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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锦瑟华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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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师前来化缘,我去厨房取了些米粮。”展翔走到芸生身边说。“你等等。”芸生看了看老和尚单薄的衣服和已经有些破旧的鞋,转身吩咐身后的下人:“来人,把我房间桌上新做的披风取来。再拿两双新鞋。”“是。”家人立刻转身去取东西。
片刻后。
“大师,这件衣裳和鞋您带着,做御寒行路之用。现这三月天的夜晚,天寒露重,也不好走。”芸生把包裹递给老和尚。“多谢施主。”老和尚接过包裹。待他背好东西,朝芸生和展翔一作揖:“那老衲告辞了。”“我们送大师。”展翔和芸生对望了望,笑笑说。
后院门口。
“施主留步。”老和尚转身道。“大师一路好走。”展翔也朝老和尚合掌施了施礼。“我们有缘自会再相见。”老和尚再定眼看了看面前的这一双人,敲着木鱼离开了,却在转过身时,心中再次叹了口气。“那我们进去吧。”芸生微笑着侧头跟展翔说。“嗯,不过大哥暂且等我一下。我去把药苗搬回自己院中。”展翔说着转过身进去了。芸生正要跟着进去时,想起老和尚方才转身时的表情,想了想,跟了出去。
老和尚走出几步后,边摇头边叹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老和尚侧头再看了看将军府,轻叹道:“文曲金星落凡世,玉兰紫竹两心知。月缺难圆照相思,三载寒苦青天日。怎奈……哎……”
“大师。”芸生依稀听到老和尚的话,越听越不安:“大师且慢。”可是老和尚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叫唤一样,还是自顾自地走着。而且芸生发现,凭自己的脚力居然没有跟上这个老和尚,再想用轻功拨开人群追上时,已无踪影。
芸生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独站了许久。他也很想当是那老和尚在胡言乱语,可是……为什么自己听着就是这样在意,由不得自己不去想……
日落西山。书香院。
“大哥”。展翔看着一脸心事走进院中的芸生,站起身问:“大哥怎么了?”
“哦,没事,方才想上去跟大师多聊几句。没想到大师走得太快,没能留住人。”芸生笑笑。
“大师都说了,有缘还会遇到。”
“是啊,山水自有相逢。”芸生点点头。
“嗯。”展翔笑笑,蹲下身,继续整理药圃。
“在种什么?”芸生看着展翔脚边的幼苗问。
“看着医书,想和师傅一样,自己种些草药,用起来也方便。”展翔边说边把药苗放进药圃的小泥坑中。
“春天的确是种植的好时节。”芸生看那人专神地用铲子一把一把铲出泥土,将幼苗放入,再细致地将土盖好,除去周围的杂草。日暮余晖下,那人既悠静又恬淡……
“大哥,好了。”展翔站起身:“你觉着怎么样?”
芸生看着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药苗:“你有哪一件事不周详细致。那一这盆呢?是单独的吗?”芸生指了指展翔脚边。
“这是……”展翔低头看了看寒兰,再想到买它的原因,就不由地脸红了些。
“是什么?哪一种药材?”芸生端起盆子瞧了瞧。
“没什么。”展翔拿过花盆:“只是这苗需要细心些料理,所以种在盆里。”
“原来是这样。”芸生没有再问下去,不过一盆药草而已,就也没多想。
瞧了眼展翔沾了点点泥土的衣服,“看你这满身满脸的土,让人见了,怕是以为你准备将自个儿种下去。”芸生帮展翔拍了拍衣襟。
“大哥说笑了。你去书房等我一下,我去房中洗漱一番,换件衣裳。”展翔说着抱着那盆幼苗走向房间。
芸生望着展翔转身走进屋中的身影……想再多旁人之言也没用,不管老天爷要给他们怎样的未来和以后,自己能见着的也只有当下而已,不是吗。可是当下……芸生想起昨晚靠着床边看着那人直到天亮。自己还真是个懦夫,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就这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展翔回到房中,把花盆放在正对着自己床的那扇窗边。这样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见到了。把手洗净,脱下脏了的外衣。打开衣柜,手边是芸生为他新定做的两套衣裳。展翔想了想,拿出其中一件,换在身上。
片刻后。
“让大哥久等了。”展翔换好衣服出来,走到芸生身边。
“这家的裁缝手艺不错。”芸生上下打量了下展翔,没想到穿惯了青蓝素雅装扮的他,穿起一身金色刺绣镶边的锦缎白衣,竟是如此玉树临风的模样。
“劳大哥费心了。”
“果然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芸生看着展翔笑着说道。
“大哥是要折煞我吗。”展翔红着脸说。
“你昨天刚考完试,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芸生问。
“不知可否借大哥笛子一用。”
“哦?”
“大哥若不嫌弃,今晚我为大哥奏上一曲如何?”
“好啊。”芸生从没听展翔提起过他会吹笛子,倒是十分期待。
晚饭后。芸生房中。
芸生从紫檀木盒中取出玉笛,递给展翔。
展翔小心地接过。细看这笛子,有着玉的透和暖,每个吹孔处皆光润无比,笛身兰花叶精美流畅……果真是件难得的宝物。“古人称‘笛’为‘涤’也,所谓‘以涤荡邪秽而雅正也’。”展翔轻抚笛身轻声道,“安心隐志,淡薄得失,以声涤心。”
“所谓知己当如是。”芸生听着不禁夸赞道。
展翔不好意思地笑笑:“玉兰笛……”在笛尾处看到了笛子的名字。
“嗯”。芸生点点头却没多做解释,只是朝展翔笑言道:“贤弟,那大哥我就洗耳恭听了。”说着撩衣襟坐了下来。
“大哥,我有个条件。”展翔看向芸生。
“哦,你说。”芸生听着还挺新鲜。
“你今儿能早些休息吗,每次你都用笛声助我入眠,今天我也想试试。”
“哈哈。好。听你的。”
芸生命人打水洗漱。宽衣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侧身看着对座的展翔。
展翔朝芸生笑笑,把玉笛放到唇边。一曲自笛而出,婉转轻柔,似小溪流过心间,又春风拂面……芸生闭上眼静静地听着,觉着浑身惬意,心绪宁静,慢慢熬夜后的倦意爬了上来,渐渐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展翔放下笛子。坐到芸生床边,看着芸生沉睡的容颜。
很多事他没有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芸生为他所做的一切,芸生的疼爱,芸生的顾虑,芸生的挣扎,芸生的包容……他怎会不懂。
“谢谢你,大哥。”展翔轻轻覆上了芸生的手,这双抓住自己,自己却不敢回握的手。
我难眠的夜,你曾一袭白衣吹笛伴我;你困倦的夜,我也一袭白衣,抚笛与你。
殿试发榜。
黄色的榜纸上展翔的名字于首位赫然而立。
三日后。
“来了来了。”开封府守卫听到前方鸣锣打鼓开道而来,赶紧进来回报。
府内众人皆整衣而立,等在前厅。
“圣旨到。”张公公携圣旨走进开封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即刻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仁宗三十二年殿试,常州府展翔高中榜首状元及第,特此昭示天下。御赐琼酿一杯,夸官三日,择日觐见。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展翔谢主隆恩。”
“新科状元,恭喜恭喜啊。”张公公把圣旨交到展翔手里,拱手到。
“谢谢公公。”展翔接过圣旨说。
“包大人,公孙先生,恭喜恭喜啊。听说是贵府送出去的,开封府果然人才辈出啊。”公公朝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翘出大拇指。
“公公过奖了,里边请。”包大人抬手道。
“谢包大人,奴家还赶着回去复旨,下次,下次。”
“送公公。”
“是。”大总管李才笑着送张公公出去。
“哇!!展大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们兄弟里唯一的文人竟是状元郎啊!”“我们等着你风光夸官啊!”一群人一下子围住了展翔。“哈哈哈哈。”包大人看着因展翔的喜讯而热闹无比的前厅,开心地大笑。开封府真是很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
展翔被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满脸通红。芸生在一边看着,眼眶渐湿,那人……做到了。
“学生谢包大人,谢公孙先生的栽培。”展翔走到包拯和公孙策面前,跪下行礼。
“快快请起。”两位立刻将展翔扶起。
“你如今已是天子门生,今后或将与我们同朝为官。更需以身作则,戒骄戒躁。”包大人语重心长道。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将军府。
“啊!!”刚才在开封府闹不开,这回一进将军府,众人就合力把展翔抛了起来。展翔被抛地晃来晃去,心紧紧悬着,看都不敢看下面。但自己今天真的格外高兴,不仅仅是因为高中了状元,而是终于能和大伙儿融在一起,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一同并肩为国尽忠,为民效力的一份子。
“行了行了,再抛下去,新科状元郎要被你们抛晕了。”芸生扶下展翔站好。看着展翔被大家抛上托下的,芸生的心也吊着,每次接住时,他都站到最中间,生怕别有个闪失。“大哥,我看展大哥乐意地很啊。”艾虎觉着展翔被抛得挺开心的啊。“再乐意也经不住你们这么折腾。不是美酒吗,少不了你。”芸生拍着艾虎的肩。“那我呢?”卢珍凑了上来问。“四弟喜欢什么?”展翔笑着问。“小五是美酒,那我要美食。”“我呢我呢?”韩添锦也凑了上来。“放心,你的烧饼,牛肉,大骨头,一样都不会少。”卢珍扯脖子嚷着。众人听了就是一阵大笑。“展大哥,恭喜你。”徐良走上前,真心地说。“谢谢三弟。”展翔也真心地回道。“能和当今状元郎做兄弟是我的荣幸。”徐良笑笑。
“好了,大家当班的当班,回府的回府,要热闹晚间酒席上再热闹吧。”芸生看了看天色。“大哥,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跟展大哥说,不让我们听,赶我们走啊!”艾虎还真不怕死。“去你的。”芸生抬腿就是一脚。“走喽,晚上可以喝酒喽。”艾虎躲过芸生的一脚,一溜烟地出了门。“那我们走了。展大哥,今晚你可是不醉不归啊。”卢珍笑着,跟韩添锦和徐良也出了门。
“大哥不去吗?”展翔问芸生。“今天良子跟我换了班。”接到今天圣旨会到的消息,良子主动跟芸生换了班。“原来是这样。”展翔看着芸生,低了低头。
院子里忽然冷清下来,两个人都把头低下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
“怎么?”
“能不能……再带我去一次那个山林。再带我骑一次马。”展翔轻声问道。
“好,你等我一下。”芸生说完转身出了府门。
山林。
只见一匹雪白骏马奔驰在林间的大道上,马上一袭白衣紧拥着一袭蓝衣,在春天的新绿中,微笑,奔跑。
展翔闭上眼迎着风,感觉自己在与林为伴,与风追逐。睁开眼,眼前是蓝天白云,清山绿水,身后是那人柔情的双眸,温暖的怀抱,心中则是一片待酬的凌云壮志……多少年后,展翔每每想起这个时候,都觉得,是自己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了。
第9章 第九章
展翔本不是好虚荣炫耀的人。但对于每个十年寒窗的学子来说,金榜题名,身着红袍,帽插官花,骑在高头骏马上游街夸官,无意都是一生中最荣耀的一刻。
仁宗赵祯在金銮殿看着自己钦点的状元郎也是一阵心喜,细问原来是展昭的侄子,更喜上眉梢,这展家果然辈辈出人才。看这模样,再看这才情,一篇国安说,字迹秀挺,逻辑清晰,思维缜密,论理严谨。“……百姓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如火可明朝纲亦可燎原。纳贤臣,闻忠言,心怀苍生,恩泽天下。方乃一代明君,方筑国安之本。”仁宗看了看手上展翔的答卷,问:“展翔,你觉得朕,是一代明君吗?”“皇上亲民如子,爱民情深。皇上的功绩和美誉自有天下人断,自有后人评说。”“不,朕现在想听你说。”展翔顿了顿,回答道:“如今大宋虽基业稳定,百姓安乐。但各省依旧旱灾水灾不断,各处边境时有战火,匪寇横行。仍有难民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赵祯听着皱着眉点点头,“望皇上多施圣恩,平息动乱,减轻黎民苦难,在展翔心里乃为明君。”“展翔,你可知朕也有朕的为难和朕的苦?”赵祯叹了口气。“皇上乃一朝天子,皇上用皇上的为难和皇上的苦,换着一国百姓的幸福,是我大宋之幸,是百姓之福。”“哈哈,好!说得好!”赵祯拍了下龙头椅,觉着自己的气一下子顺了过来。“展翔,你且先回乡祭祖,待我跟吏部商议之后,再封你官爵。”“谢皇上恩典。”展翔磕头谢恩。
两天后。开封府正厅。
包拯详问完白芸生等人这次抓回钦命要犯的经过,转头看向一旁的公孙策:“公孙先生,前两日展翔进宫觐见,情况如何?”“回大人,听说皇上见过展翔,一番详谈之后,龙颜大悦,甚是喜爱。“哦?是吗?”包拯听着笑笑。“说是待展翔百日省乡之后,再封官加爵。”“好,很好。”包拯点点头。小兄弟几个在一旁边听边心里替展翔那个乐,卢珍和徐良看了看芸生,那人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地欣笑。
一个月后,展翔奉旨回家祭祖,省亲百日,正是所谓衣锦还乡。展府自然是光耀门庭,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展翔应对三日后,已有些疲乏。而后都由展老太太和和展大爷展二爷来接待安排。
展翔回到书房,抚摸着琴弦,轻轻拨动。站在芸生曾站过的窗边,远眺后院紫竹林。家中的院落房间,原本应是自己最熟悉最舒适的地方,但为何却如此难以静心。百日,这才几日……
慢步走进渐入初夏的竹林。翠紫嫩竹随风摇曳,笔直身干,节节高升。展翔走到曾经为躲芸生而藏的密林之处,想起那日两人在这里尴尬碰唇,就是一阵脸红。微微抬头,林梢竹叶层叠,在徐风中轻摆。当时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跑遍了整个林子,那人说他其实一直都在原地……
回到前院,展翔命人把开封带回的随身行李取来。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将芸生为他制的紫竹茶具一一取出,再命人泡了几壶热水放在边上。展翔从怀中掏出一个圆形木盒,轻手将木盒抽出,一颗颗圆粒形的茶丸在盒中滚动。展翔学那人一般,取出一丸放入壶中,注入一泡热水,晃了晃,待茶丸化开,将水倒掉;再注入第二泡,晃了晃,将茶叶洗净,再把水沥去;最后慢慢注入第三泡,满院清香。
“好茶!”院外问道味道的展二爷边夸着边走了进来。“二叔。”展翔站起身。“这应该不是我们家的茶叶吧。”展二爷坐在展翔对面的石桌问。“是大哥给我的。”展翔为二叔斟上一杯,递了过去。“这白家果然样样考究。”展二爷闻了闻,闭上眼喝了一口,觉着浑身舒畅。“其实上次大哥陪我回来时,也送了不少过来,大概是这茶叶外貌不扬,二叔没有过多留意。”“哦?是吗?”展二爷回想了下倒还真有点印象:“那这茶具?”二爷看了看手中刻着花纹的紫竹杯。“是大哥做的。我们家后院的竹子。”展翔的脸红了红,上回他只问过自己爹爹,能不能让人砍几根紫竹下来自己想用,恐怕二叔还不知道这事。“我就说后面竹子像被人砍过了。”二爷回想了想,再看了看手中的被子:“不过这白家小子还手还挺巧的。”茶壶茶具一个个都雕磨地有模有样,而且用此泡茶,还有层特别的清沥竹香。
“大哥说,还能用竹筒做好吃的糯米饭”,展翔抬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道,“他还在将军府后院开了片小紫竹林,但还尚未长成。”这芸生,上回回去后就命人将将军府废弃的院子腾了出来,种上了几十株嫩竹,今天不说起,倒还真要把这事忘了。展二爷看着满桌的茶具,再看看侄子脸上时不时浮出的笑容,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有一丝心忧。因为三弟和白老五的关系,怕小辈孩子之间相处不好,但也怕孩子之间相处得太好……
晚间,展翔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的寒兰,花盆虽早已换了那人最爱的白色,花苗却还是一点点。自己不知怎么的,虽然白远一再保证会小心看护,每天光晒浇水,但自己就是放心不下,路远迢迢的给带了回来。临行前芸生还问自己来着,究竟是什么贵重药材,让自己那么上心,连省亲都带捎带着。想到这里,展翔笑笑,那掌柜说的对,花开是一种等待,一份希望。这期盼的过程虽然煎熬,对于种花之人却是值得的。
与此同时,开封府。掌灯后。卢珍住院。
“大哥这是怎么了,前阵子还好好的,这几天拼了命地抓贼捕盗”,艾虎拎过一块韩添锦手里包着的香酥兔肉说,“还经常主动出当夜班。”“这还不好,我最烦当夜班,二更天的时候太饿了。”韩添锦边把肉塞嘴里边抱怨道,想想晚上出去巡逻真遭罪,挨饿受冻的。“大哥自有大哥的道理。”卢珍吃不下了,擦了擦嘴,倒了杯茶道。徐良没有说什么,边喝茶边细嚼慢咽着。这阵子出差办案和轮守夜时,自己也有好几次是跟大哥在一块儿。徐良知道,大哥的力气和心思若不多使点在公事上,怎么熬到那人回来。
数日后,晚间。
今天小哥几个说什么也不让芸生在宫里或府里值夜了,日落后就把他往回赶。芸生仰着头,泡在木桶里,浑身松散着,思绪也逐渐放空了……看不到那人清瘦的身影,自己像缺失了一块什么,起初几天还能心平静气地过,越到后来越烦躁。看着书香院的房门紧闭,心里就一阵堵……桶里的热气在一层层地往上冒,让他忽就想到了初相识那会儿,自己等在屏风后面等那人沐浴更衣,为那人提桶加水时的情形,雾气间那人微红的脸,白皙的肩……芸生想到这里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百日……这百日,那人会如自己挂念他般挂念自己吗,会不会也心浮气躁,坐立难安……可是,他那么清淡的性子,会吗。
入夜。书香院。
“大少爷。”白远看到芸生走进来便迎了上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是。”
白远退下去后,芸生在展翔书房,坐在自己常坐侧边位置,看着展翔的书桌,那人夜读的身影仿若就在眼前。芸生拿起手中的玉笛,缓缓吹奏了起来。清悠的笛声飘荡在初夏安静的院落,月光投在半开的窗户,将独坐窗前那人的身影,照地格外寂寥。
“我没听错吧,这是从展大哥院子传出来的笛声?”艾虎当班回将军府,掏了掏耳朵,边走边说。徐良一听,便大概知道吹笛之人是谁了,这笛声虽柔,却是沉稳舒扬,可见吹奏之人用气了得。只是……这曲子听着多少有些落寞之意。“三哥,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不用了,且听着就好,别去打断人家了。”“哦,好吧。”艾虎抿了抿嘴。
夜深。芸生住院。
“三弟?”芸生看到坐在自己院子自斟自饮的徐良就是一愣。
“我正举杯邀明月呢”,徐良笑着站起身:“来来来,大哥坐下一起。”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芸生坐下,看着徐良为自己斟酒。
“这清爽的初夏夜,月下听着笛声,品着美酒,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徐良说着又爽快地咪了一口。
“你在取笑大哥吗?”芸生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听说展叔和老叔请了西夏玉佛马上要回京了。”
“我知道。”
“大哥羡慕吗?”徐良边喝边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什么?”芸生放下酒杯看着徐良。
“携手一人,策马江湖。”
“只要对方是自己心爱之人,在不在江湖,又有何妨。”
徐良点点头。
“展大哥荣归故里,一场场家宴摆下来,不要被灌个烂醉才好。”徐良笑笑看看芸生。
“他本就不是能饮之人。醉酒伤身,自个儿学医还会不知这个道理吗。”芸生虽嘴上这么说,但被徐良一说,心下还真是担忧不已。
徐良看着芸生皱起的眉头心中暗笑,难怪有情之人常被人捉弄,情牵一头,不念也难。
半月后。
展翔放下手里的书本,揉了揉太阳穴。前院远亲近邻,乡绅官吏,依旧前来不断。自己却怎么也应付不下去,待不下去了。好像一闭上眼睛,开封的每条街,将军府的每张面容都近在眼前,清晰可见。如若习惯了清静倒也无妨,但偏偏在那样一群各色各异的高人中待了那么久,又被那个人照顾关爱了那么久,突然回到一个人,真是说不出的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禀少爷,开封府来信了。”下人来报。
“信呢?”展翔立刻站起身。
“在大爷那儿,正看着呢。”
“我马上去。”说着展翔快去走向前院。
正厅。
“爹。”展翔跟认识不认识的人一一谢礼后,走到展大爷跟前。
“是你三叔来的,说他和玉堂已从西夏平安返京了。”展大爷把信递给展翔。
“爹,那我也想回去。”展翔拿过信说。
“这百日省亲还早着呢。”展大爷不解地问。
“想跟师傅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无论是医是律,还是为官之道。不想这样干坐在家里。”
“这……合适吗?”展大爷问二弟。
“我看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圣上知道了翔儿回京心切,说不定还高兴呢。”展二爷刚送走一位宾客回来,笑着说。
“你要走爹不拦你,但你得去跟奶奶好好道个别,再收拾一下。”展大爷抚着儿子肩膀说:“我派几个家人护送你回开封。”
“谢谢爹。”展翔听了立刻跑向里院。
二爷看了看展翔跑出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大哥,你有没有觉得翔儿有些变了?”
“哪里变了?”大爷不解地问。
“以他以往万事风轻淡然的样子,居然也有坐不住的时候了。”二爷喝了口茶笑道:“恐怕是也有了心想心念,留不住,留不住啊。”这茶还真是香啊。
“那是自然,他在开封这么久,和包大人和公孙先生,还有一众老少英雄都有了感情,一个人回来这么待着,坐不住也是自然。”
二爷听了点点头:“大哥,你这茶丸还有多少。”
“啊?”大爷不记得这二弟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品茶了。
开封府。
白玉堂正给众人讲着这次西夏的离别经过,描述着西夏边关的景致和他们几次遇敌的险情,简直绘声绘色。展昭只是忍笑不语。小哥几个听得都有些入了迷了。芸生也是一字不落,等那人回来,他还要将给那人听呢。
直到入夜时分,白玉堂一看天色,这才道:“欲知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晓。”“哎呀~白五叔你就讲完嘛。”“就是,听着正起劲呢。”小兄弟们一阵嘟囔。“今天听完了以后听什么。”蒋四爷手一挥,“赶紧该干嘛干嘛去,不干嘛的睡觉去。”“哦。”“好吧。”“那走吧,回将军府吧。”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这伤了杨将军的会是谁啊?”“是啊,传闻杨将军的杨家枪杀敌上阵是所向无敌啊。”“你不觉得那西夏太子李元昊怪怪的吗?”“是啊,感觉老叔好多都跳过了没说。”……芸生听了小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方才老叔有些地方闪烁其词,想必一些话,也不方便对外人道吧。老叔和展叔这回一同出使西夏,风言风语也不是没有。像他们那样在朝廷在江湖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要利用他们相爱抓他们错的,恐怕也不在少数。听说太师庞吉几次为此事觐见,且刘道通,大风堂那边也不太平。再艰难也都要一起走下去,哪怕赔上性命都无畏无惧,这才是一代大侠动情后让人尊敬佩服的地方吧。
“大哥,你今晚还去展大哥那院儿吗?”艾虎伸过脑袋问,还没来得及看芸生反应就被徐良后脑勺来了一下,“你说什么浑话。”“不是啊三哥,我这夜夜听着大哥的笛声睡觉成习惯了”,艾虎揉揉脑袋,“要听不着还真不好睡。”谁让自己的房间就在书香院的另一边。芸生则是一脸尴尬。“小五,我听说五叔从西夏弄了几坛贡酒,好喝的要命。”卢珍拍了拍艾虎的肩,“那可是世间少有的琼汁玉酿。”“当真?!”艾虎立刻拉住卢珍的胳膊。“五叔好像自己都舍不得喝,你说是不是稀罕之物。”这白五爷对吃穿用的挑剔有目共睹,能入他法眼的,不是好东西都难。艾虎心下思量着,搓了搓手,笑了笑。“你不用动歪脑筋了,不在开封府的酒窖子里。”卢珍笑笑。“那在哪儿?”“问大哥喽。”卢珍指指芸生。“不用看我,我又不是好酒之人。根本没关心那酒。”芸生才不要揽上这个烂摊子。“大哥啊……”“别拉我。”“好,我不拉你,求你还不行吗?”“不知道。”“你就帮我打听打听。”“你就想着去偷酒,小心智大叔剁了你的爪子”……“今天天气还真是不错。”徐良看着天上的新月笑道。
入夜。书香院。
芸生坐在展翔书桌旁,轻抚书案和那人用过的文房四宝。
“别离经日几许,
笛冷落,竹清瘦。
莫闻阶前细雨,对月独酌。
如非百日有期,心将何寂。”
芸生在展翔常用的宣纸上写下寥寥几笔,却已是惆怅不已。芸生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明月,想着那人,想着想着,渐渐趴在桌上睡着了。梦中他好像又来到了展翔家中的庭院书房,听着展翔低头抚琴,指法细腻,琴音缭绕……忽然琴声停了,展翔和琴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房间……翔弟……翔弟……
“翔弟!”芸生猛地醒来,睁眼看了看。“大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白远听到声音走了进来。“没事。”芸生站起身,“我回去了。”“是,大少爷。”白远把芸生送到院门口。“对了。明天请‘雅翠轩’的掌柜过来一趟。”雅翠轩是开封有名的琴行,制琴工艺堪称一流。“是,我明天就去请。”
“白大少爷,这做七弦古琴可是件讲究的事。琴身要选上好的老桐木,敲击声音太清太浊,木质本身过轻过重,都不行。且取材后要将木材送进流水中浸泡七十二天,取出阴干,才能制琴。这琴弦嘛,上好的蚕丝也可,用马尾鬃的也不少。就看少爷你的喜好了。”雅翠轩的柳掌柜为芸生一一细说着。
“上乘木质和琴弦我想你都有,你就按照你店里最好的琴样,教我制一把。”
“这……白大少爷,恕我多言。自己做琴多费劲呢,不如就选中买个一把,不是省事些。”
“这你不用管。当然,你也无需为难,若有不便我自然不会勉强。”芸生依旧笑着说。
“不不不,您这是哪里的话啊。我们做买卖的还能不卖您白大少爷的面子吗。”掌柜躬身赶紧解释道:“况且来我们店里学制琴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这做琴的工艺从选胚制胚,到上面漆上雁足,栓弦成琴,有十一二道工序费时费力费神,繁复着呢。我这不是怕您麻烦吗。”
“麻不麻烦都无妨。那我就先谢过柳掌柜了。”
“不敢当。这事我还得先回去跟大当家的禀报一下,看怎么给您安排合适。”
“好。对了,在你店里,制一把琴大概要多久?”
“这……四五个月的也有,四五年的也有。就看您的意思了。”
芸生听了低头琢磨了下。
“当然,来学制琴的文人雅士,大多从打了粗胚合琴之后开始,学镶龙龈,龈托,冠角,岳山等等,然后就是披布刮腻子。”掌柜掰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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