜松大叫声传来——
“末将未敢拦圣上的老娘,该死,该死。”
宋太后破口大骂:“哀家哪里就老娘了?!把狗腿子的眼珠子给老娘挖出来!”
“……”
袁歆沛此时捉起重剑,杀气凛然,帐中八名侍卫俱被那股威势控住,一时都不敢动,纷纷按剑,额头惊出冷汗。
“呵,袁总管好大本事,国之不国,竟出妖孽。袁家三代忠烈,出了个媚上的奴才,怎么?有本事就提剑砍了哀家。拿哀家的人头,成全你们二人如何?”宋太后头一扬,披风衬得脖子雪白,刺目非常。
“太后万万保重凤体。”一侍卫跪下求。
宋太后捶胸顿足,不看苻秋,朝那侍卫痛斥:“生了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辱没苻家江山,还要弑母杀弟,哀家造了哪辈子的孽!”
八名侍卫齐刷刷磕头,咚一阵闷响。
苻秋摸了摸耳朵,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娘的肚子。
“母后,儿就想问一句话。”
宋太后杏眼圆睁,眼眶发红,摸着肚子,委屈道:“皇帝这是要逼母后啊。”
袁歆沛把苻秋扯到自己身后,宋太后又哭:“哀家一届弱质女流,能把皇帝如何?何况那是哀家亲儿子!”
“还让不让朕问了!”苻秋一声怒号。
“问!”宋太后瞪着眼。
“母后说的亲弟,是八叔的孩子吗?”
宋太后脸色发白,死咬嘴唇,恨声道:“是母后的孩子!”
“……”
“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
“……”
“皇帝要是杀他,便是罔顾人伦,令天下人耻笑!”
苻秋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只听宋太后又道:“有本事皇帝就把哀家有孕的事情公之于众,皇室蒙羞,于皇上有何好处?!”
苻秋张着嘴,摇头叹气道:“那母后又如何能向天下人说,您给朕生了个亲弟弟?难不成还是佛祖托梦诞下的?”
宋太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没片刻,哭得不住干呕。
侍卫们俱在地上磕头不止。
宋太后幽怨的眼神投向她儿子,哽咽道:“母后最好的年华给了你父皇,最充足的母爱给了你,为苻家江山殚精竭虑。母后入宫那年,才十三岁。二十六年过去了,母后待你如何?”
苻秋拢着袖子,垂目道:“父皇在时,不曾让母后委屈半点。朕自即位,也承奉膝下,从未怠慢过母后。如今这事,于朕还无妨,但于父皇,乃天大的耻辱。”
宋太后被说中心事,一时满面煞白,哭得粉妆花乱,抹泪抽抽泣泣:“哀家发觉时,他已成了形,哀家实在心软……当年皇帝在母后肚里,也是这般。为娘之人,怎忍得下心将其拿去!”
“那也不该拿祖宗江山儿戏。”苻秋叹道。
宋太后红着眼圈儿看了眼儿子,忽双手着地,面朝苻秋,端正了身。
正此时,苻秋也跪了下来,登时袁歆沛也只得跪下。
“皇上和太后要叙多久?天快亮了!一起用个膳呗——”姜松声音自帐外传入。
苻秋母子俩俱跪着,宋太后猛一磕头,苻秋将手垫在她额前。
太后的眼泪落了他一手心。
苻秋只觉掌心滚烫,宋太后抬起头,眼内满含哀求,却无一丝愧悔。苻秋心头一声叹,他娘的还真是爱上了他八叔。
苻秋搀着宋太后起身,替太后抹眼泪,宋太后神色稍缓:“皇上,这是恕了你弟弟?”
“朕不是那等弑母杀弟的暴君。”苻秋叹气,拍了拍宋太后的手背:“母后错怪朕了。”
宋太后抿嘴笑,含泪啐道:“方才把母后吓得,以为真没命回去了。”她扭头,朝袁歆沛责道:“袁总管还不把刀收起来?没听见你主子说话么?这么真枪真刀地想唬哀家么?”
“八叔叫母后来和谈,提了什么条件不曾?”苻秋问。
宋太后乌眼珠极精明一转,抚着她儿的手背,低声道:“将原就不在大楚了的南楚,赏给他就是。”
“称臣纳贡么?”苻秋又问。
宋太后白他一眼,道:“皇上富有四海,连南楚巴掌大的地方,也舍不得给你亲弟弟么?”
苻秋笑了笑,闹明白了。
“八叔仍想在南楚自立朝廷,与大楚南北分治是么?”
宋太后忙点头,“此法可行,总归南楚也分出去不少日子了。自皇上登基,你八叔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且从此再无南患。母后置下华宅良田,你想母后了,便随时来,进出自家内院一般,岂不美?”
苻秋含笑点头:“妙极。”
宋太后摸了摸苻秋的脸,弯眉松开,“皇上就是这道眉,像极了哀家。母后最见不得你皱一皱眉头。”
苻秋认真注视宋太后,低声道:“朕也见不得母后皱一皱眉头,更听不得天下人辱骂母后。”
前半句尚可,后半句令宋太后迷糊了,尚未回过神。
苻秋看一眼袁歆沛。
帐内传出一声怒吼,姜松掏了掏耳朵,朝后扫一眼,大叫道:“儿郎们,冲进去,把冒充来使的女人拿下!”
一众士兵冲入,与宋太后带的八名侍卫走沙滚石打成一团。袁歆沛离得近,早已将宋太后脖子拿住,一手拿肩。
宋太后张大嘴要叫。
一团军报揉皱了塞在她嘴里,唇齿俱是墨汁的油腻苦涩味。
宋太后怒突双眼瞪苻秋:好一个弑母杀弟的不孝子!权当老娘没生过!
苻秋目光游移,长刀在皮帐子上开了个洞,打头钻了出去。袁歆沛押着宋太后紧随其后,将披风裹着宋太后,扛在肩上,兜帽顺势盖住太后的脸。
姜松笑迎过来抱拳:“为太后准备了一间华宅,就在五十里外镇上,要不,末将去送?”
苻秋摇头,跨身上马,将宋太后扶住,令她坐在马前。
袁歆沛上了另一匹,两匹马齐头并进,扬尘而去。
姜松小指于耳廓内转了圈,掏出一指甲盖黄沙来,慵懒道:“都砍喽,地上要沾了血,拿沙子盖。皇上睡的地方,打扫干净些。”
又叫来一名士兵,“帐子,补帐子!”
那士兵忙点头。
第54章 捕蝉
朝阳红光散去,树叶将阳光裁剪得残碎,落于宋太后脸上,光影飞快掠过。
“行了。”东子拍了拍手,将被子扯过来盖住宋太后。
“醒了么?”苻秋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窥看一眼。
“没,点了太后睡穴,再半个时辰,她会醒来。”扯去太后嘴上堵着的军报,苻秋打来水,东子给宋太后擦干净脸。睡梦中的太后,两道柳眉静静趴着,二人盯着看了会儿。
不约而同一个寒颤,苻秋想起宋太后弯眉倒竖的凌人怒气,免不得坐到门槛底下石阶上,连连叹气。
东子关上门,依在他旁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苻秋的头,苻秋便把头靠在东子肩头,二人影子投在地上,汇成一道。
苻秋鼻子在东子颈中拱了拱,深吸口气,男子汉阳刚气息盈于鼻端,让苻秋感到安心。他侧着头,不知是因为太阳跃过树梢,阳光过于刺眼,又或是心里难受,眼圈儿蓦地红了。
东子有一下没一下摸他的头。
“回去罢。”苻秋一拍武袍,起身,叫人牵马。
院里有姜松的亲兵把守,买的边城上一户官员养老的宅子,幽静得很。遮天蔽日的树叶拦住晃人眼的阳光。
东子将苻秋抱上马,足踏马镫子,翻上马背,抓着苻秋的手,猛然一抖缰绳。另一匹马随在他们身侧。
马背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亲了个嘴儿。
马蹄一步也不敢停,追逐着他们的身影,扬起阵阵黄尘。
日不过午,苻秋与袁歆沛便赶回军营,时姜松正端着海碗吃饭,把苻秋顿顿必有的蒸鱼拨到自己碗里,还冒着热气。
苻秋丢开马缰,大步行来,瞥了眼姜松。
取来两只海碗盛饭,一碗给袁歆沛,上整齐码着几片薄亮的肥腊肉,小半碗素油炒青菜,眼转向姜松。
姜松讪讪,捏筷子朝苻秋碗里夹鱼,笑道:“这菜做得太烫,末将替皇上吹凉了好吃。”
苻秋笑了声,一筷子将鱼拦腰夹断,鱼尾一头甩到袁歆沛碗中。
君臣二人,一面商讨把来使截了,如何应对苻容那厮的怒气。一面扒饭走入帐中。姜松也只得嚼着青菜,跟着进苻秋的帐。
日暮时分,袁歆沛蹲着在沙盘上画画,戳旗子。苻秋端坐在旁看袁光平来的奏报。
东子耳朵忽一动,扯过一边桌上布幔,回手一卷。
那幔子原被数本兵书压着,此时俱散在地上。布幔展开,叮咚一声,一枚黑溜溜的飞石掉落在案上。
苻秋看一眼袁歆沛,将石头上系着的布条解下,上书——
“子时,河边界碑处。”
字迹浩然大气,苻秋一眼便认出是他八叔写的,意味深长地将布条递给东子。
“哦。”东子看过,将布条在烛上点燃化灰。
星星之火,不瞬息便粉身碎骨于火焰中。
“去不去?”苻秋重低头看袁光平的奏报。
“随你。”
苻秋愣愣盯着帐子,出了会神,才道:“陪八叔去说几句话。”苻秋怅然若失的目光与东子对上,东子眼神一动,理解地点头。
“叫上几个人,无论何事,有哥在前头,伤不了你。”
苻秋笑了,嗯了声,又道:“里头穿蚕丝软甲,外头披铠甲,以防万一。”
那夜,月亮未崭露半点头角,黑漆漆的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也只一艘乌篷船。
十数人来到江边,船上钻出个青衫人,腰间掖着一把刀,朝众人一抱拳——
“家主人只请秋儿与沛儿二位。”
苻秋神色古怪与东子一对视,东子竖起右掌,朝身后姜松吩咐一句。
“唤你沛儿,不会是那个人吧?”姜松眉目弯弯,含着丝戏谑,带着众兄弟席地而坐,朝船上喊:“有事就叫唤,弟兄们耳聪目明,手脚快着!”
姜松扭头朝身后十来人一示意,十人口中俱发出低沉应声,似一道闷雷。
“南楚当地出的七花酿,尝尝。”
乍然一见苻容,苻秋眼眶发红,嘴唇嗫嚅,却只坐下,杯子递来他没接。苻容只得自饮一杯,声音略失神:“秋儿信八叔会害你么?”
苻秋口干舌燥,张了张嘴,喉中因愤怒而难以说出话来,右手成拳,放在桌上。
苻容看了眼,叹口气,手握住苻秋的,将他拳头包裹在自己掌心中。而苻秋猛然抬起手,被苻容紧紧按在桌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去。
一直伫立在旁的袁歆沛撩袍襟来坐,正坐在苻秋与苻容之间,拈起酒杯,漫不经心将手盖在苻容手腕上,指间运起力道。
酒液入喉。
他喉头一动。
苻容大笑道:“与本王较上劲了?!”
苻容先丢了苻秋的手,接着袁歆沛丢了苻容的手腕。
乌篷船摇摇晃晃,船钉在河边,江水自船底无声滑过。
姜松带着众位亲兵在外面唱起了歌,苻容侧耳倾听,低叹道:“咱们大楚人人都会唱的曲儿……”
苻秋嗯了声,听见苻容跟着哼了几句,他手上捉着只空杯子。比那年苻容回京要银子打仗时添了不少皱纹,两鬓原本乌黑的发也显出斑白,眯着眼时,眼角四道深纹,犹如刀刻。
“秋儿,捉了你母后,不太妥当吧?”苻容淡然一笑,捉起乌银折梅壶,又斟一杯。
“八叔让母后来,不就是体谅我们母子骨肉分离,才特特送来的么?”苻秋道。
酒杯递来被袁歆沛接去,仰脖饮尽。
“她现有身子,听说你御驾亲征,便坐不住,要来看你。八叔拦不住,只得放她过江。”苻容目光犀利,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笑,“只是八叔没料到,你会扣下自己的母后。是她错估了你。”
苻秋眯了眯眼,长吁一口气,“八叔只管放心,你的女人,和孩儿,都很安全。朕做不出此等弑母杀弟的事来。按说,朕也从未料到过,八叔做得出夺人母,夺兄妻的事情来。”
苻容低声一笑,继而纵声大笑,两肩抖动不止。
袁歆沛指腹在剑柄上来回划动,心不在焉地望着背身朝岸上与姜松面对面站着的青衫人。
“只要你母后不死,何来夺人母一说?况且,你父皇从未真心爱惜过轻容,为皇兄卖命这么多年,八叔不过想过几年安生日子,这愿望很过分么?”苻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又哼起连苻秋都十分熟悉的曲调。
乌篷船身微微摇晃,江上浪头拍着船舷。
“八叔投降,朕亲自为八叔置办良田豪宅,凭八叔想安身在何处皆可。”苻秋踌躇半刻,缓缓道来。
“那你母后呢?”苻容盯着杯子,嘴唇挨着酒杯,欲饮不饮。
“还给八叔。”苻秋静了静,嘲道:“竟不知是朕抢了八叔的人。”
苻容捏着酒杯,不说话,眼神凝在爆得噼里啪啦的烛光上。
苻秋捏住东子的手,手指与手指暧昧碰着,他另一只手来拿杯子,喝了两口,笑道:“这么点酒,醉不得朕。”
苻容歪头睨眼瞧他们,挥着酒杯,拖长声调说:“你母后,平生最憎恶便是断袖。”
苻秋奇道:“父皇尚有两个男宠,若真不满,母后岂不早闹开了。朕不信。”
苻容却没再说下去,将脸转向袁歆沛,仔细端详一番,方道:“先帝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苻秋碰了碰袁歆沛手肘,莫名道:“父皇还有遗命?”
袁歆沛含糊地嗯了声。
“什么遗命?”苻秋问。
“正在办。”
苻秋脸一沉,正欲发作,苻容忽道,“沛儿认不出本王了?”
袁歆沛这才掉转回头,看着苻容。苻容拍了拍手,青衫人将一只漆黑的匣子碰上桌。苻秋眼睑一跳,忙问:“这是什么?”
苻容笑了声,“不急,八叔取与你看。”
黑匣子上挂着把铜锁,以小钥匙打开,再揭开盖子。苻秋探头看了眼,嘲道:“就是个面具……八叔还收这种东西……”
袁歆沛目中一动。
苻容将那只兽头獠牙的面具扣在自己头上,遮去他的脸,只从黑洞洞两个孔中露出熠熠双目。
“先帝遗命,任命你为暗卫之首,统一调度,将五千亲卫交给你。他驾崩之前,有两大心结,生怕儿子帝位坐不安稳,江山旁落,对不起苻家先祖。”
苻秋听出门道来了,这个两大心结,其中一个必定是已被推下皇位的十叔,还有一个,他却不明白,到底是眼前的苻容,还是远在京城的卫琨。
苻容摘下面具,清俊面容重新露出,把面具放回原处,他问袁歆沛:“这两大心结中,却无一个是本王,你知道,是什么缘故么?”
袁歆沛眯起眼,漠然道:“八王爷是先帝的胞弟。”
苻容抚掌大笑,眼角丝丝点点星光,他一指拭去,咧嘴道:“我皇兄此人,唯一看中的亲人只有他儿。”随即苻容迅速否认自己的结论,叹道,“他唯一看中的,也不是秋儿。他只看中这江山,能不能让他的儿孙坐稳。”
苻秋越听越迷糊,满面疑惑。
袁歆沛握住剑柄,又松开,再握住,反复。
“他生平,从未爱过任何人。”苻容醉眼看向苻秋,依稀自苻秋的眉眼间辨得出宋太后的影子,目光顿作春水,摸了摸苻秋的下巴,他说,“轻容以为,皇兄的心在两个男宠身上,其实皇兄心里确有一个男人。”
“先帝已然崩殂,八王爷还请自重。”袁歆沛警告道。
“他死了,留了个烂摊子给我。你道为何,他要除的两个人,都不是我。”苻容面颊通红,歪倒在桌上,脸孔贴着冰冷的桌面,抬眼轻笑看袁歆沛。
“走狗烹,良弓藏。除了先帝,本王是唯一一个见过每一个暗卫,清楚你们每一人底细的人。”
袁歆沛坐直身,手丢开剑柄,目光凝重,犹如岿然不动的一座雕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苻容又饮一杯,不禁唏嘘道,“他连你,也信不过。”
第55章 错信
一丝嘲讽浮现在苻容丰神俊逸的脸上,他眼带醉意,目光自酒杯上方迷蒙地看东子,又满饮一杯。
苻容把玩手中杯,嘲道:“可怜皇兄那样的人,即便心之所系,也不过尔尔。被他惦记上,反不如不要惦记的好。”
“八叔在说什么?父皇心里有个男人?是谁?”苻秋忙问。
东子握住苻秋的手,将他手扣着,二人手心相触。苻秋稍放下心来,又道:“八叔该不会借此拖延时间,要说便说,卖这些个关子,不会只是信口胡诌,想要求和罢?”
酒意爬上苻容俊美的面容,将他颧骨染得通红。
“你问他。”苻容手朝东子一扬,反手叩过空酒杯,涓滴不剩。
苻秋瞥一眼东子,下巴顿了顿,忽道:“父皇的事归一码,论理,当儿子的不当议论老子的是非。”
“皇上不是好奇得紧么?”
“朕又不想知道了。”苻秋眯着眼道,拍了拍东子的肩,向苻容道:“八叔要没别的事,旧就算叙完了。咱们也该说点正事,八叔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苻容懒懒道:“八叔没法答应。”
苻秋没说话。
“从前八叔一个人,闲云野鹤也使得。现不一样了。”苻容目光穿过窗棂,出了会儿神,转过脸来朝苻秋道:“南楚也算不得是大楚的地盘,就给了八叔又如何?”
苻秋嘴角微翘,将酒杯倒扣,双目低垂,半晌后方道:“出征之时,八叔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苻容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时他不曾想到会与兄嫂搅合在一起,更不曾料到还能有个孩子。
“算八叔对不起你父皇,来日九泉之下,再向皇兄请罪。”苻容满斟一杯,泼向黄土。
“八王爷辜负了先帝的信任,便是到了九泉之下,先帝恐也不会想见你。”东子漠然道。
苻容嘴角翘了翘,“皇兄就是太相信一母同胞的血缘亲情,众兄弟中,他唯独偏信于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他信错了人。”
“就是。”东子认同道。
“……”
苻秋自斟自饮一杯,脑中在琢磨苻容说的那个人,既不是当初那两个男宠,再一想东子曾说卫琨对先帝曾很是执著。但如果他父皇心里的人就是卫琨,他们俩两情相悦,又为何要让卫琨去北边守卫边疆,苻秋印象里的父亲是个严父,但要和心爱之人分开。
苻秋看了眼东子,他觉得自己必然不舍。此次要让东子出征,他也是再三不愿的。想着苻秋略沮丧地低下头,这么一看,比起他父皇,他确实不是个适合当皇帝的人。
东子手臂横过苻秋肩头,不过一瞬,便即松开。
苻容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道:“皇兄若能料到今日,也不会让你呆在秋儿身边。”
他话锋一转,面容严肃,复道:“可你知道吗,皇兄也给了我一道遗命。命我杀了你。”
苻秋搭在东子手背上的手掌猛一紧握,怒道:“胡言乱语,父皇怎会……父皇既叫他护佑我,又怎会……”
“收拾完十王和四王,皇上觉得,下一个坐大的会是谁?”
苻秋沉默不语。
“是袁家。”东子道,他抬起双目,直视于苻容,反手抓紧苻秋的手,将他握着,道:“那又如何?”
东子默了会儿,问苻容:“难不成皇上会端了袁家?”
“就是知道皇上与你多年相处,你又为朝廷立下大功,皇上必定会不忍心动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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