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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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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过渡过渡




第四十八章

  昭仁三年,西山的桃花刚刚盛开的时候,裴青被召回皇宫。
  他一路往披香殿来,见沿途的宫柳都吐出青黄的嫩芽,不觉心情大畅。进了殿便跪下磕头,只听见昭仁帝笑着让他起身。站起来的时候方见裴煦身边尚坐着另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下来给他请安,正是集英殿大学士谢石。
  裴青已有数月未曾与他谋面,今日一见,立时面露喜色,多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簇新的紫色官服,腰配金鱼袋,头戴进贤冠,下着黑皮履,身板笔直,端然贵气,世家风流表露无遗,不由暗暗赞叹果然是五百年门阀不倒的谢家子弟。
  谢石依然是千万年不变的石头脸,唯独举止间更添恭敬。
  裴煦见他二人一齐并立殿中,一人如玉质坚贞温润,一人如铜器端庄流丽,目眩神移,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招手唤裴青过来。
  裴青看了皇帝手中的奏章,原是蜀中今春大旱,益州道监察御史赵琰弹劾官员赈灾不力的折子,略为思量,便道:“我在蜀中见过成国细柳公主昔年修过的公主渠,因地制宜,灵巧便利。如今设施大半完好无损,只因战乱渐渐荒废了,若加以修理,仍可用于灌溉,皇上派通晓水利的臣工前去,可解一时之急。”
  裴煦道:“正苦无人选,谢爱卿要毛遂自荐。”
  裴青眼皮一跳,只低头不语。四品学士派去赈灾,却不知是何意思了。
  裴煦便挥手让谢石退下,见裴青一直沉默不语,柔声道:“你在西山玩够了吗?过年也不回来,派人去寻你,竟然在山里着了风寒,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裴青见他满面关怀之意,眼眶一红,慢慢跪在裴煦膝边,轻声道:“我小时候最怕孤单一人,长大了以后才发现那也不是坏事。”
  裴煦奇道:“为什么?”
  裴青便仰头道:“要做大事的人,才能独享大孤独。”
  裴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裴青见他眼色渐渐凌厉,知他怕是要想歪了,忙道:“皇上,人才不可急求,事大不可速成,积弊不可顿革,道远者理当驯致,倘欲事功急就,必为奸佞所乘。”
  裴煦心中思索一番,忽然嘴角一弯,含笑道:“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却是在为谢石鸣不平?”
  裴青道:“皇上用人,视成不视始,责大不责细,最见不得庸平者安步而进,忠愤者半途气折。只是谢石是国之重器,皇上怎忍心将他放到风口浪尖,做了炮灰?”
  裴煦移开目光,淡淡道:“你在怪朕?他若挺不过这一时风浪,也不值得你这般挂念。”
  裴青脸上便白了。
  裴煦一时心疼,又缓声道:“算了,算了,今儿个才见面,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置气。待会记着去给你嫂子请安。你在山里过的怎样?”
  裴青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我在山里和皇上在宫里是一样的,西山的雪很大,没有路可以走。”
  
  裴青与昭仁帝叙了一会话,便往皇后殿来。刚进殿门,便有一团肉乎乎暖烘烘的东西扑到腿上,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婴孩抓着自己的裤子,仰着头看着自己,眼睛圆睁,嘴角流着口水,小短腿还在打着颤,却是刚学会走路的永真公主。
  裴青忍俊不禁,俯身抱起这个肉球,见曲皇后已经迎了过来,想把永真递过去,小孩子却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将口水喷得裴青满身都是。
  曲皇后笑道:“真儿果然是喜欢你。”
  裴青抱着永真与曲皇后聊了一会,见她拿出一个精美的画册,满是宫装的丽人,说是今春采选的秀女,要裴青挑一个可心的。
  裴青手上打了颤,弄疼了永真,小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曲皇后却嫌她碍事,让宫女抱了出去,更加热心地为裴青介绍这些名门淑女的容貌品性。
  裴青脑袋里一阵轰鸣,心里反复道:他要选妃,他要选妃。
  曲皇后将一本册子翻完,见裴青仍旧一脸愕然,忍不住拍他一下,道:“傻小子,你发什么浑?今年也是整二十了,该成家立业了。”
  裴青如梦初醒般,只低头咬牙道:“原是皇上选妃,皇后娘娘为何说到阿柳身上?”
  曲皇后并未听出他话里深意,只当他害羞,笑道:“你哥哥一早就在盘算你的终身大事,只是你那时还小。夫妻者,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婚姻者,通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如今皇上已到而立之年,却只有远儿和真儿两个皇儿。宗室之中,亦是人丁单薄,北朝来和亲,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你亦是皇家子弟,当然要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国祚。”
  裴青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喃喃道:“皇上知道我不能……为什么还要我成婚……”
  他声音越到后面越细,曲皇后自然没有听清,或者说她一腔热血一门心思要玉成此事,也没给裴青置喙的余地,自顾自地说:“崔家的十六娘哀家瞧着不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清闲贞静,动静得法,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弹得一手的好琵琶,与阿柳真是玉人一对。曹家的九姑娘也是不错,就是年龄小了些,你若看上了,不如再等几年,先娶侧室……”
  裴青忍无可忍,终于道:“送进宫的自然都是好的,皇后娘娘当然是好中挑好,不然留在宫里岂不是一个大大的麻烦。”
  他这话明明白白是在讽刺曲皇后红颜善妒,看见相貌才情拔尖的便要送出宫去,生怕日后争宠。
  曲皇后不知好心怎么换来这么一句,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红红白白。
  裴青发了这么一下飙,也不待曲皇后反应过来,便冷着脸告退了。他出了殿,只觉春寒料峭,一颗心冷透了,也没了兴致去质问裴煦,径直出了宫。
  路过东亭侯府,便下车去叫门。看门的小童不认得他,只道谢石后日要去蜀中赈灾,晚上去赴同僚为他办的送别宴了,连地点也没说清便关上了门。
  裴青苦笑了一下,上了车命侍从往东市热闹的地方驶去。他见谢石退可独善其身,进可兼济天下,高情远致,隐居则尽得山林之乐,出仕则风生水起青云直上,不由自叹弗如。
  想起谢石蓬头垢面在锦江之畔打铁为生,在青城山中与自己采药为伴,心道果然是欲求古匠之芳躅,又合当世之轨辙,惟有绝世之才者能之。
  东市之中勾栏瓦肆林立,他原想去寻谢石,刚走过一家酒楼,却听见里面哭爹喊娘地闹声一片,心中好奇,抬头一看,正是前次来过的秋波弄,便走了进去。
  那楼中客人早已散去,一圈打手摸样的人将戏班子围起来。高高的戏台上坐着一个锦衣之人,旁人一人正不住朝他点头哈腰,连连告罪。台下一圈人当中围着的正是当日扮演陈妙常的旦角。
  那戏班班主苦着脸说:“公子大人大量,何必与她一个戏子计较。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那锦衣公子哼一声,抬头望天:“你让我饶她,明儿个谁饶我啊?”
  班主又道:“她身为乐府贱籍,是早就被人定了的,公子何必为难我一个下人?”
  锦衣公子转头道:“谁定了她,也要给我崔九三分薄面。你说,是谁定了?”
  “是我定了她。”
  崔九见门口立着一个青年人,尚未及冠,头戴布巾,手摇玉骨扇,面如桃花,当真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正是长乐侯裴青。旧年害他得了疯病沦为全城笑料,又被老父家法处置禁足一月的始作俑者,顿觉屁股隐隐作疼起来。
  裴青一步迈进来,琉璃灯下含笑道:“我瞧她伶俐乖巧,原想等她这月唱完便接进府去,怎么,崔公子也看上她了?”
  崔九见他一身华彩,宝光流转,眼角眉梢无不带着天然的风流,身子便酥了半边,气焰也短了几丈,又忆起此人心狠手辣天下少有,家人千叮万嘱不许去惹他,便多了几分警觉,将那些花花心思抛在一边,只道:“不敢不敢,见她戏唱得好,只因明日祖母寿辰想让她入府唱戏去。”
  “你胡说,你分明是要我……”那陈妙常通红着双眼满面泪痕刚要冲上去喊冤,便被崔府的打手掐住捂住了嘴,那班主在台上见势不妙连连朝她摆手。
  裴青“哦”一声,便道:“府上请人唱戏都是绑着人去的啊。“
  崔九一时语噎,连忙命人散开。他自知不是裴青对手,又见裴青眸中带着三分煞气,一副找茬的样子,记着自己明日的差事,急急地告了罪,带人走了。
  出了秋波弄,回头冷笑数声,心中只道:裴青,这帐先记着,梁子是结定了。
  班主见送走了歹人,忙拉着陈妙常上来给裴青道谢:“香儿,快给侯爷行礼。”风月之地的人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裴青才来过一次,便能对号入座。
  裴青听香儿哭哭啼啼说了事情原委,却是被崔九骚扰了几次,想来这东市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花花太岁的恶名。裴青一时觉得好笑,又见班主怒骂崔九砸了他的场子吓走他的客人,害他今晚毫厘未得还要赔上许多修理费用,便道:“今晚包给本侯吧,一切费用都算在我帐上。”
  于是便移步后院,却是当日与萧宝卷见面的那座。满院的桃花皆已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推开窗户,欣赏那美景,想起蜀中山里,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与那人携手看过的风景,满溪桃花,一时为赤水汤汤……
  他连喝数杯,才觉得口中甘甜,原是拿酒当水喝了。
  那名唤香儿的戏子忙乖巧地上前添酒,添好了便立在一边,也不打扰他。却是忍不住偷眼来看,见他春衫单薄,双颊灿若桃花,矄然欲醉的样子,心里便一跳一跳的。
  




第四十九章

  裴青平时不善饮酒,等到酒劲上头便后悔不迭。他随身并未携带清心丹,只得唤香儿去取解酒汤,躺在窗边的榻上,在这春风沉醉的夜晚渐渐入睡了。
  浑浑噩噩中不知躺了多久,只感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衣衫,裴青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侯府了,口中道:“落月,我自己来。”
  那人手下停了停,又自顾自地宽衣解带,不到片刻就将他脱了个精光。一个又香又软的身子依偎上来的时候,他脑中仍是一团浆糊,后脑勺像是被谁重击了一下,头痛欲裂,明知不对劲,却是连眼皮也睁不开。那人双手纤细柔腻,在他身上不住抚摸,湿软的唇瓣不断吻在□的胸膛之上。
  裴青手足无力,哑声道:“走开。”
  那人啜泣着说:“侯爷,你要了我吧,香儿的身子是清白的。”一滴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裴青的左胸上,震得他心脏不由颤动起来,只得拼起全身的力气在嘴里一咬。
  那人却已含住了他下身之物,不住吞吐□。
  裴青身子一僵,脑中一片空白,嘴角边却渗出一线血丝。
  春风不语,霜禽偷眼,粉蝶断魂。
  
  “为什么……”
  香儿浑身□,跪在榻边,双目含泪,不敢置信地望着裴青。
  裴青缓缓睁开双眸,眼中一时空洞无物,过了半响才慢慢坐起来,在细碎的哭泣声中用干瘦的手指将衣服一一穿戴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走下榻来。
  一脸平静无波,道:“不是你的缘故。我幼时中毒,身有残疾,不能人事。除非用□,否则便终身不举。”
  香儿听闻浑身止不住战抖起来。
  裴青幽幽叹一口气,道:“你既窥破我的秘密,便不能留你。给你两条路,要么割了舌头,做个哑巴,要么随我入侯府为奴,终身不得出府。”
  香儿便抬起头,一张粉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刷的乌七八糟,只一双眼睛透出哀求之色。
  “看来你选了第二条,起来吧,我去和班主说。”裴青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披在她身上。
  
  谢石第二天去侯府,裴青正在画一幅江山风雨图。谢石是第一次见他挥毫泼墨,只觉得十分新鲜。一片崇山峻岭雨雾蒙蒙,烟波江上一叶扁舟独步江湖,一人一袭青衫昂首立于船头。
  裴青画好后,提笔在画上写下“谢学士吟啸风浪”七个大字,掷笔笑道:“送给东山为念。”
  谢石额头青筋顿起。
  裴青本有许多话要与他说,见他如此,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只大笑着拿出一个檀木盒。打开方见里面装着一个白玉短笛,道:“此去蜀中,如有麻烦,吹响此物,闻清音自有人前去助你。”
  谢石便面无表情地接了盒子,裴青俯身自恋般看着自己的画作道:“果然还是喜欢工笔花鸟画。”
  谢石出了内院,见一个模样标致的婢女端着茶水迎面走过,却是往裴青寝室去了,便问身边的小童:“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位姐姐?”
  那小童清脆答道:“沉香姐是昨天才入府的。”
  谢石拜别裴青自出淦京往益州去了。裴青立在院中仰望长天良久,方命人整理车架,缓缓往武英侯府上去了。
  那崔九说得不错,今日正是武英侯崔平老母亲的八十大寿,他也收到了请帖,早命人备上了厚礼。到得侯府门前,但见马车流水价一字排了里许,竟占了大半条街,要客燕集,车肥衣轻,冠盖如云,奴仆成群。
  入得府里,先去见了武英侯崔平,当其时东亭侯谢枫并太傅赵国公王元、尚书左仆射王昉、枢密使曹邕在坐,皆是朝廷重臣,又是四大家的当家。他幼年在淦京时,虽常出入宫掖,然身为质子,身份尴尬,不敢随意结交廷臣,并无机会见着这些豪门显贵。王谢崔曹四家当家,除了谢枫外,对皇帝这个唯一的弟弟亦是久闻其名,却并未见过其人。裴青神色如常,行礼之后在下首坐着,寒暄闲谈了一会,便出去见平辈同僚去了。
  武英侯崔平须发皆白,红光满面,以手拈须,目视裴青徐徐离去,叹道:“有宣武遗风。”
  谢枫亦叹道:“令人思雪湖。”
  尚书左仆射王昉含笑道:“却让我想起一段故事。”
  众人大奇,欲问究竟,王昉不紧不慢吟了一句:“平生未识晋城柳,便到江南也惘然。”
  谢枫哈哈大笑道:“王子春旧年的歪诗,狗屁狗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的风景,有甚好说?”已故大儒王荣王子春是王元、王昉的族弟,与谢枫、曹邕平辈,亦是儿时好友。王荣早年好游山水,行到遍植柳树的晋陵城,看到阳湖边的柳树风姿秀整,器朗神俊,杨花可爱,清流激荡,有此诗句,流传开来,晋陵城的柳树终于天下闻名。
  王昉摇头道:“咱们这位长乐侯爷,小名便是唤作‘阿柳’。”
  众人俱是一惊。
  王昉喝了一口茶,方才慢慢道:“家弟那时与晋王有约在阳湖边喝酒赏景,因贪看□迟到了一刻,晋王已自回城,家弟见没有酒喝了,便破口大骂。彼时这位小侯爷年方五岁,与乳娘走得迟些,见了家弟发怒便道:‘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家弟大惭,竟至落荒而逃。”
  众人默默回味,方知王荣昔年赞的是这玉人一般的小侯爷。王荣世家出身,显贵非常,义理精微,出言玄远,当时已为儒林之首,只是为人率性放旷,每每有惊人之语,又喜欢爆粗口。当日受了小孩儿教训,一代大儒又是理亏又是面薄,也不敢出来澄清,由着世人一直误读,终于成就了晋城柳树的大名。
  王昉说完,手中玉折扇轻敲椅子的把手,他今日见到裴青品貌气度大为心服,忍不住自爆家丑,亦是感叹良多。
  
  裴青在府中漫步,但见陈设豪奢不下当年的锦衣侯府,十步一宴,百步一厅,婢子皆绫罗绔衤罗,以手擎饮食,往来穿梭,三层高的戏台,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这边厢枢密副使曹冲与镇远将军崔覃一起正把酒言欢,那边厢王敞、崔缇与一帮世家子弟对坐清谈,吟咏畅怀。
  裴青环视庭院,见来客皆是声名显赫,名镇朝野的人物,便是年轻小辈,也是出身天下名门,一时俊彦,当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区区寿宴,倒比皇帝的宴席还要热闹些。
  王敞转头看见裴青,面露喜色,起身往这边来。裴青迎了过去,二人行礼,因笑道:“你们在辩什么?”
  王敞道:“《声无哀乐论》。侯爷精通乐理,还请指教。”
  裴青见众人之中崔缇正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因指而起音,音的超绝即源于心,心乃万变之因,正是五音本无根舌齿,六律发挥凭手指,音律之外求七情,万变悉从心上起……”
  裴青只见过他平时飞扬跋扈、仗势欺人,却未曾见过这样的崔缇,竟然忘记了他也是出身一个华丽的家族。自负门第高贵而颇具才情,高谈玄理,其辞清婉幽远,意气干云,风姿岩岩清峙,若壁立千仞,一派名士风流。他天生一股优越感,有骄傲和跋扈的本钱。
  裴青微微叹息。
  王敞见裴青脸上意兴萧索,不知原由,只当他不愿和崔缇一起,便与裴青另寻了一处饮酒。
  裴青把玩琉璃酒盏,那琼浆玉液轻轻晃动散发一阵馥郁的香气,道:“今日之行,方知我大周人才之盛,触目见琳琅珠玉。”
  王敞却沉默不语。裴青见他脸上闷闷,便问道:“王兄今日不高兴?”
  王敞摇头道:“门阀不倒,并非幸事。”
  裴青心下一跳,暗道这却是个有见识的,正欲再探口风,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之声。抬眼望去,竟然看见一队官兵配着刀剑气势汹汹走入院中来了,婢女宾客纷纷惊慌四散而去。
  那为首一人朝四方拱手道:“小人是淦阳府的捕快,请问哪位是崔缇崔公子?”
  众人视线皆看向崔缇,崔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缓缓站起身,答道:“是我,请问公爷有何事?”
  那人粗声道:“有人击鼓鸣冤,告崔公子纵仆行凶,打死了人,府尹大人命小人请崔公子到堂上问话。”
  崔缇闻言大惊道:“本公子不知此事,必是诬告。”
  那人一边命府兵上来挟住崔缇,一边告罪道:“崔公子得罪了,有什么话还是到堂上说吧。”
  众人一时难以相信,纷纷拦住官差,欲问究竟,王敞亦是大惊失色,忙冲过去,赔笑道:“官爷勿急,今日是崔家大喜之日,还是等筵席结束,崔公子自会去衙门说个清楚,但请宽容半日。”
  那捕快皮笑肉不笑,只道:“这位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小人,小人是带了令牌特特来寻崔公子的,大人并原告苦主都还在堂上等着崔公子呢。”
  那庭院中争吵之声,杯盏摔碎之声,众人推搡之声,一时沸反盈天。
  裴青默默坐在亭中,手握琉璃盏,仰头看天。
  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昭仁三年开春闱,三月放榜,四月殿试。京城之中酒店客栈住满了读书人。咸丰客栈是东市一家普通的酒店,紧邻大街,过于喧闹,对应试的举子来说素来不是一个理想的落脚之处,此时却是人满为患,连后院的柴房都被租了去。
  裴青在二楼屏风之后雅座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水,居高临下望着窗外喧闹的大街上车来车往,人群熙攘。
  楼下一群举子正在喝酒聊天。听得一人道:“陈兄可是要在淦京过夏?”
  一人答道:“正有此意,不知李兄可有熟悉的书院?”
  另一人插口道:“恐怕已被落第的举子占满了。”
  几人一起叹息。
  有一人想是酒喝高了,激愤道:“待在这里有何用,今上重用世家,四大家垄断富贵,决裂名教,前些日听人说上榜之人皆为亲信爪牙……”
  众人已有三分醉意,他话音未落皆是口齿不清地相互应和。
  裴青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几人在天子脚下妄议朝政,难道是活腻了不成。忽听一阵哗哗的瓷器破烂和酒水滴溅之声,一个略为暗沉的人声响起:“诸位有空在这里聚众酗酒,不如回去好好温书,来年东山再起。如此徒以空疏之人,长叫嚣之气,致以议论误国,骎骎宋元之弊哉。”
  
  




番外《清明》

  昭仁十五年苏樱十二岁。
  寒食刚过,梨花风起,青梅如豆柳如眉,可惜苏樱都看不见。身为中州御剑山庄的大小姐,她生来就是个瞎子。下人说是娘亲生她的时候受了惊吓的原因。
  受了什么惊吓呢?据说她爹御剑山庄的庄主苏别鹤那时候刚刚过世,苏樱的娘亲因悲伤过度,在生下她之后也紧跟着丈夫的脚步走了,留下苏樱一个人,由她叔叔一手拉扯大。
  这年清明节苏樱由叔叔牵着到后山去给父母上坟,回来的时候听大师兄说路边的柳枝正绿,便央着人折了一支。她坐在马车里,柳枝递到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三分露水,握在手里把玩,竟然有“纵然无雨犹下泪”的感觉。
  隔日早晨苏樱去学琴,路过中庭,听见一片兵器交杂、拳脚相斗的声音,便笑着对身边的小婢说:“众位师兄可都到齐了?”
  小婢往演武场上看了一看,答道:“六公子不在。”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公鸡般的嗓子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师兄不好了……哎呦,小师妹,你怎么也在这……”说话间人已经闪了过去,直奔演武场中去了。
  苏樱知道这个师兄素来爱大惊小怪,这会儿又不知在弄什么玄虚,含笑道:“六师兄你悠着点。”
  “这怎么行,有人要踢山门啊……”
  庭中打斗声顷刻间停了下来,人声却此起彼伏。
  “老六你胡说什么呢。”
  “就是,谁敢来踢武林盟御剑山庄的山门?”
  “你又在骗人吧,老六。”
  公鸡嗓子急着分辩道:“我老六是爱胡说,不过这事可不敢开玩笑,刚从山门那过来呢……”
  苏樱听见一个清朗男声开口道:“你们让开,让老六把话说完。”正是御剑山庄的首席弟子言简之。
  六师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吐字更加急促,嗓子更加破锣: “山门外刚才来了一辆马车,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有这么高,背着一个这么大的琴囊,腰间挂着一把这么长的剑,手里拿着一个这样形状的玉佩。他身后的马车里还躺着一个人,帘子这么厚……”
  苏樱虽然看不见,却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六师兄手舞足蹈的样子,只是越听越急,就要张口去问,只听见“砰”一声敲脑袋的声音,大师兄说道:“讲重点,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十颗绛珠丹。”
  庭中一时只有抽气之声。
  苏樱亦是心惊不已。御剑山庄的绛珠丹、蜀中唐门的凝碧膏和少林寺的大还丹号称武林三大圣药。凝碧膏专治外伤,传言起死人肉白骨,大还丹专治内伤,不仅能起死回生,而且可以增加功力。绛珠丹则用珍异药材,以清晨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制而成,寻常人服用一颗便可补神健体,延年益寿。这药可以算是除吴钩剑外,御剑山庄的另一个镇庄之宝,一年也不过炼成个百十颗。在场各位虽是山庄的子弟,却无一人得见过此药的真面目,这人一开口就要十颗,难道是当饭吃不成?
  六师兄见众人一脸震惊,心里欢喜,继续呱唧呱唧道:“那马车里的男人咳嗽气喘的很是严重,想来是为了治病才来的。”
  苏樱心想这两人好没有道理,御剑山庄又不是开药铺的,病重应该看郎中才对,难道拿把剑就可以跑到武林第一庄来要人家的镇庄之宝吗?难怪六师兄是说来踢山门的,这不是明摆着找打吗?正想着便听见大师兄言简之沉吟道:“那两人可有自报家门?”
  六师兄哽了一下,诺诺道:“呃,没有。”
  苏樱翻了个白眼,你肯定也忘了问。
  大师兄便道:“你去禀告师傅,众师弟随我去山门看一看。”
  众人纷纷答应。苏樱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便拉着小婢的手道:“我们也去瞧瞧。”
  苏樱虽然眼睛不好,身上却有御剑山庄庄主亲传的绝世轻功,加之对庄里地形熟悉,竟然随着众师兄的脚步声紧跟了过去,将贴身小婢落了老远。她刚刚赶到,便听见大师兄迎着山风朗声道:“御剑山庄大弟子言简之在此,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对方沉默良久。
  可是自己这边竟也无人喧哗,苏樱正感奇怪,却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越空而来:“言默是你什么人?”
  观文殿大学士,当朝相国言默正是言简之的老爹。当着儿子的面说老子的名讳实为大不敬。苏樱果然听见大师兄暗带怒气开口道:“正是家父。阁下何人?”
  那人慢声道:“你还没有资格问我的名字,去叫苏应陵出来。”
  苏樱顾不得去听师兄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只感觉心里打鼓似地一下一下,好像被另外一种听不见的音声牵引,连心跳的旋律快慢都被控制了。她不由弯下腰大口喘气起来。
  但闻远处马车里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人扬声道:“你同小辈着什么急,置什么气?”那声音悦耳好听,不辨年龄,含着几分嗔怪之意。
  先前那人不再说什么。
  说来奇怪,后面那人说完话之后,苏樱立时觉得心跳慢慢和缓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接着便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师兄们齐声道:“师傅。”
  苏樱听见叔叔苏应陵沉声道:“简之带师弟们去练剑吧。”
  众师兄噤若寒蝉,纷纷离去。苏樱走在最后,遥遥听见苏应陵颤声道:“一别十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二位。”
  
  苏樱下了琴课便急急往演武场赶去。她一门心思都在这俩位不速之客身上,上课格外马虎,一直弹错曲子,被教课的老先生狂叹朽木不可雕也。
  苏樱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格外灵敏,音声之道上其实资质颇佳,她叔叔曾有送她入清商馆学习的意思,只是她自己不用心,亦或是教习不得法,翻来覆去也就会几首简单的曲子,总之水平也不过尔尔。
  到了演武场,苏樱才得知先前两人已经被庄主接入听风阁暂住,大师兄被派出去办事了。听风阁所在的位置是御剑山庄最高的地方,听闻当年白雁声北伐在此驻跸,白琼玉代天巡狩亦曾在此落脚,除此之外四十年来再无人居住过。自苏樱父亲苏别鹤为御剑山庄庄主开始就辟为藏经阁,历代庄主才有资格出入。
  众师兄初见这二人无礼之极,庄主却重视非常,竟有诚惶诚恐的意思。不知这二人有何能耐,一时间议论纷纷,群情汹汹,大是不满。苏樱年纪虽小,遇事却极有主见,只是默默思索这其中的关节缘由。
  她手下有依红偎翠二婢,甚为得力,第二天早晨就告诉苏樱大师兄去青州药王庐请神医阮洵,如今已经回来了。药王庐与御剑山庄虽属两州,地界上却极为接近,阮洵正是苏樱的舅舅,两家关系极好。即使如此,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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