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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长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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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的理由留下莫听雨的命。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星辰阁现,荧惑陨落已成定局。
圣皇在等着,整个天下都在等着。
决战那一刻。
早已手握兵刃的少年,将展现给人世人怎样惊艳的一刀。
第四章 莫倚楼台听秋雨
夜已过半。
长门的雪越下越大。
苏长安在床上辗转反复。
莫听雨倚墙而靠,怀抱着他的那把刀。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要出发,去杀那个十年前他便决定要杀的人。
苏长安还太小。他才十四岁。他只知道死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但究竟什么是死,死了会怎样。他还不太懂。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苏长安坐起了身子,他看见莫听雨在黑暗中的身影。
“莫听雨。”莫听雨回答道,他闭着眼,却从未睡着。他只是在等,一息又一息,每一息过去,就意味着离见到她就近了一息。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感觉到他的血仿佛要燃烧起来。
“我叫苏长安。”苏长安说道。
“恩,是个好名字。”莫听雨很认真的夸奖。“你不睡觉了吗?明天不用去书院吗?”
苏长安突然很想哭,我明天要去书院,你却要死了。
我明天会在书院读书,会偷偷看沫沫,会被纪道和王宏嘲笑。
你却要背着你的刀,去杀你口中的他,然后再也不回来。
苏长安突然有些明白死究竟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我还没看过你用刀。你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我又找不到人教我刀法了。”苏长安带着哭腔说道。
他并不想哭,他努力装成大人。他觉得大人就应该像莫听雨那样,坦然面对生死。但他终究做不到,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莫听雨沉默,他自然听出了苏长安的哭腔。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跟她必死无疑一样。但不可避免他的心里生出异样,自从他师父摇光死后,天下人视他如敝履,他以为这世不会再有人为他悲伤。但就在此刻,他的眼前,一个刚刚认识几天的少年,却为他哭得那么真切。
莫听雨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我的师傅叫摇光,是人族八位星殒之一,我是他唯一的弟子。”他走到苏长安跟前,伸手,尽可能温柔的为苏长安抹去眼泪。
苏长安疑惑的抬起头,看着莫听雨的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却闪着光芒。
“后来他死了,我便是摇光一脉唯一的弟子。等我死了,摇光一脉便断了传承。我不想摇光一脉失传,我已经很对不起师傅了,我不能再辜负他了。”莫听雨顿了顿,似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所以,我若死了。你便是摇光一脉唯一的弟子。”
苏长安的表情从疑惑到错愕,从不解到讶异。他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杀她的时候我会带着你,我会用一刀,也只会这一刀,能学多少就看你的本事。学成了你是我摇光一脉的传人,学不成你也是我摇光一脉的传人。”
“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是我摇光一脉的传人。”莫听雨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他不仅说给苏长安听,还说给那些从长安一路跟着他的探子听,更说给这些探子背后的主子听。
他为天下杀了妖族的星殒,不管曾经如何,这天下欠他一个人情。他用这个人情换苏长安一生无忧。
长门的雪更大了。
雪夜中,一个女子朝着长门走了过来。
她穿着红色的宫装,在寒风中衣带飞舞,像黑夜中的火焰。
她赤足上挂着一个铃铛,在雪地里叮叮作响,像山涧的溪流。
她的脸不施粉黛,却美得不可方物,像落入凡尘的仙子。
“你终于来了。”女子呢喃着,“我等了你十年啊。”
长门镇的城门有三丈高,因为前方局势紧张,所以长门的晚上巡夜的士兵并不少。
但对于女子,他们却熟视无睹。
就连城门对她来说,都形同虚设。
她轻轻的抬手,城门的立轴发出呜呜的声响,缓缓打开。
她赤足走进城门,城门像是收到了某种命令,再次发出呜呜的声响,然后缓缓合拢。
整个过程她不急不缓,巡夜的士兵从她的面前经过,却视而不见。就连她踏过的雪地,也平整得像刚刚铺就,没有半点足迹,就好像她从未从那里走过一样。
而在长门一家不知名客栈的某一个房间中。
一位青衣少女盘膝而坐。
就在红衣女子踏入长门镇那一刹那,少女的双眼猛然睁开。
她起身,将面纱带在脸上,将玉箫在腰间别好,身子微微一躬,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房内。
这时星光忽然亮了起来,透过窗户照在苏长安的脸上。
他的嘴越张越大,就好像再也合不拢了一样。
他在刚刚那短短几息里,从长门镇一个不学无术的男孩,变成了摇光一脉在这世界上除了莫听雨唯一的传人。
虽然苏长安并不知道摇光一脉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听名字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我……”他终于回过神来,刚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莫听雨的眉头慢慢向他的鼻梁聚拢,最后皱成一团。然后,莫名的,莫听雨的眉头舒展,脸上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她来找我了。”莫听雨说道。
“谁来?”苏长安的问题只问了一半,便已知道了答案。因为他看见莫听雨拿刀的左手开始颤抖,他知道,莫听雨要杀的那个人来了。
他没有等到莫听雨去找他,却自己找上门来。苏长安开始紧张了,他不知道这样的变故,会不会影响到莫听雨的计划。
他试图从莫听雨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发现只是徒劳——除了一开始的一皱眉,莫听雨的脸永远都是那么波澜不惊。
叮!
叮……
叮……
忽的,雪夜传来阵阵铃声。
由远及近,像空谷幽兰,又像高山流水。
苏长安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寒意,那清澈的铃声落在耳中,仿若阎罗催命。
呼啦。
苏长安家的房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打开,一位红衣女子远远走来,在苏长安家的院门前站定。她愣愣的看着莫听雨,看着他嘴角拉渣的胡子,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努力的将眼前这个有些邋遢的男人和当年的翩翩少年联系在一起。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来了。”
那一刻,漫天风雪停下,乌云散去,月光与星光洒下。映在雪地,映在女子身上。
她衣袂飘零,好似神明。
苏长安这才明白,莫听雨要杀的不是人,而是一尊神。
“你来早了。”莫听雨起身,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平淡。但苏长安却分明看见莫听雨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早一刻,晚一刻,并无多大差别。”女子如实说道。
莫听雨没有说话,他沉默着走出了房门,站在雪地里,于五米外站定。
苏长安见状连忙跟上,站在一边,神情紧张的看着在场的两人。隐约间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变老了。”女子再次说道,语气听上去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间的寒暄。
“可你一点都没有变,和当年一样美。”莫听雨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追着自己满长安城跑的少女,此时就站在自己眼前。她还和当年一样,蛾眉皓齿,美艳动人,就好像时光从未从她脸上划过。
只是当年他唤她梧桐,只要他伸出手,她便会笑颜如花的扑入他怀中。
如今世人称她荧惑,他得向她拔刀,挥向她的命星。然后了了这十年的恩怨,也了了这十年的相思。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心生疑窦。
你恍惚间会分不清现在与过去究竟哪个才是真实,你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然后你就忽然从床上坐起。你的师父依旧慈爱的看着你,你向你的女孩伸出手,她依然会像十年那样扑入你的怀中。
莫听雨讨厌这样的感觉。除了他手上的刀,他早已一无所有。
所以他抬起了手,将刀横于胸前,右手握上刀柄。他已经十年未有握刀,他的刀很寂寞,当感觉到它主人的那双手的一刹那,一声刀鸣冲天而起。
那时,万籁俱寂,百兽伏蛰。
但刀鸣如龙,直入云霄,像久违武士的重逢,又像沙场枯骨的凄凉。
他要用他的刀,斩断这一切。
不管是真是幻,也不管恩怨离愁。只需这一斩,万事皆休。
“星辰阁的人来了。”女子对于莫听雨的举动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我必死无疑。”
“是的,你必死无疑。”莫听雨的眼神变得凌冽。
“可是这一刀出鞘,你也必死无疑。你的十年刀意,你驾驭不住。”女子看着莫听雨,眸子里闪着一种莫名的光芒,有幽怨,亦有不舍。
“十年前,我便已经死了。”莫听雨将刀拔出一截,刀身在星光与雪地中泛着渗人的光芒。“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是只剩仇恨的修罗。”
苏长安看得真切,那一瞬间天地间的星光似乎都变得晦暗,只有莫听雨的刀光依然恍若白昼。
直到这时,苏长安才明白。
这并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厮杀。
这是两尊神祇的战斗。
第五章 木曰梧桐,鸟曰凤凰
长安城以北,大约五百里处,有一座高台。
此台名曰观星台。
台高三百丈,底方顶圆,取天圆地方之意。台顶刻有两仪四象,又分置星灯八座于八方。
此时台顶站有两道身影——老道与童子。
老道着一身七星道袍,白发鹤颜,剑眉星目。
童子梳着一对冲天鬏,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说不出的可爱。
“师傅,弟子有一事不明?”童子脆声说道。
“何事?”老道负手望着夜空,说道。
长安方才雨歇,此时晴空万里,夜空里繁星灿烂,唯独西南角的一颗星辰星光黯淡。
“朝廷之中都道是荧惑将被莫听雨斩杀,可荧惑命星已出现暗质,莫听雨斩与不斩,荧惑的命星迟早都会被暗质所噬。那荧惑之死,又与莫听雨有何关系。”
“呵呵。”老道抚须一笑,道:“命理一说本就玄妙,其关因果,而因果莫测,故命理难料。只是当年若无荧惑杀害摇光之因,今日便不会有莫听雨北地斩荧惑之果。当年荧惑是因,莫听雨是果。今日莫听雨是因,荧惑是果。这因生果,果成因,因又生果。谁又能说得清荧惑命星的暗质不是因为莫听雨前往北地而生的呢?”
“哦……”童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因果之说太过高深,又哪是他这个孩童能够明了的。
“那那个孩子呢?他会怎么样?莫听雨不是将摇光一脉传承给他了吗?”童子忽然又问道。
“那个孩子?”老道微微迟疑,半晌之后,方才说道。
“那孩子本是凡夫,但今日之后,因果却与三位星殒相连。”
“三位?”童子扳了扳手指,却是数不出究竟有哪三位星殒。
“恩。”老道脸色有些沉重,“或许今晚除了荧惑还有两位大能牵扯其中,只是事关星殒,为师也看不真切。”
“只是有一点却可以肯定,那孩子身负摇光一脉传承,长安城里的那些豺狼定会想些由头将他招入京都,从他身上捞出些什么好处。”
“莫听雨想用摇光一脉的身份做这个孩子的护身符,但他虽然刀法独步天下,却终究不懂这世道人心险恶,长安城更是豺狼遍布啊!”
童子不是太懂老道的一番话,只能睁大双眼,愣愣的看着老道背影。
而此时长门镇中。
莫听雨再将刀拔出一截,此时刀已出鞘二分之一。莫听雨身上的气势每一息都在攀升,藏在刀鞘内十年之久的刀意,此刻如同洪荒猛兽一般,奔涌而出。
那刀意似骤雨似狂风。吹皱一地风雪,遮住满天星光。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任凭周围的境况怎么变化,荧惑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莫听雨。她忽的一抬手,一道星光突破莫听雨的刀意从天际射下,照在她身上。
“我的死,早已注定。”她神情哀怨。“你何必赔上自己的性命。”
莫听雨一愣,这才抬头看向星空。
他的刀意遮天蔽日,所有星辰都被掩盖。唯独一颗星辰,固执的将一道星光洒下。那星辰星光黯淡,已有一半被暗质所吞噬,而这种吞噬,每分每秒都在加剧。
“为什么?”莫听雨皱着眉头看向眼前这个女子。
他的心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你要杀的人就在眼前,你的刀已经要出鞘,下一秒,你便可以了断一切。她却告诉你,她本就是将死之人。
莫听雨感到一股烈火在自己胸腔燃烧,他想要嘶吼,想要一刀斩破这个世界。
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凌冽,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当年,我假意与你相恋,害死你的师父。我以为是我骗了你,可当我离开时看见你的眼神时。我才知道,我也骗了我自己。十年来,我被心魔所困,当你踏上北地那一刻起,我的心魔终于压制不住。我修炼的《太上忘情录》,需要修炼者心境无尘无垢,而动情时,便只有死路一条。”女子微笑着陈述自己将死的实事。
然后。
她赤足踩在雪地上,铃铛叮叮作响。
每一步,雪地上便凭空生出一朵莲花。
她每向前走一步,莫听雨的心就莫名颤抖一下。
终于她在离莫听雨只有一刀距离处站定。
她望着他,眸里含着秋水,嘴角带着温柔。
“听雨。”她负着手,身子微微前倾,眼角弯成了月牙状。就像在十年前的长安城一样,她总是这么唤他。
莫听雨在颤抖,他的手快握不住他的刀了。他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奔涌出来,但他极力忍住。
“活下去吧。听雨。”女子伸出手,握住莫听雨拔刀的右手。荧惑星的星光闪烁,女子的手轻轻一推。
铛……
莫听雨的刀回到的他的刀鞘中。
那时,漫天刀意消散,星光重新洒下大地。
苏长安抬头望着漫天星辰,繁星依旧灿烂,只有东南角的一颗星星,忽明忽暗,像是将燃尽的蜡烛,散发着最后的光芒。
莫听雨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包裹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梧……桐……”莫听雨叫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十年的名字。
“恩。”女子应道,脸色苍白,却笑面如花。帮助莫听雨长刀归鞘时,她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她命星闪烁不定,似乎下一秒便会隐没在夜空中一样。
“梧桐。”莫听雨放下了刀,那把十年未有离身的刀。他向她伸出了手,眼角带着泪水,嘴角却带着笑意。
下一秒,女子扑入他的怀中。一如十年前一般。
女子靠在莫听雨怀里,贪婪的嗅着那股让她着迷的味道。这时她才发现,莫听雨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她对着苏长安微笑,问道:“他是谁?”
不待莫听雨说话,苏长安向前走来。
“我叫苏长安,是他的徒弟。”苏长安也对着女子微笑。他不太清楚女子和莫听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喜欢眼前的景色。
星光下,雪地上。
男子抱着女子,他们嘴角都带着笑意,美得像一幅画。
“徒弟?那你应该叫我什么呢?”女子对着苏长安眨了眨眼睛。
“师娘!”苏长安脱口而出。
“真乖。”女子说道,“比你师傅聪明多了。”
苏长安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却并不说话,只是傻傻的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但这种幸福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雪又开始下了。
“下雪了。”苏长安喃喃说道,他伸出手,试着去接落下的雪花。
“他来了。”靠在莫听雨怀里的梧桐在他耳边细语。
“恩。”莫听雨回答道,声音沉重。
苏长安不明所以,侧头向远处看去。只见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徐徐而来。
那是一位青衣女子,面着白纱,腰间别着一直玉箫。她不急不缓的走来,一路星光为她铺路,大雪为她让道。似乎她便是这片天地的主人,意动山摇,言出法随。
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苏长安感到阵阵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女子的靠近,愈发强烈。
“荧惑,你的时辰到了。”女子站在众人身前如是说道。
她的声音,无尘无垢,很是好听。
此刻,却如同判官勾魄,阎罗催命。
她叫青鸾。
她来自星辰阁。
她是世人口中的送葬者。
她活了三百年,送葬了八位星殒。
今天她要亲自送她妹妹的英魂回归星海。
星辰阁是个很神秘的地方,他们掌握着天下星殒的生死。
有他们出现的地方,必定有星殒陨落。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定律。
梧桐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很艰难的从莫听雨怀里抬起头,即使将要陨落,她也不该虚弱到如此地步。但十年,整整十年才换来这样一个拥抱。她很不舍,非常不舍。所以她尽可能多的待在莫听雨的怀里,哪怕只是一秒。
终于,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挣脱了莫听雨的怀抱,她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一点,泪珠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我要走了。”她这么说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命星随时可能熄灭,她无力阻止,即使星殒,面对这浩大天地也终究不过蝼蚁。
青鸾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三人。
她自然知道梧桐和莫听雨之间的关系。
但她不懂那种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的。
她修炼的同样是《太上忘情录》,星辰阁的每个人都是修炼这样的功法。
当年的北地妖王,就是用自己的一个女儿,为自己的另一个女儿换来的这样功法。
她境界更高,所以她更不懂情。
她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和自己的妹妹相认。
但她已经三百年未有见自己的妹妹了,而这一面,便是最后一面。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箫,只要一首魂曲,她的妹妹就会魂归星海。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八次,按理说,应该驾轻就熟。
但此刻,她的玉箫却似乎比以前重了许多。
梧桐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不知道如何说起,她只能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的看着他。
他们之间恩怨纠葛了十年,即使现在也未解开,但在生死面前,很多事情终究释怀。
梧桐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向他抬起手,朱唇微启。
“再见。”她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未有说出来。
因为莫听雨突然伸出手,将她挡在身后。
莫听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答应我,不再插手族人之间的事情。”莫听雨说道。
不待梧桐应他,他再次转身,面相青鸾。
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梧桐惊呼,声音却被淹没在风雪与刀光中。
这一次,莫听雨终于拔出了他的刀。
那一刻。
星辰涌动,山河呼啸。
他举着刀,高高跃起,声音似虎,目光如龙。如天神下凡,修罗临世。
第六章 梧桐燃尽凤凰哭
在这个世界上,古往今来,发生过很多蚍蜉撼大树的事情。
有士卒弑将帅,下臣篡王侯,修士斩星殒。这些事情不管成功与否,他们都曾今真实的发生过。
但是,自有史以来,却从未有人敢向星辰阁的人出手。
他们是星辰阁,是星殒的送葬者,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从未有任何人或妖或蛮或任何生灵敢于挑战他们。
他们见过太多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星殒对着他们承欢献媚,摇尾乞命。但今日,他们终于看见了不同的风景。
那是一把高举的刀。刀不过三尺,刀身雪白,映着星光与月光,明晃晃得让人睁不开双眼。
它似雷霆似霹雳,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挥下。划破了浓郁的夜色,也划破了一方天地。
青鸾未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个人敢于向她举刀。她拿玉箫的手顿了顿,然后她感受到那一刀里所蕴含威能。她的双眼猛然睁大,一道青色的流光出现在她与那把刀之间。
莫听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只听他大喝一声,握刀的手向后一挑。那刀贴着青鸾唤出的流光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转头斩向天际。
云州以北,天门山上。
有一位中年男子静默的站在山巅。他穿着一件灰色布衣,容貌亦不出奇。就好像一位寻常百姓。但若仔细看来,你会发现周天星辰似乎都以男子为中心在旋转,像众星拱月,又像百鸟朝凤。他仿若这世界的君王,天地山河,日月星辰,都随他调度。
他一挥手,数十颗星辰一同射下一道若有若无的丝线,他们连接着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一些人。他们之中有君王,有宗师,有隐士,他们或人,或妖,或蛮。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星殒,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一批人。
这些星辰中,有一颗星,忽暗忽明。那颗星辰叫荧惑,他记得,这颗星成为星殒才两百年不到,算是很年轻的一颗星星。
“可惜,你今天就要死了。”男子望着那颗还顽固的闪烁着的星星,很是惋惜地说道。
不过很快他收起了他的惋惜。
“咦?”男子感觉到了某些不一样东西,他极目看去,天上的云雾散开,地上的草木摇曳。他目光所到之处,走兽辟易,鬼神让道。
终于,他看见了一道白光,自北方来,似猛兽洪荒。它咆哮,它嘶吼,它撕碎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东西,无论是地上的山岳,还是天上的星辉。
他瞬息而至,闪电般越过男子的眼前,奔向东南。
千年来,这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男子不能控制的东西。
男子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但他还未好好品味这种他执掌星辰阁千年以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情绪。一件更加让他暴躁的事情发生了。
嘶啦。
那是一条线被某种利器切断的声音。
他赫然的转过头,看向东南方。那道白光,切断了荧惑与人间的命线。
有人斩断了荧惑星与它星殒的命线!他想要救荧惑,他要逆天改命!
男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感觉他的脑仁好像就要炸开了一般。
他脸色变得狰狞,像是某种野兽。
“尔敢!”他怒吼道,声如洪雷,震慑八荒。
周天星辰像是收到了某种敕令,星光大盛,照得整个神州大陆恍若白昼。那些星光像是带着某种能量,荧惑星与人间被斩断的命线间开始出现一些极细小的白丝,这些白丝一条一条的缓缓出现。
他在动用星辰之力,他要将断掉的命线重新连上。
每个星殒都身怀天地伟力,他们的命运关系着数以千万计生灵的盛衰。命星连接着星殒,星殒连接着众生。控制了星殒的生死,便控制了天下的众生,便掌握了整个世界。
星殒命线一断,便意味着星辰阁对于天下的绝对控制权受到了动摇,这种动摇,在男子的心里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白丝不断累积,断掉的命线即将连接上。
男子脸上的狰狞终于渐渐消失,他又感觉到了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控制力。只要他念头一动,冥冥之中的伟力便会让世界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这种感觉简直让人着迷,让人欲摆不能。所以任何敢于让他的意志受到阻碍的东西,都将被消灭。
比如那些曾经试图探究世界真相的星殒,又比如那道白光的主人。
青鸾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刀芒划破天际,轻而易举的斩断了荧惑星的命线。
她只是不明白。
她固然感觉到那一斩所蕴含的威能,但她也曾经看过更加强大更加古老的星殒,不甘毁灭,也曾试过斩断命线,但他们都失败了。命线中蕴含着因果、命运,那种东西并不是纯粹的力量所可以毁灭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男人,他境界低得可怕,却能斩断命线。这比天方夜谭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却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信。
但错愕过后,她心里升起阵阵窃喜。
命线断了,她的妹妹便不用死了。她本已忘情,但藏在灵魂深处的念头告诉她,她并不愿意自己的妹妹就这么死去。
就连梧桐也想不到此中变化,她只看见莫听雨的刀假意斩下,然后在半空中刀锋一转挥向天际。一切电光火石,她根本来不及阻止。但在那刀芒消失在天际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一直缠绕在她灵魂的深处的灰暗气息消失不见了。
虽然她再也感觉不到命星的存在,她的境界从星殒跌落,但是死亡的阴影也同时离去。甚至她一直隐隐感觉到的某种枷锁也随之散去,天地忽然变得清晰,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她心间。似乎此时,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世界。
“咳咳。”莫听雨喘着气,汗水浸湿他的衣襟。他杵着刀,半跪在雪地上。鲜血顺着嘴角滴落下来,在雪地上绽出朵朵梅花。
梧桐与苏长安连忙上前扶住莫听雨的身子。
苏长安忽的想起了莫听雨曾今说过他刀一旦出鞘他就必死无疑。他看着现在的莫听雨,刚刚那个宛若神明的男人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心里难过,却不想表现出来。他突然从莫听雨与梧桐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你无法改变,无论你哭得怎样撕心裂肺,或是难过得怎样辗转反复,都无济于事。你能做的只有面对他,笑着面对他。所以苏长安努力的笑着,即使那笑容难看至极,但他依旧努力的笑着。
“成功了吗?”莫听雨看着梧桐,他脸色苍白却满怀希冀。
“恩。”梧桐泪眼婆娑的点着头,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但那时天地忽然一颤,一道敕令铺天盖地而来。它从四面八方涌来,避无可避。
“尔敢!”那声音宛若惊雷,带着无上威严。
刚刚消散的死亡阴影再次漫上心头,那将死星辰的命线再次与她连接上,虽然这种连接很薄弱,但这种连接却以一种她能感觉到的速度增强。一股死气从星辰上传来,她的生机快速的消散。只是几息的时间,她再次变得面如白纸。她甚至难以支起自己的身子,倒头便要栽倒在雪地里,却被莫听雨一把搂住。
莫听雨脸上刚刚浮现的笑意也随之消失,他抬头看着天际。那里除了一片繁星,别无他物。但莫听雨似乎能感觉到一些不同的东西,冥冥中有股力量无声无息却又强大得让人窒息。
从日月星辰到禽兽草木,似乎天地万物此刻都在与那股力量相互辉映。他们共同散发出一个意志——今日荧惑魂归星海!
他的刀身上忽然传来阵阵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入他的体内。
那东西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以及对着世间万物近乎绝望的恨意。莫听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刀中,但他知道一旦接受了他,他拥有了和那冥冥中的力量抗衡的实力。
但他本能的抗拒,那东西所带有的那股恨意,让他感到恐惧。
似乎做了一个很重要决定,他长吸一口气,把他的刀收入了刀鞘,那一瞬,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咆哮。
莫听雨艰难又坚定的站起身子。他把虚弱的梧桐放到苏长安的手上,摸了摸苏长安的头,然后把那把他终于出鞘的刀连同刀鞘塞进苏长安的怀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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