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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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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兵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恍惚便觉身在梦里,醒不过来。
  
  陆通纵马奔出数十里,再不闻有人追来,便渐渐放缓了马步。四下一望,只见乌漆麻黑,看不见远近半点灯火,不觉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容易有个像样的店住,偏偏又跑了出来。难道是我出门没看皇历,这一回赶路,就只有露宿的命?”
  
  非业道:“你有要紧东西落在那家店里么?”陆通笑道:“我一家一当,都带在身边,怎会白丢在店里?”非业道:“那就好。我只来得及去牵了马来,包袱里就几件衣裳和吃的,丢了也没甚么要紧。”
  
  陆通听到“吃的”两个字,登时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摸一摸怀中,却是只有钞票金银,并无干粮点心,唉声叹气地道:“小爷我明明点了一桌子菜,却怎地没吃到一口?下回不管是跟人开赌还是打架,须要记得先填饱了肚子再说。”看看旁边一块大青石甚是平整,走了过去,合衣在上面躺了下来。
  
  非业走了过来,道:“你不想睡石头,便起来再走一程,或许前面有人家可以借宿。”陆通愁眉苦脸,道:“我肚子饿瘪了,一步也走不动啦!”闭了眼睛,却觉有人轻轻碰了下他衣袖,在他手里放了一物。陆通一摸之下,便知是那米做的薄纸,一骨碌坐了起来,笑道:“小非儿,我吃了你的,你怎么办?”虽如此说,手上却把那纸团了一团,便往嘴里塞。
  
  非业道:“我一顿不吃,毫不要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你又得罪了哪里的人,给人拿了渔网来捉?”
  
  陆通笑道:“像我这等人见人爱的少年英雄,哪里会得罪了人?”心下寻思:“小爷这些年没少胡闹,四下的债主也数不清,却不知道是哪一路的?金乌派在宿州城里似乎势力不小,莫不是那姓华的不忿输给了小爷,来寻晦气?”想想又觉不像:“当真要是华菁,在他的地盘上,当时就好翻脸了,也不必送我钞票,放我出门。那些人行动诡异,使渔网拿人,也不像是甚么名门正派的弟子。”一时也想不清。
  
  非业微微一笑,道:“是,你不得罪人,只是惯会掷骰子作弊,骗人家的东西。”陆通乍见他笑容,心中又是一荡,转念一想,说道:“好啊,你原来早到了那酒楼,怎地见人要砍我手指,也不来救我?”
  
  非业道:“我没看到你给砍了手指,只看到你和人打赌赢了,兴高采烈。”陆通哈哈一笑,志得意满,道:“那是小爷的本事。”
  
  非业道:“你那枚铜钱,到底有甚么古怪?为甚么那姓华的本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却猜错了?”陆通见问,也不隐瞒,掏出了那枚“元丰通宝”来,递在非业手中,道:“你抛下这钱试试。”非业接过一抛,那钱落在石板上,连翻了几个身,丁令令地一串脆响。陆通笑道:“可明白了?”见非业神情,知他不是懂行的,又道:“你仔细听听这钱币落地的声响,和别的钱是不同的。”一面说,一面拿起那枚钱来,又抛了两下。
  
  非业凝神听去,道:“正面落地的声音略微钝些,此外也没甚么。”
  
  陆通洋洋得意,道:“是啦。寻常的钱币,那是反面落地的声音钝些。我这一枚铜钱却是正好相反。那姓华的是个会家子,听得出铜钱落地正反,他却不知道我有这枚宝贝。饶他奸似鬼,离小爷的道行还差一截。”其实铜钱落地声音差别微乎其微,落在不同质地的底板上,声响又多有变化,便是陆通自己,也难以回回分辨正确。华菁在顷刻间便能辨出正反,耳音之佳,世所罕有,这时候他却决不愿承认,又道:“其实他若是混猜一气,大家机会一半一半,偏他要去听个准,怪得谁来?”
  
  非业道:“你怎知道他会去听?”陆通笑道:“我当然知道。我从小到大,就是专干这个的,不知道跟人赌过几千万次,像他这样的,一看便知。”说了这话,忽然想起:“啊哟,老子说溜嘴了。老子家里不是开绸缎庄的么?”
  
  非业却不理会,道:“你赢了那两个姑娘,为甚么不要?”
  
  陆通笑道:“你不知道么,我在家里早有两个千娇百媚、十全人才的老婆,谁稀罕这里的小粉头儿?”
  
  非业道:“那他送你小厮,你怎么也不要?”陆通一怔,道:“甚么小厮?”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那不是小厮,是相公,干的营生同那两个粉头是一式一样的。”
  
  非业犹豫一下,问道:“可他为甚么要送给你?”陆通笑道:“他想岔啦,以为我不要花娘,定是喜欢另一口。”
  
  非业摇头道:“男人做粉头,难道不是伺候女人么?你又不是女的。”
  
  陆通听了这句话,几乎没笑断了肠子,道:“不是!”心想:“这小鬼甚么也不懂,可怎么说呢?”想了一想,道:“相公们伺候的也还是男人。譬如京城里一个有名的去处,唤作‘蜂巢’,专是出来卖的小倌儿们的所在,便同寻常的烟花胡同别无二般,只不过卖的是男人后面而已。这几年生意红火,连烟月坊、碧桃阁这两处花娘们的客人都抢去了不少。”
  
  他说了这番话,只见非业静静不动,一双眼中碧清如水,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忽然纳闷起来,道:“小非儿,你真的有一百……那个一百十九岁么?”
  
  非业道:“自然是真的。”陆通道:“那你怎么连这些事都不知道?”非业淡然道:“这些事情,知道了又有甚么用处?”言下颇有不屑之意。
  
  陆通笑道:“你不知道相公,那也不打紧,可勾栏瓦舍里那些杂耍百戏,清乐番曲,乃至于美酒好茶,水陆干鲜,都没见识过,那一百多年可不是白活了?”
  
  非业默然不语。陆通只道他意动,笑道:“等咱们到了前面州城,我带你去四下里逛逛,花花世界,好玩儿的多着呢!包管你大开眼界。嗯,你若是不吃素,那就更好了。”
  
  非业道:“花花世界,也没甚么好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丝竹声色,徒乱人意,避之则吉。”陆通不禁怪叫道:“你到底是练的甚么功?又不出家,怎么比老和尚还刻苦!”
  
  非业道:“我这门功夫的名称,叫做‘冥灵春秋’,我没跟你说过么?”
  
  陆通鼓掌道:“这名儿叫得好,果然这般练来练去,一点人生的乐子都没啦,还不如早进了冥府,享他的春秋!”非业也不生气,道:“是冥灵,不是冥府。冥灵是一种树,以五百年为一春,五百年为一秋。”
  
  陆通瞧着他万般不为所动的模样,又觉可气,又是好笑,道:“这功夫练得高了,就算当真五百年不死,活着也跟棵树差不多了。你练这功夫,合该便去找个山洞,钻进去别出来也罢了。”
  
  非业沉默一刻,忽地长长叹了口气,道:“当真住在山洞里,也没甚么不好。我少年的时候,便在一个僻静无人的山谷里住了十年,那才是我人生里最快活的日子。”
  
  陆通大奇,道:“僻静无人的山谷,那有甚么快活的?倘若你忽然要吃包子,却到哪里去买?”
  
  非业道:“包子有甚么好吃的?”
  
  陆通被这一句反问噎得干瞪眼,道:“我这是譬方。山谷里没有好吃的,好喝的,也没有玩儿的去处……”以他想来,僻静无人的地方,莫要说十年,便是十天半个月也待不住。
  
  非业道:“山谷里有果树,野菜,隔些时候去买些米,也就够了。何况要吃的也不多。”
  
  陆通心道:“这倒是。你练这鬼功夫,很省得柴米油盐钱。”却见非业说了这句话以后,便若有所思,眼望着远处天际,怔怔出神。陆通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天边有半轮明月,几点散星,看来也与往常并无不同。
  
  转过头来,见淡淡的月光落在非业眼里,暗华明昧,幽彩璨然,说不尽的动人心魄,却又另有一股凄凉伤感之意。陆通心中怦怦大跳,耳畔又听得轻轻地一声叹息,便想:“他为甚么叹气?他什么都有,难道还有甚不足?”
  
  非业站起身来,道:“走罢。”牵过马来,让陆通骑了上去。陆通瞧着他,颇想开口说些甚么,一时却想不起话头。
  
  两人默默走了一程,陆通道:“非业,你为甚么要去救那些人?”
  
  非业抬起头来,道:“甚么?”陆通道:“那些要自尽的人,你为甚么救他们?魏国公府里,大家都猜测你居心叵测,有一件大事要做,这才以此为柄,要挟他们。”
  
  非业嗯了一声,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陆通见他不接口,又道:“我瞧着你也不像是那等胸中城府极深的人。当真救他们是为了图谋将来甚么大事,像张传宝那等烂赌鬼,你却为甚么救他?我可想不出你能有甚么事情自己办不到,要教他去做的。”
  
  非业道:“我救那些人,不过是顺手而已。天下自杀的人多了,我也救不过来。”陆通道:“为甚么是自杀的人?”
  
  非业静默良久,方道:“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自尽……”陆通大奇,道:“甚么?你为甚么要自尽?”情不自禁将缰绳一拉,停下马来,心道:“你武功又高,生得又美,钱又多,这还要自杀,天下人都好去死了。”
  
  非业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那时只五六岁,我父亲令我自尽,当然不能违抗。”
  
  陆通匪夷所思,道:“你爹爹为甚么叫你去死?”
  
  非业淡淡地道:“他是后唐的皇帝。石敬瑭借契丹人的兵打进了洛阳,国破了,全家都须殉国。”
  
  陆通见他神色平静,似乎毫不在意,原本有心安慰两句的,也咽了下去,过了半天,道:“那你的家人,是不是都……”
  
  非业道:“我家人都自杀死了。只有我手脚慢,给人救了下来,没有死成。”陆通恍然大悟,道:“于是你便发了善愿,以后凡见有要自杀的,便去搭救起来?”
  
  非业向他看了一眼,道:“哦,你以为我有那般好心么?”陆通听他口气忽然冷了下来,不禁有些奇怪,笑道:“怎么没有?咱们非亲非故,你也不是几次三番,救了我性命?”
  
  非业冷冰冰地道:“我救你,是为了要你带我去江宁府问话。等这一件事完了,便是有人要在我面前把你五马分尸,你再瞧我会不会来救?”
  
  陆通碰了老大一鼻子灰,本来与非业同行数日,才起了一点亲近之意,被他这几句话只说得满心冰冷。当下一抽缰绳,纵马奔了出去。非业更不打话,身形一闪到了马侧,发步疾奔。
  
  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并行赶路,暗夜中只听见马蹄得得的声音,非业那头却是悄无声息。过了一刻,陆通气恼略消,心道:“明明之前他还跟我有说有笑,怎么突然便翻了脸?” 追想先前情形,心想:“我也没说错甚么话啊。”情不自禁地转头向非业看了一眼。却见他也正向自己看来,两人目光一触,非业忽道:“你身上是甚么香气?”
  
  陆通想了想,伸手在衣袋中一摸,掏出来一只小布老虎,递了过去。非业接过来一瞧,原来是一只端午节下的香囊布虎,肚子里缝了些艾叶、藿香之属,不过两三寸长短,老虎身上绣了五色花纹,手工甚是精致。
  
  陆通低声道:“我先前在街上,见你盯着看了老半天……”
  
  非业道:“谢谢你。” 将那老虎捧在手心里,默默端详了一刻,道:“很久以前,我也有过一只。过了一百多年,布老虎的样式却没变。”陆通听他语声有异,似是伤感,又似是满含柔情,自他认得非业以来,头一次听见他以这般声调说话。先一刻恼他的心情登时淡了,只想:“一百多年前,那他不还是个小孩儿么?嗯,本来这布老虎便是小孩儿们的玩意,他怎过了这么久还惦念着?”
  
  




13

13、第十章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圣诞大采购,更新晚了~~
 
  这一夜直走到东方发白,才走到一个小市镇。两人寻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客店,陆通胡乱吃了些东西,倒头便睡。难得非业也不来催赶,这一觉便直睡到了下午。
  
  未时将过,陆通呵欠连天地自客店出来,见非业牵着枣红马已在店前等候,心道:“他为甚么就不累?当真是铁打的人不成!”说道:“咱们先时经过宿州城,原该再去买个马来。”
  
  非业道:“寻常马儿,脚力怎赶得上我这大枣儿?反而更耽误了行程。”
  
  陆通大感兴味,笑道:“原来这马儿叫做大枣儿。”心道:“这名字起得俏皮,想必不是你起的。”跳上了马背,非业在前牵马便行。走了一刻,陆通看看方向,道:“咱们是去池州,怎地现往西走?”非业头也不回地道:“你不是爱往热闹地方去么?这里南下便是滁州,也不是甚么繁华地界,还不如绕上一段,往扬州去。”
  
  陆通又惊又喜,道:“往扬州,那可……”刚想说“那可要多绕上一两天的路”,立时省悟:“我提这个话头作甚?”忙改口道:“……那可太好了!”
  
  眼见大路往西,天尽头便是一片红彤彤的云彩,越想越是快活,又道:“大枣儿跑得这样快,咱们今天多赶一段,明晚就好到了。”在马腹上一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陆通意兴勃发,忽地大声道:“腰缠十万贯,骑马下扬州!”
  
  扬州自古来便是繁华胜地,唐时便有“天下三分明月夜, 二分无赖是扬州”之说,其时属淮南东路,居于南北运河中枢,兴旺之极。第二日傍晚,两人赶在日落前进了城,但见行人比肩,车马如流。
  
  陆通来过扬州数次,熟门熟路,当下在瘦西湖畔姚家阁子找了个上房住了,推窗便见得湖光波渺,翠堤花木秀荫。陆通兴高采烈,道:“咱们先去好好吃上一顿,回头再去听戏。”非业道:“我今天不吃饭,在这里练一个时辰的功,你自己去吧。”说着将一张金叶子塞在陆通手里。
  
  陆通大失所望,道:“你功夫练得这样高了,便是不练一会儿,也没甚么。”一语未了,已经被非业推出门去。陆通隔着门板叫道:“那我吃完了回来,找你一起去听戏,你可不许推辞。”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这才走下楼去。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到城里最大的馆子吃了晚饭,慢慢踱将出来,看见一座楼前挂了个“温香渠”的牌子,知道是个澡堂,心道:“正好回去叫上小非儿,一起来洗。”兴冲冲地回到姚家阁子,奔到房前,一推门,却在里面闩住了。非业的声音在里道:“不是叫你去一个时辰的么?”
  
  陆通笑道:“小非儿,你快出来,咱们一起去浴肆洗个澡。路上老睡在野地,再过几日,连虱子都要生出来了!”便听门闩声音一响,非业打开房门,道:“我已经洗过了,你自己去罢。”
  
  陆通一怔之下,便见他只穿着里衣,衣领半敞,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兀自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心道:“原来你没在练功,却是躲在房里洗澡。”才转了这一个念头,房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又关上了。
  
  陆通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人原路折返。路上见得衣履铺子,便去买了些衣物。他躺在“温香渠”的水池子里,雾气蒸腾,不知怎地,心中只想着方才那个惊鸿一瞥的形象,又想:“怪道他不肯跟我来这里澡堂。他这等样貌,若是脱光了,只怕不好这一口的人看了都要动火。”不禁想象非业脱光了是何等模样,越想越是觉得焦躁。
  
  洗过了澡,又回来客栈,非业已经穿得整整齐齐,道:“去听戏么?”陆通恹恹地道:“不去了。我在澡堂子里泡得时候太久,头昏。”说着便往床上一倒。
  
  非业嗯了一声,道:“那你早些睡罢。”陆通满脑子绮念如潮,要想睡觉,却如何睡得着?过了一刻,不闻对面的动静,转过身来。只见非业盘膝端坐在对面床上,右手掌心向天,左手向下握诀,这一回当真是在练功。
  
  陆通瞧着他闭着眼睛,长而弯翘的睫毛在不断跳动的烛火映照下,似乎微微发颤,只看得他心中也跟着发颤。一时又想:“老子本来不爱小倌儿,为甚么看着他就这等眼馋?他若当真是个小倌儿也罢了,偏偏又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叹了口气,重又翻过身来,脸向着床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得身后些微窸窸窣窣,似是非业在脱衣服。陆通心中有如火烧,正想再转头偷瞧上一眼,却听呼地一声,烛火熄灭,屋内便是漆黑一片。
  
  陆通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脐下三寸处沸热如火,那一物不知何时,变作了一个熟铜棍儿,只熨得皮肉也要焦了。又过得一刻,再也忍耐不住,悄悄在被底伸过手去,也不褪下裤子,便捉住了拨弄。
  
  刚刚弄得数下,忽地身上一凉,被子被人掀了开去。非业一手抓住了他胸口“或中穴”,走到门前,将房门一拉,便把陆通直丢了出去。他手上内力直透穴道,陆通身子飞出,四肢犹自麻痹,顺着楼梯骨碌碌一路滚到了楼底。只摔得周身生疼,满天星斗,更有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水桶,倒挂在他头上,淋淋漓漓,洒了一身的水。
  
  陆通一腔欲念,生生化成了万丈怒火,歇一歇,便跳起身来,骂道:“小瘪三,我又没想着你做,有甚么不成的!”才骂了一句,见四下里门窗纷纷打开,不少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当下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一肚子恶气无处发泄,又回头叫道:“这扬州城里有的是花花堂子,上好去处,小爷这就走了去。再要跟你个小王八蛋挤一屋子睡,老子就不姓陆,跟你姓!”骂完了走远,忽地想起:“老子不姓陆,毫不打紧,可小王八蛋到底姓甚么来着?”
  
  扬州城里秦楼楚馆甚多,陆通只走了半条街,便见了一家张挂灯笼的院子,几个花枝招展、珠环翠绕的女子斜倚着楼上美人靠,彩袖水帕,一五一十地向街底招呼过来。陆通想也不想,大步走入。
  
  院子里一名龟奴上前招呼,见到陆通身上狼狈,不觉一怔。陆通不待他开口,便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那人掂得这银子足有二两来重,又惊又喜,高声叫道:“有贵客来啦!”
  
  一盅茶的工夫后,陆通已经身上换得焕然一新,端坐一间大屋中间,翘起腿来喝茶,身旁莺莺燕燕,围了一圈,捏肩的捏肩,打扇的打扇。一时老鸨又带了三四个绮罗包裹的美人儿走来,满脸堆笑道:“老身最标致的女儿们都在这里了,不知道公子爷可中意哪一个?”
  
  陆通向老鸨身后瞧了一瞧,见一个个桃红柳绿,粉光脂艳,也提不起精神来细挑,随手一指,道:“就这两位穿红的姑娘留下罢,其余人先统统打赏五贯钱。”说着将一张一百贯的钞子往桌上一拍。老鸨大喜,道:“宜奴,京娘,你两个好好伺候公子爷。”收起钞子,行了一礼,带着其他妓女退出屋子,顺手关好了房门。
  
  这里宜奴和京娘两个盈盈走近,替陆通去冠除靴,又解开衣带,脱去外衫。陆通任由她两个伺弄,心中却好生不耐,闻着两人身上阵阵浓烈的香气,只想:“这两个花娘脸上的脂粉怕不下有一斤。”见宜奴十指纤纤,往他身上摸来,便挥了挥手,道:“你们出去罢。”
  
  两人愣住。宜奴道:“咱姐妹哪里做得不好,公子爷只管明示……”陆通笑道:“没有不好,老子就是困了,要睡觉。” 说着自行将帐子放下。又从怀中摸了一张钞子出来,也不看面值,便往外一丢,道:“快走!快走!”
  
  宜奴和京娘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居然当真便是来妓院里睡觉的,拾起地下交子一看,赫然是五百贯,又是欢喜,又是难以置信,吹熄了灯烛,走出房去。
  
  陆通听得她二人的脚步声去远,将手伸进被里,急不可耐地动作起来,一面便想:“小王八蛋不许老子做,老子偏要做!还就想着你做了,看你能拿我怎样!”
  
  第二日陆通直睡到红日满窗才起来。众妓昨日得了他许多赏钱,忙不迭拥来讨好,这个给他梳头,那个给他着衣。不一会宜奴和京娘也来了,端着大铜盆,搭着手巾,服侍他盥沐。正热闹间,忽听有人来报:“外面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要叫姓陆的公子爷出去。”
  
  陆通正拿起一杯香茶来漱口,闻言心道:“小王八蛋又来寻趁老子了。”道:“不去!”那人苦着脸道:“那小公子凶得很,说是陆公子不出去,他便要拆了这院子。” 跟着便听砰砰嘭嘭几声大响,自前厅传来。
  
  老鸨慌慌张张,一头冲进房里,道:“陆公子,你快出去罢。那小……小公子力气大得吓煞人,全院子里的人都拉他不住。”
  
  陆通无可奈何,站起身来,道:“好罢,我去看看。你别忙,打坏了甚么,回头赔你就是。”老鸨心中略定,道:“陆公子,那小公子是甚么来历?”
  
  陆通笑道:“那是我包养的小相公,气不过我来嫖堂子,冷落了他……”一语未了,眼前白影一晃,尚未看清,“啪”地一声脆响,陆通脸上早吃了一个热辣辣的嘴巴。只见俏生生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当地,脸上如罩了一层寒霜,喝道:“你说甚么?”
  
  陆通在说先前那句话时,便料知要打,毫不意外,反而哈哈大笑,道:“向来只有嫖客嫖堂子,家里老婆寻来吵相骂的。你如今来拆人家院子,算得甚么?”
  
  非业冷冷地道:“姓陆的,有种你把刚刚说的,再说一遍来听听。”
  
  陆通见他拧眉动怒的模样,心中又是莫名其妙地一动,忖道:“怎么他生起气来,也这般好看?”笑吟吟地道:“你想是听错了,我说了甚么?”他这般问法,便是要非业亲口重复一遍那两句话:“我是你包养的小相公,气不过你来嫖堂子,冷落了我”。非业却不上他当,道:“你说谁是小相公?”
  
  陆通笑道:“自然是我。”向周围众人团团作了一揖,道:“各位娘子,这是我家主人。昨儿我给他撵了出来,半夜里没个去处,才跑到贵院子里来的。你们作个见证,我只在此地歇宿,可没干对不起他的事儿。”
  
  众妓如梦初醒,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原来这陆公子才是小倌儿。怪道他进来了只管睡觉,甚么花头都不敢做。”纷纷道:“是啊,这位陆公子十分规规矩矩,公子你切莫错怪了好人。”
  
  非业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怔了一怔,转身就走。陆通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又道:“主人,你且等我一等,我又不曾失了清白!”
  
  非业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忽地探手揪住他脖领子,一路拖将出去。陆通百忙中往怀里又摸了两张钞票,几块银锭,往地下一抛。众妓拾之不迭,心中都想:“这陆公子虽是做小倌的,出手却着实大方慷慨,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14

14、第十一章(上) 。。。 
 
 
  陆通这一回的扬州之行,便如此这般地无疾而终。直俟那繁华胜地在身后远去,再望不见的时候,陆通才长长地、满含惆怅地叹了口气,道:“花了一千贯,甚么都没挨着——只除了一个嘴巴。”
  
  非业纵马疾驰,对他这句话全不理会。又过得一刻,陆通道:“好主人,手脚上麻得很,你给我换个姿势罢。”原来非业将他横放在身前马鞍上,脚高头低,两头虚悬,说不出地难受。
  
  非业仍是不理。陆通又叹了口气,转过头来,见他只以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却虚搭在自己肩头,想是怕他掉下马去。心中忽想:“小非儿虽然脾气恶劣,一言不合就开打,手底下却挺有分寸,从来没当真伤了我。”见那只手五指纤长,肌骨晶莹,说甚么也不像是个练武之人的手,心中一动,便伸过嘴去,在那手背上吻了一下。
  
  非业倏地撤手,叱道:“你做甚么?”语声严厉,然而口气与其说是嫌恶,倒不如说是不解。陆通嘻嘻一笑,道:“小相公么,便是这么伺候主人的。”
  
  非业道:“我才不用你伺候。再说,你也不是我的……甚么小相公。”陆通笑道:“那是,兔儿相公都是要钱的,我是倒贴的。”非业皱眉道:“这些话难听得很,你不想挨揍,就别多说。”
  
  陆通道:“相公同花娘一样,不偷不抢,做生意挣银子,有甚么难听的?”非业不答,将陆通身子扶直,道:“你既然叫我主人,便须听我的话。你给我好好骑马,别啰里啰嗦的了。” 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随即飘身下马,径直前行。
  
  这一日直行到暮色四合,才在一户乡农人家借到了宿头。说是借宿,其实不过是在那家人堆放柴草的棚子里现搭了两个铺儿。陆通躺了下来,只觉被褥既冷且潮,一股牛粪臭味,身下的木板更是七高八低,硌得十分难受,虽然骑了一日的马着实困累,一时也难以入睡。转侧之间,床板便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
  
  忽听得那边床上轻轻一响,非业站起身来,向他道:“你要办事就快些,好了叫我。”说着便走出门去。
  
  陆通莫名其妙,想了一想,才恍然大悟,又气又笑,一骨碌爬了起来,跑到柴房门口,将那破烂不堪的门板一拉,只见非业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夜风习习,吹得他身上衣衫飘动,益发显得身形单薄。
  
  陆通叫道:“你回来。”非业转过头来,道:“这么快?”陆通不觉咬牙,道:“快你个大头鬼!老子今天不想做。”心道:“在这等邋遢地方,谁还有那个兴致?除非你脱光了给我瞧瞧,那又另当别论。”
  
  非业嗯了一声,慢慢走回,经过陆通身边,又道:“你甚么时候想做了便说一声,我出去等着便是。”陆通啼笑皆非,道:“罢了,知道有人跟个门神似地守在外头,专等做完,哪里还起得了兴?”见非业睡下,便关上了房门,在黑暗里重新摸回自己床铺。
  
  躺了一刻,陆通心中想着一事,好奇难耐,道:“小非儿,我问你一句话成不?”非业道:“问甚么?”陆通笑道:“我说了,你可别发脾气打人。”
  
  非业听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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