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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飞甲]鬼雨惊飞-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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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飞甲'鬼雨惊飞
作者:三毒
一笼纱
京中的锦衣卫都被召集回宫中,西缉事厂新设,正是用人的时候,心腹从锦衣卫中抽选最为合适。
是时,那站在灵济宫前微微仰头轻嗅手中玲珑香球的人正是西厂督主,名字很好听,叫雨化田。
马进良站在队伍的后方,眯缝着眼睛想要看清楚传闻中短短几个月就爬到高位的厂公,可惜离得远,头顶阳光又烈,只能模糊看个身形轮廓。
雨化田睨了一眼整齐待选、肃杀死寂的军队,又把香球凑到鼻端细闻,他盘弄了快半个时辰的香,还是没任何动静。
身旁随从的公公摸不清底细,试探问道:“大人,您……”
雨化田伸手挥停、堵住了随从的话,他把香球拢入袖中,终于开始在队伍中走动起来。
“各位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西厂成立之初,还需仰赖各位铲除奸佞,保皇上安心顺意……”他的语速极慢,声音不似普通阉人尖细难听,清越中竟有些低沉。
马进良听得入神,鼻端隐隐闻到上好的冷香,雨化田的声音也由飘忽变得清晰,离自己越来越近。
忽然脚背一阵疼,马进良清醒过来,冷不丁看到厂公已到达自己身侧。
雨化田就停在他右边,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脚背,冷香的味道萦绕鼻端直冲脑际,让人忍不住打寒噤。马进良不敢看气势逼人的厂公,目光放空望着灵济宫上空一碧如洗的蓝天。
雨化田盯住他的侧脸细瞧一会儿,忽然凑到马进良耳边轻声问:“九天玄女在天上么?看得如此入迷。”
一只冰冷的手执住了马进良的下巴,逼迫他看往右边。
雨化田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斜飞的眼线平添妖魅,眼神如毒蛇般透出阴鸷。
脚背上的力道加大,马进良暗中迅速提起一口气,不得不用内力去应对,看向雨化田的眼神充满警戒。
雨化田松开他的下巴,忽然露出一抹笑容,配上精致的妆容竟是极勾人的。
一瞬间马进良有些分神,不过马上又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运力,不然骨头就该碎了。
雨化田用袖子拢住口鼻闻了闻香,又装作漫不经心看了眼脚下:“我道是什么东西碍路了,原来踩到了大人,失敬失敬。”说罢终于挪开靴子继续往前走去。
马进良松了一口气,想起雨化田刚才的笑容,背后不觉一层冷汗。
厂公回到原地,扫了一眼黑压压的队伍,让随从拿出队列名册开始勾划,行云流水点完后坐回太师椅品茗养神。
共点十二人,皆为日后亲信人选。
挑出来的人在随从太监的唱喏下一列排开,雨化田道:“日后既是同袍,认识不认识的再相互瞧瞧,”说着悠闲地放下茶杯,“今日也不必拘束,互相说说话。”
被选出来的人听到厂公发话便轻松不少,相互之间作揖攀谈,雨化田也不说话,面带笑容品茶,时不时再拿出香球闻几下,端的悠闲自得。
底下没被选上的锦衣卫们好不容易得闲,也都放松下来,他们对东厂那帮宦官早就看不顺眼,今日见这个西厂厂公年纪轻轻面容比女子还美几分,挑人也不问武功谋略,更是暗自给他坐实了以色事主的名头,余光瞟见雨化田都带了轻视鄙薄。
雨化田只顾低头喝茶玩香,秋日阳光打在他的睫毛和眼线上,说不出的媚入骨髓。
马进良脚背隐隐作痛,依旧挺直站在渐渐松散的人群中不敢妄动。
说来也怪,被选中的十二人中大部分是面容有缺憾的,疤面、胎青、黑痦等等不一而足,只有三五人是平常样貌,那几个就趾高气昂聚在一起,看着旁边的怪面们窃窃私语。
“得,这是帮锦衣卫清户呢,那几个正好长得怪,平时也没见得多有用。”
“小公公选人的眼光挺准。”
“哈哈哈,那是,你看他那狐媚……”
“相”字还未说出口,碎嘴大笑的人便倒地不起,汩汩血流从脑后的窟窿涌出。
聚在一起的锦衣卫们惊恐散开握紧绣春刀,纵使平日里杀人无数,也未曾见过如此迅速阴狠的手法。
雨化田在一片死寂中走到死去的锦衣卫身边,掏出丝绢弯腰拾起沾满血的香球。
“可惜了这么好的香。”他走到那几人面前,把包着香球的血淋淋的丝绢塞入其中一人手中,那人拿住香球不住发抖,猛地跪倒在地。
“下官日后定会……尽心协力督主。”
雨化田轻笑,掀开袍角一脚踩上他的背,震得脚下之人呕出血来:“你而今往后便是西厂的人,却取笑共事样貌,该不该死?”
“该死,我该死……”
“那好,”雨化田踢开脚下人,随从立即递来一条帕子给他拭手,“既然该死,你把这香球吞了。”
那人初见雨化田狠辣自知必死无疑,让厂公下手还不如自己来得痛快,当下便吞入金制的香球自尽了。
倏忽地下便多出两具尸首,剩下的十人不再轻举妄动、全部都跪下听令,底下的队伍也都恭谨站好,无人敢出声。
“各位在锦衣卫怎样我不知,但入了我西厂,一切便要听我行事,”雨化田停顿一下,忽然喝出人名,“马进良!”
马进良全身一抖,没想到厂公只看了一眼名册就记下了他的名字,当即走出队伍拜倒听令。
“即日起你们十一人便听命于西厂,各位还有何指教?”
“属下不敢。”
雨化田一边用帕子擦拭指上的戒指,一边踱步到马进良面前,笑着俯下身低语道:“久闻双剑威名,总算把你弄到手了。”
马进良闻语叩首:“日后定当为督主效力,万死不辞。”
冷香钻入鼻中,不寒而栗。
两重锦
雨化田之后在府邸的花厅召见他们,十一位役长伏地排成两排,马进良在第二排末尾,作为第六人突在外十分醒目。
“抬头。”雨化田清冷平缓的声音响起。
下属们纷纷抬头,却不敢正视雨化田。
“看我。”
马进良回想遴选那天见到的厂公样貌,呼吸一紧,直直瞧过去还是第一眼就盯牢了雨化田的双眸,斜飞上挑的眼线惑人心魄。
“你们这帮人中,有原来锦衣卫中的废物,也有难得的良材。谭鲁子,”雨化田点名,“现在还有人叫你废物吗?”
“自是……无人再敢。”谭鲁子努力平视雨化田的脸,心中仍是畏惧。
“他们当然不敢!你在我西厂,现在谁还敢叫你废物,”雨化田俯身拍拍谭鲁子的脸,语气听似柔和又不失狠利,“但是记住了,他们现在怕的是我,不是你。若想在我西厂待下去,你日后还是锦衣卫时的废物样的话,我先废了你。”
“谨……谨记督主教诲……”
雨化田一掌甩过去,打得谭鲁子嘴角淌血。
“抖什么,重新说。”他一字一句不似外貌的阴柔,威严无比。
“谨记督主教诲!”谭鲁子有些声嘶力竭。
雨化田又甩了他一巴掌:“蠢货!我现在又不会废你,重新说。”
谭鲁子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心绪,终于冷静下来:“谨记督主教诲。”
“很好,”雨化田扔下一条叠好的丝绢帕,“擦嘴。”
“谢督主。”谭鲁子捧起上好丝绢拭去嘴角的血迹后跪好。
“说到良材,那自是……”雨化田走到马进良面前,伸出脚用靴尖挑起对方的下巴,“……你了。”
马进良后来想过,以雨化田杀人时展现出来的手段,他们这帮人也许并不是当场选出,而是厂公思虑许久早就定好的人选,现在进了西厂,以后办事要更加小心,还没有摸懂雨化田的套路底细前什么都要认真应对。
“良材自然不用多说,以后更要为皇上和朝廷效力。”
“谨遵督主指点。”
雨化田慢慢蹲下身,像第一次见到马进良时那样扳住了他的下巴,双手冰冷毫无温度。
“相貌堂堂,跟他们倒不像是一路的……”
一把锋利的匕首亮出来,雨化田凑近马进良的脸,熟悉的冷香拂上肌肤,让人恐惧又着迷。
“你说男人脸上有点疤,应该无伤大雅吧?”雨化田泛白的嘴唇翕张,像在念摄魂的咒语。
马进良不敢动弹,任由寒凉的匕首一寸寸游移过自己的脸,最后停留在唇角边。
“你们今后,都彻底是我的人。”
随着雨化田的声音低沉下去、削铁如泥的锋利匕首划破马进良原本平整的皮肤,一条血线在他的唇角延伸开去,看上去恐怖骇人。
雨化田用小指沾了一点匕首上的血,伸出舌尖碰了一下,露出满意的微笑:“倒也不是十分吓人。”
匕首太锋利,马进良还没感觉痛、几滴血珠就滴到了地上。
“来人,”雨化田唤出仆人,拿出准备好的面具给马进良戴上,“以后就待在我身边。”
“是。”马进良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面具沉闷地压住,仿佛重新换了一个人。
雨化田把匕首套上鞘,丢在马进良腿边。
“归你了。”
“谢督主赏赐。”
“对了。”像想起来什么,厂公吩咐了仆人几句,不久仆人便捧出来一盘金灿灿的玲珑香球,和遴选那天杀人时所用一模一样。
“一人一个,这香气定气凝神,对身体是极好的。”
马进良收好香球,不禁又瞧了雨化田一眼。
那人懒懒靠着椅背,嘴角噙住一丝笑,也正看向自己。
也许并不是如面上阴狠的一个人,他想。
三生路
灵济宫正门进入迎面是一面琉璃影壁,珍兽其上华贵非常,皆道西厂雨公品味不俗,偏偏在流光溢彩的琉璃壁前摆了一口大水缸。
谭鲁子犯过错,继学勇犯过错,赵通犯过错,许多人都犯过错。
犯错的人终于轮到了良材马进良。
雨化田平日不著暗沉的蟒袍,喜欢穿轻便柔软的直身,有月白、鹅黄、浅灰、淡青,总归是清淡亮丽的颜色,发髻拢得十分松散,再穿一件玄色罩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日间一场恶战,马进良作为领军未能将对手一网打尽,让几人得空逃走了,雨化田得知消息时正在厅内品茶,报讯的番子眼见督主把白玉杯捏出了细碎的裂痕,然而他力道控制得很好,那杯子放到桌上,过了片刻才全部碎裂。
白玉杯碎掉的工夫,雨化田早就在影壁的水缸边坐定,一颗颗缓缓拨动手中的菩提珠串。
马进良其实拼得厉害,跪倒在地时膝下的砖块洇出血迹。
他伏地请罪,瞥见雨化田纤尘未染的衣角——督主穿着素白的直身,心情本该不错。
雨化田食指轻叩水缸,震得水面泛起波纹、嗡嗡作响。
“脱。”
时已入冬,天寒地冻,马进良卸下厚重的官服,摸到里衣时手指停顿了下。
子丑寅卯十二颗四十八亲卫全部俯首在下,曾经他也于其中见过督主惩罚别人,轮到自己犯错,才知道有多难堪。
雨化田目露寒芒,食指又叩上水缸,水被震得溢出来,溅湿了地面。
“没听见我的话吗?”
马进良不敢再停顿,将里衣全部脱下,最后摘下面具,赤条条立在寒风中。
“进去。”
雨化田目光掠过亲卫们冷冷发令,马进良从未如此狼狈过,双手撑住水缸边沿像七岁孩童般笨拙地爬了进去。
水面上的薄冰游离四散,被体温融去一些,漂浮在脖颈周围。
厂公的手掌覆上水缸外壁运功,马进良接受惩罚,一不能用内力驱寒,二不能随意说话,饶是底子深厚也觉得周身冰冷无比,一下一下的刺痛似要剐开心肺。
水开始结冰,亲卫们眼睁睁看着却无人敢为大档头求情。
雨化田从前这么罚人的时候还会说几句训斥的话,这次一言未发,面上也如寒冰萧瑟,衬得皮肤越发苍白。
马进良眉头紧蹙,闭上眼咬牙强忍,嘴角的伤痕因为用力崩裂,再也没有杀人时的凶狠戾气。
冰里还掺杂着暗红色,是马进良伤处的血。
侍者来报香篆燃尽,雨化田方才收掌。仆从捧来貂裘给他盖上,他瞟了一眼马进良,让四十八亲卫退了,只留两个仆从伺候,靠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缸里的水没有全部结冰,就跟将裂未裂的白玉杯一样,雨化田的分寸掌握得极好,马进良嘴唇冻得发紫,尚能呼吸。
他待在督主身边有段时日了,却还是没有摸清对方的脾性。
譬如彼时缩在貂裘中小憩的督主,乍看去竟然有点孩童的稚气。
不仅仅是冰、裂缝的茶杯,雨化田每件事的分寸都把握得很好。
西厂人人怕他却无法恨他,都忠心耿耿为他效力,只因他对下属的狠不似对外人的狠,就像这摆在堂堂琉璃影壁前惩罚用的水缸,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是哪家纨绔子弟用来戏耍下人的把戏。
马进良想着,身体痛苦之余竟有些昏昏欲睡,他要等周身的冰都融化了才能够出去,不知要等到何时。
然而即使是惩罚,他还是觉得雨化田有自己的分寸,生杀予夺大可以放心交给身边那个躲在貂裘中的人。
天色渐暗,缸里的冰渐渐融得差不多了,马进良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僵硬地立在缸中。
“想什么呢。”在一旁的厂公突然开口,语调慵懒。
“属下不敢。”马进良张开冻得麻木的嘴唇,尽量提高声音回答。
雨化田呷一口仆从递上的热茶,揉了揉肩颈,撩开貂裘站起身接过仆从准备好的棉布。
“明天就去找余孽,利落办了。”说着把棉布扔在马进良头上。
马进良被布巾兜头盖脸,闻到了染自督主手心的余香,等到终于费力从水缸中站起来时,雨化田早已离去。
他十七岁入锦衣卫,半只脚踏在江湖行走了快十年,从未遇见过雨化田这般奇怪的人。
双剑从前只谙杀人,现在心中某处却如融化的冰,不觉软了下去。
四方鼎
镇抚司的刑房暗无天日,大狱刚落,万通亲自掌刑训问,他的表情似嗜血的饿狼见到无处可逃的猎物,森森白牙能咬碎人的皮肉。
朱骥踢了一脚万通的背,哼笑一声让他悠着点。
马进良刚升到锦衣卫总旗,被朱骥带在身边,进了镇抚司刑房后便立在一旁听令。
朱骥忽然指了指牢狱中坐在一角安静待审的六旬老人喊道:“马进良。”
“在。”马进良应诺,微微俯身,很顺从的样子。
“那是你爹吗?”
“……是。”
朱骥笑了,万通还在盘问一个年轻的文官,铁烙烫上去惨叫声不绝于耳。
“七品灵台郎,清闲小官做什么不好,跟那臭又硬的给事中勾结上,现在要儿子眼看着他赔命。”
听着朱骥的冷言冷语,马进良的手不觉捏紧,气息紊乱,喉头隐约腥甜涌上,
万通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擦了擦手上的血说:“灵台郎就交由总旗亲自审问。”
马进良出身书香世家却迷上了武艺,一对双剑使得平直刚劲变幻莫测,十五岁不顾父亲竭力阻挠离家,两年后入了锦衣卫成为朝廷鹰犬,马家就当没了这个不孝子。
待到年岁渐长,见到了朝廷朋党倾轧、尔虞我诈,他后悔了,却没能再踏入家门一步。
造化弄人,世事无情。
万通和朱骥一起看起好戏来。
马进良抑不住翻涌的气息,生生咳出一口血。
万通见状拍案大笑,随手从刑具台上抽了一把剔骨尖锥扔给他。
他跪地握住尖锥,只说:“属下无能,求大人亲审。”
说罢将剔骨尖锥刺入了自己的左眼,而后猝然倒地,被朱骥叫人拖了出去。
一只眼换一次避审亲父的机会,万通也许是发了慈悲。
灵台郎终究逃不过一死。
行刑当日马进良仍在榻上昏着,一遍遍做噩梦,无法醒来。
往后许多年他都在重复噩梦,继续当朝廷鹰犬,心中变得一片死寂,夜里惊醒恍然不知年月,镇抚司的刑具历历在目。
他去找江湖鬼医孙圣手换了一只假目,双眼自此变成阴阳瞳,见到他的人都感到无比恐怖。
独有一人看过后,说他相貌堂堂。
雨化田的匕首划上皮肤的时候,马进良的左眼微微作痛,万通的狞笑还在脑际回荡,老父在监狱角落端正地盘坐。
脸上有多少疤都无所谓了。
从锦衣卫到西厂,只不过换了一个做噩梦的地方,他还是陷在强大的权力漩涡中当一枚不轻不重的棋子。
督主是何等聪明的人,被那人瞧一眼,什么都瞒不过。
雨化田对他们说“你们从今往后都彻底是我的人”,听上去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万通。
马进良摸了摸冰凉的铜兽面,又突然觉得雨化田是要拉他出去。
他不再是锦衣卫百户,而是西厂的役长。
戴上面具,藏住喜怒哀乐,马进良这个人似乎就从世上消失了。
雨化田会平和地唤他“进良”,问他各种问题,其实那些问题雨化田都是知道答案的,督主像是故意给他机会讲许多话,坐在一旁闲闲听着,手里拨弄菩提数珠,寡淡的直身衬得妆容越发清雅。
马进良每每望着一旁静听的雨化田,就像在品鉴一幅精致的画作。
锦衣卫的日子不觉便恍若隔世。
五柱香
西厂成立已有小半年。
进入年关,雨化田忙着应对宫里的宴席、上下打点应酬,有月余没有回灵济宫。西厂的番子们正好乐得清闲,沉寂已久的灵济宫难得有了些活泼生气。
马进良依旧每天早上抱剑在校场练习,剑气擦过场边大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树干上又多出一道痕迹。
树干上一共三十二道划痕,督主三十二天没有回灵济宫了。
兽面罩着脸,呼出来的气息全部闷着,摘下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一片。他伸手摸摸伤疤,手指沾上一点水气。
马进良盯着树干上的划痕不觉弯起嘴角,心里暗笑自己怎么净冒傻气,若被督主瞧见又要去泡冰水了。
可谁又知道雨化田想什么呢?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也摸不准。
如若督主回来忽然问起离开了多少天,马进良能够第一时间答出来。
傻乎乎做了三十二天的记号,就为了雨化田一个可能心血来潮的问题,马进良想,他到西厂后真的脱胎换骨了一般。
懒懒散散的番子们顷刻间一阵骚动,全部按照平日的规矩站好,马进良赶忙小跑到大门口迎接——雨化田回来了。
一只修长整洁的手挑开轿帘,肤色比前几月更白了,马进良上前搀住督主的手接那人下轿,紧张间忘了把面具戴上。
雨化田瞧见,不动声色反手扣住马进良的脉搏,五指似蜘蛛般缠上来。
“刚练过功?”
“回督主,是。”
“赏。”
“谢督主。”
松了马进良的脉搏,雨化田开始在灵济宫内四处走动。他刚出皇宫,身上还穿着黑底绣金的礼服,整个人气势尽显,番子们跟着都不敢说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过得可清闲?”雨化田故意质问。
番子们低头跟着厂公的步伐,大气不敢出。
“进良,”雨化田走到校场停住脚步,“我待在宫里多少日子?”
马进良心头一凛,回道:“不算今日,一共三十又一天。”
雨化田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那棵划了痕的大树,不由得语带笑意:
“再赏。”
“谢督主。”
大档头总是能讨督主欢心,其他人学也学不来,雨化田会问什么似乎只有马进良通晓。
“我累了。”厂公终于发话,番子们听见不由得松口气——这是要回屋歇了吧。侍从呈上汤焐给雨化田暖手正要送他回房,雨化田转身又朝向番子们下令:“除了马进良,全部去校场练兵器,选三样,相互盯紧了,日头落了就歇——我来日再跟你们一一过招。”
“送督主回屋。”马进良拱手,雨化田横他一眼打断道:“我说过要回屋了吗?”
“愿听督主吩咐。”
“陪我去市集走走。”
马进良愣住,颇有些受宠若惊。
于是西厂雨公乘了官轿,带上几个随从又出了灵济宫,大档头驾马随行,一路心情起伏不定,快走到热闹的街市中心时雨化田却吩咐去驿站。
“偏门进。”雨化田原本还算和煦的声音冷了下去。
马进良稍一思忖督主的意思,便引着雨化田走了偏门来到一间看似废置的屋子。雨化田翻掌拍下墙上的暗格,一间密室显现出来。
马进良默默跟在雨化田身后行走。这驿站表面用来迎送往来官员,私下还接纳各种客商以商补亏经营生意,人员十分繁杂。西厂这间密室专门用来密会地方官员,官员俱被蒙头送至,除了几个亲信无人知晓地址。
虽说是密室,一切摆设还是照着雨化田的吩咐布置,马进良泡好贡尖引雨化田落坐。
“出来吧。”雨化田端好茶碗,揭开盖闻了闻清香。甫一坐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人冲上前抱住了雨化田的小腿。
“大人啊!!!您要为我做主啊!”那人见到雨化田后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像是有天大的冤情。
马进良亮剑,“刷”地抵住那人脖子,削下对方一缕头发:“不得无礼!”
“我这件衣服是粤绣坊花了八个月制出来的,弄脏了,你拿脑袋赔?”
雨化田看着抱住腿痛哭的官员,声音冷得像真的会拧那人脑袋。
官员马上止住嚎啕,老老实实挪到旁边。
“先洗洗脸。”雨化田把碗中茶水泼到那人脸上,官员谄笑着抹去茶叶,赞道“好茶好茶”。
“再废话割了你舌头泡酒。”
“是是是,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下官乃江东武城县典使范英,前些日子按例盘查过往船队,偏巧碰到了南京镇守太监薛檀,他百般阻挠我例行公事,竟射死了我一个随从!!还有,您看这看这,他还差人打断我两颗门牙!这等横行霸道,还把不把官家放在眼里!”
马进良一听是薛檀,不禁偷偷看了一眼雨化田,厂公仍是瞧了范英大声诉冤,看不出丝毫波澜。
范英拿脏污的袖子擤了擤鼻涕接着说:“我走投无路到京师鸣冤找到东厂万公公,可万公公不接案,这才找到雨公您,天下没有您办不到的事儿,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你来京师不找大理寺,第一个找的却是万喻楼,现在又来找我,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雨化田这话说得怪,范英愣住,又赶忙伏地连连磕头,说话愈加没了遮拦:“当朝文武百官谁人不知,见王振跪者十之三,见万喻楼跪者十之五,见雨公跪者十之八!小人指望不了别人,全靠您老人家了!”
“进良,”雨化田在范英嘈杂的胡言乱语中唤马进良,“掌他嘴。”
马进良应诺,上前捉住范英扇了几耳光,那人终于安静下来,满眼惊恐又期待地望向雨化田。
雨化田思忖片刻,扬声道:“这案子我接了。”
范英立马磕头如捣蒜,谢恩不绝。马进良心中讶异,没想到督主会接这种烫手交易。
“督主……”
雨化田递给他空杯:“再沏碗茶,一会儿去市集。”
六道尘
范英一通哭诉后被蒙上黑布头罩封住几处穴道带走了。马进良耳边清净许多,又给雨化田泡了一碗贡尖,手心微一运力,茶碗里的水温变得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站在雨化田身侧,看那人端起茶碗凑到唇边饮啜,雨化田喝完一口茶嘴唇会略微抿起——似乎是习惯;唇色因为茶水湿润晕成淡红,嘴唇棱角薄而分明。
马进良忽就想到,当灵台郎精通五术的爹最讨厌的便是男子薄唇,说宫中恃宠弄权的主儿都是此等轻慢刻薄相,皇上身边都是这种人,怎生是好。
他那时候离庙堂还远,一心想着闯荡江湖好让一身武艺有施展之处,便带上双兵离了家。
天下怎样,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又怎会想到现在侍奉的人竟也是当年父亲最不齿的薄情相。
雨化田品完茶便隐进密室的内间去更换衣服,再出来已是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手中执一把撒扇。
“闲逛便要有闲逛的样子。”雨化田指上的錾金戒未摘却说了这句话,倒带上几分难得的可爱。他换上衣裳卸去妆容,是普通不过的京城公子模样。
督主拍了拍掩不住惊讶表情的大档头的肩膀径自走出密室。马进良清醒过来,抱起白狐狸皮的鹤氅跟了上去。
天朗气清,街市热闹非常,他追上闲庭信步的雨化田将鹤氅披了上去。
“督主莫要受凉了。”
雨化田拢了拢鹤氅,小半张脸隐在了白狐皮中,淡红的薄唇也隐了去,留下一双眼眸顾盼四周。即使换了平常装束也仍有睥睨天下的高傲,锋芒难掩。他不逛那些富户商贾常去的繁华商铺,专挑贩夫沿街摆的小摊,时不时拈起小儿戏耍的玩具盘弄三两下,看中意了就丢给马进良收着,不知不觉一圈逛下来马进良手里捧满了零碎的小玩意儿。
“我幼时在瑶寨,年间没有汉人热闹,但现在想来那时吃的糍粑比宫里的御膳好过不知多少。”雨化田随意说起旧事,听者只有马进良,又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他走到一个卖头面钗花、胭脂水粉的小摊前,端起一盒胭脂凑到鼻端细闻。
“加了桃花瓣,清雅宜人,”说罢付了钱丢进马进良怀中,又接着讲,“我三十一日有大半是陪贵妃,昭德宫里不知用了什么香,想必是哪个异域使者进贡,刺鼻得紧。她不管不顾熏着,一个月闻下来脑袋也没以前清明了,当真难受。”
马进良只管听,也不回话,料想自己或许又见到了雨化田许多面中的一面,这般抱怨差事,更像京城里谋得一官半职、混得极不舒坦找人抱怨的五陵年少了。他掂了掂手里的物品不禁微笑,扯到嘴角的疤痕,看上去有些可怖。
雨化田瞧见他笑,竟也轻笑:“大档头笑起来真难看。”
马进良闻语便敛去笑容,把脸藏在堆成小山的物品后。
他们身旁多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子选了一支普通的珠钗□发髻,含羞问男子好不好看,男子玩笑地说了句真丑,被女子追着用粉拳捶打,一时倒也热闹。
雨化田睹见后忽然问马进良:“进良,你可曾想过娶妻生子安稳一世?”
马进良沉吟片刻,声音被眼前重重堆叠的物品挡住,不甚清楚:“少时想过,再后来,怎么都没可能了罢。”
雨化田听后,笑意更加明显,他绕到马进良的身侧,双眼上下打量对方后又回复了往日的清冷阴鸷:“你在我面前总算说了句心里话。”
马进良低头不去看雨化田的眼睛:“属下不敢对督主有所欺瞒,平日里句句都是实话。”
“我当初为何最后一人能选走你,你可知?”
“众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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