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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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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通听他口气松动,当即道:“给人小刀子抵在耳朵上答允的,算什么答允!你知道甚么叫做‘以德服人’么?仗力欺人,就算你打得我口里告饶,心里也是一百个不服!”
  
  非业道:“你这小无赖,也来同我说甚么‘以德服人’?”语气严厉,眼里却分明透出一点笑意,宛如云中日现,雨后虹出。陆通原本怒气冲天,见到他这双眼睛,不禁呆了一呆,旋即道:“无赖混混,也讲个道上的规矩。我早说了,咱们好好作笔生意,我带你去江宁府找我老爹问话,你给我些好处,大家太平。否则你强凶霸道,小爷我宁死不屈。”非业道:“你要甚么?”
  
  陆通听到这一句,心下大喜,忖道:“小鬼终于好说话了。”说道:“咱们做人实诚,也不跟你漫天要价,先时说的二十五万两银子、两套武功,就算罢议,如今就是三桩事体。你不答允,咱们就一拍两散。”非业听他居然说自己“做人实诚”,眼中笑意不觉又深了一层,道:“哪三件?”
  
  陆通道:“头一桩,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你不许再打我。”非业道:“你老老实实的,我本来就不会打你。”陆通道:“第二,咱们平辈称呼,你一百岁也好,一千岁也罢,对着你这张脸,我可叫不出来‘前辈’两个字。路上给人听见了,也都当我头壳进水。”非业听到最后一句,略一沉吟,便道:“有人的时候,叫不叫前辈由你,只不许你叫我名字……”陆通心道:“你个倒霉名字,叫一声触一记霉头,不叫也罢。”非业续道:“没人的时候,你还是照旧称呼前辈,辈分规矩,违错不得。”
  
  陆通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祖宗,劳烦你照照镜子去,我叫你前辈,你不嫌肉麻?我跟你打包票,在你面前一定规规矩矩的,不胡说乱道,总成了罢!”
  
  非业不置可否,陆通便算他答允了,接着道:“第三桩,到了江宁问完了话,你拿十万两银子来,作给我的跑腿钱,辛苦费。”非业点了点头,道:“这个容易。”
  
  依照陆通心内盘算,路上便要开溜,这时提起酬劳银子来,原是虚晃一枪。见非业答得痛快,心道:“这小鬼果然有钱。”想了一想,道:“我这里先支一千两来,到前面镇子上找大夫上跌打药酒,贴伤筋膏药。再买些人参、燕窝,好生疗补疗补。”说了半天话,身上各处伤口越来越痛,忍不住又“哎哟”了一声。
  
  非业道:“你伤得要紧么?”说着伸手来扶。陆通靠着他勉强站起,只觉命根处隐隐作痛,不禁又心头火起,道:“你躺在地下让我骑马拖上一段,看看要紧不?别的也罢了,你要是害得我断子绝孙,咱们可不能完。”心内惴惴,忽觉身下一凉,裤子竟被人扯了下来。陆通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裤腰,却抓了个空。非业低头看了一看,道:“有一点皮肉擦伤,也不是甚么大事。”
  
  饶是陆通脸皮甚厚,这时也不禁羞恼交迸,道:“小……你怎么随便扒人裤子?”非业道:“不是你在担心甚么断子绝孙么?”陆通一时接不上口。他平素口才辩给,与人斗口,向来赢多输少,这般给人堵得哑口无言,生平少有,只得悻悻然自行系好裤子。
  
  当下非业将他扶上了马背,两人共骑,走到前面一个镇上,寻了个“世代行医通治疑难病症”的幌子,请大夫来看治。那大夫问起,陆通只得说自己失足,从山上滚了下来。于是包的包,涂的涂,将他全身弄得斑斑驳驳,好似开了个颜料铺一般。连脸上先前挨了一拳的地方都严严地敷了一大片伤药。药寮门口簇拥了十来个顽童,争相围观,拍手嬉笑。
  
  陆通见非业站在一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禁又恨得牙根痒痒起来:“早晚有一日教你落在小爷手里,也扒了你裤子,拿藤条给你身上好好来上一顿。”
  
  一时弄毕,两人走出药寮,见日已西斜,非业道:“今天不赶路了,找地方休息罢。”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递在陆通手里。陆通见正是自己先时被他夺去的荷包,心中一喜:“有了钱,要逃走就更容易了。”掂一掂,并未少了甚么,笑逐颜开,道:“咱们去找个好饭馆儿,小爷请客。”
  
  说是“去找”,镇上却只有一家体面饭馆,兼做客栈。陆通一天没吃甚么正经东西,这时候钱财在手,兴高采烈,进门就叫:“店家,把你们的好鱼好肉,拿手的菜式,统统来上一份!”里间跑出一个人来,腰扎围裙,正是店老板,点头赔笑地道:“客人来得不巧,今儿个小店里客满,鱼肉都卖完了。”
  
  陆通这才看见店堂里三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其间一人抬起头来,打个照面,却是路上才见过的那骑马乘客。左右十来个人,自然便是他的同伴。
  
  陆通满心高兴,被当头泼了盆冷水,见到那些人桌上满满的鱼肉菜肴,心道:“原来是你们这起瘪三,吃了小爷的鱼肉,肚肠生受不起,今朝夜里头起来跑肚拉稀,拉勿死你!”口中笑嘻嘻地道:“原来是这几位朋友,咱们有缘,这里又碰上了。”
  
  那人向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陆通道:“走了一路,肚皮也饿煞了。偏这镇上只这一间饭铺,拜托各位挤上一挤,让出条凳儿来如何?”
  
  那人一皱眉,道:“这里房间,我们兄弟今夜都占了。两位横竖要找落脚下处,不如趁早到别家去,饭食床铺一处寻了,岂不便宜?”说着便一拉那店老板。陆通眼尖,已看见他往那老板手中塞了老大一锭银子。果然那老板忙不迭地弯腰打躬道:“正是。客官您出了小店,往西走七八十步,就有个老王奶奶面店,也收拾了两间干净房舍,给往来客人过夜的,最是方便不过。”
  
  陆通心道:“这人弄鬼,只想把咱们支出去。”哈哈一笑,道:“既如此,咱们就上别处去。”拉起非业,大步走出店门。
  
  两人依着那老板所言寻去,果然有个面铺,问起二楼尚有一间空房。上楼看时,虽是房舍逼仄,到底有床有铺,陆通睡过了一夜冷石板,看着哪里都像锦绣玉阁,忙叫那店主王妈妈去煮两碗面条,自己脱了鞋便往床上一滚。身子一挨床铺,背上便是一阵大痛,忙翻了个身,趴在枕上。
  
  非业见老王妈妈下楼去了,便走到陆通身旁,道:“先时那起人在路上问起的少年公子,是不是你?”陆通笑道:“不是,我哪里有银冠束带,藕色长衫?” 一面说,一面举起两臂来一比。他那一身上等藕荷色夹纱衫子早划得稀烂,混着路上的泥尘和鲜血,再看不出本来面目。头上银冠也早已不知下落,想是前夜被非业拽着头发拖来拖去的时候掉的。
  
  非业道:“又不老实了。你昨晚混入魏国公府时,我见你便是这身打扮。”陆通笑道:“他们找的不是我,是那个真的俞敏。我既然假冒他,便是照着他的模样扮的。”
  
  非业道:“那些人都身有武艺。难道不会是俞敏揭破了你,集闲庄或者魏国公府派人来拿么?”这一节陆通早已想到,摇头道:“俞敏不会揭破我的。这小子号称是名门子弟,却偷偷摸摸,去妓院里胡混。我在窑姐儿的被窝里拿住了他,又剥光塞在床底下,这等丢脸的事情,他怎会说出去?他打听我假冒了他上门,不过是骗了些金银盘缠,也没做甚么出格的事儿,混过去就罢了,又怎会去自找麻烦,让俞梦得来责罚?”
  
  非业看了看他,道:“你胆子倒大的很,集闲庄的名头也敢混冒,魏国公府的那些人也敢欺弄。”陆通笑道:“你胆子更是不小,辽国的人马也退得,魏国公的夫人也睡得。”
  
  非业脸一沉,道:“你胡说甚么?”陆通吐了吐舌头,笑道:“我甚么也没说啊。”非业既答允了不打他,自为得了护身符,说话不觉就忘形起来。
  
  一时那老王妈妈煮好了两碗面条,热气腾腾端将上来。陆通见面汤上浮了一层黄澄澄的鸡油,堆着些鸡丝、香菇、青菜之类,香气入鼻,几乎没感动得落下泪来,心道:“娘的,才认识了这倒霉小鬼一天,倒像是阔别了油荤几年。”揸开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将一碗面吃了大半。
  
  抬头见非业坐在桌前,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只不动筷子,诧异道:“咦,你怎地不吃?”
   
 5、第四章 。。。 
 
 
  
  非业淡淡地道:“我吃不得荤腥,已经叫店家去另做了。”陆通道:“为甚么吃不得?你是和尚、道士么?我瞧你也不像。”非业摇头,却不回答。陆通心道:“小鬼头花样真多,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不知道西北风吃不吃?”吃完了自己那一碗面,便伸手把非业面前那碗也拿来吃了。
  
  便听得楼梯又响,那老王妈妈捧了一只小碗上来,笑道:“客官要求,依样做了,可合不合式?”陆通看时,却是一碗白水浸了小半碗面条,莫说菜肴,连半点油星也看不见。非业点头道:“很好。”陆通心说:“好个屁!”
  
  见非业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忍不住道:“小非儿,你这吃得未免也太少……”一语未了,桌子底下砰地一声,腿上已挨了非业一脚。陆通叫道:“才说好了不能打我!”非业道:“我没打你,只踢你。”将筷子放下,冷冷地道:“说好了你在我面前须恭恭敬敬地。你说话放肆,我便踢你。”
  
  陆通道:“咱们平辈称呼,我叫你小非儿,又有甚么了不起?”非业道:“没甚么了不起,我就是不爱听。”陆通撩起裤管来,只见小腿累累伤痕之上,又添了老大一块乌青,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非业,忽然嗤地一笑。非业倒不料他如此,道:“你笑甚么?”
  
  陆通笑道:“你听听你这声口,哪里像个前辈高人的样子!”放下裤管,将两臂往胸前一抱,斜睨着非业,道:“你要我当你是前辈,对你恭敬,便须拿出个前辈的样儿出来,既说了不打我,怎么又回过头来揪字眼,耍赖皮?你不讲理,爱使小性儿乱发脾气,我就拿你当小孩儿看待,叫你一声小非儿,还是客气的呢。”
  
  非业怔住,一时竟无话可答。陆通见拿话僵住了他,大为得意,向床上一倒,口里哼起了小曲儿来:
  
  “ 有个人人真攀羡。问著洋洋回却面。你若无意向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 
  不如闻早还却愿。免使牵人虚魂乱。风流肠肚不坚牢,只恐被伊牵引断。”
   

作者有话要说:陆通唱的曲子是柳永的《木兰花令》,是不是很有情调?




6

6、第五章 。。。 
 
 
  小地方的夜静得早,平常人家为省灯烛,天黑下来没一个时辰,便早早熄灯上床。远近人声渐寂,只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
  
  陆通自床上起来,听了听对面床上的人并无动静,便轻手轻脚,向门口走去。一只脚刚踏上门槛,便听非业道:“你上哪里去?”人影一闪,已经挡在他面前。
  
  陆通也不惊慌,道:“我上茅房,你跟去参观么?”非业呸了一声,闪开了身。陆通却不走出,倚着门槛,笑嘻嘻地道:“小非儿,我去看看那些吃了鱼肉的家伙这会儿在做甚么,你要不要跟了我一道去?”
  
  非业道:“为甚么?”陆通道:“那些人故意支开了咱们,今晚必是要在那家店里做甚么勾当,不想有外人在场。——你便不好奇?”非业道:“你这般好奇,怎么还没把命送掉?”
  
  陆通笑道:“我的命硬得很。除了你,旁人也未必拿得住我。”这话虽是自抬身价,倒也不全是吹牛。他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仗着轻功卓绝,机变伶俐,在江湖上闯荡,从没吃过甚么大亏。这一次折在非业手里,痛加折磨,实是生平第一桩奇耻大辱。
  
  陆通慢吞吞走下楼梯,来到街上,忽然呼地一声,一人从天而降,落在他身后。陆通笑着回身向非业招了招手,便沿着街慢慢走去,心道:“小鬼现下对我还提防得很,要趁他睡觉偷跑,看来也不容易。反正路上日子长,慢慢有的是机会,大不了到了江宁府,小爷就是地头蛇,还怕走不脱?”
  
  街上静悄悄一无人迹,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已来到那家体面客栈。店门口上了木板,几处窗户里黑洞洞的,似乎人都已睡下。陆通沉吟一下,见楼旁岔出一条小巷,便走了进去。
  
  小巷里空无一人,曲曲折折走了一刻,尽头一道木栅栏门封住了去路。陆通遥遥望见木门缝隙间火光微透,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忽然脖子一紧,后领已被人揪住,提了起来。陆通苦笑,心道:“这小鬼提拎我上了瘾啦。”
  
  非业一只手提了陆通,在墙头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一棵树上。这墙后原是一片山林,非业接连纵跃几次,在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树树顶上站定。陆通往下看去,只见百步外有一片空地,十来个人团团站了一圈,正是白日里见到的那一起,每个人脚边,各自插了一枝火把。这一日并无星月,两人所站的大树极高,火把光芒便照不到他俩身上。
  
  陆通凑到非业耳边,低声道:“中间的那个,便是俞敏。”非业凝目看去,见人圈中央,席地坐了一个少年,衣饰打扮便如陆通前日一般无二,只少了头上那朵红花。他低头盘坐,看不清脸上神色。
  
  众人凝立片刻,忽地一齐伸出两手,掌心翻下,火把光芒陡地大盛,自黄变红,又变作白色。这颜色雪白的火光所及之处,只映得人人面色煞白,身周更镶上了一层淡淡的紫影,瞧来大是诡异。
  
  便听一人念道:
  
  “金乌未光,冰蟾为皇。
  紫华不见,白影恒昌!”
  
  声音低沉悠扬,有若吟唱。每念得一句,其余众人便低声相和,煞是动听。
  
  陆通听见这个音调,仿佛一交跌入了噩梦。心底一股寒意升了起来,到抵脊背,便化作了冷汗。
  
  一阙吟毕,地下的俞敏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被那火光一映,几无人色。陆通一瞥之下,便见他眼中满满的写满恐惧,那悠扬的念诵之声入耳,于他竟似是听到了甚么催命的魔咒一般。
  
  此时众人音调忽地拔高,由宫入徵,高亢之外,又有几分凄厉的意味,齐声唱道:
  
  “天有四序,秋为司刑。
  法分八部,巽风持旌!”
  
  吟唱声中,十来人一齐向右转身,绕圈缓行。堪堪走完一圈,先时那领头念诵之人走入圈子中央,在俞敏身前站定,双手一抬,吟唱声立止。
  
  陆通忽地凑到非业耳边,道:“前辈,我求你一事。”不待非业答言,便道:“你千万救他一救!”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急切。
  
  便听下面那人道:“巽风旗下俞敏听令!”坐在地下那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却听不清说的甚么。
  
  那人道:“俞敏,教主令你在集闲庄中办事,却不知办得怎样了?”
  
  俞敏颤声道:“掌旗使,弟子在年初便向你禀告过,自从我上年为教主取来了那……那件物事之后,集闲庄中,如今上下盘查得极严,我伯父身周更是眼目众多,实在是……实在是无从下手……”
  
  那被称作掌旗使的人冷笑道:“俞敏,你这番话,我当时便禀告了教主,难道教主的答言,你竟忘了不成?教主令你不得推三阻四,三月之内务必下手,如今期限早过……”
  
  俞敏忽地翻身拜倒,连连磕头,道:“掌旗使开恩!求教主和掌旗使再宽限一个月!”那掌旗使听若不闻,自顾续道:“……你办不成事,连我都担了好大的罪名。教主着我问你一句,是你躲懒不肯出力呢,还是你心中只有集闲庄,没有圣教的位置了?”
  
  俞敏呜咽道:“弟子对圣教……对圣教忠心耿耿,天日可鉴!我伯父已对我起了疑心,这几个月来,都不许我踏入‘冥冥堂’一步。弟子趁夜踩探了一次,也似被他知觉了,第二日便发派我去魏国公府传话。弟子……弟子实是无法可想……”
  
  那掌旗使森然道:“当真是无法可想么?俞敏,这一件事教主去年六月间便交代下来,你百般拖延,教主恩宥,中间已经宽限了两次。最后这一次,乃是死限,你却仍是推诿,不肯办成。圣教弟子如你这般,若不惩治,法度何存!”俞敏不敢答言,只在地下用力磕头,砰砰有声。
  
  那掌旗使道:“有请司刑!”
  
  两人出列,一个手持一面木牌,上面依稀绘得有图,另一个捧着一个银色小盒,并行走到那掌旗使身前。那掌旗使先向木牌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那银色小盒,伸手揭开了盒盖。
  
  非业在树上看得清楚,那盒中盛满了闪亮细砂,火光映照下,隐隐透出五色光华,瑰丽难言。陆通忽地反手将他手掌紧紧一握,叫道:“快去救他!”
  
  非业回头看向他,冷冷地道:“我为甚么要救他?”陆通急道:“这些人……这些人的手段残忍之极,我可不能看着他们杀人!”非业道:“你不忍看,就自己下去救人罢!”说着便将手抽了回来。
  
  陆通见他斜倚树干,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禁大急,道:“前辈,你帮我这一次,算我欠了你的情,以后你有甚吩咐,我也决不推辞便是。”
  
  非业道:“我从不帮人,也不稀罕你替我办事。”
  
  两人在树上说了这几句话的工夫,下面那掌旗使两掌平平伸出,向上轻扬,银盒中的细砂便似有线牵引一般,一粒粒聚拢起来,汇成一道细细的银线,虚悬空中。周遭火把闪耀,照得这道银线熠熠生辉,彩光流转,瞧来既是华丽,又是诡异万状。
  
  掌旗使叫道:“教主神威,冰魄显灵!”左掌前探,右掌一招一带,那银线呼地蹿起尺许来高,有如活了一般,夭矫蜿蜒,向地下俞敏身前扑去。
  
  陆通叫道:“不好!”眼见地下俞敏呆坐着毫不动弹,似乎吓得傻了,又似是听天由命,不假思索,纵身跃下大树,抱住了他后背向旁一滚。嗤地一声,一道银线钻入土中,距离两人身子相去不过数寸。
  
  俞敏惊呼一声,未及开口,身周那十余人已先纷纷呼喝起来:“甚么人!”“有生人闯入冰魄圈,拿下了!”喧嚷声中,呼地一道掌风劈来,势力雄浑,正是那掌旗使。
  
  陆通在地下一滚,压到了脊背新伤,只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刚刚抬起半个身子,掌风已然袭面,当即奋力将俞敏向旁一推,自己借势一个倒纵,向后跃开。便听身后劲风拂动,四五道掌力同时向他后背袭来。陆通左足在地下用力一点,身子掠起,刚到了半空中,嗤嗤声响,又有数枚暗器飞来。
  
  陆通这当儿情急拼命,将轻身功夫发挥到了极致,两足|交勾,忽地转了一个圈子,身子又拔起数丈。众人见他在空中无所凭借处居然还能跃高,大出意料,都“咦”了一声。
  
  那掌旗使叫道:“奸人扰乱司刑,立毙无赦!”看准了陆通落点所在,扑上去呼呼又是两掌。
  
  陆通见掌势惊人,不敢对接,身在空中,双足连环飞起,踢向他头顶。那掌旗使偏头让开,掌力顿失了准头,陆通借机腾挪,又向旁移开了半尺,这一来已到了火圈之外。抬眼却见旁边一人双掌扬起,正要向地下的俞敏身上击落,不由得一怔。他干冒大险,在那银砂下救了俞敏出来,这时要看着他毙命,无论如何心有不甘,然而要重新跃入火圈救人,便是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这一迟疑间,只听得头顶风声响动,那掌旗使又攻上前来。这一下陆通再无躲闪余地,呼吸一窒,全身都被罩在掌风之下,心中暗叫:“不好,老子要归位!”
  
  忽然间砰砰数声,似是拳掌相交。陆通抬头望去,只见一条黑影如鬼魅般自空中掠下,登时心里一松:“小鬼总算来了。” 火把光中,一眼瞧见非业又戴上了那个人皮面具,当真是阴风恻恻,鬼气森森,也不见他如何出掌抬腿,但听“乒砰”“哎哟”之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众人纷纷倒地。
  
  陆通一跃而起,只见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地下插着的火把犹剩下了几只未灭,火光一跳一跳,照在中间站立的非业身上,益显得容颜可怖。然而此刻陆通瞧在眼里,却是满心欢喜,几乎便想去抱他一抱。嘻嘻笑了两声,道:“多谢你!”
  
  一眼看见俞敏仍坐在地下,笑吟吟地走了过去,向他身上轻轻踢了一脚,道:“你好造化!小爷和这位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一齐出手,救了你性命。你快想想要怎生报答咱们?”
  
  俞敏听出他声音耳熟,向他脸上一认,失声道:“是……是你!”陆通提起脚来,又踢了他一下,骂道:“没良心的臭小子!你啊你的,恩公也不知道叫一声。” 心道:“老子出生入死,救了这么个窝囊废下来,当真是不值当之至。”
  
  俞敏颤声道:“是,是,恩公,掌旗使……掌旗使他们都死了么?”陆通笑道:“死还没死,还差着一口气。” 他看地下各人身上并无伤痕,呼吸细微,乃是被内力震得晕了过去。
  
  俞敏两手据地,便欲站起,突然全身一颤,两腿簌簌抖将起来。陆通瞧不过眼,伸手到他胁下搀扶。俞敏喘了两口气,道:“多谢……多谢恩公。”站直了身体,定了定神,忽地挣开陆通手臂,快步向地下倒着的众人走去。
  
  陆通见他忽然振作,倒也意外,当即站定不动,要看他如何行事。只见俞敏走到一人身边,自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俯□来,看也不看,便一刀刺入了那人心窝。这一刀无声无息,似乎没入的不是肌体骨骼,而是棉絮豆腐。
  
  陆通吃了一惊,心道:“这小子瞧着畏畏缩缩,下手可毫不含糊。”赞道:“好小子,你这把刀可快得很啊!”
  
  俞敏抬起头来,道:“恩公,圣教……教主眼目通天,这些人须不能留一个活口。”提起刀来,又往旁边一人心口刺了下去。
  
  顷刻间地下十余人各挨了一刀,俞敏这才长长吁了口气,要将手中短刀插回鞘内,两手抖个不住,插了几次才插进去了,又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若有来世,定当图报。”说着便要前行。陆通将手一伸,道:“且慢!咱们打倒了这许多人,才留下你一条小命。你一句明白话也不说,便想走了,天下哪里有这等便宜的事?我也不要你‘来世图报’,还是现世里还账,一清二楚的好。”
  
  俞敏颓然道:“恩公,圣教……圣教教主神通广大,我杀了这些人,也不过多争几日的活头。你两位纵使武功高强,也是救不得我的。”一面说,一面止不住地东张西望,面色张皇,似乎下一刻那个教主便会从甚么地方钻出来一般。陆通见他这等葳蕤,不由得来气,哼了一声,道:“那圣教到底是甚么来头,你这般怕它?这些人都被你杀了,哪里还找得了你麻烦?”
  
  俞敏叹道:“你不知道,圣教……”
  
  只说了这几个字,忽然间一声惊叫,两眼发直地瞧着地下,神色惊恐之极。陆通转头看去,不见有甚动静,道:“你见了鬼么?怎地这个模样?”
  
  俞敏颤声道:“那人……掌旗使……刚刚动了一下……”说着手指尸堆中一人,又道:“我刚刚……我刚刚明明在他心口插了一刀,你看见的,是不是?是不是?”连问两声“是不是”,只问得陆通也是心头发毛,凝视那具尸体,忽见那尸一震,颤颤巍巍地竖了起来。淡淡火光下各人瞧得分明,只见他心口正中一个刀孔,正自不住地汩汩往外冒血。
  
  陆通只觉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叫道:“是尸变!尸鬼!”踮步拧腰,闪电也似地蹿了出去,两步逃到了非业身后。自他练成拾羽步以来,以这一次行动最是迅捷。
  
  便听得“嘘溜溜、嘘溜溜”两声大响,自那掌旗使口中发出,声音尖厉之极,钻人耳鼓。陆通只觉脑中一晕,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非业忽地纵身而起,跃至那掌旗使身边,伸手拿住了他下颌。啪的一声,一枚黑色竹哨落在地下。
  
  陆通见到非业出手制住了尸鬼,心中一宽,站直了身子定睛看去,只见那掌旗使两眼瞪得大大地,似乎便要凸了出来,神情狞恶,两臂一张一抬,似欲向非业攻击,然只抬起几分,便即软软垂落。
  
  陆通骂道:“死人 
 6、第五章 。。。 
 
 
  棺材,捣什么鬼……”却听身侧砰地一声,俞敏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身子扭了几下,就此不动。
  
  陆通抢到他身边,叫道:“喂喂,你怎么了?”只见俞敏面色灰白,口鼻都流出血来,一双眼求恳也似地看着陆通,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音。
  
  陆通叫道:“啊哟喂,小非儿,这里有人要翘辫子,你快来救……”一语未了,非业闪身上前,将右掌抵住了俞敏头顶,一道内力自他头顶百会穴里送了过去。
  
  俞敏精神略振,低声道:“我……不成了。你……你们见到我伯父,跟他说,我没要害他,教主要我……要我给他下药,我没有……”越说声音越低,终于头一偏,气绝身亡。
  
  非业撤离了手掌,站起身来。陆通惊疑不定,望向那复又倒地的掌旗使,道:“那……那人到底是死是活?”想过去看个究竟,到底不敢。
  
  非业走到那掌旗使身边,俯身检视,道:“现在是死了。这人心脏生得有些偏了,那一刀虽然致命,却没立刻就死。”陆通登时放下心来,他只怕僵尸鬼怪,死人倒是不怕的,又问:“那哨子是甚么夺命的凶器?怎地他隔得远远地一吹,俞敏就死了?”
  
  非业摇头道:“我不知道。”停了一停,道:“你从前见过他们么?”
  
  陆通道:“我没见过他们。许多年前,我碰到过另一伙人,也是会弄这一套把戏,甚么火把,唱歌,还有银砂……”说话间一阵寒风吹来,不觉机伶伶打了个哆嗦。
  
  非业道:“那些人是甚么来历?”陆通道:“我怎会知道?我那时没给他们发现,便是命大,还去打探他们来历?”说了这两句话,觉得记忆里那恐怖的一幕又涌了上来,当即用力摇了摇头,向那掌旗使的尸身走去。
  
  非业见他折了根树枝,向那尸体的怀中挑去,皱眉道:“这等人身上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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