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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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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道,原来如此,他其实真应该去做判官。

我把我我的想法告诉他,他脸上变轻松了些,“我一直在申请中。”

虽然我不清楚林城为什么会跟我谈那么多,可能他以前也和别人说过,但在谣言四起的地府,要一个个解释,也恁地麻烦,所以对他心存误解的鬼官还是不少。

之后,林城就时不时地找我喝酒,也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王爷又惹事了,还好是一个两个,再来那么一批虐死的话,改明儿我也要到判官那里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在审判之前先让我踢那死王爷几脚。

××××

虽然偶尔去定些鲜血直流,满目疮痍的魂,但我不再想着去找那小蒋理论。

哼,让你拿我做赌注,我偏偏就不去找你,让你输个够本。

甚至最近地府我也懒得回去,跑来跑去嫌麻烦,万一去地府的酒楼,还要浪费法力,还不如拿着一两银子,天天在客栈打尖,顺便修习修习法术。

苏毓则勤学苦练,大约是先生的鼓励给了他莫大动力,我就是站在他旁边,他也不理我一下,天天在那“之乎者也”,读书读得不亦乐乎。虽然偶尔还是被暴打一通,但他自觉在课业上高人一等,反而用鄙视的眼光看那些打他的比他还小的孩子,自然还是招来另一顿暴打。

个傻孩子,我感叹,继续趴在茶馆楼台上俯视。

小倩说我这段时间的萎靡不振是职业倦怠期,因为换新工作,新鲜期现在也过了,日复一日,倦怠感就来了。

我想,这下可真糟,我还有九十九年要做,难不成一直就倦怠来着?

为了让我振作精神,小倩说今天来找我,说是要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她。

“我说七七啊,你也是太没好奇心了,别的鬼差一来,可是都要去那参观的。”她一脸神秘。

“那是哪儿?”打什么哑谜?

她带我瞬间转移,我迷迷糊糊便和她来到一座高墙边。那红色的高墙,那黄色的瓦片,还有那巍峨的气势。

我突然明白她说的那是哪儿了?

这不是我几次来京城,定斩首,定凌迟,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想过进去的……皇宫大内!

太监康熙

几次来京城,即南京,从未想过去逛逛皇城,不是不对它感兴趣,只是每次看到大门那重重把守,严密封锁,总会让我觉得那是个神圣的地方,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能进去的。

事实也是如此,皇城中的巡逻兵很多,我和小倩东躲西藏不断瞬间转移,“怎么今天到处都是些死太监。”

“要不咱们入夜以后来,也隐蔽一些。”倒不是怕别的,只怕法力用尽,结果在这被逮,那就搞笑了。

“皇城当然是白天看着才巍峨雄壮,晚上乌漆抹黑的,看什么去?”说着,又是瞬间转移,躲过了个来御花园游园的宫妃。

御花园的景色的确是不错,终归还是小了点,走两圈就差不多了。

“要不去御膳房,我倒是想吃吃御膳。”我较重口腹之欲,这几乎是鬼差共同的乐趣了。

“也好,那里比较混乱,我以前去过。”拉过我,转眼便到了御膳房。

××××

偷了些点心,我和小倩坐在御膳房的房顶上,吃了起来。

“这枣泥核桃酥做得真是不错。”小倩赞道。

“你怎么知道名字?”刚刚都放在盘子里,看不出什么吊牌之类的东西。

“我猜的,有红枣味,也有核桃味。”她又拿了块点心,“这个好像是蜂蜜花生酥。”

“我手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特别好吃。”皇帝的确舒服,御膳房里那么多人,大多只为他一人的口腹之欲,整天忙忙碌碌。“这可比现代的饭菜,环保多了,且每道工序,都严密卫生。”

“那当然,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小倩意犹未尽,“改天我们再来。”

“如果你们一直来的话,那御膳房的御厨可要哭死了。”一个小孩的声音从我右边传来,吓了我一跳,因为我左边是小倩,右边可没人。

转头一看,是个太监打扮的小孩,不知何时也坐在了屋顶上。

“凭什么你能吃,我们就不能吃?”小倩似乎认识这孩子,让我松了口气,应该同是鬼差吧。

“我只是一样吃一块而已,照你们这种偷法,御厨的心血都被你们吃完了。”男孩手上抓了个鸡腿,旁若无人地啃起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最近当鬼差,当得越来越往小偷方向发展了,都是被小倩给带的。

“小鬼,这是聂七七,新来半年多的鬼差,七七,这是常驻皇宫的小太监鬼差,你一定猜不到他前世是谁?”小倩诡笑。

我摇头,表示我猜不到,想也是,一天死那么多人,我能猜到就成神了。“谁?”

“大名鼎鼎的康熙皇帝,玄烨!”小倩隆重介绍,“不过我们都不叫他玄烨,一般都叫小鬼或小玄子。”

我脱口而出,问了个异常愚蠢的问题,证明我智商忒低,“你认识小桂子吗?”

男孩笑开了,一本正经地回答,“认识,德妃那里就有个小太监叫小桂子,但是人特蠢,一点都没金庸书里面的小桂子滑头。”

天哪,康熙还看金庸!

“七七,你别看他年纪小,他在明朝已经混了十年了,准备待到朱棣迁都紫禁城为止,且只在宫廷定魂。”小倩再补充,“这可是看在他以前当过皇帝的份上,结果他凭着是个小孩,就打扮成太监,混得风生水起。”

我叹为观止,觉得这样的大人物也当鬼差,真不容易,果然大隐隐于市。

那孩子被我看得羞涩起来,“你不要以为我很厉害,其实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我更喜欢他了,太谦虚了。

一旁的小倩嗤笑起来,“七七,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皇帝啦。”

“为什么?康雍乾盛世可是由他开始的。”虽然我历史不是很好,但是经过众多历史剧的熏陶,也晓得康熙在清朝上举足轻重的地位,更何况我还看过《鹿鼎记》,对里面那个人性化的玄烨很是喜爱。

“此康熙不是彼康熙来着。”小倩示意玄烨解释。

“康熙八年,我因鳌拜犯上作乱被逼宫,困于天牢十日后赐缢。”玄烨神色很平静。“所以,我与你们历史上的那个康熙皇帝,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

“简单说来呢?就是有好几个空间在平行进行。”

玄烨接口,“我来自另一个空间,历史和你们的空间有相交,也有不同,比如我,就是个例外。”

“不会吧?”

“就是几个空间平行,一个小小的蝴蝶效应,就会将空间分割,形成两个独立的异度空间。”小倩拍落粘在手上的点心屑。“这个很深奥,幸好不是我们管的,摆平几个空间的交错,是阎王的工作。”

我乍舌于其中的错综复杂。

“一切都掌握在阎王的档案中啦。”

真是长了大学问了,难怪每日有那么多的死魂要处理。

玄烨遥指北方,意思是说紫禁城,“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一直以为会被困死在那禁城之中,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不仅能自如出入皇宫,还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永远停在八岁童年。”

“七七,你不知道,他有多舒服,皇宫中的死人毕竟少啊,多数是被关到天牢,或是拉出午门的,他可算是最清闲的鬼差了。”小倩忿忿不平,“这年头,康熙迷真不少,他到哪都有优待。”

“我一点也不清闲。”玄烨反驳,“我可是御书房三等太监,每天都要扫扫弄弄,大堆的工作都等着我呐。”

小倩白了白眼。“那也是你自找的。”

我傻笑,真是个亲民的皇帝。

“我还要饱读经书。”说着,玄烨从袖口里拿出本书,旁若无人地翻阅。

我一看书名:《楚留香传奇》。

“从现代鬼差那里淘来的吧,”小倩严正鄙视他。“七七,这小子已经通读金庸,再战古龙了。总而言之,就是整天不务正业。”

夜里的皇城很安静,特别安静,好像一座死城。玄烨去做他的太监去了,他今晚的工作,就是掌一夜的灯。小倩觉得闷,也溜走了。

我独自坐在宫殿房梁上,想着这宫殿将于千年后不复存在,不禁感叹这六朝古都的坎坷命运。遇到了康熙玄烨后,让我对鬼差这个职业越来越有感叹。对于玄烨来说,永远的八岁,永远的童年,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呢?他无法忘却皇宫,因此而留在皇宫,却更为自由。若能如此弥补生前的遗憾,那做鬼差反而成了一个优差。

只是,小倩的遗憾是爱情,娴淑的遗憾是婚姻,林城的遗憾是正义,玄烨的遗憾是童年,那我的遗憾是什么呢?

我,一个平凡至极的人,在那短暂的二十九年生命中,除了担心家中老母外,我对自己还真的没什么要求,但那时,那灰飞烟灭的一刻,我死前的最后一秒,那隐约飘过心头的失落,到底是什么样的遗愿呢?

我想不起来了……

莫非妖孽

自从做了鬼差后,我对自己样貌如何变得越来越不在意,一来活人反正都看不清,二来众鬼差的相貌皆平凡得可以,自也不用考虑如何去鹤立鸡群。若要矮子里面拔长子,只能越来越丑,恐怕很难越来越美。

直到小倩对着苏毓惊呼“这才是穿越必遇的美男!”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毓和我一贯交往的朋友,无论是生前死后,都是不同的类型。

我身边的人,大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不是那么出色,不是那么聪明,本着自知愚笨的本分,在那残酷的社会上谋求生存的机会,永远都不是镁光灯下的大人物。

可是苏毓不同,他长得温润剔透,宜男宜女,精致异常,何况他现今出口成章,能文能医,不过短短两年工夫,就成为这小县城的风云人物,庙会中观音娘娘旁的童子,学堂上公认的神童。

小倩知道苏毓这号人,已有一段时日,偶尔她问起我最近消失到哪时,我便直接回答,“去看我那小朋友,苏毓。”

连鬼头大哥都知道苏毓,知道他是那饿死女孩的哥哥,认为我愧疚心理,因此便不再理会我。

没想到小倩第一次见到苏毓,居然会惊为天人。

我不由得嗤笑她,转眼就忘了她那书生,再看到旁边娴淑害羞的样子,不禁无语,都什么鬼差啊,定力不足。

林城则脸色不好,自从我向小倩和娴淑解释了对他的误解,并介绍他们认识后,他对娴淑一见钟情,最近走得较近,他喜欢娴淑的女人味十足,这实在是女鬼差中少有的。

我曾问鬼头大哥,“鬼差和鬼差能在一起吗?”

鬼头大哥无所谓地回答,“无所谓啊,反正闹不出人命。”因为鬼差虽容貌身体有男女之别,但并无可能有后代。

我唾弃他一声,真粗俗。

鬼头大哥补充,“对他们的法术修行可能会有些阻碍罢了。”法术最讲究心静,静不下来的躁动自然困难重重。

此话稍后再提,且看这小倩遇到苏毓,真的是像吃了兴奋剂似地,趴在我专属的茶馆楼台上死死盯着正在上课的苏毓。

苏毓已从原来的“初级班”,转到“中级班”了,离开了原来的课堂,也告别了对他拳打脚踢的同窗,虽然偶尔在路上被堵到,照样是一顿好打。

不过谁都架不住他这样的念书法,听了三遍的课文就能背诵,老师课堂上的讲课他晚上能默默在床上小声复述一遍,增强理解,下午则是一遍一遍地看书练字。

他这是鼓足了劲要出人头地的。

我笑意盎然,人生有目标,总归是好的。

“七七,你这个小朋友,未免也太粉雕玉琢了吧。”小倩不甘地回头看我,“我的书生咋的就没这种潜力呐?”

“不过是个娃儿,我对他可没你对书生的那种邪念。”我调侃她,两年时间我们变得亲近不少。

“那叫邪念吗?那是在他身上投注了我美好的憧憬。”

还憧憬呐!这回娴淑也笑了,“七七,苏毓长得真好看,我在世那么久,还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孩。”

我一愣,被她们一说,感觉他难道是妖孽转世?

林城心中吃味,不怀好意地恐吓,“小心变成那王爷的娈童,男孩还是不要那么漂亮的好。”

说起娈童,不由得想起那一具具尸体,我恶心欲吐。

小倩显然也心有余悸,白了林城一眼,转头继续看小美男,口中啧啧有声,“这种啊,才是穿越必遇的美男,那么温文尔雅,那么善良可敬,那么天赋异禀,那么……”

我听了几个“那么”就有点想笑,苏毓是我见过最执拗,最骄傲,最自我,心机最深沉的小孩了,他变相地在课堂上打击那些男孩早就不是一回两回了,整天像个花公鸡一样,一天没让人夸他,他就浑身不舒服,琢磨着到处整人。

不是陷害那些揍他的同窗,就是装作无意地向先生打小报告,再来就是拿医馆里的泻药去下药,一刻不得消停。最恐怖的是,表面上还假装他不过是文质彬彬的十二岁男孩。

观察了他两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已经被他的聪颖天赋给宠坏了、惯坏了。假以时日,杀人放火都不在话下,这报复心,不是一般二般的重。

“小倩,什么叫‘穿越’啊?”这个新兴名词对于娴淑来说,实在陌生。

“‘穿越’就是从我们死的那个二十一世纪,通过各种方式穿越时空,来到古代。”我解释,“从你的角度来看,就是你从你那个时代,突然回到唐代的意思。”

“那有什么好?你们不是说,二十一世纪什么都有吗?”娴淑时常听我们描述二十一世纪,早就想下次就到那里去定魂了。

小倩沉痛地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帅哥。有书为证,一旦穿越到古代,帅哥就会如雨后春笋,一个一个冒出来。”

娴淑不解,“只有古代有帅哥吗?”

“现代的帅哥,刚出生就被有心人士订去了,所以只能往古代发展,而且古代帅哥特别好骗,随便露两手现代诗词,就引上勾了。”小倩那个口水啊,快沿着楼台滴下去了。

我不参与她那漫无边际的幼稚言论,来了古代就知道,找帅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飞越五湖四海,也不过遇到了一个苏毓。况且,我来明朝可不是穿越来的,我这是工作出差。

突然小倩兴奋地拉我的手,“七七,你看,那男孩是不是在看我?”

我转头看向对面的苏毓,午膳时间,今早的课已经上完了,别的孩子鱼贯而出,他却站在窗台,疑惑地抬头看小倩,或者说是在小倩和我之间游移。

午后的阳光照到他白皙的脸庞上,散发柔和的光芒。这两年,他身材抽高了不少,人也自信多了,和盐城初遇的那个男孩不可同日而语。距离那么远,他听不清我们的声音,也搞不清楚,哪个才是一直缠着他的那个“妖怪”。

我这才想起,我还从未对任何一个鬼差提过苏毓真正的“天赋异禀”。这当说不当说,我还在犹豫。幸而他也就是看一会,接着就走了,小倩她们并没有当作一回事,只当他抬头观察一下天气罢了。

我松一口气,虽然不知道鬼差被活人记住会怎么样,但想来不会是“尽忠职守”的一种表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丁师傅的小医馆门面不大,前后就两间,由于床铺不大,只能丁师傅一人睡里间,苏毓则睡在外间的木板上,这木板白天则是给病人躺的。我总觉得这不怎么卫生,但古人哪里懂得讲究卫生,有的睡就不错了。

晚上为了省灯油钱,一般不点香烛,苏毓不习惯早睡,就着单衣盘腿坐在木板上,天气有些炎热,他一手摇着蒲扇,闭目回想白天所学。丁师傅一心指望他考取功名,从不教他医术,但白天就诊时苏毓就在一旁,久而久之,也学会了些“望闻问切”中除“切”以外的知识。丁师傅拿他没办法,虽不主动教,但他若有疑问,必尽心竭力解答,当他比亲生儿子还亲。

我悄然坐在他身旁,准备吓他一下。

不料他却突然低声开口,“今天坐在富贵茶馆二楼的,哪个是你?”

饭团故事

听了他的问话,我知道他果然不能在众鬼差之中,分辨出哪个是我。这虽是意料之中,但我还是颇有些失望,毕竟都缠了他两年了。

说是缠,也不算。

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在旁边注视着他,虽然我的注视有些高调,早已被他察觉。

看他如何成长,如何活得精彩,活得有滋味,即便没那么精彩,只要是活着,能呼吸,能疼,能痛,也是好的,更何况,他活得那么阴险狡诈,那么狂妄自大。

第一次在晚上出现,是一年半以前,那时没从皇城里回来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我的遗憾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想通了,我的遗憾,就是寂寞。

在我那二十九年的生命里,除了和老母相依以外,我一直是寂寞孤独的,极其的寂寞。那是迫不得已的寂寞,因为我不能引起别人接近的兴趣,也没有接近别人的勇气,即便如此,我生前也没有尽全力去改变自己,只是随波逐流,浪费生命。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可能是后悔,后悔自己那么懦弱,那么自卑。

因此我也要像其他鬼差一样,通过这个职业,来弥补自己的遗憾,这才应该是我选择鬼差的最终理由。

苏毓是个活人,他没办法瞬间移动,下一秒便消失在我眼前,他也不会百无聊赖,随便打发时间,他很顽强地活着。于是我无耻地接近他,在无人时出现在他身边,他被迫接受我的存在,虽然他不一定要理会我。

刚开始,他的确不理我,只管默诵自己的课文,在脑中复习功课,我自在地来,默默地走。

后来,他会在挨揍时和我聊聊天,想借此转移注意力,不再觉得那么痛,我也乐得和他东拉西扯,从那些孩子出拳的角度,到先生上课时的小动作,聊些有的没的,在他进入梦乡后,我便离开。

有一次,我嘲笑他那么容易被打,简直就是个“沙包”,在详细跟他解释了何谓“沙包”后,他恼了,自尊心严重受创,第二天迂回地向先生告了状,自此走上了“成为恶魔”的不归路。

再后来,他会将第二天要如何恶整别人的点子先告诉我,我和他一起分析可行性,推演最完美的计划,然后他再嘱咐我,要记得看他的好戏。

渐渐地,我和苏毓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他是我三十一年在世时间中,唯一一个天天见面的朋友,我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有多恶劣的“人”。

然而,他还是不知道我的模样和姓名,在芸芸众生中,若我不开口,他不会也不可能认出我。

这让我觉得有些悲哀。

××××

“到底哪个是你?”苏毓重问一次,这次他睁开眼睛。

我也把脚盘在木板上,“你猜呢?”

“反正一定不是那个死盯着我的。”他撇撇嘴。

他居然能感受到小倩的目光,果然是太炙热了。

我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他看不到,“嗯,我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

“你们‘妖怪’还成帮结队出来招摇。”

由于我一直没透露关于鬼差的分毫信息,所以苏小朋友还是用最简单,他最能理解的“妖怪”来定义我。

我从来不置可否。“偶尔会一起喝茶。”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追问。

我沉默,装作他没问。

他也不再多问了,只是脸上却有些不快。

“我同伴夸你漂亮。”应该说是极其漂亮,她简直迷死了。

他脸更黑了。

男孩长得漂亮,也可算是红颜祸水,导致他经常被同窗取笑。而这点让他又爱又恨,因为偶尔美貌也能让他逃过责罚,即使他还小,但天生优势却懂得充分发挥。

不过他还没有感觉到这容貌能给他带来的真正威胁。

“小心一点,没事弄点泥巴在脸上,别老顶着一张脸在那里招摇。”我好心提醒。

他反问我,“你呢,你长得到底怎么样?”

“不告诉你,反正你也看不到。”

“是因为你长得像丑八怪,所以才不敢让人看清吧。”

“哼。”要是我再中他的激将法,那这两年算是白混了。

他见没起作用,耸耸肩,继续闭眼背书。

我则缩在木板上,看着这小小斗室。古代的夜很安静,多数人都早早入睡,街上也是一片漆黑,只剩打更的人巡逻走动。小倩在这时就受不了,每每躲回地府,宁愿是昏黄天空,也好过如此寂静。

我却很是喜欢,觉得很久很久都没有那么平静了。

“苏毓。”

“干什么?”

“我以前有一次,我背书背不出,被老师……就是先生罚站在走廊。”

“果然是蠢人,背书竟然会背不出。”

我气结,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最多小学五年级的小鬼而已。

“是洋文,很难的!”我强调。

“什么洋文?”他感兴趣了,只要是他不懂的,他都想弄懂。

“那不是重点。”又开始模糊焦点了。“重点是,我独自站在走廊,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其他同学下课了,也只是在我身边走来走去。”

他偏着头,表示他在听。

自从他发现他永远无法看清我的脸,索性就再也不面对我了。

“这就好像,谁也看不见我,谁也没发现我。”我深吸一口气,“我被隔绝了。”

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矮小黝黑的小学五年级女生,在走廊上六神无主,想得到同伴的一个眼神,却发现没有人注意她,她被遗忘在那个走廊上,罚站到放学,老师才终于想起她,让她收拾书包回家。

“我以前看过本书,书里几个孩子玩一个叫‘水果篮子’的游戏。在那个游戏中,每个孩子都有一种水果当代号,有苹果,有橘子,可是有一个孩子,大家都叫她‘饭团’。‘饭团’起初很开心,以为自己有名字了,可以参加游戏。但开始玩游戏后,她才发现,她是‘饭团’,她不是水果,这个游戏里,谁也不会叫她的名字。”她坐在板凳上,傻傻等了很久,一如站在走廊的我。

“你就是那个‘饭团’?”他揣摩我的意有所指。

我点头,“嗯,我就是那个‘饭团’。”当时看那本漫画时,我哭了很久。而现在,我还是那个“饭团”,在活人眼中,我格格不入,跟隐形般的同样被隔离了。

我认真地告诉苏毓,虽然他还小,可能并不懂十二岁的我的悲哀。

“谢谢你,发现我这个‘饭团’。”

“不客气,我很荣幸。”

夜色中,苏毓十二岁的眼眸,此刻流光溢彩。

化妆晚会

在地府的鬼官每日都形色匆匆,工作不是很繁重,却一板一眼,缺乏技术含量又没多大乐趣,所以地府定期会举行一些活动,比如棋牌比赛、联谊舞会之类,来调剂“员工”生活。棋牌我是不行了,这种完全靠先天智力的比赛,看我生前的学历就知道我会一败涂地。至于舞会,我也没什么兴趣参加,据鬼头大哥描述,这是一项极其耗费法力的活动。

地府舞会每月一次,每次都有一个主题,这次我被“舞会迷”白晓筱缠住,随便怎么样也要舍命陪她一次,我这才了解到为什么舞会耗费法力。

本月主题是假面舞会,各种道具服饰都靠各人法术变换,舞会设在地府的中央广场,届时买票入场,门票上也会摄取一定法力。但最耗费法力的,还是容貌的改变。长期变幻形貌是相当耗费法力的法术,但是在限定时间内变幻,倒也无所谓,尤其是付了代价才能入场的舞会,谁不想漂漂亮亮的。

鬼官中有回复成生前相貌的,不过更多的,是借鉴见过的美男美女的容貌,白晓筱曾经在同一个舞会上见过八个张曼玉,六个巩俐和十个林青霞,可见二十世纪美女的影响力。古代四大美女的影响力也不凡,可惜我就是看到,也认不出。

舞会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众鬼官花枝招展,带着面具自由邀舞,下个阶段则是根据门票的数字,找到配对的另一方,摘下面具,对方不一定是异性,舞会的宗旨只是让鬼官互相认识,交个朋友而已。

白晓筱的法术修行一般,直接限制了她参加舞会的次数,我为此庆幸不已。说到法术修炼,我的法力倒是突飞猛进,这都是借助于每晚在苏毓旁边打坐的功劳,比起同辈的白晓筱、汤琪,应是高了不少。

从晓筱的时装杂志上,我们各选了一套礼服,她的是红色的露背低领,金色羽毛面具,身材变得前突后翘,我则是黑色的高腰束胸,包裹住一成不变的平板身材,白色天鹅绒面具。

我们俩戴上面具后进场,我才发觉原来地府有那么多鬼官,且多数身材完美,要高度有高度,要风度有风度。我并不怎么会跳舞,但可能是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总觉得多了层保护。

白晓筱显然对这种舞会已经游刃有余,没多久就拐得一位一米九零的男士去跳舞。我自得其乐地喝着饮料,欣赏舞池中的男男女女。

“你好。”低沉的声音入耳,我转头看来人。

银色面具,白色阿玛尼西装。

“你好。”白晓筱曾评论,阿玛尼基本是历届舞会男士的首选品牌,廉价而庸俗。

“第一次来舞会?”他问。

“嗯,看得出来?”

“你看来有些紧张,”见我有些尴尬,他继续说,“我也是第一次。”

我猜想他和我差不多,该是没来地府多久,因为舞会实在流行,没参加过的都是新人。我回答,“我刚做了三年鬼差。”

“三年也不算短了,你生前一定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不是不爱热闹,只是热闹不青睐我罢了。”

他玩味了一会,发出邀请,“要不和我跳舞,咱们也热闹一下?”

我失笑,“好啊。”将手交到他手中,进入舞池。

我俩和周围华丽的舞姿不同,只是简单的慢三步。

“到这里才发现,原来阿玛尼和民工工作服没多大区别。”他自嘲道。

我并不这么认为,“民工并不代表廉价或庸俗,他们毕生勤恳。”比起在工作岗位上摸鱼的白领,他们的汗水确实在创造价值。

“对不起,我失言了。”他声音严肃起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老毛病又来了,“不好意思,是我太敏感了。”

“你的鬼差工作还顺利吗?”

“现在已经习惯了,比起以前工作谋生的种种无奈,鬼差的工作简直就和度假一样。”我打趣。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厂房里贴标签。”我描述,“就是在药罐上缠上一圈标签,要端正整齐。”

“这工作听上去满技术的。”

我当他开玩笑,“是啊,寻常人绝对做不来。”

他低低笑出声,声线的确好听,像大提琴般。

“你呢,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对他也有些好奇。

“政客。”他答道。

我崇敬,就是翻来覆去都有理的政客?“好厉害。”

“一般一般,混口饭罢了。”

我也笑了。

可能是面具让我畅所欲言起来,难怪设计出假面舞会,的确有点意思。

跳了一会,坐了一会,他突然问我,“你门票号码是多少?”

我掏出看了下,“八十二。”

“巧了,”他也掏出他的,“我的也是八十二。”

这也太巧了,我长那么大,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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