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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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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又呈现出朗月疏星之象,白色汤花淳淳光泽衬着兔毫盏青黑釉色,汤纹水脉,物象繁华,巧幻如画,不可捉摸。汤花紧咬盏沿,久聚不散。过了约半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消去,茶盏内沿方现出水痕来,茶香更加馥郁。
  裴青将那茶递与赵琰,赵琰接过叹道:“上一次看阿柳的水丹青还是在回柳山庄之中,一晃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喝了一口,只觉苦咸之极,便知是放了姜盐,再一口始觉苦味稍淡,第三口方有苦尽甘来之味,有丝丝甜味在齿颊间弥漫。
  裴青手下不停,又点了一杯给谢石。其时雨丝渐大,谢石见他鬓发已湿,便拿了脚边的一把竹伞撑开给他挡雨。
  赵琰见他二人,一人执伞,一人分茶,配合默契,茶气氤氲间,竟有双双玉树,灼灼其华之感。
  但听裴青道:“赵大哥此次入蜀,有皇命在身,裴青点到即止,不敢久留。”
  赵琰闻言心里一动,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又看了看裴青,恍然大悟。
  茶是蜀中的青城雪芽,蜀茶向来冠绝天下。蜀民疾苦中,惟茶盐二法最为苦重。
  赵琰此去蜀中,是领了监察御史的职位,去蜀中代天子巡狩。从从八品节度推官到正八品监察御史,品秩不高而权势颇重。盖因监察御史是天子耳目,分察百寮,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御史权重如此,历来选授也极慎重,不是皇帝心腹之人,自然不能代天巡狩。蜀中大乱已定,百废待兴,裴煦要一些信得过的人去那里拨乱反正,澄清天下,赵琰此时便做了马前卒。
  裴青站起,将身边一个琴囊打开,道:“这是我娘亲的连珠琴,赵大哥在回柳山庄也曾见过,便赠与赵大哥吧。琴虽木制,却能知人意,解人情,抚心曲,辨是非。”
  赵琰心潮澎湃,心道他如此待你,你却还为他的江山这般殚精竭虑,眼眶微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抱拳道:“保重。”
  裴青见他背着琴囊翻身上马,腰间一把宝剑,催马离去。
  只见长风万里送秋雁,霜林半醉,江上寒波翠。
  据《周史赵琰传》记载,赵子明为益州道监察御史,出行部内,唯携一琴一剑。帝赞其匹马入蜀,为政简易,治蜀二十余年,剑胆琴心,刚柔相济,任侠儒雅,有国士之风。
  
  谢石见裴青久久凝视赵琰远去的方向,忍不住轻声说:“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
  裴青沉默半天,摇头道:“他待我终是不薄。”
  又将视线转到江上烟波浩渺之处,道:“父王去世之时,他已知我和他并无半点血缘关系,却仍是尽心尽意养育了我三年,又请赵大哥教授我技艺,恩同再造。回柳山庄三年赤诚相待,生死相依,我日思夜想无以为报。淦京为质,他用一道免死金牌换了白晴川处处回护,四处打点,用心良苦。宫变之时,他并无胜算,将我打发出京,也未尝不是存了放我一线生机的念头。我若是从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也就罢了。只是世事并不尽如人意,他料不到我又回来了,却成了一个大大的隐患。政治不外人情,看现在京中的情势,大乱初定,太子年幼,他放心不下,要将我看管起来也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我只须在京中老老实实待上十年八年,等太子羽翼初成,那时再上书求去,想必他也就会放心地让我走了。”
  他父母早亡,幼时孤露,半生坎坷,实赖裴煦之手方得存活下来。
  谢石见他只为给别人一个安心便要委屈自己赔上个十年八年,白眼看天,再也不发一语。
  
  过了几日,裴青入宫去看曲皇后和小公主。小公主满月宴已过,虽然是早产儿,却健康活泼,众人手中也不畏生,见谁都咯咯地笑。唯独到了裴青怀里,睁着一双大大的无辜的眼睛,小嘴一扁,哇地哭出来。
  裴青手忙脚乱地哄着她,却见她明亮的眸子里半点水光也无,嘴里只是干嚎,小短手胡乱挥舞,视线紧紧落在他面上,只是盯着他看。裴青愈见愈奇,额上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曲皇后亦是十分尴尬,忙从裴青怀里接过公主,抱着不住哄。太子裴思远站在母亲妹妹一边,看着裴青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捏地死紧。
  裴青将小公主的满月礼物呈给了曲皇后,便去寻裴煦。曲皇后待他走了,转头去看裴思远,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道:“远儿为何不与你皇叔亲近?”
  裴思远低头捏着拳头依然不语。
  曲皇后轻拍着怀里的永真小公主,道:“真儿一个小小婴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还是你长大了,心思也重了,母后管不到你了?”
  这话说得颇重,裴思远听了一下子跪在地上,抬头道:“不是的,母后,孩儿并没有……”
  曲皇后抱着永真小公主倏地站起来,道:“我问你,你父皇为何给你起名‘思远’?”
  裴思远愣了一下,不知母后为何在这里提及此事,想了想仍是毕恭毕敬地回答:“是慎终追远,思慕前贤之意。”
  曲皇后摇摇头,复道:“你父皇的意思,我今日便告诉你,我在晋陵平安产下你之时,你皇叔正在万里之外的淦京皇宫中为质。”
  裴思远听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曲皇后。
  曲皇后叹一口气,道:“你虽是我亲生的,从小并不与我特别亲厚,别人都道你天生睿质,我却知道你心思也比旁人重些。天家虽然不比寻常人家,但你父皇格外看重骨肉亲情,咱们太祖爷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便让他齿冷心寒。你好好想一想吧。”说着便抱了永真出殿去了。
  殿里只剩裴思远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似在思索曲皇后话中的意思。
  
  裴煦正在批阅奏章,见裴青来了,便高兴地扔了手中的朱笔,命人搬了凳子,让他上前叙话。兄弟二人说了一些闲事,裴煦忽然想起什么,便从一堆奏章底下抽出一本来递给裴青。
  裴青接了,见是东亭侯谢枫的奏章,奏的是为他的侄子谢石讨要官职一事。
  裴青略一思量便明白了。谢枫自谢玉死后膝下并无儿女,身为谢家长房,日后功名爵位继承大有问题。听说谢家长老为这件事情早就闹过好几次了,也曾要谢枫在亲戚中过继几个孩子,却是没有下文。想来谢枫一直中意的是谢玉亲手带大的谢石,是以这些年来不曾妥协,现在找到了谢石,自然没有白白放过的理由了。
  裴青略过那些笔墨,直接看裴煦的批文,本来写着“轻骑都尉”几字,却又被朱笔重重划去了。
  便抬头问裴煦:“皇上为何改了主意?”
  裴煦笑道:“谢枫武将出身,他既有意过继谢石,朕便想在军中安排个职位给他。不料前天谢枫带他来见朕,朕见他人品才学在军中做武将实是有些浪费了。”
  裴青心想让谢石这样的人只去做刀剑鹰犬一类的,说是屈才,倒不如说对他不啻是一种侮辱。又道:“他本人如何想法?”
  裴煦道:“他倒并无意见,只是说随才任使罢了。”
  裴青听说谢石愿意在朝中为官,大为吃惊,不由咦了一声。
  裴煦见他表情神态大不自然,便问道:“听说你与他有些交情,依阿柳看,他是怎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官职?”
  裴青沉吟一会,垂睫低声道:“恭喜皇上得到稀世之才。皇上有心统一南北,为天下立万世太平基业,此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谢石其人实乃世之干将,国之重宝,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他此话说完,殿中一下沉静下来。
  裴煦因裴青娘亲谢玉的关系,想送给裴青和谢家一个人情,却没想到裴青一开口就为谢石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心中震惊,脑中百转千回,起了无数个念头,堆积在一块,面上表情越发阴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又卡文了,卡卡卡~~~~~~~~~~~~~~~~~~~
思远啊,思念远方的亲人
醋坛子开了~~~~~~~~~~~~




第四十六章

  晚上帝后用膳之时,曲皇后说到今日之事,忍不住笑道:“真儿平日见谁都是笑,唯独见到漂亮的物什,才会哭叫,我倒觉得她是喜欢阿柳。”
  裴煦听她这样说,也笑起来,从身后奶娘的怀里接过永真,不住逗弄,道:“原来我们真儿是个好色鬼啊。”
  裴永真嘴里吐着泡泡,咯咯地笑,似是附和着他的话。
  裴煦又抱着她去看裴青送过来的礼物,见小东小西零零散散地摆了满盘,说不上多珍贵,却大多是亲手所制的玩意。木马、娃娃、玉佩、银琐上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真”字。随手拿起一柄折扇,见那上面画着工笔花鸟,一轮明月从半扇雕花窗户中探出,那窗上正中依稀可见雕着一个隶书的“好”字。
  曲皇后伸过头来一看,笑道:“花好月圆图,一子一女谓之‘好’,阿柳有心了。”
  裴永真不待曲皇后话说完,哇哇大叫起来。裴煦便把那扇子塞到她怀里,听见曲皇后有意无意道:“远儿大了,他身边的人我想换一换,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裴煦抬头看了曲皇后一眼,他素来信任这个结发妻子,只道:“你去办吧。只是要顾些体面,对远儿也别太严厉了。”
  曲皇后见他再无二话,忍不住低声道:“皇上难道不知,后宫空悬已久,皇上一日不采选秀女,那些撺掇之人必不肯罢休。”
  裴煦听了只低头看裴永真,沉默不语。
  昭仁帝自登基以来,后宫并无妃嫔,只她一个皇后,可谓专房之宠。那时正值朝局动荡,风雨飘摇之际,帝后二人鹣鲽情深,彼此相依携手共进,堪称典范。只是今日情形又是不同。她久承圣恩,已育一子一女,可谓圆满,再有专房之宠,难免不被说成峨眉善妒,不能容人。不说王谢崔曹,那些在宫变之时做了政治投资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妙龄女儿,云英未嫁,坐等着雨露均沾。裴煦登基二年多却提也不提,没有好处,谁又愿意替天家卖命。
  曲皇后见皇帝虽然不言不语,但脸上并没有明显抵触和拒绝的意思流露,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想到明年裴青也是满二十岁,弱冠之际,心里便开始盘算选秀之事。
  
  裴青在勾栏之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周围人见了,都是忍俊不禁。
  他日间离了紫宸殿,忽然想起自己虽挂了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官职,却从未去上过一天班,连官衙都没进去过。一时兴起,便去了太常寺,正遇上了王敞与众人约着晚上去勾栏喝酒。王敞为人素来敦厚,便要拉着他一起,众人心中暗暗叫苦,却也不敢明言,亦不敢不给面子,都是苦着一张脸。裴青好笑,又觉得有趣,便与众人一起来到东市之中,选了一处名叫秋波弄的地方。
  裴青等人坐在三楼最高之处,楼下一个高台,台上人正演着一出杂剧,唱念做打,婉转缠绵。但见楼下几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三教九流,来往穿行,乌烟瘴气,看戏的少,插科打诨吃酒赌博的却是一大堆。裴青略皱了皱眉,正想回头去问王敞怎么寻了这么一处所在,转念一想,心里立时明白了。清商馆之类的高雅地方毕竟不是寻常人家能去的,裴青王敞去得,小官小吏却去不得。
  他也不与众人喝酒猜拳,只在栏杆边坐下专心看戏。旁人见他不摆架子,乐得自在,都在一旁玩耍,无人敢去打搅他。 
  那台上正演着《玉簪记?琴挑》一折。台上二人,一生一旦,皆容颜光鲜,身段优雅,唱腔婉转。那演潘必正的小生拨弦唱到:“雉朝雊兮清霜,惨孤飞兮无双,念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旁徨。”
  一曲既毕,那演陈妙常的一身道姑打扮的旦角不安地问:“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潘必正答:“小生实未有妻!”
  陈妙常脸上微红,闻言即推:“这也不关我事。”
  潘必正拖长声音道:“欲求仙姑——”
  陈妙常一惊,正色:“啊?!”
  潘必正瞧见她脸色不对急中生智:“喔,面教一曲如何?”
  陈妙常脸上又羞又怒,竟然隐隐显出几分失望之态。
  那唱戏的生旦皆是二八年华,将对春心飘荡,尘念顿起的小儿女情状演得惟妙惟肖。裴青看得入神,听那陈妙常唱:“潘郎,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我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夜深人静,不免抱琴进去安宿则个。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明月照孤帏,泪落知多少。”
  又听潘必正唱道:“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愁恨。我看他人情道情,多是尘凡性。妙常,你一曲琴声,凄清风韵,怎教你断送青春。那更玉软香温,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他独自理瑶琴,我独立苍苔冷,分明是西厢形境。老天老天!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
  “姓潘的挑之以心,试之以情,这陈妙常明明有意,怎么装得泥塑木雕的一样呢?”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裴青转头一看,却是王敞携了酒杯坐到他身边来。
  裴青看那台上兜兜转转的一对,淡淡道:“人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她也许怕的这个,又怕是画地为牢。”
  王敞摇头道:“真是因噎废食了。”
  裴青也不理他,只是专心看着台上,渐渐那二人的容貌都有些模糊,另有两张脸却是慢慢清晰起来。
  正看到□处,却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裴青接了看过后塞到袖中,与王敞告一声罪,便往秋波弄后院里去。
  那后院楼中披红挂绿,烛光隐隐,艳帜高涨,走过几进院落皆是浪声淫语不断,裴青冷笑,倒是前台卖笑,后台卖肉。他平日只在清商馆待过,却不知市井之中勾栏瓦肆都是如此,只是唱戏又能挣多少银子。
  楼里的仆役带他入了最里面的一个院子。却是素雅别致,载着好些花木,不同前面的处所,便知是招待贵客之用。
  入了室内,但见灯火通明,桌边一把素琴,一个少年抬头看见来人,喜道:“萧宁见过侯爷。”
  裴青不知他是否专等在此地,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与他寒暄两句。萧宁却似极是仰慕与他,神情既是欣喜又是紧张。过了半晌,便说要抚琴请裴青指教。
  裴青想起才看过的戏,《潘必正琴挑陈妙常》,心里哭笑不得,面上愈显谦虚之色。
  萧宁调弦数声,便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裴青凝神细听,见他定弦极准,手指灵活,长琐指法自有心得,竟然不逊于韩清商。一曲终了,见他面露自得之色,忍不住说:“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此曲是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
  萧宁闻听,心头一跳,面上便现出惭色来。
  裴青微微颔首,心道孺子可教,越发温言道:“修指之道由于严净,而后进于玄微,习琴学者,其初唯恐其取音之不多,渐渐陶熔,又恐其取音之过多。从有而无,因多而寡,一尘不染,一渣弗留,止于至洁之地,此为严净之究竟。”
  萧宁知道这话是说他故意炫耀指法,有繁。手。淫。声之嫌。一时又是羞惭又是不服,只道:“我听闻清商馆韩馆主最善此曲,侯爷昔年曾有‘指上落梅’的赞誉。萧宁才疏学浅,自不能与韩馆主相提并论。前些日子在宫中听侯爷奏《风雷引》,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天动地,何其神也。但不知若是侯爷弹奏此曲,与韩馆主相比,谁更胜一筹呢?”
  裴青微微一笑,并不受他挑拨,道:“我经脉有疾,琴道上只能到此为止。你若勤加练习,三年之后可超过韩清商。”
  萧宁一惊,仔细看裴青,见他面无异色,一双眸子干净得如碧水长空,竟是实心实意地指教,一时怔忡不语。
  但听室内有人鼓掌哈哈大笑道:“妙手不易得,善听良独难。宁儿既遇知音,还不谢过侯爷赐教。”
  裴青见一个大汉掀开帷幕走了出来,知是正主到了,也站起身来。
  那人穿着街上寻常人都穿的衣服,依周礼向裴青行了一礼,操着一口淦京官话道:“燕国特使萧宝卷见过侯爷。”正是那日在殿上朝裴青露齿微笑的虬髯大汉。裴青见他除了面部线条略为粗犷生硬以外,如今一身南朝打扮,竟与南人并无二致,走在路上,只怕裴青也认不出来。
  萧宁待二人落座,为他们端茶倒水,复又退回内室。裴青见他刚才弹琴之时尚神采飞扬,现下已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听萧宝卷道:“琴音易响而难明,非身习者不知,惟善弹者能听。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吾观今世之为琴,善弹者多,而能听者少,延名师,教美妾者多,果能以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绝少。”
  裴青听他说“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便有些神思飘渺,心中暗叹。
  
  




第四十七章

  这萧宝卷在北燕原来是中书省员外郎,因着出使南朝,前些日子已晋封右丞相一职,乃是摄政王萧殊的心腹之人。
  裴青听他侃侃而谈,不过是谈些风月之事,渐渐放松下来。过了一会,萧宝卷见时机已到,便命萧宁拿出一个琴匣来,诚恳道:“萧某此次来贵国,实是奉国主之命,求娶一位公主,以结秦晋之好,永为兄弟之邦。只是萧某来淦京已有两月,皇帝陛下却也不给个准信,让萧某等得好是心焦啊。”
  裴青知道几年前萧殊一手炮制了燕京惨案,将北燕皇室中人杀了大半,留下慕容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扶上了皇位,成了萧家的傀儡。如今那小皇帝到了弱冠之龄,便来大周请求和亲,只是裴家并没有适龄的公主,或者裴煦本人也在犹豫之中。
  便听萧宝卷低声道:“萧某实不知贵国之意。数年之前,我国皇室之中同室操戈,幸得萧王爷力挽狂澜,砥柱中流,却仍是大伤国体。方今贵国荆蜀匍定,亦是元气大伤,结为姻亲,安享太平,是天下人的心愿。还望侯爷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玉成此事,萧某可早日完成使命,得返燕京。”
  裴青心想荆蜀之乱还不是拜你等所赐,面上却只笑着说:“此等美事,本侯必当尽力撮合。”
  萧宝卷慢慢打开琴匣,道:“侯爷精擅音律,萧某日前得到一稀世宝琴,名琴合该赠知音……”他话音未落,裴青脸上瞬间雪白,微笑凝在嘴角,说不出的诡异。
  那匣中一具孤桐似是有所感应,残弦“枯枯”而鸣,正是昔日孟晚楼用过的“清角”琴。
  萧宝卷继续道:“话说这琴原先的主人也是英雄盖世,只是生不逢时,运气差了点,德行差了点,听说连他自个的亲兄弟也不帮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裴青垂睫,慢慢道:“确是好琴,多谢特使。”
  萧宝卷目的达到,便起身告退。
  室内只余裴青一人,方徐徐移目至那琴上。琴上尚余五弦,裴青轻拂丝弦,指上一痛,忙收回手来,见下指处结着一团深褐色的东西,随着琴弦振动化为一片粉末,消失在空气之中。
  裴青犹如万箭穿心而过,眼前一片朦胧,依稀见孟晚楼坐在窗前,手挥五弦,琴轸高张,轻音低回,一曲艳歌琴袅袅,五弦轻拨语喃喃。
  尖叫一声,将清角琴高举过头顶,用力摔在地上。
  但听“轰”一声雷鸣般的琴音,一把绝世名琴化为几截断木,几缕烟尘。
  
  萧宝卷站在院外,听得这一声绝响,面露微笑,缓缓走出秋波弄。门外一辆马车,车上正坐着先出来的萧宁,问道:“他摔了琴?”见萧宝卷点头,便叹道:“可怜一张好琴。”
  萧宝卷笑道:“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典故,宁儿没听过吗?”
  萧宁黯然道:“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想必他伤心到了极点……”
  萧宝卷勾起他下巴,戏语道:“宁儿难道看上他了?”
  萧宁脸上一红,忙道:“我心中只有王爷……”见萧宝卷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一咬牙又将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谁料萧宝卷收回手,叹道:“我亦有爱才之心,只是此人不除,实乃我大燕心腹之患。”
  复道:“那日在大明殿鼓琴之时,便知此人通晓天地方圆之象,阴阳动静之理,星辰分布之序,风雷变化之机。观其面相,日后有春秋生杀之权,山河表里之势。孟晚楼不听吴静修之劝,拼了性命也要成就他,他却一心要帮仇人之子。且不论他是真卖命还是假卖命给姓裴的,单是这份隐忍便令人心惊。他身份原又特殊,中原武林谁不卖白细柳几分薄面,如今又收服了清商馆,执掌天下消息之源,若是不在此处除了他,日后与我大燕为敌,当真麻烦之极。”
  萧宁听了他话不再言语。他是萧殊枕边之人,萧宝卷却是萧家旁支,这次陪萧宝卷来淦京,名为见习琴艺,实为监视之意,见萧宝卷不按主子意思办事却也不多话。
  萧宝卷说了这许多,只觉口干舌燥,转过头去做了个鬼脸。
  
  没过多少时日,皇帝宣召萧宝卷,亲口允了和亲之事,只是选中的宗亲之女不过才十三岁,便定了后年开春之后为婚期。萧宝卷千恩万谢地走后没多久,昭仁帝赐谢石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赏紫金鱼袋,特许出入禁中侍读。
  11月将淦京宫变和荆蜀之乱的案子审定,祸首早已伏法,剩下的党羽一一发落。素来为人宽厚的昭仁帝以雷霆手段迅速了结此案,用利剑和鲜血捍卫了至高无上的皇权,菜市口的土地被染红了一层又一层,京城里弥漫的血腥之气半月不散,大人小孩皆掩住口鼻而行。
  到了腊月,淦京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白雪将过去的一切慢慢掩盖,抹去恐惧和动乱,因着临近新年,也给整座城市添了几分节日的气氛。
  天寒地冻,昼短夜长,裴青精神越见不好,白日里镇日昏昏沉沉,夜间丝毫睡意也无,只睁着猫一样的眸子一夜到亮,眼睛一圈都是乌青。太医诊来诊去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道是旧疾,要寻个地方静养,他便去城外西山上的法门寺住去了。
  这日天方大晴,艳阳高照,积雪映日,粉妆玉琢的一片。他交代了服侍他起居的小沙弥一声,便上西山去赏雪。
  那山上积雪几尺,深及膝盖,裴青在雪地里勉强行了一会,便累得停下来。举目四望,一片白茫茫之色,哪里有路可走。
  忽然回想起显德二十一年的时候,正月初十赵太后生日,高祖宫中大摆寿宴,君臣因见雪景赋诗的场景。他酒后因醉留宿宫中,谁料误闯折柳居,引来滔天祸事,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不过三四年间,烈帝已崩,傅言卿殉葬,大儿子去了幽州,小儿子去了山东,小公主惨死,大长公主与驸马因参与动乱在大理寺狱中自裁,白晴川因罪流放云南。一朝天子一朝臣,当时满殿君臣,今日所剩已寥寥无几。
  犹记烟波殿里其乐融融,高祖小儿子裴衡年方八岁作诗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不错,这淦京城里,长安道上,哪里又有什么好路可走。
  他在那深山之中行了几程,但见一片寂静,林木葱葱,经雪弥坚。走进一个山窝边缘,远远望见下面林地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灰衣。他想不到这样的寒冬之中还有猎人出没,又觉着稀奇,便走了下去。
  走近才发现那人须发皆白,身形高大,只著单衣,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身上背着一个琴囊,手中提着一个有三四层的木箱子,并不像是附近的猎户。
  裴青唤了他一声,那人却没有应答。裴青见他闭目昂头,似在倾听什么的样子,静静立在那雪地里,说不出的诡异。
  裴青支起耳朵,仔细辨认,方圆十里之内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积雪偶尔落下的簌簌之声,寒风刮过林木枝叶抖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一丝活物的声响都没有。
  忽然听见一声悠悠的叹息,中气十足,却又满怀哀伤,闻之令人落泪,更听得一个天籁般的浑厚男声道:“此间无良材。”
  裴青睁开眼,面前哪里还有人的影子,环顾四周,只有皑皑白雪,甚至连雪上也没有留下人的足迹。
  裴青心里惊悚,晚间用斋饭之时问那小沙弥道:“你可知道后山有没有什么山精鬼怪的传说?”
  那小沙弥吓了一跳,忙问:“施主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裴青见他一脸惊惧,又觉好笑,只道:“没有,我顺口胡说,吓你的。”
  那小沙弥惊魂未定,连忙收拾东西走了。
  裴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幼年因着谢玉的教导,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今日之事也颇觉稀奇,又仔细想了两遍,忽然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此人原来是斫琴师。”
  赵琰曾说过,有的斫琴师会趁大风雪天里去深山老林之中,听辨树木被风吹动的声音,从中选取良材造琴。那人来去皆无声响,语调平和,想必内力修为亦是匪浅。
  他平日时时弹琴,却并未看过人制琴。古琴的斫制本来就是一门高超的技艺,音色往往取决于材质,加上善斫,以妙指发之,天作之合,一琴一音,绝少重复。对琴师来说找到一把适合自己的古琴就好比侠客找到一把称手的好剑一样,而那斫琴师的作用大抵和铸剑师类似。淦京城里有官办造琴局,所制之琴皆为“官琴”,有统一的定制,民间私制一般被称为“野斫”。有一些制琴名家和工匠,历经几代人的琢磨研究,已经将斫琴工艺发挥到了极至,所斫之琴贵比千金。
  古琴的斫制,首要是选材,有一句话叫古材最难得,过于精金美玉。那人当日说;“此间无良材”,意思是山上并没有适合斫琴的木材。
  他愈想愈奇,一时玩心大起,第二天又来到那处山坳里,立在当日那灰衣人站立之处,努力分辨寒风刮过树木的声音,却什么也没听出来,白白喝了一肚子风。大病了一场之后,他却愈挫愈勇,隔三差五上山去听风声雪声,渐渐地,也听出一些门道来了。
  比如不同的木材,发声有别。桐木其声清越,杉木声极劲挺,楠木清逸松劲,槐木爽心透亮,桑木似桐而空透,楷木清越而长,新材铮铮作响,那些砍伐已久的旧材遇风则枯枯而鸣。
  他在那山寺之中日日听暮鼓晨钟,天真元韵,自然之声,自得其乐,不觉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过渡




第四十八章

  昭仁三年,西山的桃花刚刚盛开的时候,裴青被召回皇宫。
  他一路往披香殿来,见沿途的宫柳都吐出青黄的嫩芽,不觉心情大畅。进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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