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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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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年三十,竹爆新春,各家各户以五色纸钱、酒果迎送六神于门,街市上人山人海,城隍诸庙里更是高香不断,孩子们早早装好了利市袋儿,就等着隔日给长辈们去磕头领那压岁钱。

元泰十年,天下一片乾坤朗朗。三年前的政变早已撤出了人们酒间茶后的谈资,老百姓们只要日子过的好,无论是谁坐那金銮殿,都是一样的。

即使现在那位置上只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小皇帝。

裴王爷府邸。

小尘端着盘子站在圆桌子边上,早上管家给发了新袄,可是那袄子再新也抵不过主子们身上薄薄的羊皮小袄暖和。小尘微微挪动一下脚尖,里面冻得跟刀割一样,偏偏脸上还要露出新年里该有的开心模样,不知道装得有多苦。

陶制的暖锅咕咚咕咚不停往外冒泡,像催眠的歌谣一样,那嫋嫋上升的热气看的人双眼也跟着迷离起来。各式连见也没见过的菜肴被一一端上八仙桌,耳边是主子和小主子们的谈话,小尘的眼皮渐渐开始打架,平平端着盘子的手也开始有点支撑不住了。

裴铭坐在父亲裴傅庭身边,他侧脸瞥一眼挨着墙根一溜站的下人们,忽然大声道:“肉丸!”

该是有人狗腿献宝的时候,可是现在却并没有人动。

裴铭啪的放下筷子,大声叫道:“是哪个狗奴才!”

终于有人“善意”的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小尘,他的身体一个趔趄,差点就把手里端的盘子给打翻了。一时间小尘只觉得堂上火锅里翻腾的水泡声刺耳的要命,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的发着颤。

谁不知道,这王府里的王爷平日里最容忍裴铭的所作所为,大家不知道吃过那小祖宗多少苦头,而那小祖宗平日里最喜欢折腾的,还是裴尘。

裴尘也姓裴,因为他是裴傅庭同父异母哥哥裴傅宣的儿子,他也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之一,只不过,父亲那一派斗败的人都死了,除了不满十二岁的他依旧还活着。入了扶持当今圣上登上皇位的裴傅庭的府邸,一世为奴。他的裴姓被剥夺,只剩下一个尘字,用来提醒他这一辈子的耻辱。

皇家没有亲情,更不要说亲手杀了兄弟的裴傅庭。

“铭儿,大年夜,休要跟下人怄气。”说话的人为裴铭夹了一筷子的五香牛肉,他的语气淡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就是叱吒朝堂,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睿亲王裴傅庭。

裴傅庭着一身玄黑锦袍,袖口几片用金丝勾勒的祥云,黑发由极细的嵌银丝带束起,只消一个背影便令人感到一股隐隐的戾气。

小尘端了盛着牛肉丸子的大碗,低头朝前走两步,然后默默来到两个主子的跟前,弯腰跪下去。他没有辩解过一句话,他这样一个在王府里做了快有两年奴才的人,知道辩解只能为自己带来更大的灾难。

那肉丸子被举过头顶,却是迟迟没有等到筷子来夹。

“搁这儿还吃不吃饭了,要跪外头跪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裴傅庭右手边的俪夫人嫌恶的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尘,她是裴铭已故的母亲阮伴月带来的陪嫁丫头,自从伴月死后,她成为了裴铭的奶娘,在府里地位是仅次于两个主子的。

外头当然比不得饭厅的温暖,这样一个喝口气都能结成冰的冬天,跪在冰彻入骨的地上,那是要出人命的。

没有人出来说过一句好话,大家就好像早已漠视了一般,看着小尘抱着盆子慢慢走到门外,新袄贴在他身上,称的身子越加的单薄瘦削,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似的。

管家一阵风的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杂耍团,有十来个人,抬了一个鼓,穿的很是喜庆。这是京城里最好的杂耍班子,一般人花了重金也是请不动的,而裴傅庭只消一句话便将他们请了过来。

庭院里敲锣打鼓的开始热闹起来,府邸的下人们如蒙大赦一般,纷纷捧了饺子年糕围在一边看热闹。

小尘抱着怀里的牛肉丸子跪在阴暗的角落里,那些新鲜的丸子早被冻的跟石头一般坚硬,他抱的那样紧,就好像这些丸子能发光法热,温暖他现在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

他好像总是这样,从一出生开始,就不受人待见。从前父王就没拿正眼看过他一眼,他住在荒败的破院子里,每日里相陪的只有枯叶和从府邸湖心搬上来的废弃怪石,那怪石上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直到他离开时候都没有剥落。

夜已深了,万籁俱静。只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烟火味,告知着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黄管家掩着鼻子打了个小喷嚏,他刚刚将府里上上下下给安顿完毕,急匆匆的穿过庭院,正准备去睡个好觉,忽然惊觉角落里还跪了个人。细细一看,可不就是那倒霉鬼小尘!

“喂!还不快起来?”黄管家一脚踢上去,揣在小尘的背心上边,一下就将人撂倒在地。其实黄管家也没用多大力气,只是小尘在地上跪的时间太久,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实在是一点点都动不得。

躺在地上的小尘听了话却是一动不动的,换作平时他一定是一副唯唯诺诺洗耳恭听的样子,丝毫不会反抗。黄管家心里一惊,怕是这孩子已经不行了?他忽又想起小尘的身份来,慌忙又定了定神。这人死了就死了,主子巴不得折磨死他。

黄管家伸出根手指来在小尘鼻尖下一试,发现还有热气,当即气焰又开始嚣张:“主子们都已经睡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呢!赶紧回去!明儿一早不干活啦?”

小尘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手脚都不听话,膝盖钻心的疼,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黄管家已经不见了。

天空开始飘雪,跟鹅毛一样,落在小尘的手背上,那是一种悄无声息的美丽。小尘看着那些没有立刻消融掉的雪花,他突然很渴望它们能将他掩埋起来,织成一条白棉絮似的大被子,将他深深的掩盖。

第二章

裴府里有专门给下人住的房子,通常是六人一间。像裴府这样的亲王府,下人住的房子要比其他大户人家里好的多,冬暖夏凉的住着舒适,有时候下人们得了年假回家去省亲,气焰愣是要比别家的奴才嚣张,那叫一个奴凭主贵。

寅时,黄管家捏着山羊胡子把门板拍的震天响,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但是今天下人们起的都特别殷勤,因为每年的大年初一,主子都会打发赏钱。

黄管家将眼前几排站的笔挺的人打量一番,正准备满意的点头,却看见小尘拖了个病怏怏的身体正慢慢挪到队伍的末尾。大过年的,他也懒得发火省的惹来晦气,只等大伙儿都走了才拎着小尘的胳膊狠狠一把掐下去。

那一把掐的不轻,加上昨天晚上冰天雪地里跪了半夜,小尘的脸瞬间就苍白的几乎透明,他不敢哭,他也不能哭,只能默默的忍受着。

清晨先是喂马喂猪,这些畜生天天吃的比人还要好,看看今天的泔水便知,都是昨天主人吃剩下的东西。昨天晚上的年夜饭虽说主厨只需要给三个人烧菜,却满满当当做了有两桌那么多,剩下的山珍海味不是入了稍微有点级别的奴才肚子里,就是要入今天畜生的肚子里。

这些东西,其实还是很香的。

小尘从灶房里领来两桶泔水,换做平日,拿扁担一挑也就成事了,可是今天脚步虚浮,有时候眼睛花的连路都看不清,不要说两桶,连一小桶他也挑不起来。

英红劈了点柴,趁着四下里没人悄悄来到小尘身边。他比小尘大四年,人高马大的,一只手就将满满一桶泔水拎起来。

“英红哥谢谢你昨晚上背我回来!”昨天晚上要不是英红,他可能真的已经被冻死了。

“谢啥!你英红哥能眼睁睁看着你冻死不!”

英红手脚麻利的将两桶东西放到猪槽前,远远看见有人走过来,慌忙跟小尘使了个眼色,自己赶紧闪到一边去劈柴。

来的是圆枝,生的唇红齿白,看起来不像个下人,倒像个翩翩书生。他手下领着五六人,主要掌管着王爷和小王爷的起居,主子跟前的大红人,有时候连黄管家都要敬他一分。

圆枝瞧见小尘,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伸食指往他身上一点说道:“小尘!俪夫人那儿在弄佛堂,你赶紧去帮一把!”

像昨天晚上那种端盘子的事情,本来是轮不到小尘的,但是因为小主子闹着要吃火锅,结果在边上负责端菜的人手不够,大家又谁也不想去干那看人吃饭的苦差事,于是硬推了小尘去。现在又来叫他去帮忙,估计也没什么好事。

我呸!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等圆枝背过身,英红朝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不止有一个人偷偷说过,他给王爷暖过床,他们家王爷喜欢的是男人。其实喜欢男风在这个朝代里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大凡有钱人家里都会豢养一两个美貌男子,以显家赫,这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份地位的表示,而且伴月死后,裴傅庭并没有续弦,所以大家的猜测不无道理。

王爷府邸很大,在这里生活了已经快三年的小尘,一直都守着牲棚和柴房,主子们的住处很少去,他根本就不认得路。圆枝走的跟一阵风似的,等小尘低着头尾随他一段路后,才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

眼前是一大片荷花池,结了厚厚的冰,也不知是谁折了成千上百的粉色大花放在池心,北风一过,那些纸质的花朵便轻轻抬到半空中,然后旋转着降落在莹白的薄雪上。

这里……莫不是仙境……

耳边忽然传来若隐若现的呼喝声,小尘站在雕有出水芙蓉的桥板上,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并不知道,自从跟丢圆枝之后他已经误打误撞的闯进了王府里平日用来习武练功的场所,那地方就是贴着荷花池而建,连着后面一大片王爷住的内院。

摆满兵器的练功场上,裴傅庭正背手而立,他依旧是那身黑色锦袍,如今却是扎了一条镶嵌有羊脂白玉的腰带,纹丝不动的背影显得越加修长挺拔。而裴铭只穿一件薄薄中衣,冰天雪地里直练的汗水淋漓,一套拳法耍的虎虎生威。

大家都说,小王爷从八岁便开始跟着王爷习武修文,聪颖伶俐,将来的成就怕不会在王爷之下。怪不得那王爷把这个儿子当宝贝一样,要什么便给什么。去年小王爷想吃香梨,王爷不远千里的托人从西域为他快马加鞭的送过来,简直比宫里的皇上还要奢侈。

“你怎么在这儿?还要不要命了!”

小尘正趴在块大石头后边,他本来想原路返回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双脚就是情不自禁的想要往前走,他知道那是耍拳时发出来的呼喝声,心里那点渴望学习的欲望将他最后一点理智淹没了。

这一下,终于惊动了裴傅庭和裴铭,或者说,其实裴傅庭早已经知道有人伏在石头边偷看,他只是不愿打断裴铭的一套拳法罢了。他那种看似静态而立的动作,实际上已经满神戒备,如果有行刺之人,三步之内就可以将他的脖子折断。

“大胆奴才!居然敢偷看!”

圆枝立刻跪在地上,讨好的说道:“回禀主子,小主子,都怪奴才不好,放才带了小尘要赶去佛堂里帮忙,不想半路将他带丢了,他这一定是迷了路才闯进来碍着两位主子了,两位主子可要开恩啊!”他边说边磕下头去,双眼像是蒙了层雾似的,随时要落下泪来,寻常人见了怕都会动恻隐之心。

裴傅庭淡淡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圆枝,背过身去说道:“铭儿,刚才有一招不对,重来。”

圆枝又在地上磕了个头,按着小尘的脑袋也让他磕了个头,然后拉起他匆匆往原路回去。

这一会小尘被圆枝拉的紧紧的,沿路风景呼呼的往后退,两个人转过一个又一个弯,也不知道穿了多少道拱门,终于来到裴宅建在小竹林的佛堂门口。

小尘本想跟圆枝道个谢,可是此刻只觉的头晕脑涨,耳朵嗡嗡直响听不清楚声音,冷汗扑楞楞的从额头流下来,滑过尖尖的下巴淌进脖子里。

“快进去吧!圆枝用袖子胡乱帮他抹了把汗,推他进门,“这会儿大家都在忙着给小王爷准备明日的生辰,晚上俪夫人要来这小佛堂给小少爷念经祈福,可不得马虎!”

圆枝看小尘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只管将扫帚鸡毛掸子往他身上塞,临出门的时候不忘叮咛一番:“除了内房不能进,其他地方可都仔细扫净了!中午我让阿竹给你带吃的来!”

傍晚时分,俪夫人果真是带着捧了食盒的小丫鬟进来,她手臂上缠了一条长长的佛珠,进佛堂以后抬头往四处看了一下,似乎是对整洁的环境颇为满意。

小丫鬟走在前边,将内房用于吃饭睡觉的门推开,忽的“呀”了一声,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太不好了!”

“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的?”俪夫人往前迈一步,看见内房地上打碎的小观音像,顿时吓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个佛堂里设有两座观音,一座比较大的在佛堂里供着,另一座比较小的则放在内房里,那是伴月嫁过来的时候随身带着的菩萨,一直被俪夫人好生保护着,没想到现在居然碎了一地。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俪夫人两眼一翻,就往后倒下去。

小尘是被两个耳光打醒的。

当时他缩在佛堂柱子后面的角落里,白天烧的嘴里发苦,本想趁打扫完稍微眯一会儿的,没想到一直睡到了傍晚。

小尘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裴铭一张快要扭曲了的脸,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原来小王爷也会难过的流泪。

“你赔我佛像!赔我佛像!”

小尘两颊火辣辣的,裴铭骑在他身上,一拳砸在他的后心,裴铭练过武,力气自然是大些,这样才没打几拳,小尘就蜷成一团开始呕酸水。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胃里什么也没有,阿竹中午没有来过,而他根本不敢离开佛堂去找吃的。

“混蛋!你这个下贱的奴隶!你肯定是眼红才弄坏我娘的东西!你还给我!你还给我!”裴铭的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暴病去世,她娘亲在这个世界上为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最珍贵的。

小尘躺在地上,雨点一样的拳头砸在身上,一开始很疼,到后来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烧的太厉害,连带着痛觉也变得不怎么敏锐。可是他可以确定,他今天半点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神像的事情。

内房里,依旧保持着满地碎片的样子。俪夫人醒来后就跪在佛堂半人高的观音菩萨面前一个劲的念佛,后来小尘被拖进内房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小尘!我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碰内房的东西,为什么你还要去碰!”圆枝连滚带爬的来带裴傅庭脚下:““王爷!王爷这怪不得小尘一个人!圆枝也有错!圆枝本想一个小小佛堂,小尘一人打扫便够,奴才就去忙其他事情。没想到……没想到……”圆枝往小尘那里看一眼,只见他脸肿的已经不成样子,好几个地方已经破皮往外渗血,样子好不吓人,生生被惊出一身冷汗来。

小尘努力仰高头,看见一地的碎片。

“不是我……我没有碰……我没有进来……”不是的!他连房门都没有碰过一下,怎么会将里面的佛像打碎呢!

“够了。”裴傅庭一把抱起依旧在流泪的裴铭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小尘,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是昨晚没有跪够,那么你可以继续”他指指地上的碎片,朝外走去。

房间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圆枝走的时候,看见小尘正手脚并用的跪下去,那些尖锐的瓷片瞬间就划破了他的细瘦的四肢,地上都是血。圆枝突然跟发了疯一样往外跑,好像跑慢了一步就会有无数冤魂扑上来撕咬他似的。

第三章

等王府里的人都用过晚饭,有人到佛堂送话说,小王爷叫小尘不要再跪了,怕他的血浊了佛堂的仙气,叫他现在去书房里听话。

小尘那哪里是跪,分明是半趴在地上,被派来叫他的高个子下人也不知是哪个院子的,扶小尘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些碎瓷片都已经深深扎进他肉里,顿时起了怜悯之心。人心到底是肉做的,那人粗粗帮小尘挑出一些瓷片,本想背了他走的,可是一想到俪夫人还在门外念佛,也只能象征性的扶了他两下。

等出了佛堂的竹林子,小尘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上。高个子左右看看没人,狠狠心一把背起他,抄了条捷径往小王爷书房一路狂奔而去。

裴铭坐在紫檀雕云龙纹书桌前,细细临摹着什么东西,他写的很认真,下人进来禀告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过一下。进来的人只能站在边上静静的等候,谁都知道这位小王爷的脾性,要是谁敢扰了他的兴头,拉出去剥多少次皮都不够!

裴铭写了很久,终于搁下笔。他刚学写字的时候,是裴傅庭手把手教的。他从小就觉得父亲潇洒不羁的字最合他口味,一直以来都在刻意临摹着。

“小王爷,您要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裴铭抬起头,他眉目间长的与裴傅庭有几分相似,但是不同于裴傅庭那种冷俊狂邪的美,裴铭长的有点娃娃气,脸蛋很稚嫩。

但也只限于脸蛋稚嫩而已。

小尘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他被人架在半空中,脑袋向下低垂着。裴铭嫌他脏臭,会弄脏父王特意为他从波斯带来的毛毯,又命人架了他出去,跪在门槛外冰冷的大理石板上。眼明手快的奴才立刻又给小王爷点了个火盆,怕那书房门此刻这么大开着,会让小主子受凉。

裴铭半边脸陷在雪貂大氅里,捧着一杯上好的碧螺春,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尘,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你爹害死我娘,害死我外公,现在,你连我娘留下的一点东西都不放过,你说,我是不是该剜了你的心才能解恨?”

小尘跪在地上,半昏迷中还是听清了裴铭的话,用最后一点力气扯开嘴角微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笑你终于可以解脱了?”裴铭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小尘跟前:“可是我想了又想,现在剜了你的心,是太便宜了你。我要你再痛苦十年,二十,三十年……一直到你老死,到你瘦骨如柴的,在阴暗的角落里死去!”

裴铭说完,没有看到预料中小尘表现出的害怕和颤抖,他等到的是一抹澄澈的眼神,纯净的好似天山雪莲。这个印象中总是全身脏兮兮的看不清脸孔的少年,细细看起来竟长了一双跟裴傅庭极其相似的凤眼。此刻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好像能看透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从容的令人害怕。

裴铭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那天晚上他命人去药房里调来上好的金创药,那种药膏抹在伤口上,能叫人疼的生不如死。

英红这样一个已经娶了老婆快要做爹的汉子,看见小尘去的时候还是个完整的人,回来的时候却是奄奄一息,浑身带血的样子,吓的一下子就落下泪来。

大夫抓了小尘的双腿,将那碎瓷一片片的从肉里剜出来,英红用大手蒙住他的双眼,掌心很快就被冷汗浸湿。当那些药膏抹上去的时候,英红感觉到掌心温温热热的,小尘的眼角不停的往下淌泪,他张着嘴默默哭泣,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听的人肝肠寸断。

昏昏沉沉了一整宿,小尘没有乘过船,但是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都躺在甲板上,那种感觉,浮浮沉沉的,似乎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听见了狂风里妇人的尖叫声,以及刀刃交接的声音。

裴王府里张灯结彩,裴傅庭为了庆贺裴铭的生辰,将远近闻名的人物纷纷请至府里,为的是给他物色一位天下最好的夫子。一时间,裴王府里除了来祝寿的朝廷命官,来巴结的大商贾,许多的文人雅士也是纷纷登门来访,场面轰动了全京城。

英红忙的脚不沾地,中午时分好不容易抽空来看小尘一趟,只见那个孩子坐在床头,脑袋靠在窗沿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出神。

“流水席上多下来的长寿面,我特地让厨房张嫂给你留的。”英红把面搁在床边的方凳上,伸手探了探小尘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不禁松下口气。

“英红哥,怎的今年来祝寿的人特别多?”这是小尘来王府的第三个年头,前两年裴铭的生辰,远没有今年的热闹。

英红朝天翻个白眼,悄悄四周没人,趴在小尘耳边说:“你不知道,王爷给那个活该挨雷劈的小王爷找夫子,结果小王爷看了半天是一个都没看中,说这个天下,只有他爹是最好的。你说乐不乐?”

已故的太上皇一共生了六个儿子,裴傅庭排行老二,他的父王裴傅宣排行老四,当今圣上是太上皇最小的儿子。由于裴傅庭母后出身卑微,结果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没有受到过正视,母子两人在宫里受尽倾轧和欺凌,最后他的母后自缢身亡。裴傅庭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坚强的成长起来,他表面上是平淡无奇的一个人,暗地里却早就开始拉党结派。

相比之下,裴傅宣却很好命。他的母后是皇太后,那个女人为了除掉所有妨碍儿子登基的人,北疆遭到匈奴进犯的时候,便怂恿皇上将裴傅庭送去战场。那时候裴傅庭刚刚完婚不久,她美名曰皇子亲征带动士气,实际上裴傅庭半点实权都没有,去那里就是等于去送死。可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一年后裴傅庭居然回来了,而且带着千军万马,站在城门之下。没有人想到他能回来,那时候,他的妻子已经被除掉了,儿子也差一点被害死,当时已经奄奄一息。

小尘听了英红的话摇摇头,并将这些转述给他听。

“你知道的那么详细,听说书先生说的么!”英红对这些事情也是略知一二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小尘居然知道的那么详细。

小尘认真的说:“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天下恐怕是真的无人出裴傅庭左右了。所以小王爷这么说,也不无他的道理啊。”

英红捂住小尘的嘴巴,赶直呼裴傅庭的名字,他是不要命了么!

小尘苦笑。

然后呢,由于裴傅庭取得了兵权,昏庸无能的老皇帝开始畏他三分,到后来他终于做到权倾朝野,老皇帝还未死透便亲手扶持最小的皇弟登上金銮宝座,并将裴傅宣一家处死。按照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人只得编入奴籍,于是小尘入了裴王府为最低等的奴隶,免去了杀头的罪名。

所以每每想起裴傅宣,小尘心里也并不是非常难过。因为他与裴傅宣之间有父子之实,却并无父子之情,他的死没有给他带来过任何悲恸。反而是叔叔裴傅庭的幼年与自己相似,有时候还可以作为安慰自己的一帖良药,只是他有翻身之日,而自己已经永无翻身之地了。

第四章

良药苦口。让人疼的痛不欲生的金疮药,令腿上的新肉很快的长了出来,旧疤掉落后,只在最深的伤痕上浅浅的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痕迹。小尘在床上苦熬了半个月,能下地走路的时候,已经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那日,黄管家背着双手走进来。他先是装模作样查看了小尘的伤势,感叹一番,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钱来。铁公鸡,一毛不拔的黄管家居然会摸出一吊钱来。他用小尘听见过的最和善的声音说道:“我看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今年的赏钱,就拿着吧。”

小尘望着塞到他手上的一串铜钱,他是王府里最低等的终身奴隶,只管饱,每月没有工钱,更不要说赏钱了。黄管家这么做,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就是有求于他了。

果然,黄管家搓搓手说:“昨儿晚上,小王爷吩咐下来,要将你调去内院,以后都让你贴身伺候着,你看……伺候小王爷这活儿可不好干,先甭说他为什么要调你过去,只是……来日方长啊……”黄管家别有深意的看了小尘一眼,就算小王爷是为了找乐子而将小尘调去,可谁又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呢?他们这些奴才,不都是这样爬上来的?

所以他这一吊钱,卖个人情,绝对不会做亏本生意。

小尘摸索着那一吊钱,轻轻问:“黄管家,小王爷让我什么时候动身?”

“就今天,就现在,你收拾一下东西,我立刻让人领你去听涛阁。”黄管家知道小尘从前吃尽了小王爷的苦头,得知这个消息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岔子来,他这样平静的问自己倒是出乎意料。

听涛阁是裴铭的居所,听涛阁这三个字为裴傅庭亲手所提,院子种了梧桐和桂花,有道是凤栖梧桐,看的出裴傅庭对儿子的期望。而那金桂一开,更是满庭芬芳,清幽逼人。

上一次被人匆匆架着跪在书房外面,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这一次前头带路的人走的慢,边走边给小尘介绍沿路的花鸟鱼虫,到了听涛阁院外的时候,那人朝他点点头,将他交给裴铭院里的人为他引路。

小尘将那一吊钱全数赠予了英红,他的包袱里只剩下三套换洗的衣服,一路上都走得很轻松。引路的人是一直在裴铭身边伺候着的姑娘,生的细细巧巧,说话也带着一些江南口音。

“此刻小王爷必是在书房里,前些日子,来了一个通晓天文地理的先生,小王爷这两天跟着他学,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呢。”兰竹姑娘轻笑一声:“如果王爷下朝的早,两人便会在一起用中饭,如果王爷回来的晚了,小王爷会让奴婢将饭端进书房里。下午,只要王爷得空,小王爷便会跟着他习武,一直到用晚饭的时候。除此之外,王爷时常会带着小王爷去猎场练习骑射,这些日常作息,你必须得记着。我在府中契约已满,过两日就要随着爹爹回江南了。”

小尘在心中一一记下,他略微收拾了一下以后单人住的厢房,用过午饭后兰竹姑娘又将他引到裴铭的书房前面。这个他曾经下跪的地方,此刻挂了兽皮,将寒风挡在室外。门阶上也铺了兽皮,说不出的暖和。

“王爷中午没回来,小王爷一直都在书房里呢。”话刚说完,院子里忽然多了一味说不出的压迫感,兰竹连头都没抬,赶紧拉了小尘跪下。

进来的正是王爷裴傅庭,只见他步履轻盈,走路毫无声响,眉头微微皱起,想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迈进院子的时候在小尘面前停顿了一下,随后一掀厚厚的帘子,进入室内。

书房里熏了提神的香,地下热气源源不断的供应上来,门缝和床缝上都缝了兽皮,果真是温暖如春。赵书音站在厚厚的毛毯上,右手握一卷书籍,恰好将他半边脸挡住,握卷的四指指甲圆润,根根修长。

他的声音温润好听,裴铭只是坐在位子上,几本书散散放在一边,食指不断敲打着膝盖,和着青年说话的节奏。

两人都没有察觉到裴傅庭的到来,仍旧是一个念,一个听。裴傅庭负手立在门边屏气凝神,静静听着。忽听的有谁跪地,然后一个朗朗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草民拜见王爷!”

裴傅庭睁开双眼,见赵书音正端端正正跪在地上,裴铭也站起身,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不必多礼,你们继续。”

过了一会儿兰竹带着小尘进来,两人手里都捧了茶,兰竹用眼神指使着小尘上茶的方式,自己站在裴傅庭身后,又朝他双肩挪挪嘴,然后将小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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