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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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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不在家,孙璟瑜忙追着秋娘回房,秋娘无精打采靠在床柱子上,见孙璟瑜进来就勉强笑了下。
孙璟瑜担心道:“秋娘你是怎呢?”
“没,身子不舒服罢了,过几日就好了。”秋娘淡淡道。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你是不是跟我娘吵架呢?”
秋娘眉头一跳,抬起头怔怔望着孙璟瑜半晌不说话。
孙璟瑜困惑:“怎不说话?”
秋娘站起身,走到孙璟瑜面前,孙璟瑜还不如她高,秋娘想起大嫂的话,无论如何她都嫁进孙家了,一生就得和孙璟瑜走下去。
“璟瑜,婆婆不知道梨花推我下水。”秋娘慢慢说。
孙璟瑜吓一跳,面红耳赤好一会才焦急解释:“秋娘你别生气,我知道梨花不对,但我就算告诉爹娘真相,他们无非是去找梨花家闹而已,到时候说不定又要打起来。而且……梨花可能会被她爹娘恶打一顿。你也知道,她爹娘不好……我不是偏袒梨花,是不忍心看她被苛刻。不过你放心,她以后不会再靠近你,也不会再接近我。”
预料之中的答案,秋娘淡淡微笑。
“你偏袒谁都可以,隐瞒真相也无妨,我都帮你一起瞒着。”秋娘望着孙璟瑜,清晰的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孙璟瑜心中一顿,不舒服起来。
“念在我们两的情分上,我只想你帮我一把。”
“何事?”孙璟瑜讶异。
“婆婆不答应让我弟弟读书,但我必须要让他读书,将来去京里。我弟弟很聪明,人也听话,可是没有夫子教他,我是有心无力。你马上要去学堂,望你日后得了空闲,教教我弟弟,让他不要忘了读书的事,能时时学些新的才好。若是将来你出人头地了,便帮他一把,让他去考学,走仕途。”
孙璟瑜屏住呼吸,静静看着秋娘说完这些话。她很冷静,也很冷漠,如同看待一个外人般看着他,向他发出请求,或者说跟他谈条件。
孙璟瑜直觉,如果自己说不答应,秋娘一定会说那就揭发梨花的事。
孙璟瑜恼怒,而且烦躁,为何秋娘要这样跟他说话,有什么难处他能帮当然帮,但是她这个模样这个神态,却叫他无法不郁卒。
孙璟瑜甚至不愿意多问,说的越多越是自己不想听到的言语。
孙璟瑜点头:“他是我舅弟,我岂会不帮他,秋娘你见外了。”
“那便好……”秋娘吐气微笑。
五年以后
将近正午时分,通着嵩山书院那条绵延的小道上,络绎不绝走来些男女老少,各个拎着食盒或小心翼翼或匆匆忙忙的踏上白玉石砌成的书院大门,巍峨的嵩山书院四字历经几年风吹雨打,上头的墨迹已有些斑驳,顽强的野花野草每年都会在这个时节从每一条石头缝里钻出来,奋力开上两朵不起眼的小花,最后悄悄然逝去,来年仍旧继续。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嵩山书院四周已经绿草如茵,修剪整齐的花草争香盛放。
这条走了将近五年的路,这条路上无数个走了将近五年的人,他们在嵩山书院敞开大门第一日起,便和它有着分不开的关系。他们日复一日来往送饭,看着自己关心的亲人慢慢成长,看着书院名气越来越大,来这儿求学的少年郎日渐增多,有些人悄悄的老了,有些人悄悄的一起成长了。亦如那些花花草草,开开败败,年复一年。
每日正午用膳,是书院最热闹的时候。那些身姿挺拔的少年郎们会在这个时候三三两两说闹着走出学堂,看到自己的家人便匆匆迎上去,随即找个地儿坐下,或斯斯文文或狼吞虎咽地吃起午饭。一时间,偌大的廊道里吃饭声,说话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孙兄,咱们可说好了。”正大门口,一大约十七八的青灰色儒衫少年挂着爽朗的笑脸面对身旁的同窗,与他着装一致的十五六岁少年不以为然的点点头,颇不耐烦地哼道:“盛兄你要是能将这劲头放在读书上,你爹日后保准不会再骂你。”
“哈哈,那是那是,可肚子填不饱,没得力气读书,可怜可怜。”
“冥顽不灵。”
二人说着走下大门台阶,身后一小厮提着两份精致的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小厮站在二位少年身后,随着他们的目光扫向右边的蜿蜒小道,一眼看去不见底的小道上铺满白色的槐花,厚厚的垫了一层,清风吹拂而过,花香混着泥土香扑鼻而来,顿时神清气爽。道路旁边慢慢落败的槐花树挺拔的树立着,绿意怏然。随即,小道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几道熟悉的身影,走在最前头的是戴着纱帽,布衣长裙绣花鞋,身段婀娜的年少女子,腰间的玉环绶随着她步步轻摇,踏在槐花地上,如佳人入境。身后跟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小小儿郎,一路跟着女子走来,打打闹闹,说笑声回响林间。
一会儿功夫三人近了,两小儿郎立即停下玩闹,大声笑着朝一位少年跑去,同声道:“二哥!我们来了,呵呵,今天有你爱吃的鳝鱼哦。”其中一脸色黝黑的孩子嗓门尤其大,另一个倒是粉雕玉琢,像富家出来的娇少爷,面皮好,腼腆斯文。
孙璟瑜含笑推开弟弟,伸手接过女子递过来的食盒,道:“我还说今天你怎么晚了,原来是给两小鬼缠住了,秋娘辛苦了,先去坐。”孙璟瑜拎着食盒朝廊道一块空地走去,秋娘熟稔的跟上,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来帮忙摆好碗筷,跟来的两孩子早就热热闹闹的跑进书院中玩去了。
篮子中的饭菜并不丰盛,半碗蒜苗炒鳝丝,半碗辣白菜,半碗鸡蛋羹以及小碟子咸萝卜和一大海碗白米饭。
秋娘将饭菜才摆好,跟在后头的另一少年立即上前道:“孙兄,咱们可说好了!”
秋娘见此人是孙璟瑜的同窗好友,已见过许多次。但到底男女有别,秋娘本想撩起帽檐,这下只好作罢。心中奇怪此人多年来从不在孙璟瑜吃饭时过来,正是介意有她一个女子在,今日怎的不走开。
孙璟瑜闻言无奈一笑,拿起那小蝶咸菜塞进少年的手里:“得了,还怕我反悔不成,不就一碟咸菜。”这位同窗出生晨阳,是城中富裕人家的贵公子,好在为人爽朗,就是读书不大用功,眼馋孙璟瑜每日中午吃的咸菜,憋了五年今日才提出想吃的要求。孙璟瑜只道富贵人家喜欢图个新鲜罢了,咸菜有何美味可言,若不是家贫谁日日咸菜。
少年欢天喜地的接过咸菜萝卜,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碍事。忙使个眼色给小厮,那小厮见罢麻利的留下一碟糕点,瞧颜色,闻香味就知道是烧钱的吃食,一小碟也就三块罢了,少年笑道:“今日多谢孙兄。”说罢心满意足的和小厮离开。
孙璟瑜莞尔,抬头看着安静的秋娘:“秋娘还是撩开帽子吧。”
秋娘依言掀开帽檐,露出赏心悦目的娇颜,正是大好年华,明目皓齿,柳眉朱唇,脸蛋稍圆,尚且留着几分少女稚气,然,她已有十八。
孙璟瑜见她额上有少许汗渍,叹道:“夏天快到了。”说罢低头扒饭,三口两口吃完辣白菜,不时喝口鸡蛋羹,偶尔才夹一筷子鳝鱼丝,似乎最爱吃的东西舍不得下嘴。
秋娘见状微笑,“大哥早晨从湖里回来,送回一大桶鳝鱼,这几日你可以天天吃。”
“真的?哈哈,那可好了。”孙璟瑜开心大笑。
秋娘点头,心道全家人都知道他最爱吃鳝鱼,平日里公公和大哥都费着心思下笼子丢耳,无论捉一条回来还是捉一桶回来,最后都只能进孙璟瑜的肚子。秋娘自给别说吃鳝鱼,最初甚至看到鳝鱼就如看到蚂蝗,吓得浑身哆嗦,可这些年,为了孙璟瑜早就改了那不好的习惯,如今看到鳝鱼犹如看到白菜,随手切来,随手入锅烧出一顿美味。
五年,从孙璟瑜十一岁那年春天踏进嵩山书院起,到如今他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郎,而她已十八岁,同龄大的夫人们早有儿女。
“秋娘别愣着,趁那两小子不在,你赶紧把他们吃了。”孙璟瑜轻轻拉回秋娘的神游,将那盘子精致的糕点递到秋娘眼前。
秋娘眨眨眼,睫毛随之颤动,在白皙的眼帘下投下稀疏的影子,秋娘摇头道:“我肚子饱,吃不下。”
“吃饱了也要吃。”孙璟瑜强硬说道,见左右无人便拈起一块直接塞到秋娘嘴边,秋娘吓一跳,脸蛋发红,小口咬住糕点便扭过头去。
孙璟瑜见她连耳根都红了,呵呵笑了两声,吃起饭更带劲。
每日中午送饭来书院的人来自晨阳各地,有盛少爷那般出自城里的富人,也有孙璟瑜这般贫穷的乡里人,四面八方的求学者,全是慕名而来。
嵩山书院头一年学生八十人,幼者五岁,长者四十五岁不齐。
第二年嵩山书院一场出了六位秀才,其中三位廪生,最是扬名在外的是孙璟瑜,年仅十二。同年,慕名而来的求学者增至二百于人,其后三年日渐增加,门庭若市。
好些人家出生富裕,只为儿子读书出头,不远千里送于此地求学,来来往往送饭的有小厮有丫鬟有老妈子,带着仆从的尽是身家不错的少爷。如秋娘这般亲自送饭的便多是贫寒的村户,秋娘记得嫁进渔家村那会,全村只有孙璟瑜在读书。而孙璟瑜考中廪生后,渔家村凡有年少儿郎的便送进了书院,巴巴希望儿子能像孙璟瑜那般出人头地,谁又曾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孙璟瑜三岁开蒙,十二岁得廪生亦是辛苦多年,背后却有不明理的村人却道只要去读书就能得廪生,廪生便有钱拿。
孙璟瑜吃的满口留香,秋娘却看着远去一行人皱起眉头。那行人差不多都是村里人,其中有梨花的小哥,梨花亦在其中,如秋娘一样每日给哥哥送饭。只不过寻常无论碰上还是碰不上,二人从来都是擦肩而过,犹如陌生人。梨花已有十四,听说来年春天许家便会来迎娶梨花过门。这两年梨花的父母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不再苛刻梨花饭食,如今豆蔻年华的梨花比当年长得体面许多,个子拔高一大截,脸蛋亦圆润不少,甚至连肤色都白了些,整个人都比当年精神。
孙璟瑜填饱肚子一抹嘴,收拾好碗筷才顺着秋娘的目光朝梨花那看去,梨花亦如秋娘一样带着纱帽遮住了脸蛋,穿着水红色碎花长裙,也算得上亭亭玉立娇俏多姿。孙璟瑜皱眉,对旁边几位少年露出不屑的神色。暗道果真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整个书院的害群之马不知何时自觉地聚到了一起,成天抱着书本混日子,白白浪费光阴,愧对含辛茹苦的父母,是为大不孝。
然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事,孙璟瑜可没功夫管。自打十二岁得廪生,孙璟瑜不骄不躁更加刻苦用功三年,台下所有功夫,便在今年的秋闱一试见分晓。乡试三年一次,他没有第二个三年去浪费,一试中举是为必须。
比起好些秀才临近秋闱的紧张不安,孙璟瑜却暗暗有些迫不及待。
“秋娘待会找到弟弟们赶紧回去,路上不要多耽搁,我回学堂看书去。”孙璟瑜直接从栏杆上跳下廊道,回头对秋娘招手示意她回去,眨眼功夫孙璟瑜的身影便消失在远处。秋娘收回视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亦如小道上那些淡淡槐花香。曾经的小孩已经长大,个子比她高,人也比她结实,且,比起当年的混小子,他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为此从不虚度。每日早晨亲自送他踏上朦胧的路,每日傍晚迎着风尘仆仆的他回来,这五年,他们共处的时光竟没几多。
秋娘领着弟弟们回到家里,李氏等人都还没出去,见他们回来便问了几句孙璟瑜的事,过后孙铁锤便道:“小虎子和小明放牛去,时候不早了,记得别让牛跑去别人地里,你们两个混小子放牛不好好看着,再让人骂上门看我不抽人!”孙铁锤作势咬牙,小虎子嬉皮笑脸的点头称是,一溜烟跑去厨房翻了两个红薯和一壶水便拉着小明去枣树下牵牛。
三年前这两小子就接手了孙铁锤放牛的差事,放牛不累,农活里最轻松最自由的活,将牛牵到湖边放任吃草,两人便跑到旁边玩儿去,这个时节可以下水摸鱼抓虾,天热了便下水游两圈摘下莲子菱角回家,这些乡间孩子们极其擅长的玩意,吕秋明也跟着学会了,只是他从不放纵自己,每每玩一会,剩下的时间一定要静下来读书,书是孙璟瑜的书,他每天跟着孙璟瑜学一点,放牛的时候就拿出来熟背,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写写,等晚上孙璟瑜回来便会抽空考验他的功课。
两孩子出门放牛,秋娘将屋子收拾收拾便拿出针线篮子,坐在后院太阳下,似乎清闲的飞针走线。
李氏不多时亦提着两大竹筐的竹笋来到院子,秋娘见状上前帮忙,李氏搁置好竹筐,望着那些竹笋叹气道:“家里就这些竹笋能换点钱了,璟瑜去惠州的银钱估计凑不了更多了,哎。”李氏叹息间,眉眼间的皱纹异常清晰,五年,她越发老迈了。
秋娘闻言同时感叹,孙家本就贫寒,孙璟瑜贵为廪生,每月有廪米六斗,这项荣耀孙家却无人享用,一直换成银钱细留着,就为乡试做准备。秀才参加秋闱,倒还有朝廷分于的五两路费,孙家自个儿拼拼凑凑,最后凑齐三十两。三十两去惠州参加秋闱绰绰有余,若是以往孙家便放心下来,不穷折腾了。但是不巧上月孙璟瑜带着另两位廪生同窗回家吃酒,李氏按耐不住问了两人一句,去惠州两位家中可准备多少银钱花销?
两位秀才老老实实的应答了,那数目却吓得李氏面红耳赤,心道同为廪生,只有自己的儿这般贫苦,出门求个学也寒酸。李氏自此便如得了心病,好似钱凑得越多,孙璟瑜中举的希望越大,钱若少,便似要落榜。这些话从没人与李氏说过,李氏却钻进死胡同,每日到处凑钱,能借的都借了,家里能卖的也卖了,拉着两媳妇加紧绣花卖钱,凑啊凑啊,哪里能轻轻松松凑到一百两?
秋娘知道李氏那是着急,秋娘自己也说不清楚李氏担忧的对不对。她只隐约听大人提过官场、考场全都不是明面上那般简单。所谓有备无患,银子带着足总是好些。
弟弟学医
李氏为金钱烦恼,这事一家人有心无力,最初李氏瞒着孙璟瑜凑钱,然随着孙璟瑜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李氏的慌乱表现已经让孙璟瑜看出了门道。
李氏原本不说是怕儿子分心打扰他读书,如今被儿子问出来,李氏只好一一说了,末了道:“璟瑜莫要担心银钱的事,娘一定想法子给你凑齐,绝对不输了同窗。”
李氏坚定地语气无法安稳孙璟瑜的心,孙璟瑜头疼的看着母亲,他发现自己这几年早出晚归忙着读书,已经好久没仔细瞧过家人,眼下赫然惊觉,母亲脸上的皱纹何时这般深刻呢?她张嘴唠叨着还有哪儿能借,还有什么兴许可以换钱,黝黑的脸上挂着期待和笃定的笑意,谈起这些事,精神勃发。
孙璟瑜放下碗筷,望着李氏和孙铁锤正色道:“爹娘,你们不是说凑了三十两吗?三十两我都花不完啊,当年徐老爷上京赶考也不过五两足矣,爹娘何必与我同窗比较?他们两家都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咱们家拿何去比?爹娘这不是瞎操心吗?你们现在到处借钱,以后还不是要还债,何必如此。再说钱全给我拿走了,家中怎么过活?嫂子马上要生了,总要留些钱准备准备。”
孙璟瑜一番话说的一桌人脸色各异,李氏作势想要讲道理给儿子听,孙铁锤皱着眉头叹气,孙大海垂头不语,大嫂神情动容,摸了下自己的大肚子。
“璟瑜你咋能这么说,娘哪里是要和富人家攀比,娘是想给你多带些银子,娘听……听人家说什么考试都要讨好考官大人……给了银子人家就会照顾你……璟瑜要是没得银子花,可是你的同窗都有钱,他们都贿赂了大人,那璟瑜咋办?娘宁愿现在多借钱,也不希望你被人家这样挤下去。你说的徐老爷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哪能和现在比哟。你大嫂生孩子就莫操心了,又不是头回生。”李氏正色解释,说起官场的事多少忌讳畏惧,但是想到儿子的前程立刻下了决心。心道儿子毕竟才十几,读书厉害但不一定懂得人情世故,他们这些老鬼不识字,但那些事多多少少都有些经验之谈。
大嫂垂头,碗里的饭菜瞬间失去了香味。她已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当初长女出生,公婆自然不待见,静悄悄的就那样生了,鞭炮都没放一挂。第二胎总算生了儿子,她满心期待公婆给儿子办满月酒,结果满月时就请了她娘家来随便吃了一餐,连套新衣裳都没给儿子买,末了还是秋娘用旧布缝了新衣新鞋。娘家对此有微词,拉着李氏理论,李氏却苦口婆心的劝道:“不是我不疼孙儿,是现在用不起钱大摆宴席啊,亲家的您想想,我家老二将来要去外地考试都是钱啊,咱们现在节约节约,等老二中举再补办不迟是吧?老二是孩子的叔叔,以后做官发达难道还会亏待他不成?呵呵,以后啊,我家的孙儿孙女都去读书!孙子考学做官,孙女琴棋书画,全是官家的少爷小姐富贵命……”李氏那番激动人心的说辞,也不知怎的说进亲家心坎里,亲家母还真的乖溜溜的走了,今年李氏去借钱,还有亲家的一份。
李氏说的话大嫂也动心,可是,隐隐的她仍然替自己儿女委屈,怪只怪读书考学的不是孙大海。孙大海没读书就罢了,这几年起早贪黑跟着孙铁锤做活赚钱,一分舍不得花,连给儿子买个拨浪鼓都舍不得,全细着自己二弟,那份心思看着大嫂更是恼火,难道自己儿女还不如一个弟弟亲?那番作态,叫她怎么不委屈。眼看她马上要生第三胎了,却赶在这个节骨眼,不用想也知道就算生个儿子也没钱做满月酒。还不知道掏空家财供二弟去考试,最后结果如何,若是中了他们一家也能跟着苦尽甘来,所谓一世中举,三世为爷,孙家老小都跟着沾光,可若是不中……
大嫂正黯然伤神,孙璟瑜已经道:“爹娘别折腾了,我下个月初上路,你就算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只带二十两。”孙璟瑜放下狠话,一桌子人再不吭声了。
入夜,屋里人都歇了,秋娘在灯下绣着手帕,这手帕是为孙璟瑜所绣,秋娘起先绣了并蒂莲,但是起头没一会又拆了,叹气改成自己瞎编的一首诗,认认真真绣完了又脸红拆了,如今她那些文字哪里入得了孙璟瑜的眼,绣上去要叫外人看见徒增笑料。这般拆拆缝缝大半夜帕子仍然一片空白。
秋娘叹气,听到后院门打开的声音,秋娘忙拿着灯火摸去后头,孙璟瑜看到她来便道:“不是跟你说过别等我太晚。”
秋娘摇头,去厨房给他打水,也道:“乡试虽然近了,你也别太拼命,天天这么熬不像话。”
“呵呵,我身体好得很。”孙璟瑜提着水便要回书斋,秋娘见了忙道:“璟瑜,婆婆今天说的事你应该考虑……别担心家里没银子花。”
孙璟瑜放下桶,回头走近她道:“秋娘,你莫非也认为不花钱就落榜?还是不相信我的才识?”
明明是很自傲嚣张的话,然他眼里的笑却异常平静稳重,叫人不自觉的安心下来。
“家里现在缺钱花,全用在我头上不好。这几年除了我,你们都没买件新衣裳,连大哥的儿子也是一样。大家对我这般情意,我却觉得有愧。若是我没中举,可怎么好?”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秋娘却听得心里一惊,忙道:“璟瑜你别这样想,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很用功,不需要觉得有愧,你尽力考试便好,别想太多。”
孙璟瑜见她慌了,扯开嘴角呵呵一笑,笑的秋娘微窘,恼羞成怒道:“我去睡了。”
“别…”孙璟瑜忙拽住秋娘,他如今个子比她高许多,轻易便拉住她:“你先听我说完。”他拽着她的手,丝毫不急着放开。
秋娘面红耳赤,虽说他们关系匪浅,但是今年来这般大咧咧的拉着手还是头回。月黑风高,秋娘心虚得砰砰乱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秋娘,我会与爹娘说,等我中举回来,咱俩便成亲……”孙璟瑜说完亦是脸上发烧,拽着秋娘的手心全是热汗。
秋娘轰一下急了,甩开手慌慌张张丢下:“你去说好了!”扭个身匆匆跑回了房。
孙璟瑜愕然看她跑走,久久才收回举着的手,往衣襟上一擦,汗水潮湿。也不晓得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转眼到了孙璟瑜离开的时候,惠州离晨阳大约十来天的路程,赶去那里歇息两三天,乡试正好开场,孙璟瑜及学院其他秀才一起足有十五个人,除了个别特立独行的先行走了,剩下的一群人纷纷约好在码头见面,一块儿赶路有个照应。
送行这天李氏、孙铁锤、孙大海、秋娘全来了,一路送到晨阳的码头,人群拥挤里各路秀才纷纷上船,孙璟瑜向家人便躬身告辞,李氏看儿子走远了偷偷抹眼泪,对孙铁锤道:“咱们家璟瑜还是头回出远门,哎,我这心里……”
李氏没说完的话孙铁锤感同身受,拍拍手安慰李氏:“儿子有本事才能出远门考学啊,哪像我们一辈子守在村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晨阳。呵呵,以后咱们儿子还能去更远,你应该高兴才对。”
李氏闻言抹掉眼泪挤出笑容附和:“是哟,能去更远,去京城做官,咱们兴许也跟着沾光。”
秋娘见孙璟瑜的船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走到李氏身边。
李氏见她便道:“天色晚了,咱们也走吧。”
“恩。”
一家人匆匆离开晨阳,晨阳离渔家村也颇远,按道理当天来必须得第二天才能赶回去,可是在这里住一夜要钱,李氏和孙铁锤带着秋娘等人,连夜赶路往家里走,一刻不多留,就为了省下住店的钱。
天快亮的时候几人才在屋里落脚,纷纷困倦的去歇息,临走李氏拉住秋娘道:“璟瑜跟我说了你们成亲的事,等他从惠州回来就给你们办了,你没事儿就准备准备吧。”
秋娘红着脸去睡了,准备准备,她有什么可准备?她幼时幻想过自己的嫁衣要如何如何漂亮,妆奁要如何如何充实,如今,她能准备的有什么?买不起新布裁衣,买不起珠宝首饰,连一盒像样的胭脂都没得买,她能准备的,全由李氏决定。
一个女人一生只嫁一次,秋娘满心期望自己能嫁得像样点,李氏会不会大办孙璟瑜的婚礼,仍旧决定他的乡试成绩,如若中了便会大办,如若不中,兴许办都不办,就遮个盖头礼一拜便完事。
孙璟瑜一去眨眼半个月,孙家人都期盼着他考试顺利,村里人忙忙碌碌的,平日见了孙家人都要笑嘻嘻的唠叨一番,特热情的说:等你家璟瑜中举回来可别忘了咱们哟。
这一类话时时能听到,似乎全村人都相信孙璟瑜能中举。
孙璟瑜中没中举还未见分晓,这日下午秋娘在道上晒谷子,弟弟小明却忽然远远的跑来找她道:“阿姐,我有事儿跟你说。”吕秋明已经十一,个子不小了,平时乖巧倒从没给秋娘惹麻烦,秋娘偶尔偷偷塞吃的给他,他却从不要,不是不爱吃,是怕秋娘被发现了挨骂。
“阿姐,从大夫带着回春堂老爷过来了……在家里坐着,阿姐过去吧。”吕秋明温温和和的告诉秋娘这个消息,秋娘的脸色还是瞬间垮下去,手里的谷子散落,秋娘气急败坏地说:“小明,阿姐跟你说过,等你姐夫中举回来,一定会想法子让你和小虎子去念书,你怎么偏要受从大夫的蛊惑?阿姐知道大夫都是悬壶济世的好人,可你不能忘了娘临终前的心愿,不然阿姐也不会要你姐夫天天教你念书啊。”
望着激动的秋娘,吕秋明一直温温的笑着,等她说完了才接话道:“阿姐莫生气。我知道娘的心愿很重要,可是我觉得做一个大夫比做大官更好,你看我现在去学医术,以后就可以救治很多的病人,现在好多穷人都没钱治病,大夫却可以帮助他们。所以大夫和大官其实差不离,都是想为民做好事,阿姐你说是不是?爹娘希望我走仕途,不正是因为想我做个好官,为民办事?承蒙回春堂的老爷看得起我,说我有很好的根骨,那我更应该去学。”
从大夫多年来行医左右村落,这几年来家里好多回,一年前的春天李氏病了,从大夫过来医治,才断定是什么毛病,一旁的吕秋明却准确道出了该用的药方子。从大夫当时觉得有趣,就多问了他几种药方子,却没想到大部分吕秋明都能说个准确。问他如何知道的,他却道是跟从大夫学的,怎么学?从大夫每每来家里看病,他觉得把脉走针挺神奇,便好奇的旁观,久而久之记在心里,甚至幻想过以后阿姐要是生病了不请大夫他都知道用什么药。
不过当时年纪小,难免不知天高地厚,行医救人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半年前从大夫有心跟孙家说想让吕秋明去镇上回春堂当药童学医,以他的才智要不了几年便可以坐堂。将来以行医救人为生,也是个受人尊敬的正事。
从大夫是爱才之心,秋娘却不乐意的回绝,李氏当时没说什么,但是秋娘明白,如果自己不坚持,弟弟就会被送走。
可是现在连弟弟自己都妥协了,她坚持这么久是为了什么?秋娘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你姐夫马上就要中举回来了,你现在去学医不是前功尽弃?这么多年瞒着孙家辛苦读书为什么?”秋娘痛心疾首的呵斥,眼看弟弟就要有出头的机会,他却自己放弃。
吕秋明摸摸头嘟囔:“阿姐别急,阿姐就由着我去吧,我喜欢当大夫,喜欢给人治病。”
“你!”
“阿姐,我做了大夫可以赚钱,日后我自己立业成家,阿姐好好跟姐夫过吧,别老操心我的事,我现在大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秋娘看着弟弟长大,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自己选择自己的路,她该阻拦吗?她阻拦不了。不明白一直听话的弟弟为何要与自己的期盼背道而驰。
秋娘不知道这天是怎么过的,从大夫说了什么,回春堂老爷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她的耳朵。
恍恍惚惚一直到李氏送两位大夫和弟弟出门,弟弟站在门口喊她:“阿姐,我下次来看你。”
秋娘抬头愣愣不说话,李氏笑着吆喝:“小明好好跟着两位老爷学医,记得常回来玩啊。”
“恩,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会用心学医,将来报答你们养育之恩。”吕秋明礼貌的鞠躬道谢。
这一瞬间,看着弟弟垂下的头,秋娘的眼泪潸然落下。十一岁的弟弟,他还是个孩子,却又不是个孩子。或许最了解她处境的人,便是最亲的弟弟,所以他才笑嘻嘻的说想学医,想离开孙家去镇上,想请阿姐成全他。
每天偷偷念书的弟弟,真的不喜欢读书?真的不想走仕途?真的不想完成娘亲的遗愿?
他比谁都清楚,即便孙璟瑜中举,他一个小舅子想依赖姐夫读书,得看孙家的脸色,而直接连累的只有姐姐秋娘。
八月桂香
八月桂花开,十里飘香来。
渔家村没见两棵桂花树,但一入八月,秋娘仿佛每日都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她问李氏桂花香从哪儿来?可是隔壁村的?李氏摇头说不是,隔壁村也没几棵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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