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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乱三千-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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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都发出一声惊呼:“哇,这么神!”
  于是,这首闺怨诗成了日后唯一一首全体学员会背的诗。
  聿濂修笑着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是,说他们什么好呢,都有快点长大的独当一面的想法似的。
  当日课间休息时,那几个人小鬼大的该干嘛干嘛,其他小朋友则一脸天真懵懂相互嬉笑打闹,千琰拉着跟他去茅厕都仿佛形影不离的奚禾站到他身边,正经八百文绉绉地问:“咳,先生!小生愚钝,不知何谓相思,可否得先生赐教?”
  聿濂修正一手握书,看得入神,闻言突的心下一沉,面上却平静如初,斜睨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前人自古便言谈此情,许多流传下来的诗词你该都多多少少读过吧?只是,这种感情及其带来的感觉,光听别人描述,再怎么天花乱坠,上天入地神乎其神,也得不到其中一丝奥妙的。”
  见千琰似懂非懂地上下晃悠着脑袋,聿濂修看了一眼奚禾,“所以相思这种东西,大概就是你离开某个人,然后很想他。不在他身边时,会怀念你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会想念他的笑容,会回味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你都舍不得忘掉。心里会觉得有些甜,像吃了一罐蜂蜜的小熊一样,甜蜜又满足。而越是回忆,便越是想。”
  自语般压低声音,“可是,单相思,是很苦的。” 
  当话音落下,而屋内一片寂静。聿濂修才发现,所有人都微微低着头,好像在认真思考他刚刚说的话。
  像教导了弯歧多余的道路啊,聿濂修默默在心里检讨自己,绽开应有的温和笑容:“你们还小,□□岁的小孩子就好好去玩。别有事儿没事儿瞎琢磨。会未老先衰的。”
  语毕,学堂果然又热闹了起来。
  后来,他们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抱负,开始认真地努力,朝着决定的方向,绝不言弃。然后,功夫不负苦心人的,有了一番作为。
  千琰熟读诸子百家,只要一捧起书便如饥似渴,与平常轻浮风流的样子判若两人,论机智谋略恐怕只有玉璟赪能和他匹敌;也不知道他最近受了什么刺激,行事居然越来越收敛,极少再去花柳一条街拈花惹草招蜂引蝶,也不会再在某酒楼上看到一个对味的美人就前去调戏一番,有点奇怪。
  奚禾和常风自然是天天苦练功夫,两人的根基扎实,新招式学得也快,六韬三略孙子兵法之类的兵书倒背如流,现在奚禾成了镖局的中流砥柱;常风也常年镇守北疆边关,与镇南的千珏大将军齐名,为百姓称赞爱戴。
  阎辕澜和阎晟渊自然是将阎家的祖业经营得有声有色。两人分工合作,辕澜主要和官府同行融洽关系打交道开路通运,专于公关;晟渊则和顾炀墨一道负责产业的管理与协调。阎家的酒楼茶肆、绸缎布庄、商号当铺无一不遍布全国,除了在蜀地的本家,有的在当地甚至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周边的小国集市街道里也有他们的商铺在。
  秦筠和沈祈风倒是少承父志,在京城的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能到从三品了。
  玉璟赪在东南一个人杰地灵的富饶郡县开了个,什么来着,玉散风,里边儿各种闲杂人等和慕名而去的达官贵人,说来小赪还多次书信邀他前去游玩,被镖局琐事太多的理由婉拒了。
  不过,这么想下来,他们应该都过得挺好。
  这些个让自己既费心又省心的孩子啊,终究是长成大人了。
  聿濂修笑得颇为欣慰,心情舒畅地端起面前的云海白毫。这还是上次千珏归家时,知道他喜欢茶,顺带给他捎上的三罐。用的是上好的锡罐封装,还附带了一套锡制的茶具。看着银中泛着蓝色的杯子,聿濂修觉得心里暖暖的。锡罐具有储茶色不变的特质,锡壶泡出的茶尤为清香,锡杯盛酒冬暖夏凉淳厚清冽。
  有诗赞白毫曰:
  本色天然精采制,纤尘不染鉴其心。
  仙芽拨动巧分香,玉指纤纤引兴长。
  芽毫浸润故山泉,素洁如银贵比金。
  晴空飞瀑散幽香,舞动灵芽韵味长。
  宛见仙娥天上降,一杯在手远浮华。
  拂面春风笑靥开,味同甘露润灵台。
  杯中茶芽身披白毫肥壮挺秀,如棱如针,赏心悦目;闻着袅袅茶烟,香气清新;茶汤清澈晶亮;入口毫香显露,甘醇清鲜,滋味纯和。
  只觉世间甚好。
  千珏是千琰的大哥。
  小千琰还在镖局读书时,千珏已长成十来岁的少年郎,每天傍晚都来接小千琰回家,久了也和聿濂修相熟起来。
  千珏虽未及志学之年,其风华才貌已是富家千金闺中小姐心向往之的情人。
  更何况他十六岁在南疆边境游历时突遇敌兵埋伏,但却能够临危不惧临阵不乱,沉着镇定地指挥在身边护卫的将士,借着在当地研察多日,比敌兵更熟悉地形的优势,以少敌多,硬是把敌兵打得落荒而逃,一度传为佳话。更是成了少女们趋之若鹜的对象。
  皇帝听说了这件事,更是大加赞赏,甚至封年仅十七的他为南疆镇远大将军,委以重任,常年镇守边疆。
  刚去南边的时候千珏要两三年才回来一次;现在倒是一年能归家一两回。算来,也快回来了。
  看着不知思绪飘到哪里的聿濂修,在院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千琰终于下定决心般扣扣门,笑着说:“即使过了而立之年,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呢。”
  聿濂修回以温和的笑容:“你也一如既往的顽皮啊。”
  “嘿嘿。”千琰搔搔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次来是?”
  千琰嬉笑着道:“奚禾,说他上次走镖回来带了块凤血石放在先生这儿了,我特来瞻仰一下它的真容。”
  聿濂修了然地笑笑,站起身:“过来,我拿给你。”
  走进书房,鲜红如血的石头搁在书案一角,在周围浅色的笔砚中显得突兀。聿濂修将拳头大小的石头拿起来递给千琰:“你就带走吧。”
  “啊?”千琰猛地抬头,眼睛因为惊讶睁得老大,“先生不喜欢?”
  “这好东西放我这儿也只是个无用的摆设。况且小禾肯定也是想给你的,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千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亲热地抱住聿濂修:“那真是谢谢先生了!先生真好!先生的大恩大德等我七老八十了也不会忘的!”
  聿濂修哭笑不得地听他说完,反手拍了拍千琰的背:“好了,快回奚禾那儿去吧。商量一下把这块石头打磨个样式,贴身携带。我看书上记载,凤血石能清心镇惊、安神解毒,可用于防治心悸易惊、失眠多梦、癫痫发狂,能加速血液循环,对神经有滋养作用,还有助于保养皮肤,预防衰老。”
  千琰满口应承了,不知道为了哪些事,笑得跟朵花一样。
  走到小院门口,千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聿濂修眨眨眼睛:“哦,对了,先生,我哥回来了哟。”
  聿濂修的呼吸停滞了几秒,复如常走到门口,笑着看千琰走远。
  

☆、'萧萧'相形见绌

作者有话要说:  瑶池
  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
  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
  穆王何事不重来。
  是夜,萧珣只着单衣躺在床上,手臂横放遮住眼睛,这几日萧瑱就像消失了般不曾来找过自己,像是故意给他足够的时间来想清楚两人之间的感情。从前的种种在脑海里一幕幕掠过,捕捉每一处细节,如果萧瑱对自己有那种情愫,那么他对自小保护自己的旭翛然莫名的敌意,对自己的过分亲昵与依赖,仿佛就顺理成章了。
  真是……太乱来了。
  长叹一口气,把这些莫名令人烦躁的思绪推开一边,萧珣试图努力静下心来。
  现在自己所处的境地十分尴尬,被萧瑱软禁在寝殿,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每天能看见的人屈指可数,不是太监宫女便是太医侍卫。每次有人进来,都会被守在门口的侍卫仔细搜身。
  宫里谈论探听有关他的事情都被明令禁止,有的人甚至被喂了药以防万一。
  然而什么筹码都没有的自己能做出什么让他防范的事呢。以前的贴身侍从都被萧瑱处理掉,最为亲厚的旭翛然更是不知生死,身边一个熟识亲近的人都没有,就像被剪了双翼的飞鸟。
  皇宫本就禁卫森严人心须防,更何况如今身陷囹圄沦为他囚。
  以他的现状,说是插翅难飞也不为过。
  忽而听见外面一阵喧嚣吵闹,萧珣才恍然想起今日正是除夕。
  按照习俗,每逢佳节,皇上都会在偏殿外的花园内设席宴请群臣达贵,美酒佳食当下,少不了歌女助兴,也不缺礼花烟火,热闹非凡,与此时寝宫的空旷与寂静形成讽刺的鲜明对比。
  套上外衣,萧珣站到窗边,打开因御寒而一直紧闭的侧窗,向外看去,皇宫各处都是一片张灯结彩灯火辉煌的灿烂,群臣舞女嬉笑的欢歌笑语隐隐约约穿过大大小小的宫门长廊传来,身下凄凉的萧珣不知道应该做何感想。
  所以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呆呆看着那一片被灯光映照亮如白昼的天地,恍觉怅然若失。
  心下莫名,便又转去另一边,轻轻摩挲着木镂纹镶边的福云绕龙窗棂,迟疑片刻才将它推开。
  小时候,贪玩的萧瑱常常拽着他到父皇的寝宫,趁着没人偷偷在这里比量身高,萧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西域运来的匕首,给他俩刻下道道成长的印记。
  那时的萧瑱,一心念叨着要快点比皇兄高,而两年的差距岂是儿时幼童能企及的,权当是二人平日亲情的维系之一。
  说来,萧瑱现在已是比他高了。
  皇帝的寝宫地势视角自然是好的,从这边可以一直眺到晦暗不明的远山。几点疏光明明灭灭点在蜿蜒的路上,在幽深中氤氲出温暖的黄晕。想必现在家家户户都其乐融融欢聚一堂,享受着阖家欢乐的团圆喜悦。
  萧珣就那么痴痴地望着,目光如此深邃着迷,像对窗外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渴求与盼望,如同自由一样的东西。
  以前当皇帝时很少有空闲的时间这般久久出神,处理完堆积的奏折后就在疲累中熟睡了,却也从未觉得被诸多繁杂的事务缠身有多么不耐,北方战事、南方水利、农田蝗灾、偏地瘟疫一类大大小小的事从未间断。
  但因为是作为一国之主的本职,是为了天下黎明苍生,即使废寝忘食也甘之如饴,不像现在……
  记得前几年的守岁,都不似这般寂寥。他身着华服,举杯行于宴席之间,一一和大臣们敬酒,或坐在上席,听着他们彼此衷心恭贺祝福,没有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没有暗地里的比拼较劲。远在边关驻守他方分封的几个兄弟也都回来一聚,大家坦诚地交谈,没有尔虞我诈怀疑试探。
  也不知道萧瑱怎么跟他们交代的。
  “哥——”撒娇一般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炙热的吐息下一秒便扑在颈侧。
  萧珣心里一惊,微侧过头,就见萧瑱一副醉酒的迷糊样子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就像几天前一样,双手自然环过他的腰扣在腹前。
  因萧珣畏寒,寝宫里一直生着火炉炭盆,窗户也不怎么开,即使先前萧珣开了会儿窗,堆积的热度使得屋内还是暖烘烘的。萧珣穿得单薄,但因为心不在焉,虽时而有冷风吹进,并未觉得多冷,直到背后靠过来一具温热厚实的身体。
  萧瑱披着领口处缝绕了一圈黑色兔毛的玄色加厚披风,下摆镶着金色的盘龙刺绣,从外面带进的凉意在眯着眼寻找萧珣再穿过房间时就被屋内的热气蒸干。
  萧珣觉得,胸前与后背的冷热对比忽的明显起来。
  “你,”萧珣咽了口唾沫,尽力不让萧瑱发现自己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声音自然,“怎么过来了。年宴不是尚未结束?”
  “嗯……”萧瑱闭着眼,撇着嘴角,眉间皱出浅浅的道,难得显露出那分稚气来,“谁管他们啊,交谈够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回去啦。”
  萧珣稍微放下心,转念想还是别管这些与现在的自己无关的事;复将视线移到窗外;静静凝视远山群黛。
  萧瑱迷蒙着眼四下打量一番,忽然带着萧珣往前跨了半步,略倾上半身,紧紧靠着萧珣,手指着一条被刻得斑驳的窗棂:“皇兄,你看,以前刻下的印子还在呢。”
  萧珣被突然的动作一惊,急急往前踏了半步,撑住萧瑱转移的部分重量,稳住身形,顺着萧瑱的手看去。
  两人的身体都呈略向前倾的姿势,萧瑱的几缕长发从肩头跃下,滑过萧珣的侧脸。
  萧瑱收回手,继续似紧非松地扣在萧珣身前。
  萧珣的神思却久久收不回来。
  借着酒劲般,萧瑱咕哝似的在萧珣耳边呢喃:“皇兄…哥哥…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我没有想要篡你的位的……”
  停顿之时,倾耳可听闻屋外依旧热闹喜庆的节日氛围。
  辞旧岁,迎新欢。
  “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每天那么辛苦,批阅奏章,审理大事,睡觉才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好难过,万一你,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积劳、成疾的话,怎么办…这种病,不好治的。我,我……”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萧珣侧头瞥了一眼似因饮酒而面色微红,双眼紧闭,眉头紧蹙的人,心里微微触动。
  自己边说边纠结的傻子。
  萧珣无奈抬起手捋了捋萧瑱柔顺的黑发,声音带着一如往日的宠溺:“嗯,我知道,不怪你。”
  “真的?”萧瑱听见这话想要努力撑开被醉意粘成一条缝的眼,卖力向前探头,凑近萧珣。
  混着酒气的热度散在下颚旁,萧珣一时僵直了身体,屏息应了声。
  得到什么郑重承诺似的,萧瑱蹭着萧珣的脸颊,将身子更加贴紧了萧珣,像要失去般死死抱住,想要融为一体般用力,又似个欢呼雀跃的小孩子:“太好了,皇兄。”
  转而又忐忑起来:“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见你,这几天都不敢……”
  只敢借着酒力过来。萧珣了然,却无法给出回应。
  或许萧瑱的内心是,很激动的?
  激动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所以纠缠。
  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将如擂鼓的心跳表现出来。所以紧贴。
  激动得不知如何与旁人分享欣喜。所以语无伦次。
  做了那样的事,害怕会被讨厌,怕萧珣再也不理自己,怕被当成陌生人般对待,内心深深自责,却又并不后悔。筹备年宴时事事亲力亲为,让自己忙得没有空暇去想他,也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百折千回胡乱猜测擅自不安。
  但看萧珣的态度,好像是不甚在意的,没有丝毫躲避或者责备的意思,这样就连乞求原谅的心酸都无从谈起,不是太好了么。
  假如萧瑱此刻是清醒的,就会发现萧珣在谈到这个话题时明显的迟滞与本能的僵硬。
  但没有如果。
  萧珣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萧瑱的手背:“你喝得太多了。”
  “皇兄!”萧瑱唤得轻快,其间蕴含的亲昵之情溢于言表,交叠的手臂松了又紧。
  “嗯。”
  一时间,萧珣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萧瑱还是会哭鼻子的小孩,成天粘着他,有事没事都喜欢跟在他后面,不停嚷嚷着欢快地叫“皇兄”,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东西都第一个兴冲冲地跑过来告诉他,什么断了只腿还不停蹦跶的蛐蛐、被糕点碎屑喂得肚皮翻白的锦鲤、从御膳房逃到花园里尾巴没有翎羽的雉鸡……
  萧瑱描述这些小事时丰富生动的表情他现在还记得,手舞足蹈,神采飞扬,绘声绘色,比说书的还精彩——也像现在这样,与他共愉相同的喜悦。
  可当双手被撕碎的布条绑在床头柱上,脸上纵横的不知是屈辱的泪水还是挣扎的汗水亦或冷却的茶水,额头上被茶杯砸出的血液渐凝让人欲呕,全身□□呈可耻的姿势展现在萧瑱面前时,萧珣忽然意识到,时光逝如江河流逝不舍昼夜——这般不待人。
  情愿与否,毕竟都过去了十多年,往昔天真无邪的单纯岁月早已遁迹无踪,取而代之的不过是荒诞可笑的情感与罔顾伦理的疯狂肆意。
  闭眼侧头,冰凉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隐入漆黑的发丝中。
  就这样人事不省,或许要来得痛快些。
  朝阳初露,皇城还一片寂静,沉浸在除夕夜温暖的余韵中时,萧瑱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张望着走进花园,终于看见了在寝殿遍寻不着的人。
  萧珣罩着白色里衣,乌着嘴唇,自虐般将自己全都沉在冰凉的池水里。
  光是感受毫无遮掩吹来的冷风,就知道这气温还没有高到需要外力助降的程度,更何况现在如实是冬日清晨的低温,凛冽而锥骨。
  一早起来,身边竟没有熟悉的温度,忍住酒后尚未消散的头痛,萧瑱慌慌张张地起来套了件衣服就开始到处找人。
  本该在殿门外侍候的人在昨夜被他遣走,无人可问。
  联想到昨夜的疯狂,还未来得及回味高兴,一股怒意便陡然蹿起,傻子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萧瑱大步走到池边,伸手大力拽起萧珣的胳膊,温热的手心里突然传来的冰冷触感让萧瑱打了个激灵。
  陡然蹿起的怒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狠皱着眉转向即时出现在周围,噤声待命的一干侍卫太监厉喝:“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看见水里的人不知道来禀报?一点眼力都没有!你们置皇兄的身体安康于何地?来人!将他们都拖下去宫规处置!” 
  待周围再无闲杂人等,转看向萧珣时,心里的疼惜却尽作了余烬未息的愤语:“你干什么这样糟践自己,和我交欢就让你这么恶心吗?!”
  萧珣闻言缓缓抬头,涣散失神的目光与萧瑱的交汇,那瞬间萧瑱突然觉得心惊,一夜,他似乎磨光了这个人身上所有的锐利与傲气,如今只剩不知为何而活的空壳,百无聊赖,无以为继。
  垂下头,任萧瑱将他的胳膊掐得死紧,萧珣不无讽刺却又放弃了所有般笑着:“哦,你的意思是我还该对你感恩戴德吗,我亲爱的弟弟——夺了我的皇位还不够,还要占据我的身心?你有什么资格责备他们,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你,而已。”
  说到最后两字,已声如蚊呐。
  萧瑱无言地抿了抿唇,眉头随着萧珣吐出的字句越皱越紧。
  打横抱起水淋淋的萧珣,萧瑱往寝宫的方向走去,只留下阴郁的背影,扔给匆匆来迟的常侍高穹一句低沉的“宣太医”。
  被放到温热的水中,忽至的温差让萧珣微微颤抖了一下,即是如此,一路紧闭的眼睛也不曾睁开。
  萧瑱赤着身子站在浴池旁,手里捏着干净的棉布松了又握紧。
  抱着萧珣走来的路上,他们都一言未发。萧珣闭眼无声的沉默反而让萧瑱烦躁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了,这本就是他的错,借着醉意妄为,终究还是伤害到了萧珣,恶狠狠地,不带一点原谅的可能。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就忍不住,克制不了,要把关系推向更加恶劣的深渊,积重难返。
  终于还是厚着脸皮下水去,靠近萧珣,软言央求道:“皇兄……你睁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没有任何回应,萧瑱却能看清萧珣轻颤的睫毛,脸色苍白堪比白纸,心下万分懊恼:“皇兄,昨,昨天是我不对,喝了太多酒,才……”小心翼翼注视着萧珣的反应,萧瑱艰难地咽了口水,“皇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想必任谁听到当今圣上如此低声下气的恳求别人,都会大惊失色。
  雷厉风行实施了各种强硬手段,牵连甚广地清扫朝堂尸位素餐的官员,动员百姓打击贪官污吏博得一片明君称赞的人,竟会在自己的兄长面前如履薄冰。
  可是对于萧珣来说,这无疑是给一棍子再递上一颗糖的做法,而且周而复始。
  浴房内只有注入的温热泉水声哗哗作响,萧瑱默叹,不再强求,动作轻柔地为萧珣擦拭身体。
  锁骨处、胸前、腹部、腰侧,还有未消退的吻痕。
  又是一阵心猿意马,萧瑱努力压下由衷而发的潮涌□□,致力于专心盯着移动的棉布。
  煎熬地为两人洗尽寒意,萧瑱瞟了一眼依然闭着眼睛仿佛不知人事的萧珣,忽有些庆幸他看不到自己,身下的□□。
  萧珣就像布娃娃一般任萧瑱为他擦干水珠,穿上干净的里衣,从内门回到寝殿。
  如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萧珣的步子是略带虚浮,形似不稳的。萧瑱一门心思都在纠结萧珣的态度,自然没有放太多心思在萧珣的举动上。
  萧珣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由着萧瑱动作温柔又轻缓地一点一点捻干湿发——与小时他对萧瑱做的如出一辙。
  最大的区别该是,萧瑱总是调皮地四处乱窜,乱做鬼脸,不惹到他放话威胁绝不肯乖乖就范。
  “皇兄,睁开眼睛好不好?别对我这么陌生。”擦完头发,萧瑱手里握着润湿的棉帕,撑在床沿,委屈地在萧珣左耳边说道。
  引起了同情心似的,萧珣睁开明如星辰的眼,侧身与萧瑱直直对视,两人的唇距离不过二指宽,吐吸之间都清晰可闻。
  从前他对他好,只是希望守护他所保留的那一份,他早已失去的纯真与简单。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习惯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这假象了么。
  是为当局者迷。
  片刻,萧珣那似乎被室外温度感染了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让我搬到宫里最偏僻的小院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萧瑱呼吸一滞,心脏像被绞紧了般,说不出话来。
  据说凌迟是最为残忍的死法,用刀将身上每一处肉都切割成薄薄的一片,又一片,三天三夜,直到血尽而亡。
  萧瑱觉得他扑通扑通温热跳跃的心就像被萧珣狠狠握住了,那些字句清晰的言辞都变成了把把匕首,锋利而刃薄,刀刀剑剑毫不留情,呼啸着直直插入他的心里,破碎的缺口却只流出细细的血液。
  有点想哭。
  再温柔的对待也还是挽回不了什么吗。
  “你是该娶妻生子的人,国应有后,不要让萧家绝后,不要让先祖前辈的努力付诸东流。”没有一丝感情,萧瑱能感觉到萧珣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我不会娶妻的。”萧瑱固执又坚定,如同未长大的小孩。
  “说什么傻话,”萧珣站起身,稳住微晃的身体,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床上的萧瑱,“既然当了皇帝,就不要执迷于这种镜花水月的感情。你该做的是顾全大局,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即便看着萧瑱满溢痛苦哀求的双目,萧珣的话语仍像是被抽离了感情,“包括传宗接代。皇帝就要像个皇帝的样子,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随意任性由着你的性子喜好来。
  “我不会干涉你,你尽管放手去做。
  “我自废了武功,也不会逃出去,你就安心当好你的一国之君吧。”
  “你说什么?!”萧瑱忽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珣,“你怎么可以……遇到危险怎么办?”
  萧珣垂着眼睑看他,勾起一侧嘴角,笑得云淡风轻:“我只是一个废帝,怎么会有危险。你照顾好自己便好。”
  转身欲走时,萧瑱一把拉住萧珣手臂,低着头带着哽咽的腔调:“皇兄,就今天,再陪我睡一晚好不好,我什么也不做。”
  没听到回应,萧瑱愣愣抬头,只见萧珣直直倒向他。
  是夜,喂萧珣喝下熬好的姜汤和调理内息的药,再小心地抹一次缓解后面疼痛的药膏,萧瑱侧卧在床上看着萧珣昏昏欲睡。
  从背后搂住萧珣,抱着珍宝般,将他的背贴在自己胸前,握住那双冰凉的手,低头可以吻上他的发丝。
  心里平静得像灭了万家灯火的沉寂,但无关绝望。
  就这样吧。萧瑱想,再也不要其他了。
  

☆、'萧萧'鞭长莫及

作者有话要说:  漫兴
  杜甫
  肠断春江欲尽头,
  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舞,
  轻薄桃花逐水流。
  深夜,萧瑱被怀里浑身滚烫,不停挣动的人弄醒,一摸额头,当下急了。
  太医把脉看过之后诚惶诚恐地:“禀陛下,这,废武之后是人身体虚弱,抵御力极低的时候,令兄大病初愈又在冷水中泡了太久,只怕是……会落下阴雨天骨痛的病,需长日调养。”
  萧瑱沉着脸点了点头,挥退太医,叫侍候在侧的高穹命人弄了些水,拿棉帕浸湿后拧到润湿,搭在萧珣发烫的额头上,隔一炷香时间换一次;又另取一张润湿了,开始细细擦拭萧珣的四肢,让他能舒服些。萧瑱展开他微攥的手,全神贯注地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连指缝也没有放过,好像对着的是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
  萧珣烧得迷迷糊糊,睡不安稳,始终皱着眉头,时而喃喃呓语。半梦半醒之间,忽然一把抓住萧瑱温暖的手。
  被体温晕得泛出点粉的手,骨节突出,血脉分明。
  萧瑱一顿,心漏跳一拍,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抬头看向萧珣。
  萧珣略抬起身,微睁着眼,表情迷茫又清晰,声音有些干哑:“水。”
  萧瑱急忙扔下手里的棉布,提过煨在一旁炉子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清水,坐回床沿,一手环过萧珣背后,虚撑着他的肘关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尽管上过药,牵扯到下半身时,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还会有撕裂般的刺痛感,萧珣忍着不适坐起来,找回几分清醒。难堪的回忆渐渐淹没理智,只觉更加昏沉,萧珣拧眉静静深呼吸,努力平复过激的心跳。
  萧珣的肩膀和背抵着萧瑱的胸膛,乌黑的发披在后背,徒添一丝病弱。
  丑时已过,四下一片静寂,呼吸可闻,壁架上的烛光被纱罩着,散出晕晕黄黄的柔和光亮,托出一点心平气和的温馨。
  萧珣就着萧瑱贴到唇边的茶杯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感觉清明了几分,正欲躺下,高穹在门口请安,将熬好的药端了来,萧瑱顺手将茶杯换了瓷碗,一并喂萧珣喝。
  萧珣垂着眼,小口啜着棕色的液体,药很苦,刚入口时,心里会和以前一样突地一紧,再趋于适应的缓和,回归正常。
  表情始终不曾变动一分。
  病痛与困意此消彼长。
  碗底剩了点儿药渣,高穹接过递来的碗,自觉退下。
  床上的两人还靠着彼此,萧瑱神色莫辨地凝视萧珣数秒,看他闭着眼浅皱着眉,仿佛在隐忍什么。
  萧瑱放轻了动作,不惊扰地将手退到萧珣肩头,没有预兆地,低头吻上还陷在药苦的余韵中不可自拔的萧珣。
  感觉毫无防备就被偷袭的萧珣正欲挣扎,一股诱人的香甜却隐隐从对方嘴里蹿过来,对于尝够了苦涩的口腔来说,这无疑是难以抵御的诱惑。思考能力基本被体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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