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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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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高加林在道上所感到的的痛苦更强烈了,家是一种更贴近他的现实。在外面劳动时,他还可以藏起自己的痛苦,让痛苦在劳动和人群中得到缓解和减轻。而在家中,他就无法不面对现实。父亲以永恒的姿势蹲在炕边那个永恒的位置上,吸着旱烟。母亲在他回来时,重复着每一天重复的动作:从炕上下来,用脚寻找鞋子,伸进去。桌子早就放在了炕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坐在桌角,火苗晃动着,照亮了桌面,与桌下面的暗影形成对比和反差。母亲把饭菜端上来,父亲也吸完了烟,坐在了桌子的一角,母亲也脱鞋上了炕。高加林把身子凑到桌前,晚饭开始了。难道这就是他要过的生活吗?高加林抑制着恶劣的心境,拿起筷子。高玉德迟疑胆怯的问:“听是今天那个城里的女子来了?” “来了” “咱可不能和人家有什么挂连,咱养不起人家。” “我知道,人家就要去南京了。”高玉德和老伴对忘了一眼,放心了。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母亲早早地把被捂上了。高加林疲惫想把身子砸在炕上,就再也不起来,但他没有屈从于身体的欲望。把油灯挪到屋角的一口小木箱上,坐下来,摊开稿纸,拿起了笔,为再一次战胜自己而感到欣慰。
当三星驾着拖拉机驶上大马河桥,驶进县城时,天已接近黄昏。黄亚萍坐在驾驶室里,娇贵的身子被一路颠簸得又酸又痛,而驾驶室内呛鼻的柴油味更让她全身发软,欲呕欲吐,犹如生病。这次坐三星车到乡下,除了真心想再见加林一面之外,内心还抱了一种浪漫的想法。他觉得此时去和加林告别是件很浪漫的事。但坐上三星的车,走了一点路,她就有些后悔了。怀疑自己的身子能不能经得住这辆破车的折腾,她想马上下车回去,又想马上见到加林。在犹豫不决间,已离开了县城,拐上了通往乡下的公路,她也就安下心来,把自己交给了这辆噪声严重超标,污染严重的怪物。当她看到昔日的爱人衣衫破旧,尘土满面,像一个真正的乡下人出现她面前时,她的心灵受到了震颤。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爱加林。特别是当加林说出从中学时就爱上她时,在感到幸福的同时,她的痛苦也更真切了。在这一时刻,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很隐秘自私的想法,即使她不能和加林生活在一起,她也要保住加林对她的爱情。所以,她临时耍了一个小手腕,故作天真的逼加林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保证,与她保持通信联系。他知道加林是个很骄傲的人,也许不愿意这么做,就像当初毅然提出和她分手一样。但也正因为加林是一个骄傲的人,在他答应之后,就不会轻易失信。现在虽然她被柴油熏得恶心想吐,但仍紧紧地抓这手提袋里的笔记本,仿佛抓着某种安慰。
黄亚萍在广播站门前下了车,透了一下空气,舒服了许多。走进大门,穿过大院当中的青石甬道,来到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前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办完了交接手续,与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了。一种强烈的留恋之情瞬间淹没了她。黄亚萍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广播站的院子。
暮色沉落下来,路灯还没亮起,大街上行人寂寥,有的铺面已经上了闸版,关门了。有的门大开着,里面见不到一个买东西的人。只有十字街口处还蹲着几个商贩,好像执意要坚持到最后。黄亚萍走过时,背后有人说:“这就是县广播站的播音员。”黄亚萍没有在意,她的身体懒懒的,走过县城熟悉的街道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翻涌。像惆怅,像失落,像伤感,但又什么都不是。从高家村带回来的印象已经淡漠,沉进心底,在意识中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角落。苍茫的暮色已经降临,还在营业的店铺亮起了灯火。
回到家里,父母都不在,克南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见亚萍回来,连忙站起来,有些胆怯的解释说,知道亚萍一家要走了,邀请他们过去吃顿饭。她父母等她不回来,先过去了,他这是留下来等她。亚萍本来累得不行,又根本没这个心情,但看到克南可怜巴巴的样子,也就不忍心拒绝了。况且,父母已经过去了,她不去,父母也会觉得尴尬。进到屋里,亚萍才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柴油味,想必克南也闻到了。她走进卧室换衣服,发现裤脚上染了一块鸡蛋大的油渍。这条裤子是几天才买的,今天特意穿给加林,现在弄脏了,让她又心痛又懊恼。但想到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了,到了南京,这条裤子可能就不时兴了,心里才好受了些。
换完衣服出来,黄亚萍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克南在一旁说:“有人看见你坐拖拉机出城了,我没有对伯父伯母说。”黄亚萍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镜子,边往头上喷香水边说:“其实,说也没什么,我去看加林了。”停了一下,像是看克南的反应,又接着说:“这回你妈满意了,加林被害惨了。要是看她,我这辈子也不登你家门,但还有你,我们毕竟朋友一场,我对不起你,你妈对不起加林,算是扯平了。说到底,是我害了加林,如果我不爱上他,他今天一定还在当着他的记者,风风光光,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亚萍叹了口气,在克南旁边坐下来。克南说:“你也别太自责,我不是为我妈开脱,加林那么注目,就是我妈不检举他,也还是会有人检举他。这事也怪加林,不是通过正当途径上来的,还那么张扬。你知道吗,在我妈检举他之前,已经有人给地委写检举信了,还不止一封。只是没有引起重视,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黄亚萍的心情忽然很烦躁,她在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对克南说:“我不想上你家吃饭了,我的心很烦,你陪我聊会儿吧。”克南感激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县城的夜已经一片灯火辉煌,一盏又一盏橘黄色的路灯光,照在清清静静的街面上,偶尔有一两辆收摊归来的摊车,在街上缓慢孤独的走过,悄无声息。
克南在黄亚萍的父母回来时才走,他们见女儿和克南单独呆了这么久,又惊奇又欣喜。两个人在屋里小声戚喳了一阵。母亲推门进了女儿房间,亚萍还没有睡,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发呆。见母亲近来,连忙把笔记本收起来。母亲讨好的问:“你和克南谈得怎样了?”黄亚萍不耐烦地说:“什么怎样了?” “你和克南的关系呀。你们不是谈了很久吗?”母亲倒有些奇怪起来。黄亚萍大声说:“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这是不可能的,我和克南早就完了,永远完了。就算没有加林,我们最终也要分手的。”母亲谈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本来今天我和你爸都很高兴,以为……”母亲转过身,迈着迟滞的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又回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
三星这次回高家村是办一件在他看来的大事。县农机站要更换两台机械设备,一台推土机,一台拖拉机。三星早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便有了打算。但一直没动真格的,三星也就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说,直到近些日子,这件事有了新的进展,三星才去找机械队长高青海,说了自己的打算。三星来机械队时间不长,但和青海队长的关系处得不错,拐弯抹角往上辈找,他们还是本家。平时三星鸡蛋鸭蛋也没少往青海家拿。青海队长腰有风湿病,怕凉,三星就把家里父亲铺的鹅毛褥子重新挂了面,给青海队长拿来了,使青海队长大很感动。自己这件事只能拜托他了。青海队长听完三星的话,沉吟了一下,爽快地说:“这件事我给你办,办不成你也别恼,办成了你也别高兴。你先把钱准备好。我给你透句实话,已经有好几个人托我买这台拖拉机了。现在都知道要单干了,都想买回去干点什么。我上南方办事,人家那儿分田到户好几年了,跑运输的个体户都发了财。所以这台拖拉机有不少人惦心,但我都没答应。现在你要买,我给你使使劲儿。还是那句话,办成了别高兴,办不成别恼。”三星问:“那台推土机谁买去了?”青海队长说:“已经内定给了公安局马副局长的小舅子。”
从高青海队长家出来,三星的心里很兴奋。自从到机械队以来,他就爱上了开车,爱上了坐下这个铁家伙。觉得他是有灵性有生命的,懂得他的所有心思,他也懂得它。它的那里出了毛病,不舒服,他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他也知道它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应该搞一下卫生了。三星仿佛天生就是摆弄车的料,进到机械队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开车修车已经很内行了。高加林事件也牵扯到了他,他也是马占胜通过不正当关系来的,也被有关部门责令清退。只是因为他各方面的关系搞得好,才被力保下来。在这件事上,三星暗暗觉得高加林不如自己。加林聪明,有才气,念书教书都比他强,但在社会经验和为人处事上却不如他。加林太才气外露,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个乡下人,初来乍到,还是通过不正当途径上来的,还如此张扬,不懂得收敛自己,就是没有克南他妈检举他,也不会太长久。而他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在城里人眼中的位置,所以他来时,便处处小心谨慎,脏活累活抢着干,努力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特别是在能左右自己命运的领导身上舍得投资,这投资不仅是物质上的,还有感情上的。不论多大的领导,他也都是人,是人就有感情,只要自己拿出真心和诚心,就能打动他,感动他。到时候遇到什么事儿,你不用找他,他就会自动帮你。如果当初高加林像他一样,到城里后,并不急着表现自己,先建立牢固的根基,事情来了也不至于弄得这么遭。说到底。这件事也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比这更大的腐败和不正之风也不是没有,可人家到现在还嘛事儿没有,还照样舒舒服服的享受着腐败带来的好处,这不全是事在人为吗。再者说,你一个通过后门进城的土包子,根基未稳,就撬人家县里干部的儿媳妇,这不是自己毁自己吗。没想到加林这么傲气,这么聪明的人,也会毁在女人手里。
三星有时想想便不禁为加林惋惜,为自己窃喜,但窃喜之中也还有一丝隐忧。虽然这次自己没有被清退回去,但并不意味着危机已经过去,危机时时存在着,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忧。正好机会来了,机械队要处理两台旧机械。想自己在机械队也并非长久之计,说不定哪天就被弄下来,还不如自己买台车跑运输,既解决了自己的工作问题,还说不定可以赚大钱。更主要的是,他喜欢开车这一行。有了自己的车,他就不用再担心无车可开了。他这次回家,就是和父亲商量这件事。正好几天前,黄亚萍来找他,说他要回高家村告诉她一声,便把她也叫上了。三星在高加林哪里见过黄亚萍,也算是认识,但并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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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回到家,正好赶上父亲开会去了,没在家,他便和哥哥说了这件事。哥哥很支持他,说如果钱不够的话,他这里有。三星很高兴,在家抓了两只正下蛋老母鸡,又返回了城里。
明楼书记这次去公社开会,还是为分田到户的事,公社的态度很坚决,看来这事不能再拖了。高明楼书记回到村,传达了上级的指示精神,要大家做好思想准备,秋收过后,工作就全面展开。
其实不用开会,所有的人都知道要分田单干了。从广播报纸,从村里在外面做事的人嘴里,人们早就了解了新政策,知道了各种消息。平时在路上,在田间地头,人们都要聚在一起,议论一番。所有人心里都躁躁的,兴奋中有隐忧,迷茫中有希望。有一些心眼精明的人,具有超前意识的开始从生产队往家偷日后能用的东西。比如车套上的铜圈,肚带,犁杖上的铧板。这些东西从前拿回家也用不上,现在都成了人们觊觎的目标。有时临到套车赶犁时,才发现东西没了,只好放下正忙着的活计,派人到供销社去买。弄得人人心里都窝着一团火,嘴里骂骂咧咧。偷的人觉得占了便宜,没偷的人就觉得吃了亏,也得空抽空的往家拿。临近分浮产时,连几块木板。畜棚里牛马脚下踩的青石,都有人拿。有的人拿时并不背人,队长看见了也不管,他也管不了。当然人们偷也罢,拿也罢,都不超越一定的界限,只拿一些小来小去的东西,大件还是没人敢动。
在那些日子里,人们都有点心浮气躁,整日整日聚在生产队的屋子里开会。高玉德老汉每次开会都是让加林去。一是加林大了,应该让他主事了,再一个他也不愿意到会场去,他在感情上接受不了。他在生产队里干了大半辈子,已经不知不觉把生产队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大伙在一起上工,一起下工,一起干活。谁家有事不用说,都上赶着帮忙。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大伙不都这么过吗,高玉德老汉没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他也知道地分给了各户,庄稼会侍弄得更好,但他在感情上就是转不过这弯儿来。高玉德老汉隐隐感到随着生产队的解体,某种珍贵美好的东西也会随着永远消失,这让他又伤感又无奈。
每次开会,高加林都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只是听着,从不参言。他对人们争论争执乃至争吵的事情从不感兴趣。他来,是因为父亲让他来,是因为不得不来,因为每户必须有一个人来开会,参与抓阄,决定公共的事情和只有每户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情。但即使这些事情,高加林也觉得与自己没多大干系,他们并不能决定他的命运,改变他的人生。他为周围的人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斤斤计较,争来吵去,而觉得可怜可笑。他沉进自己的内心里,觉得眼前的人都活得如此表面而虚假,用一把尺子就能丈量。
高加林来到外面,听不到屋里的声音了,但他知道里面的会还开得很热烈,黑沉沉的大地传来大马河响亮的流水声。黑玉一样的水流在河床的乱石间碰撞,一条鱼儿跃出水面,在落下的瞬间瞥见了深邃的夜空。它一下子觉得星星它很近,仿佛要一齐落下,空气的羽毛拂过它扁平的躯身。落入水中时,它听到了一声惊破宇宙的轰响,然后又开始欢快的畅游。高加林走出生产队的院子,走到后村,在坡底站下了。想了下,便看坡上的高墙大院,看门旁的那棵老槐。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到坡底,沿小河上面的小路往村外走,不时回头看看。走到村外一块谷地里,在一棵梨树下舒服地躺下来。然后,侧耳倾听着,马上又坐起来,打了一个寒颤,感到有些冷,便又顺原路返回生产队。会还在开着,高加林在人堆里猛然看见了巧珍,他的意识闪电般的清醒了。原来他在内心思念引领下,把和巧珍第一次约会的情形重演了一遍。巧珍也看见了他,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向他走过来,这还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巧珍明显的胖了,已经有了妇人的身态和表情,到了加林跟前,才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大方的对加林说:“加林哥,你也来了。”高加林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点了一下头,说:“巧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巧珍说:“昨天才回来。”便再无话,又回到原来地方,姐姐巧英正生气地蹬着她。
高加林没有开完会就回家了,一弯月亮升起来,泻下冷冷的清辉,村子笼在一片朦胧中。多半人家都息了灯,自家窑里的灯也息了。高加林在门前停下来,没有马上进院,静静地站着。门前的梨树投下斑驳疏朗的影子,探在脚前,显得模糊,没有一点硬度。道上空落落的,看不出有人走过的迹象,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空茫中,他想起了刚才碰到的巧珍,想起了那个热闹的会场,发现世事正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一切都在不可避免的来临。
当生产队的牲畜,车辆、农具等浮产全部外理完毕以后,高明楼书记惊奇的发现,集体从未有过的富有。他的同事和下属也有同感,所以,在一次会后,有人提议简单的吃一顿,明楼书记便爽快的答应了。过了几天,干部们又去公社开会,开完会出来时已是晌午,正好碰见高家村的刘树江,他在一个月前来公社开了一个饭店。此时见到高明楼书记一行人,便连拉在拽,把他们让进饭店。大伙在桌前坐下来,刘树江招呼着,问都吃些什么。高明楼书记开着他的玩笑,说:“你这土匪,是想拦路抢劫还是想强抢民女,我们身上可有一个子儿都没有。”刘树江说:“强抢民女谈不上,你们这里只有一个女的,也老天巴地了。拦路抢劫倒是真的,我不打劫你们我打劫谁。你们这些败家子把集体都分了,富得流油,也该往我这儿淌点儿了。”说笑着,又有一伙人进来,原来是另一个大队来开会的,他们和这桌上的人心照不宣的打着招呼,在旁边一张桌上坐下来。
几天后,公社一行十几人,下到高家村来检查工作,受到了高家村一班人的热情接待,停在高明楼书记门前的两辆破吉普车,黄昏时才离开。从院中出来时,个个红光满面,脑门鼻尖泛着油光。他们和高家村领导班子全体成员一一握手,热烈称赞高家村的工作做得很好,做到了家。他们在村外的公路上碰到一个人,正在散步,有认识的人说,这就是在县上当记者的高加林,现在被撵回来了。
公社来检查工作的车进村时,高加林也看见了,在他心里引起某种痛苦的感觉。以前他也经常坐吉普车到下面采访,但现在车里坐的是别人,不是自己。他只能远远看着,感到自己与车上的人的距离。这一天高加林都过的心不在焉。道路上没有几个人,显得空旷,铺展着,好像从高加林的心上向远处延伸。灰色的暮霭在路的尽头降下,渺远而诱人。月亮早已在天空高挂,星星一颗两颗的出来。尔后又一下布满天空。已经离开村子很远了,前面的路看不见尽头,高加林茫然的走着,有几句诗从心头流出: 走出记忆 / 走进星辰 / 可却走不出故土的围困 / 那里才是我一无牵挂的去处啊 / 那里才能容留我这颗漂泊的心。 两颗清泪从高加林的眼中流出,月亮更加明亮了,闪光的白雾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高加林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飘,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飞起来。
三星买了拖拉机后,就离开了机械队,自己在省城和县城之间抛跑起了运输。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还要赚钱,现在能买起拖拉机的人并不多,像三星这样人缘好,能跟各相关单位部门扯上关系的就更不多了。三星属于这样一种人,你刚跟他接触时,会觉得这个人实在,厚道,心眼儿好,肯帮助人,有时甚至有点没脑子。所以,很快就会喜欢上他。时间长了,就看出这个人很有心计,在小事上从不计较,吃点亏也不说什么,总给对方留有余地和面子。但在大事上却从不含糊,总从比别人想得多,想得周全,基本上算是一个自私的好人。三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做什么大多都不经过脑子,想这件事应该这么做,那件事应该那么做。而是觉得这件事这么做会好一些,那件事那样做会好一些,便去做了。只有在他非常想做一件事或非常不想做一件事时,他才动用自己的脑子,盘算一下。通常情况下,三星很少在人前感到自卑,软弱,拘谨,不自然,也很少有优越感。在他眼中,人都是一样的,都有它的喜怒和好恶,长处和短处,优点和缺点,都值得他与之认真交往。在这一点上,三星不自觉的超越了人的外在身份,直达了人性本身。
虽然开车很挣钱,但也很辛苦,早上三点就得起来烤车,烧开水,摇火。有时好长时间也启动不起来,又等着出车,便很着急。晚上回来的也很晚,后半夜到家是常事。最糟糕的是半路抛锚,小毛病鼓捣三两个小时修好了,大毛病就得等过往的车辆给拖到城里去修。几个月下来,修车添件的钱也花不少。三星算计着攒足了钱,一定得买辆新的。除了跑运输,三星还在家里开了一个卖店,经营一些日常用品。父亲经常不在家,卖店由母亲操持着,分家另过的大嫂巧秀有时也过来帮忙。卖店的货都是直接从省城进的,又便宜又新颖,不仅吸引了本村的村民,连临近几个村的人都吸引过来了。有一次高明楼去公社开会,碰到供销社主任,开玩笑说,你们家把供销社的生意都抢了。本来三星开卖店只想挣几个零花钱,并没指望能赚多少,但几个月下来,赚的钱比他跑运输还多。这使三星既欣慰,又感到悲哀。他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在路上跑,竟比不上把东西轻轻松松过一遍手赚得多。当然,家里开的卖点如此赚钱,还有一个三星不大清楚的原因,那就是,大队经常招待干部们吃喝时,所有从柜上拿的东西,有着外人永远无法知道的高额利润。
在三星日子蒸蒸日上的同时,家里的媒人也踢破了门槛,但三星相来相去,没有一个看上的。高明楼书记见儿子如此挑剔,得罪了不少人,心里有些担忧,就找了个空子,对儿子说:“三星你也不小了,有人给你提媒是好事,但你这样挑拣就变成坏事了,让人笑话不说,往后谁还敢跟咱家办事。说到底,咱也不是啥高贵人家,有啥资格谁都看不上眼。”高明楼虽然是个书记,但也毕竟是个父亲,心里着急儿子。已经有人在他面前打哈哈,说你家三星是不是想找个省长的女儿做老婆。他当下就给人家一个冷脸子。三星知道父亲是怕外人说闲话,倒不是怕自己找不到老婆,就实话实说了:“爸,我就是看上了大嫂家的巧玲,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她当教师还是我给她让的位子哪。”三星在后面加了一句,说明这件事的可能性。高明楼书记愣了一下,但马上就觉得儿子看上巧玲,其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早就应该想到。而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巧玲是儿媳妇的妹妹,哥俩儿娶姐俩儿虽不违法,但毕竟是件稀罕事。明楼想了想,当晚就把亲家找过来,边喝酒,边把这件事提了。刘立本当然满心愿意,但嘴上还是说要回去问问巧玲。他说的有一半实话,三个女儿中,只有巧玲读了书,现在又当了教师,说不定会心高气傲的给他说不同意。他在女儿身上都有些灰心了,你说好的他偏看不上,你看不中的,她偏跟的死心塌地。女儿一大,仿佛就是要和当父亲的作对。
刘立本回家和老婆嘀咕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吃饭时,才和巧玲说了这件事。刘立本在心里有点怕这个最小的女儿,其实说怕也不准确,只是女儿是个读书人,现在又当了教师,让他这个不是一字的父亲有点自卑罢了。巧玲听了,也没明确表示不同意,说:“我们姐俩儿都嫁给一家人,别人会笑话的,好像高家的男人有多好似的,我们就得嫁到他家。”刘立本说:“能赚钱的男人就是好男人,三星又能抓钱,脾气又好,又稳当。一点也不想村里那些年轻人,整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穿得花里胡哨的,没个人样儿。咱不看他爸当不当书记,咱就看三星这个人。”娘也在一旁帮腔:“我看三星这孩子是个仁义孩子,你嫁过去保准吃不着苦。你就听你爸的话,点个头,好给人家回个话。”巧玲淡淡地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现在还小,找婆家还早哪。”刘立本说:“像三星这样的人家,上门的媒人多着哪,谁还能等你。说不定明天人家就相上如意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巧玲脸上有些不悦,说:“他爱等不等,就是到时候我想嫁人了,嫁不嫁他还不一定哪。”说完转身走了。把刘立本晾在了一边。
其实,要是早一些说这件事,巧玲说不定还会答应哪。高家村早就要增加一名教师,但一直拖到了现在。巧珍从妹妹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就背着姐姐巧秀偷偷去找高明楼,央求他让加林补上这个名额。本来高加林的教师职位就是三星顶替下来的,高明楼一直觉得对不起加林,现在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就答应了巧珍。前一段时间忙分田到户的事,一直没分出心来,现在有时间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不求高加林感激他,只要不再恨他就满足了。最先知道消息的当然是在学校教书的巧玲,她听到后,很替加林高兴。起初,她也恨过加林,后来加林回来了,姐姐也结了婚,她也就不怎么生加林的气了。而当她听说那个城里的姑娘来看了加林,又长得如何有气质时,她对加林也就更加理解了。况且,她和加林一样,同是从学校回到农村的文化人,所以对加林的遭遇,除了理解之外还有几分同情。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但当她听到加林又能当教师时,她却有些高兴得不正常。一放学就跑到加林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可让她惊异的是,加林并没显出多高兴的样子。听她说完,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他还得考虑考虑。巧玲把这当成了一种矜持自尊的表示。
第二天,因为临近期末考试,给学生补课,放学时,已经很晚了。在半路,她碰见了等在路上的高加林。他们打过招呼后,边走边说着话,加林告诉她,他不打算当这个教师。巧玲惊得停住了脚步,望着他。加林的脚步也停下了,在原地来回走着,踩到了一枚小石子,把它踢到了路旁。并不看巧玲,说:“我不当这个教师原因很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告诉学校一声,让他们另安排人吧。现在也快放寒假了,有充足的时间另找人。”巧玲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她并不了解,虽然他们住在同一个村子,又与二姐有过那么一段感情。她说:“你就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原因,放弃了这个许多人都争着想要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就把自己摆到了关系很近的说服者的位置。高加林此时已停下在原地的走动,站在了她斜对面的位置 ,使她不得不偏转一下身子,才能正面对着他。加林的身后是一片覆着积雪的山坡,田垄起伏流动着。高加林想了一下,说:“其实原因说简单也简单,我要当了教师,家里分的地,我爸一个人侍弄不过来,我妈身体又不好。”停了一下,又接着说:“还有高明楼把我的教师弄下来了,现在又要把我弄上去,好像我的命运就操纵在他的手里,他可以随意摆弄似的。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命运操纵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他高明楼手里。”高加林的语气有些愤激。他还有一个没说出的原因,这件事可能是巧珍一手促成,高明楼才没有那么好心帮他。要是这样他就更不应该当这个教师了,那时他的自尊心所不允许的。
他们已经站在道上有一会儿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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