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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生水-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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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子逮了把顺六,“你这是胡扯,公子您可别听他瞎说。我在这伺候的时间长,知道的可比他多。其实这玉佩也不怎么稀罕,只不过秦主原先把它送给了云公子,说句怕人不高兴的话,这云公子一去,玉佩自然就稀罕了呗。”庄墨想了想,道:“喔,有理。”
青儿说:“这玉佩像是个信物,能调用秦府遍布在江湖上上下下的人手金银。”
四喜说:“江湖上不是有一个兴风作浪的遁月钩么?我曾经见过这玉佩,上面的花纹就像把钩子,这玉佩怕就是遁月钩的饰物。”
玉佩向来多用,拴腰上,挂剑上,偶尔还可以拿在手上,信物令牌全都能当。七嘴八舌说了半晌,重样的没有几个。天花乱坠,一套词比一套神奇,若是把秦府的下人问个遍,这玉佩恐怕还是有十全大补丸的功效的,佩在身上还可防身。
当中稍有门道的还得数青儿的和四喜的。
庄墨琢磨一会儿转而歪着脑袋问银铃:“这么多种答案,你说哪个才是真的?”银铃欠身应道:“我确实见过主子佩戴过这玉,至于哪个是真的……不如公子私下里问问主子呢?公子与主子向来亲近,想必主子是不会不告诉公子的。”公子主子绕过来盘过去,亲近二字咬的暧昧。庄墨糟一记暗损,被噎得没言没语儿的。
要是真敢去问那主子,还犯得着这样四处打听么?
旁边四喜立马特有眼里见儿的支应道:“银姑娘说得极是。”一边说一边陪笑得像朵开败了的黄花菜。
天气一日冻过一日,先前街角王寡妇家还一直舍不得烧炉火,这几日也见屋顶上的烟囱忽忽得腾起了白烟。衣裳还是段庄的好,颜色款式都好,不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都不觉得冷。
听说那日戏班子离开秦府之后没多久,班子里多了个瘸腿的,那个瘸腿的还会打锣。庄墨说,幸亏敲锣用不着抻腿。
说穿了这事情是梁笙挑起的,如今形势我明敌也明,谁也占不着谁的便宜,府前那群叫骂之人自然也就不见了,秦府的红墙绿瓦外面重归清净。日子打这儿开始逍遥。东院养得鸡毛曾经飞得哪儿都是,南院养得京巴狗曾经叫过一整天没消停。常年睡在树上的无袋这个老乞丐一见到庄墨就哎哟哟地叫唤,说娃娃快过来,小老儿这两天竟能听见你的动静了。
庄墨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的蹂躏,巴巴的抬眼看看银铃,再低下脑袋瞧瞧手里的帖子,道:“这什么冬至交天的,当真不能不去么?”
“这请帖是宋管家誊的,章是秦主盖的,公子再问几遍奴婢也做不了主。”
请帖是一早送来的,内容大概是今日乃冬至交天,邀庄墨同游夜市。庄墨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从尾到头数了一遍,请帖上总共仨人名字,一个是抬头的庄墨,一个是落款的秦楚,还一个是夹在当间儿的邱繁。
什么叫怕什么来什么,说得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不管什么日子,邱繁手里也得拿着扇子。雪白的扇面,桃花木的扇骨。夏天可以打开赶蚊子,冬天可以关上耍扇骨,冬夏皆宜。出来逛夜市,这扇子自是必不可少。庄墨老远便瞧见一名持扇的白衣少年郎,立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底下,一把纸扇摇啊摇。邱繁稍一转头,与庄墨四目相对,把扇子一合,庄墨道:“邱公子来的真早。”邱繁瞅着他,说:“早,”复又甩开扇子道:“墨公子近日过得可舒坦?”庄墨惟有报之以傻笑。
正尴尬着,秦楚终于到了。邱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轻声问秦主安。这厮淡淡的瞟了眼庄墨,抿抿嘴,庄墨立马跟着问了句秦主安。
饭是在重修的竹楼里吃的。从前的老鸨还是老鸨,竹楼还是竹楼,拆了还能给盖上,只不过从前能过夜,如今只能喝花酒,人也还只道秦楚是那个好面相的钱公子。老鸨甩着香帕说:“呦,这不是钱公子……您可好久没来了……我们这儿的姑娘成天念叨着您……红袖想您想的都吃不下饭了……瞧瞧,妈妈我又说多了……我这就给您叫红袖去……”邱繁看看秦楚,再看看老鸨,眼里的水气似乎还没看清,而后垂了脑袋,秦楚说:“不劳妈妈,今天只是来吃个便饭。”老鸨拿香帕半掩着嘴咯咯得笑,庄墨只道低头吃菜,心谙邱小公子两面三刀的功力又精进一分。
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
冬至这天街上热闹得紧,舞龙的唱大鼓的卖花灯的,每条街边都摆满了小摊。锣鼓喧嚣,邱繁和庄墨一左一右跟在秦楚身旁。街上的姑娘遮遮掩掩得朝秦楚这方偷瞧,脸上红得好似糖人中的关公。庄墨心里不快,双眼直直定在那些姑娘身上,姑娘立马臊着脸,逃也似的移开目光。还没待他心下暗爽,身边秦楚却勾起嘴角,一张好看的脸明媚起来。
路过一个算命的的时候邱繁说:“不如给墨公子卜上一卦。”算命的听完喜笑颜开,连忙摆好竹筒拿出宣纸笔墨,说:“公子先把名字告诉小人,待小人给公子先算算运事。”
邱繁持笔写了一个铁字,临到末尾骤然收笔,算命的拿过纸张开始掐手指。庄墨给他拆台道:“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改姓铁了?”邱繁不理他,反而对着算命的道:“这位公子姓铁,名作石心肠,先生好生给他算上一卦。”
秦楚淡淡道:“这名字不错。”
邱繁听后巴巴的挨到秦楚身侧露笑颜。
一个出招一个应招,就可惜了那无辜的算命老头。
街上摩肩接踵,空气中飘着脂粉和酒香。又走了没多久一个卖玉佩的老汉拉住秦楚:“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冬至出来逛夜市怎么没约着意中人一起,定是闹不如意了吧,不如买个玉佩送过去做信物,准保哄得那姑娘欢喜得不行。”
风还是有点冷,庄墨别着头看着临摊位的热乎馄饨眼馋,秦楚道:“玉佩倒是送过,却不见那人有多欢喜。”说话时看了看庄墨,嘴角上挑。
老汉道:“公子既然送过玉佩,那不如来个玉簪呢?”
秦楚说:“墨儿,你说这玉簪比原先的玉佩如何?”老汉看向庄墨的目光顿时带了些疑惑。邱繁立在旁边摇扇子,脸色有点儿青绿,好比是春天的大葱。
庄墨颤了颤,抖了抖,干笑两声,从老汉手里抢过玉簪道:“这玉簪怎么卖,道爷爷要了。”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水生万物
两个人逛街是享受,三个人逛街是难受。这就好比是和尚挑水,一个人挑两个人抬,三个人就剩干等着了。
大好的市场大好的夜,邱繁总时不时地摇着扇子有意无意的碰下庄墨,每每看见庄墨侧首怒视都无比欣慰。秦楚走在前边,看见了装没看见,就是每每拉着庄墨就着某个物件品头论足,说上两三小句。每每此时庄墨才从邱繁的包围圈中幸免,从而落于秦楚的狼窝。
这一路自然走得难受得紧。
街上的人极多,走到几个街口的交汇处庄墨就料到得有走散的,果然没一会儿邱繁就丢了,丢的极其彻底,喊了几声邱公子的名号也听不见有人回应。人潮涌动,自然是越挤越散的。挤着挤着就离邱小公子更远。好在邱小公子认得回去的路,用不着多加挂心,该担心的却是身边这个没丢的。
街边上买热汤面的大铁锅腾腾的冒着蒸汽,蒸得青石板路上全是水渍。街上挂的灯笼,不如秦府的漂亮,红红的挂在牌匾周围。淮阴城里这家苍蝇店也算得上叫得响亮。庄墨带头进了家热汤面的小店,要了盘白菜猪肉的水饺,秦楚就坐在对面扶着脑袋看着他吃。水饺还是小店的最地道,沾点小香醋,一个一个的下了肚。吃完了之后庄墨抹抹嘴,道:“邱公子走丢了实在让人担忧不已,还是回府看看最保险。”
秦楚轻轻冷笑一声,“你与邱公子倒是感情不错。”庄墨的后文就给咽回肚里。秦楚又道:“邱公子怕是已经先行回府,用不着你挂念。”
庄墨哦了一声,夹个饺子塞嘴里,说:“饺子好醋也好,要不给秦主添上一盘?”
热汤面门脸的破布条子随风摆,结了帐之后庄墨跟在秦楚身后走。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到底还是回了府。
介于街上人潮如春水,回府的途中庄墨的袖子被扯开个口子,庄墨看着袖子上的口子,心中甚是心疼。回到府里秦楚亲自送庄墨回的小院。银铃摆好了茶具先行退下,留下俩人相对无言。今儿晚上夜市也逛了,饺子也吃了,冬至也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就是可惜今年没能收着老虎脑袋的小绒鞋。
回到屋里,点上灯,秦楚跟塌上靠着,庄墨喝了杯茶,起身给自己再满上一杯,见秦楚的杯子还空着,抖着裂口袖子顺便也给他倒上一杯。秦楚说:“回头让银子去帐房支一下,再给你做件新的衣裳。”庄墨面不改色心不跳:“衣裳还是段庄的好。”
秦楚瞟了眼他:“让银子一并说了。”庄墨喜笑颜开:“多谢秦主赏。”直笑得两眼弯成钩月,踌躇了少顷,波光闪闪的又道:“今儿晚上邱公子走丢的真是不巧,秦主你真不过去瞧瞧?”
岿然不动的秦楚拄着脑袋敲敲手指,眉眼上挑着语气柔和:“庄墨,你有种再提邱公子三个字,我就把你扔床上去。”庄墨机灵的不说话了,秦楚敲敲指尖再道:“……墨儿,你的茶水倒桌子上了。”庄墨低头一看,茶水洇了半个桌面。暗黄暗黄的水印。哎哟喂叫唤了一声,说:“那什么、秦主您小心水烫。啊欠……我出去叫人给收拾了。”起身,转向门。
秦楚招招手,面目表情稍显猥琐:“回来、回来,我话还没说完。”
庄墨跑回来,很诚恳:“秦主您讲。”说着又给秦楚倒上杯茶。
秦楚接过茶碗,端庄的翘起二郎腿,呷一口茶,沉吟片刻,用端详的姿势瞧着庄墨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天晚上有清风有明月,梅花朵朵开。
庄墨眨眨眼睛看着秦楚,黑溜溜得眼珠儿转啊转,一只袖子甩啊甩,装傻装得特来劲:“秦主想听我说什么?”
秦楚不紧不慢的喝完茶,不慌不忙的把茶杯放下,挑着眼睛看庄墨:“既然还没想透,那就先算了罢,我不急着听你说,你慢慢琢磨,琢磨仔细了。”庄墨特糟蹋特拧巴得看着他,一时语塞。秦楚又道:“那我先回了,你不用送了。”
然后秦楚踏着二更的月光终于走了。
一柱香功夫之后,银铃端了碗熬好的姜糖水进来,红褐色的透明汤水,里面浮沉着些许生姜末儿。庄墨自然得问句这是做什么。银铃目光龌龊的看了看庄墨,又看了看门口方向,道:“这是秦主临走时吩咐下的,说是公子今晚逛夜市时有点受凉,特意让奴婢熬碗姜糖水,给公子驱寒。”
庄墨喔了一声接过瓷碗给喝了。
喝完之后他才想起老乞丐曾经在某日把一张老树皮的脸皱得跟菊花摺子似的,盘坐在大树杈上跟他抱怨,说:娃娃呀,天冷的时候都没人提醒小老儿要加衣哟……加不加衣不要紧,小老儿的武功好……身子不冷,就是心里凉飕飕的啊……
那会儿天刚转凉,老乞丐依旧不洗澡。浑身上下除了灰就剩黑。
当时庄墨回说:你个老匹夫,哪儿能找到你穿的衣裳。穿上个两三天,白的也能变成黑的。老乞丐听完嘿嘿的跟那儿乐:小老儿不喜欢白衣裳,随后摇摇手指啧啧两声:娃娃不明白,小老儿明白。油光锃亮的头发随之一绺一绺的晃荡。
庄墨跟他一块儿摸着鼻子嘿嘿乐,心里通透的跟明镜儿似的。
瓷碗上有青花,釉色均匀。碗里剩下点姜末儿。嘴里还有红糖的余韵。
烛光啪啪响,这会儿要是追出去了,就忒矫情了。不矫情的庄墨对着烛火思量了一柱香,到底是开门出去了。
天上半拉月亮跟着清风跑,庄墨跟着半拉月亮溜达。出了门先看见的是端茶水的五福,走了两步又看见四喜,四喜旁边跟着小顺子,小顺子抱着一筐雪梨。瞧见小顺子之后庄墨就立即止步了,他摸摸鼻子朝小顺子身后道:“……邱公子这是……刚回来?”
水塘的月色上面,天上的月色底下。风很缠绵月很妖娆。邱繁依然握着把扇子,雪白的扇面在胸前晃啊晃。扮相很精神,脸色很难看。邱繁冷着脸,甩着扇子:“是刚回来,没有墨公子回来得早。”眼睛再一瞟,正巧看到了庄墨被扯下来一半的袖子,露出一小段白色亵衣,半截袖子随风荡漾。于是邱小公子的脸色由青转黑,摇两下纸扇冷笑两声特潇洒的快步走了。
抱着竹筐的小顺子溜了眼邱繁,直小声咕哝:“这邱公子怎么一见我们公子就没好脸色,争风吃醋吃得也忒明显了。”于是庄墨也没了好脸色。小顺子又顺嘴问:“公子这么急匆匆的是要上哪儿去?用不用小的跟着搭把手?”
庄墨黑着脸满面斯文道:“道爷爷去茅房,你可要跟着?”
乌鸦栖树,料峭寒风。树梢给云彩遮住了一半,只留下半枝嚣张。从茅房门口绕回来,小苑门口的侍卫还是说秦主还没回来。庄墨只得再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侍卫道:“公子还是别为难小的了,秦主要去什么地方哪儿会跟我们这些下人交待。”庄墨笑得一脸柔情:“你信不信道爷爷把你劈成好几段当柴火烧?”
侍卫哈着腰:“公子宅心仁厚,小的的确不知道。”庄墨想了想又道:“还是这样好了,在你脑门上写上庄墨二字丢到府外,也算为道爷爷做了件大好事。”侍卫立马颔首陪笑:“秦主在后院。”
然后庄墨柔情的笑了,摸了摸侍卫的脸,骂句你大爷的。冬至是个祭祀的好日子。
简断截说,画完梅花儿吃完饺子穿上虎头小棉鞋,接下来就该烧香了。这烧香很是讲究,香要烧好香,烧香的地方要选个好地方。秦府是个讲究的地方,自然不缺好香,也不缺好地方。不错的香,不错的地方,埋着个不错的人。
还没走到通向后院的回廊,焚香的气味便呼呼的冒。十里江淮,处处且飘香。更何况这样讲究的秦府。
待到月半月芽儿,天气冷得入木三分,庄墨才惺忪的打个哈欠,再打个喷涕,沿着回廊一路溜达回房,一边溜达一边哼哼:
“奴好比月当空被乌云遮上~~奴好比瓦上霜难见日光~~奴好比弓断弦回天无术~~奴好比东流入海隐入汪洋……哈嘿啾……”
作者有话要说:
上榜更新^^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一阳初生
脸皮这东西,一个厚不如两个厚,两个厚不如全都厚,大家一起厚,谁也不觉尴尬。
这就好比冬至过后某一天,秦楚提着酒壶端立在苑门口唤庄墨房顶喝酒,庄墨说这几日不见秦主甚是想念。秦楚回说你我心有灵犀彼此挂念,不如屋顶一叙且诉相思愁。秦楚自然知道庄墨出去找过他,庄墨也不在乎秦楚肚明。俩人看着彼此同时柔柔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样晃晃悠悠又过了半月。
这日冬风渐小,正值阳光普照,藤椅支在小树下,左有香茗,右有银铃,快活好似活神仙。
四喜道:“这贼人梁笙着实不好找,这个当儿口指不定藏在哪里。小的们日日在城里转悠都还没找到,公子还要继续?”
活神仙庄墨慢条司理的睁开眼睛,慢哒哒道:“不着急,你慢慢找。”四喜又道:“今日听说又有人家丢玉器了,还是竹街上的一个商户,还是个玉佩。”
庄墨忽忽得瞧了瞧四喜,赞道:“不错呀丸子,你比衙门普及的还快还准。”
这半月间,听说东街的瘸腿大爷失了个祖传的玉佩,月坊的如娘丢了个情郎相赠的玉首饰,邱小公子哥儿的折扇穗子上少了个玉坠儿,等等以及,正好就想到了故人梁笙。环环相扣,水到渠成。
庄墨曾和梁笙有过几次交锋,发觉此人心术不正,心术不正不打紧,最重要的不能做坏事;作了坏事也好补救,关键在坏事也分三六九,再不济也不能做那最末一等;一二三四五,梁笙全部中招,于是他便顺理成章的从麒山派的掌门候选,一路滑到武林大祸害之列。借用有些缺心眼的杜梓离说的话,人人得而诛之。
令人惋叹。
半月前庄墨还淌着鼻涕的时候着人去寻贼人梁笙踪影未果,十日前庄墨病好了,依旧未果,五日前庄墨活蹦乱跳开始祸害一方了,还是母亲的未果。
正在庄墨和一概人商量寻梁大计之时,门口有人报说秦楚来了。
秦楚一来,准有倒霉事儿。
活神仙庄墨腾的一下从藤椅上坐起来,片刻秦楚已经到了眼前。庄墨从藤椅上站来道:“秦主大驾光临,可是有事吩咐?”秦楚笑得含蓄:“没事就不能过来瞧瞧你么?这几日忙晕了头没能过来,墨儿说话怎就生分了?”
这尾音还带个转弯,听得庄墨左右瞅瞅,扯着老脸干笑两声,同他一起打哈哈。直打到四下群奴作散,秦楚才道:“不如你我二人出去转转?”庄墨稍作思量,随后欣然同意。
两人一路并肩溜达到茶楼,寻了个清净靠窗的雅座。磬香古筝,八仙木桌旁立着横纹流水的屏风,铜鼎熏香在屏风背后幽幽的升腾着烟雾。不是文人,倒要风雅一回。文人往往是要互相交流品评。听上一两首曲,品过三四道茶,评论四五句闲谈,意境悠长深远。庄墨在这样的意境中弯起困倦的眼睛,手指在桌上轻敲,道一句秦主好闲情。
于是秦楚很有闲情的笑了,端起茶杯道:“难得偷到浮生半日,再过一段怕是就没这份功夫了。”
忙这个字,还是头回从秦楚口中听见。
庄墨微睁大眼睛表示诧异。
秦楚依旧弯着极漂亮的眼角,颇为纵容的看着庄墨:“你道人人都能像你一样么。”
庄墨干笑两声,低下头去喝茶。
茶是明前的嫩芽,采下来后便拿出一部分放在冰窖中存着,专等着入了冬再取出来和着陈年的雪水一起冲泡。
两样老东西搁在一块儿,倒是越发春意盎然。
水面上漂着船似的茶叶,嫩青色的弯钩摇啊摇。
喝毕了茶庄墨放下茶杯,看秦楚眯着眼睛的享受模样忍不住问道:“不知秦主是有何事要忙,可否说来听听?”秦楚慢慢睁开狭长的眼,道:“要紧事没有几件,净是一些琐事,光那些琐碎便要占去不少时间,最让人头疼,一一细说过来你怕是要听腻了。”
庄墨还欲再说什么,方抬头遇上秦楚的眼神,淡淡的噢了声没了下文。
秦楚向前凑了凑,一只手极亲昵的拨了拨庄墨的发丝,笑道:“你若是愿与我同去也无不可。”
庄墨听后弯起如钩的眼,眼中波光闪了闪,道:“去何处?”顿了顿又道:“秦主也知我这人素来爱瞧个热闹,光瞧瞧便好,真要凑到热闹里去,倒不定觉得有趣。至于秦主这热闹,我还是不要凑了吧。”
秦楚微微一笑继续亲昵道:“不愿跟去便算了。这次我去的地方多了些,大概要有一段时日。我不在时你在家里乖些,过几日残烟回来,你若有事就去找她。”
这话听着颇有些汗然,庄墨向后挪挪道:“敢情残烟还未回来,我还以为她一直在府中某个深处,只不过我没能碰见。”
秦楚声音上挑的噢了声,勾着嘴角道:“我当府中已经没有幸免于被你祸害的地方了,原来竟还是有的。”
庄墨忆起秦楚所说,抖起面皮干笑两声,没去拍掉正摸在腰上的手。
秦楚所说的,便是庄墨初入秦府的某一日。那一日天光湛蓝,水色碧绿。连那一直往南吹的冬风都要比前几日暖一些。秦楚颇是闲适的逗着窗口伸进来的梅花骨朵时,西南院子的韩公子梨花带雨的走进来,秦楚停下逗弄问了句怎么,韩公子便梨花带雨诉道:“今日东厢房住的那庄墨公子来拜访,闲谈至一半,他提议做个游戏,规则是他做我学。我欣然答应。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枚铜板放在桌上,我便学着拿出银票。银票都已拿出后,他指着铜板说:这些都归你了。然后拿着银票就要离开。我拉住他,哪知他却反问我说:'方才说好了游戏规则。如今我把我的银两给了你,你自然要学着,你拉我做甚?'……秦主,他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做了个骗钱的套子。”
秦楚耐着笑意,好生宽慰两句,送走了梨花带雨的韩公子。庄墨效率很高,一盏茶后南院的赵公子梨花带雨的跑进来,所述内容大抵和前一位相同。秦楚安慰两句,又送走了。再过一会儿,东边后院的袁公子梨花带雨的来了。如此循环往复。同一个晚上秦楚提着酒去了庄墨那里,就见到庄墨坐在月光下的小石凳上荡着腿,脸上笼着夜色的清寒,弯着一双潋滟的眼特无辜的看着他问:“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这回可是又要对酒诉相思?”
此时此刻,弹筝的还没换调子,嫩青的茶叶还未碰到杯壁。秦楚的手在腰上四处摸摸,从上襟移到腰带同时庄墨抖着面皮干笑道:“秦府这么热闹,住进一次不容易,不四处瞧瞧看看怎么够本。”
秦楚轻轻拨了拨他的腰带,抿唇道:“噢,那么你是觉得太热闹,还是嫌太冷清?”
秦楚这人说话喜欢朦胧着,能说明的缓一步,能点透的要留一层,既像说了又似没说,让听的人明白了有好似没明白,逗得人心中挠痒,方为目的。用他的话说,这便是说话的境界。
秦楚的话若是再转半个弯,问得便是:到底公子太多太热闹,还是许久未见我太冷清。
庄墨听得透彻,避开漆在腰上的手,厚着脸皮便想说:两者各占一半罢。别过眼竟瞧见秦楚漂亮精致的眼中那一抹寂寞,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了喉咙。
这样的寂寞,却是庄墨不曾见过的。像是八月十五一轮当空的皓洁,又像是沼泽畔独自啄青苔的仙鹤,带点寂寞,带点感伤。
庄墨略想了想,又挪过去离秦楚近些,缓缓道:“府中公子们美貌的占大多,机灵的也不乏少数,你把我留在府中,还能图我些什么?”
雅间外正有茶博士敲门说要换一泡茶,秦楚只当作没听到,庄墨看见他眼中的月色渐渐变成溪流,他道:“我图你身上的人情味儿,”伸手摸摸庄墨玲珑的脑袋,再低声,“整座秦府加一块儿,也不及你一人的情味儿。”
心被掐了一下。
茶博士进门来换茶,让那屏风后面弹筝的姑娘换一首春江花月夜。
庄墨面上也不干笑了,手也不抖了,心中的怦然也乱了。
首先厚不下去的,果然是庄墨。
从茶社回府之后,庄墨甚疲,吃了晚饭草草洗漱后卧到床上便睡下了。
夜长梦多,庄墨便梦见了以前的事。梦中又回桃花满坡竹满山的终南。自己正巴望着桌上的铜板来回数,从头数到尾,再从尾数回头。整好四钱二十七文,一次都没数错。
那时候终南山还是个初有小名的土坡,道观四周还没刷上金玉碧粉的琉璃。观中香火不甚兴旺,所有开销都依靠不甚兴旺的香火。偶有一月,观中求道者渐多,慷慨解囊者渐少,一整月的香火钱凑到一处,只够勉强撑上十三四天。
庄墨与二十几个师兄弟拿着香火钱跑到师父跟前,交由师父定夺。数双眼睛目光漂忽,最后巴巴的落在师父身上不挪窝。师父扫一眼排在桌上的铜板,闭目,抚须,沉思不语,之后缓缓睁开,望向一旁凝视着铜板的庄墨,道:“庄墨,你觉得该怎么做?”
站在桌子边的庄墨抬起头,看着数双移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咽了咽口水,半晌后嘿然道:“我觉得……饭要吃的七八分饱,才是最好。”一锤定音。师父捋着胡须,赞同的点了点头。整个道观花费十三四天的饭资,尝了二十七天的烙饼卷馒头。
这句七八分饱,与秦楚所说的境界,异曲同工。
梦到此处,庄墨蹬了蹬被子,悠悠转醒。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一阴初生
房中幽暗,门窗皆已关好。门上的木雕纹,八脚圆木桌上的冷茶杯,以及床边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人影在床边静静站着,庄墨初睁双眼,四目相对,吓倒了两人。床边那人背着月光的一张脸,显得比往日惨白许多,往后挪了两步。庄墨一口丹田气直憋在心里,慢慢喘匀实后才道:“邱繁。”
邱小公子身子摇了摇,眼神闪烁好似天边星际,直着望向庄墨,半晌后泰然道:“我听见你这屋用动静便过来瞧瞧。”,庄墨坐起身道声无妨,今日睡得早些。然后踱到桌边灌了口凉茶,点上油灯。
邱繁同样走到桌边,盯着庄墨道:“今夜夜寒露重,我有些睡不下,又想起当日蓬船上的情景。”
许久不曾听过邱繁与他正常言语,庄墨眼皮跳了两跳,避开邱繁的视线,扯着脸干笑两声:“江水清澈碧绿,两岸枫红如火,这样的美景,自然难以忘怀。”说完眼皮再跳两跳。
邱繁听罢冷笑:“枫红如火我怎不记得,墨公子如今与秦主悱恻情意,怕把他情他景都忘记了罢。”豆油灯芯的影子在他脸上跳,竟还显得有些目光萧瑟。庄墨摸了摸鼻子打个哈哈道:“这玩笑说得颇有趣味。”又思量片刻温言道:“夜凉露重,再晚一些怕会更冷,不如我让人送你回去如何?”话说到尾梢,但见邱繁双目如潭,情不自禁打个寒颤。
邱繁只望了一望便敛了目光,拂了拂雪白的衣袖执着折扇,语调淡然:“你的意思,可是要赶我走么?”
庄墨被一句话打了回来,干笑两声道:“怎么会,邱繁你多想了。”
冬日寒风刮得烈,掠过树枝水池,震得纸窗扑楞扑楞响。屋内油灯摇晃噼啪微响,晕光彤彤。庄墨客气着请邱繁落座,客气着给他倒了杯凉茶。
邱繁挑离庄墨最近的木椅坐下,接过凉茶抿了两口再放回桌上,打开折扇摇两下。庄墨喝了一杯凉茶再被扇子风扇过两遭,有若瑟索的秋叶,道:“邱公子,我夜里醒来只穿了一件单衣,微有些冷。”
邱繁风姿绰约的再摇两下折扇,另一只手执住庄墨的手掌关切道:“我去帮你把门窗关好。”
庄墨起身拦住他,正色道:“不必了,关上门闷得慌,不如这样开着。”
邱繁回过身来,握着扇柄款款的说:“你不是冷么?”
庄墨道:“门开着好通风……”话说至一半,身子忽然一热,邱繁正欣然贴上。搂在一处。一手勾着脖子,一手抱着腰,头放在肩窝。
油灯颤颤,墙上的两人的影子重叠一起。
庄墨唉唉两声推了几推然后道:“邱公子有话好说,深更半夜,要是被人撞见可不大有趣。不如你先放开,你我再行商量?”邱繁抬头望他,眼角浅浅的牵动着嘴角,缓慢的清澈的笑,脸上微有浅红,道:“你不是冷么,我来给你暖暖身子。”
窗外的池塘中正是一片月华。风动树影跟着摇,涟漪层层影重重。听得见风声,听得见树响。庄墨若有所思的把目光投向朝半掩的门外,道:“……方才我说的也是玩笑话,其实我一点都不冷。”
邱繁的眼中顷刻染上清冷之色,紧了紧双臂,依在他怀中:“你与我打的什么太极,你当我听不懂么?听说今日百忙秦楚来看你,你与他情意绵绵相谈极欢。难道只许秦楚放火,就不许我点灯了么?还是说你与他悱恻之后,我便不值钱了?”
庄墨听得犯愣,连邱繁往他衣襟里面探手进去都未察觉,半晌过后扯面干巴巴道:“……什么悱恻不悱恻的,哪儿听来的闲话都能信还得了,你说是吧,哈?”
邱繁冷笑:“要是有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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