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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乱三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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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阎晟渊的意思,松开的手被握在掌中。顾炀墨微眯双眼,享受这熨帖的暖意。细长白皙的脖颈在月光勾勒下显出美好的弧度。
阎晟渊伸臂将失神的人勾回身边,圈着顾炀墨的腰,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胸口。沉稳的重量忽然让人分外安心。
顾炀墨困顿片刻,随即将左手与环着自己的人的右手十指交错;右手亦然,与阎晟渊的左手相握垂于另一侧。
竹影轻轻晃动,窗外的竹叶摩擦出沙沙声响,微风自由地在房屋里穿梭,像迷失了方向的游子。
“睡吧。”
阎晟渊不想追究顾炀墨疑似反常的举动,尽管他钳住了他的脆弱,但是并没有杀意,连蠢动的试探都算不上。
既然是他,那又何妨,自己早已将染黑的罪孽的堕落的灵魂全权交付于他,这颗心,这个人,都已是他的俘虏,更何况这条性命。
阎晟渊曾说,顾炀墨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外表故作冰冷无情,而内蕴纯粹温和。一眼看去往往难以发现其中奥妙与绮丽,尽数被他强硬的手段和凌厉的作风蒙蔽。明明温润如玉的俊雅五官,硬是消散了几分柔和可亲,换作不近人情的淡然。只有在两人相对时,他才肯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肆意任性,跋扈嚣张,将质朴温柔纯粹的本性和倾世的才华随意挥洒。
阎晟渊庆幸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块瑰玉的工匠。
往事成风日已高,白头回首话短长。
念君千岁只朝夕,愿得晨末不相离。
☆、'萧萧'望洋兴叹
作者有话要说: 金谷园
杜牧
繁华事散逐香尘,
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
落花犹似坠楼人。
萧珣将整个身子一点点地全部浸泡进水里。
冬天的池水干净、透彻,还带着秋日的清亮,一眼见底。但也凉得彻骨,一寸一寸侵蚀肌肤,由外至里,一滴一滴散走体温的暖意。
他轻轻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弯出漂亮的弧度,柔和但不失英俊的脸上浅浅露出痛苦的表情,脸色苍白,好看的眉峰微蹙,仿佛遇见了逃不开的梦魇。
昨夜他居然和自己的弟弟在床上翻云覆雨……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永远溺死在这里,当做一切都不曾发生,或者将一切都抛诸身后,不再想到不再记起。
萧瑱的母亲与萧珣的母亲关系很好,两人在危险迭起的后宫相互鼓励扶持地生活着,并不像其他嫔妃那样勾心斗角口蜜腹剑。萧珣和萧瑱从小一起长大,比萧瑱年长两岁的萧珣自记事起,就有萧瑱在一旁。初生时,稚气未脱的他天天闲了就坐在摇篮边看萧瑱傻乎乎圆滚滚的睡脸,装作长辈哄闹腾不已的萧瑱入眠;年幼时,他带着萧瑱用细网戏捞逸清池里的红鲤鱼,笨拙地爬上树采摘高处甜美的果实,从御膳房偷来香气诱人的糕点只为与墙外的小猫亲近;年长一些时,他坐在萧瑱身后护着萧瑱教他骑马,站在萧瑱身边掌臂指导他如何搭弓射箭,握着萧瑱的手教他临摹丹青……他十分疼爱这个弟弟。
身在帝王世家,难得有坦诚相待的兄弟真情,更难有心无城府的皇子,但是他想将萧瑱保护在他尚未丰满的羽翼下,给他一片安宁祥和,让他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权势相争。
看着这个弟弟一点点长大,与自己相似的一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仿佛不谙世事般单纯美好。只要和萧瑱呆在一起,萧珣发现,他在父皇与其他兄弟那儿受的所有委屈和有苦难言的怅惘,竟主动沉默无言地藏起来了。
他对着萧瑱时,只有完美的笑容与宠溺。
他以为他什么都为萧瑱考虑到了。在他十六岁登上皇位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不愿臣服的兄弟处死,剩下的安置他州分镇边疆,削弱其兵政势力,唯独留下了萧瑱,这个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百般地待他好,周边小国上贡的礼品他总是习惯性地让萧瑱先挑,喜欢看他如孩童般新奇而喜悦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宫里的掌厨研究出色香味俱全的新菜式,他总是第一个让萧瑱品尝,喜欢看他露出诧异又惊喜的生动表情;每年上元节时都拉着萧瑱悄悄出宫,一同赏灯猜谜,感受皇城里热闹亲和的气氛……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四年后,他最疼爱的皇弟反篡了他的位。
那时萧瑱手握一把玄铁利剑,削铁如泥——是他数年前从谷国的贡品中斟酌再三挑出来赠予他的——锋利的剑悬在颈侧,仅隔薄薄一层皮肤,透着的寒意几乎让他抵挡不能。奇怪的是,心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慌乱,他只是想,那把剑柄上,还有他亲手为他刻下的小篆。
他将视线移向面前目光深暗如潭的萧瑱。
眼前英俊成熟的人紧抿双唇,剑眉星目,英气尽显,霸气侧漏,大有皇家气概,只是——什么时候,他的五官如此成熟饱满甚至现出几分凌厉之势了呢。自己究竟将他当了多少年的孩子,还以为他是摇篮里需要悉心照料的幼童?
俗云:养虎为患。也许这是他现在最好的写照。
但是萧珣并不后悔,至少他曾拥有过,那般美好的年少时光。
萧珣闭了闭酸涩疲累的眼,微抿的唇不自然地小幅度颤动。
“既然你要这皇位,我便给你。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曾拒绝过?”
语气平静得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样。只是微微颤抖的语调泄露出了无人发觉的苦涩。
往事如烟,也较不得真。露出一抹苦笑,仿佛看穿红尘俗世般,萧珣闭眼撞上剑锋。
刺痛只有那么一瞬,随即温热的鲜血熨帖了冰冷的脖颈。
萧瑱见状立刻慌张地撤手,但还是不及萧珣决然的迅速。看着锋利剑尖割开血肉,像剜在他的心上,呼吸一滞,萧瑱急忙扔了手上一向宝贝的剑,搂过萧珣下跌的身体跪倒在地,直朝旁大呼“快宣太医”。
就算是如此堂而皇之的夺位,他也并不想伤到萧珣,拿出剑本来只是做做样子,哪知计划终是赶不上变化。
皇城内殿一夜灯火通明。
隔日,新皇受诏,昭示天下,简曰:“朕多年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奈何身体固虚,积劳成疾,缘觉病重,恐难理大局,又因专于政事,无妃无嫔,膝下无子,故传位于弟”云云。
新皇即日即位,天下大赦。次月恰逢新年,遂改年号亦锦为瑄徵。
对于登基一事,朝堂之上并未有多少反对之声,一是诏书条理分明,字句均在情理之中,加盖国玺更是让人无疑有他,毕竟众所周知在此之前皇帝的威严和权力并未被架空;二是萧珣此前早已打通一切关系,即位之后又以果断高明的政治手段与英明高效的治国之措服了众人难调之口,数月之后,即便私下,也再无人非议。
平民百姓依旧过着自己波澜不惊的日常,只要不影响到普通生活,他们对于庙堂高庭上的谋政与外部御敌的血腥几乎漠不关心。即使是朝上大臣,也因换位的诸多事宜忙得焦头烂额,若非有心人,鲜少有人在意,这“因病退位”的前皇萧珣,倒是寻不到一丝消息了。
那日夺位之后,萧瑱就将萧珣软禁在寝宫里,不准无干人等踏入半步,饮食起居也命专人伺候,断绝一切消息的流通。萧珣住的还是原来的寝宫,而萧瑱则住在宫殿一侧附带的房间里。
刚开始萧瑱只有晚上处理完政事才得空回宿,往往这时萧珣已经入睡。他便静默地坐在萧珣的床边,看着熟睡中的人。
安静平稳的睡颜,柔和又带着坚毅的英俊脸庞,萧瑱不由得伸出手,用指腹轻柔摩挲那光滑的轮廓。这是他一心仰慕的兄长,与他有着相似的眉眼,固执且温柔。
不经意瞟到脖颈上一圈白色的布帛,顿觉呼吸一滞,果然还是十分碍眼。
当时那一剑,萧瑱收手得及时,且因角度关系恰好避开了大动脉,在萧珣颈侧割出一条不太深的口子,饶是如此,在那样脆弱的地方挨上一剑也不是好受的。太医惶惶恐恐地按压止血,给伤处涂抹药膏,再缠上几圈纱布,一切妥当了后禀声告退,兢兢战战地退去药房熬煮有利伤口愈合身体康复的汤药。
整个过程中,萧瑱不言一语。墨黑的瞳仁深邃又沉重,注视的目光却不曾偏离片刻,任内心里悸动着找不到宣泄口的感情横冲直撞四处奔腾,任凭这一腔无法言明的激情如岩浆炙烤他的胸膛。是他一手造成了现在这种难堪的局面,他没有资格求他原谅。
萧瑱知道萧珣一直待他极好,但他也明白,对萧珣来说那只是哥哥对弟弟的单纯的宠爱。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不仅仅是萧珣赤诚相待的兄弟情谊。
他不想躲在萧珣的身后,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照顾与宠溺,他想与他并肩,站在他身边,以平等而不是被保护的身份与他同行,一起面对这微妙善变的世界。
他将一切都算计好,却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事二君,他们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真正的平等。
对往昔记忆犹新的是,萧珣每次见到他,都会露出一副灿烂的笑脸,温柔地好像能掐出水来一般,惹人心动,哪怕他刚刚受了父皇的责骂或者兄弟的责辱,也不曾变过。萧珣只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得到的信任并不比别的皇子多,但他却处处尽力护着自己,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萧瑱看着萧珣明明有心事,面对自己时却硬要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平常一般地笑着,还怕自己发现什么端倪的样子,就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总有一天,要强得让这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依靠。
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戏剧性。他只是不想让他这么累,每天太阳未起就上朝,不到亥时不入眠,结果却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篡位。
是他太天真?
萧珣气急攻心,失血过多,加上先前积劳成疾尚未好生调理,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才幽幽转醒。更令萧瑱无可奈何的是,萧珣醒来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理,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窗边,双眼空洞无神,飘忽迷离,就好像丢了魂似的。以前会温和地笑着对他嘘寒问暖的人仿佛消失了,那个对其他人狠厉唯独对他不设防备的人被抽离出了萧珣的身体。
面对萧瑱的厉声质问,太医诚惶诚恐地解释说,可能是因为精神上受了太大刺激,身体也过于疲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需要慢慢调养才能恢复如初。
又过了十数日,交接的政务终于在忙不迭的紧赶之下打理得七七八八,议事等基本都踏上了正轨,萧瑱再忙也空了不少,自然这闲下来的时间就要弥补兄弟间几近支离破碎的关系。
自接位以来,萧瑱每每一下早朝就奔回寝宫。通常这时萧珣还未起,萧瑱就坐在一旁的案几前批阅奏章,估摸着萧珣快醒的时间,命人做好早膳,待萧珣洗漱完毕时刚好端来。
只是不管萧瑱如何鞍前马后,萧珣也不曾给过什么好脸色。虽然不再两眼无神,但仍旧面无表情不说话,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每天清晨一睁眼,看到的都是这个面带笑容,一副温柔体贴样的男人,萧珣觉得他已经快视觉疲劳了。冷着脸任他一件一件给自己穿戴整齐,拧干脸帕递到面前,举着茶水等自己漱口,在妆台前梳好发髻,盛满粥摆好小菜共进早膳,萧珣事不关己地想,一个皇帝能当到这种任劳任怨的程度真是难得。
好像病了一场心性也转凉了。萧珣在心里自嘲笑了笑,以前多疼惜这个弟弟啊,什么都舍不得他做,宁愿自己亲力亲为为他置办好所有,现在是倒换角色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从起来到入睡这段时间,萧瑱从没离开过他的视线。萧珣看着窗外发呆时,萧瑱就托着腮坐在一旁看萧珣发呆;萧珣捧着闲书打发时间时,萧瑱就认认真真地批阅奏折;好像是为了让萧珣熟悉他的存在感,就算无所事事也待在一块儿。
也许是这种奇异的方法奏效了,两人角力般这样过了数天,萧珣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堂堂皇帝,一国之主,天天在这儿,很闲是不是。”
萧瑱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本人,毕竟月余未用过嗓子,随即心突突地疼,懊悔着急却无处弥补,于是音调里都带了一股子委屈劲儿:“我想看着你好。”
萧珣皱眉,过了半天,终究是说不出狠心的话来,只得挤出几个字:“你自己注意分寸。”
萧瑱微微笑着应了,凑上前去:“你嗓子要不要紧?我叫人炖点冰糖雪梨,一会儿吃了吧?”
只有这时,他那灵动的眉目才会依稀给人一种稚气尚存的错觉。萧珣看了一眼萧瑱,点点头,虽有些许阶下囚的自觉,倒也并没有觉得这样的关切有什么不对,包括之前萧瑱一直在这间房里呆着、批奏折,他只当萧瑱是想找到一点亲人的依靠与安心感,毕竟还是不及弱冠的少年,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夺位后没有杀他灭口,没有将他流放边境或者打入死牢,还让他住在原来的寝宫,他已经不奢求其他。也许是那么多年的手足情救了自己?
不过这业已无关紧要了。
趁着气氛恰好,萧瑱极力压抑着内心快沸腾的喜悦,尽量用平常平稳的声音趁热打铁问道:“皇兄,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让人给你备齐。”
萧珣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青黑檀圆桌上印纹素雅但精致贵重的茶具,衬着杯壁淡绿的冒着袅袅暖烟的青色茶水,落到面前的福云镂边桌沿,沉默数时,抬头看向萧瑱:“翛然呢?”
一语未毕,萧瑱的脸色就沉下来,萧珣在心里默默叹气,还和以前一样,每次一提起旭翛然,萧瑱就是这副风雨欲来的表情。
旭翛然本是自他六岁起就一直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卫,是对他无微不至照顾关怀的人,是拼死也要护他周全的人,可是那天夜晚被挟持之时,并未见到翛然的身影,这让他不由得觉得蹊跷,因由自然不会是除了萧瑱以外的人事。
“你还念念不忘他?”萧瑱微眯着眼睛,盯着萧珣,气势忽的紧迫逼人。
“这是什么话,他和我从小到大那么多年,现在生死未卜,我怎么可能安心。”萧珣丝毫不为所动。
“哼。”萧瑱站起身,一扫起先的愉悦,冷冷道,“我命人全力追杀他,还是被他逃了,不过据说他身中数箭,有一箭直逼心脏……”
房间里只有萧瑱说话的声音,四周闲杂人等早已被萧瑱屏退,于是那一声“啪”的巴掌声在静默的环境里听起来特别清脆。
萧珣气极了站起,当即给了萧瑱一耳光:“他和我们一起长大!同甘共苦那么多年,你怎么……怎么狠得下心!”
萧瑱看着他,不管脸上火辣辣的阵痛感,神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我不是你,对他没那么多感情。哥,你又因为他打我。”
萧珣衣袖底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手心生疼:“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出去。”
萧瑱偏头一笑,略显凌乱的发际显出一丝少年的狂傲不羁:“哥,现在当皇帝的可是我。”
深呼吸,萧珣将怒气悉数压抑,面无表情点头,目光越过萧瑱,不知落在何处:“好,你不走,我走。”说完直接错身而过,没看见萧瑱瞬间变色的脸,以及迅疾破风的转身,带着追随的意味,凌厉而不舍,向他疾步走来。
还未打开硬实的楠木雕花镂门,一只手便先他撑住门框,略开又立刻闭合的门发出沉闷的一响。萧珣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的手臂喾住,整个人被禁锢在一个温暖强势的怀抱中。
“哥—”萧瑱从后面拥着萧珣,脸颊蹭着他的耳廓,用夹杂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唤。
意料之外的发展和莫名的危机感令萧珣不住挣扎:“萧瑱你做什么,放开我!”
以更大的力道制住萧珣的扭动,萧瑱愈加抱紧了他,下巴磕在他颈窝,脸侧贴着他的鬓角,放柔了声音轻轻呢喃:“哥,别走。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那么关心他,那么在乎那个人……一时昏了头,才……”
萧珣紧皱的眉头并未展开,疑惑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萧瑱定定对视萧珣水润的眼,微亮的烛火映照,将那疑惑的眼中更添一丝迷离,情不自禁地,萧瑱的唇贴上了那双眼。
萧珣本能闭上眼,感觉到那渐趋灼热的温度,愣了数秒,而后瞬间推拒,双臂抵在萧瑱胸口,将两人过近的距离拉开:“萧瑱。”
不管不顾地,下定决心抛开一切顾虑般,萧瑱低头堵住萧珣欲言的嘴,趁萧珣尚未反应过来时轻而易举窜进他口中攻城略地,直到萧珣因缺氧而脸红腿软,抗拒的推搡演变成溺求的攀附,萧瑱意犹未尽地退开一小步,扶着萧珣虚软的身体不让他跌倒。
萧珣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泰然自若的萧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哥,我……”
“啪”,又是一个响亮且清脆的耳光。
萧瑱微微偏回头,看着浑身颤抖不止,又倔强地站得笔直的萧珣,心里的疼痛比起脸上的,不知狠厉多少倍。
这样悖伦逆道的感情本应是世俗不容,自己一直迷恋着不肯悔悟也就罢了,却偏偏鬼迷了心窍,要把这人一同拉下水。
少顷,两人都默契地止住了动作,静静喘着气,平息跃动不已的心跳。
萧瑱定了定,垂下眼帘,像个犯了错的小孩,默不作声地绕过萧珣,拉开门,带着略发红肿的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千聿'浮光掠影
作者有话要说: 赠刘景文
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
最是橙黄橘绿时。
穿过几节曲折的巷弄,再拐入豁然开朗的主街;清和镖局赫然出现在眼前。两只石刻的貔貅神色肃穆地端坐在石阶前,镖局的大门在白天总是随意地敞开,两边棕红色的厚门板都嵌有鎏金狮头把手。
镖局里的人大都出镖去了,留下的要不在内室补眠,要不在后院练功,前院一时寂静无声。当时镖局是按照府邸的规模建造的,有数十间住房,镖局的人都有独自的房间,还有近十间空着的客房和独建的专门堆放杂物的库房。
绕过一片小桃林,一处清幽独立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聿濂修坐在树下,仰头靠着椅背,俊俏的容貌因为年纪增长更有男子的成熟,白色的衣衫勾出颀长挺拔的身材,衬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飘逸,此时斜欹在凉椅上,衣摆与漆黑的发丝垂落空中随风而动,多出几分慵懒随意来。
聿濂修本是十几年前科举的少年状元,后来遭奸人陷害,无奈流离他乡,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桥头,意欲轻生,被恰好路过的奚禾的父母注意到。
当时刚完成一趟镖的奚晴正驾着马车,送怀着奚禾快要生产的苗樰去城里找大夫和稳婆,而苗樰却执意停车要劝服他,奚晴拗不过苗樰,便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后来,风雨无阻,聿濂修跟着他们走了一个又一个镖,并主动将局内各种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三年后他们二人去雪山采药时遭遇暴风雪发生意外,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二十出头的聿濂修带着年幼的奚禾苦心经营清和镖局。
眯着眼睛透过头顶的树梢凝视缓缓移动的浮云,聿濂修心生感慨,现在十来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白如棉的云还是镶嵌在蔚蓝的天空上,让人心旷神怡得如同一幅精致的卷帙。他还是会像二十来岁的时候一样,不论季节都习惯搬一把竹片缀的凉椅坐在一棵树下,静静的,或看书或品茶或望天,仿佛一身就只剩下闲情逸致。
只是,以前的自己,定然不会如此心平气和,甚至觉得轻松明快地思及过往吧。
那时千琰、奚禾、常风、阎家兄弟、顾炀墨、秦筠、沈祈风、玉璟赪等人还在镖局里设的学堂听他教书,五六岁的小孩,一个个都顽皮得不得了。
他还记得,千琰经常撺掇奚禾一起瞅准机会就逃课;阎晟渊最喜欢跟着顾炀墨四处溜达东走西瞧,左询白菜价右敲西瓜肚;秦筠和沈祈风沉迷于坐在镖局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试图从中发现美女和帅哥;常风找不着看似愣头愣脑好欺负的奚禾切磋武艺,就只好愣头愣脑地被前来切磋的玉璟赪欺负。
日子一直过得这么云淡风轻又颇有乐趣。虽然和他以前期待的惊涛骇浪云泥之别,但这样过一辈子,兴许也挺不错。
有一日他心血来想潮文艺一把,顺便陶冶一下这群一玩就能疯上天的小崽子们的情操,于是信口开河开始讲古人的诗词,天上民间人鬼分隔,是非别离相思燃萁,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那叫一个闺怨悱恻缠绵,那叫一个集思广益才人辈出。
“比如,
年年逢七夕,鹊绕故枝惊。
天上谁曾会,人间自动情。
巧云还易散,曲月岂长明。
大拙无如我,孤吟晓未成。'七夕宋释元肇'
说说,你们能从中体会到诗人的什么情感?”念诗时,聿濂修将语速放得很慢,好让他们听清。
堂内静了须臾,随即蚂蚁炸开锅般,大家都积极地发散思维窃窃私语。
千琰大声答道:“惊恐!”
奚禾低声问:“悸动?”
阎辕澜闭着眼睛随意说:“嫉妒。”
阎晟渊瞅着顾炀墨笑:“孤寂。”
顾炀墨扭头用后脑勺对着阎晟渊:“自卑。”
常风接道:“谦虚。”
秦筠跟沈祈风咬耳朵:“这分明就是因为想太多失眠嘛。”
玉璟赪悠悠吟道:
“帝子经年别,秋风远客情。
断云含宿雨,古木落寒声。
河汉低逾润,江潮夜未平。
巫云莫吹笛,吾意正凄清。'七夕郑文振席上姬有楚云者为作三弄 宋 方岳'”
诵完了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玉璟赪偏头,微微一笑,大有日后颠倒众生的影子。
“咳。”聿濂修微微笑着,握拳掩唇假意咳嗽一声,众人的视线便又整齐划一地落回他身上,“嗯,大家说得都对。一个作者写出一首诗词的时候,他的心境必然是在不断变化的,诗中蕴含的情感自然也跟着心境变化。字里行间,那些纤细的情感就通过或朴素或华丽或豪放的词句隐现出来。
“一首边塞诗,除了描写塞外边关的风光,多会转到壮志报国无门的惆怅,战士英勇无畏的颂扬,征人思家的乡情等方面上作结。
“而一首田园诗,除了描写山水苗圃的风光,多还会感慨生活的闲适自在,早年官场的黑暗,远离名利纷争的畅快等等。”
垂首扫了一遍下坐的小孩,都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副“我好想知道然后呢”的求知样,聿濂修富有书卷气息地笑笑,继续道,“再有一首,
幽兴苦相引,水边行复行。
不知今夜月,曾动几人情。
光逼流萤断,寒侵宿鸟惊。
欲归犹未忍,清露滴三更。'中秋步月宋翁卷'
这首诗,你们把它抄录下来,拿回家仔细品味其中的精巧之处,琢磨一下怎么用白描的手法将自己的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又入木三分,就以‘中秋’为题,作首诗明日拿来给我看。”
“可是先生,明日休学的。”千琰为了休息日大无畏地首当其冲,眨巴着眼睛力求博得先生同情。
同学们都屏息凝神等待聿濂修的回答。
“那就下次上课时再给我。”真是不负众望的答案!生怕先生临时起意补课加作业的众人都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心里打的小九九聿濂修自然是一目了然的,也不跟他们计较,将话题带回到诗词上来:“我们都知道,闺怨一般是描写独守空闺的少妇、待字闺中的少女在闺阁中的忧愁和怨恨,而写这些闺怨诗的人,却更多是男子。有的触景生出爱怜之意,将自己代入情境,有的则是假借别的事情,揣测女子的心思,模仿其口吻写出。
“由此,这种诗很多都有别的感情寄托在里面,更为复杂,且寓有深意。又是借用女子的感情表达他的事情或感情,显得更加缠绵、委婉,也更具有诗意。
“前朝有一名士参加了某年的进士考试,可感到心里没底,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专门写了一首诗去问询他的老师——
洞房昨夜停红烛,
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闺意唐朱庆馀'
“此诗表面上是谈新婚女子的娇憨忧虑,实际上却是问:你说我这一次能不能被录取呢?
“他的老师看了之后,觉得好笑,就回了一首诗,说的是——
越女新装出镜心,
自知明艳更沉吟。
齐纨未足时人贵,
一曲菱歌抵万金。'唐张籍'
“话里有话就在于暗喻:这不是多余的问题吗?这不是装模作样吗?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样美丽漂亮的女子,只要轻轻唱上一首采菱的歌,即使质朴无华,一万金都买不下。
“于是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回答婉转风趣,很自负,也很见才气。古人对答的诗词都很有技巧,闺怨诗尤是如此。往往四两拨千斤,上不得台面的话就藏在诗里,委婉含情。”
“先生!”玉璟赪举手示意,看到聿濂修点了头,才道,“先生你知道这首诗吗——
君知妾有夫,
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
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
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节妇吟唐张籍'
这是闺怨吗?可明明是她自己拒绝了的啊。”
聿濂修还没来得及开口,下面就兴致勃勃地讨论开了。
“嗯,听起来生活得挺幸福啊。”千琰摸摸下巴,故作老成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嘁,最后一句不是那么明显了么。”秦筠嫌弃地嗤一声。
“啊,想早点遇到什么的……听起来好遗憾。”沈祈风若有所思。
“可这样不是前后矛盾呀,中间说要和她夫君同生死。怎么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常风皱着眉头,想不通怎么这么复杂。
“女人心,海底针啊。”阎辕澜拍拍常风的脑袋,摇着头感叹。
顾炀墨用眼角余光瞟阎晟渊。
阎晟渊注意到了,憨厚地朝他笑笑。
聿濂修伸手轻轻揉了揉玉璟赪柔顺的黑发,笑着说:“我正想接着讲这首诗。
“我的老师当年讲这首诗时说,一个人只要有点儿灵性,把这首诗背个烂熟,细细品味这首诗的情节,那么想写什么,不论是小说、短剧还是戏文、杂剧都能写好,诗词自是更不在话下。”
孩子们都发出一声惊呼:“哇,这么神!”
于是,这首闺怨诗成了日后唯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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