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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之骑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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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文也几度随行。
  原本以为会让他感到不悦,却没有被拒绝。
  而理所当然的,他也没有表现出欣喜的神情。连正眼也没有瞧一眼走在身边的阿尔文,只是径自前往自己想要去的场所。他似乎已经进出过好几次奇达师傅的工房了。
  再经过五日,但丁跨上爱驹。在一旁待命的修察觉阿尔文一脸担心的表情,于是说明:「他用棉布牢牢地将身体固定住了喔。」
  「我认为即使如此还是会很痛,但是不能骑马这件事似乎比较令他无法忍耐吶。」
  「忍耐力很强,个性上却无法忍气吞声,这一点很微妙呢。」
  话中带刺地如此嘲讽的人是威廉。修一面略为瞪着他,一面回嘴:「如果换成是你,八成光是挫伤指头就没办法骑马了。」
  「我可不想被除了骑马挥剑以外没有任何才能的人说教。」
  「你才是,整天净是清点葡萄酒桶和麦袋,小心下半身会变得迟钝喔。」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啊。」
  「是吗?我的工作就是专门挥剑。」
  「哼!」两人互相撇过头去。尽管威廉与修经常便像这个样子斗嘴,但事实上或许非常臭味相投吧,想到这边,阿尔文偷偷发出苦笑。
  但丁黑褐色的马匹,相当聪明伶俐。
  牠可能明了主人正身负重伤,因此虽然平时总是展现豪迈的奔驰英姿,今天却有别于平常地谨慎前进。绕行城堡中庭一圈之后,但丁来到守候在花坛前方的阿尔文面前停下马。
  「我想去墓地。」
  他从马上朝下望着,简短地说道。
  「因为只有在小时候去过一次,所以记忆模糊。替我带路。」
  听见他傲慢的语气,威廉皱起眉头,阿尔文则爽快地答应道:「当然好啊。」
  立即请人备马之后,两人前往森林中的墓地。
  村民们的墓地位于教会的腹地之内,但是欧基弗家族的故人们,因循着古老的传统被安葬在位居森林深处的圣地之中。倘若以普通的速度骑马前进大约一个小时,就能逐渐看见只有祭司与欧基弗家一族的人们才得以进入的墓园。
  较周遭稍微高出几分的丘陵地带上,堆积而成的低矮石壁绵延不绝。
  阿尔文与但丁下马,将脚步踏入石壁的缺口处。由于是代代祖先的墓园,因此墓碑的数量相当可观。
  「在这边。」
  走在前头的是阿尔文。高耸的菩提树的树荫下,座落着但丁母亲的坟冢。每一座坟墓虽然都经过悉心打理,但是这片区域却美上一倍。理由清晰可见。
  「……紫罗兰……」
  但丁喃喃自语。
  紫罗兰的花朵在墓石周围宛如地毡一般延伸不断。而现在正逢盛开得最为灿烂的时期。
  「是谁种的?」
  「嗯?啊,是艾娃喔。据说这是因为你的母亲大人喜欢紫罗兰。」
  「是吗……」
  轻声回答后,但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紫罗兰。这么说起来,两人再会时也是在紫罗兰的花田中。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特别的花卉吧。
  「我会待在那一边的玫瑰丛附近。你慢慢和母亲大人说话吧。」
  此举中虽然也包含了不愿令但丁分心的体贴,但其实阿尔文也有想要凭吊的墓。
  与紫罗兰的墓碑稍微有一段距离,在蔷薇树丛装饰之下的,是最敬爱的双亲以及——另一位重要的人。
  首先得先寻找供奉给双亲的花朵。
  「我可以,摘一点吗?」
  朝树丛询问之后,蔷薇的精灵从树叶的阴影中探出头应声回答:不可以摘花苞喔。阿尔文回应:「我知道了。」接着将手探向已经完全盛开,但尚未面临凋谢的白蔷薇。精灵轻盈地飞过来,朝目标中的蔷薇「呼」地吹了一口气。于是荆棘便纷纷掉落。
  「谢谢你。」
  彷佛窃窃私语般地道谢后,折下蔷薇。
  弯下身子,献在父亲与母亲的坟前。
  在心中向父母亲报告但丁来访。以及他成为英挺的骑士,让自己吃了一惊。但丁在凡戴克受尽辛劳的事实,和其他的纠纷就没有转达了。应该没有必要让寂静沉眠的死者感到悲伤才是。
  温柔的微风吹拂,轻轻摇动墓前的蔷薇。
  感觉这彷佛是双亲对自己说了些什么,阿尔文独自微笑。
  在距离那儿数步之遥的地方,尚有另一座坟墓。
  那是身为叔父的吉尔伯特?欧基弗所沉眠的场所。
  墓碑上头刻着「身怀沉静勇气的男人,于托尔特洛光荣牺牲」。所谓的托尔特洛,是五年前托波罗伊王发动战事的土地。敌人为企图谋反的当地大贵族,是一场历时两个月,既漫长又艰辛的战争。
  托尔特洛之战一役中,当时十九岁的阿尔文也参加了。
  那是第三场战役,在此之前他都是以见习骑士的身分与叔父共同参战。前两次为小规模的战役,而且由于在后方支持的缘故,所以不曾遭遇生命的危险,而这一次总算是以骑士的名义所参与的战斗了。战争的规模,也是无法与至今相提并论的浩大。
  阿尔文很兴奋。
  胸中雀跃,立誓要亲手为了国王打倒许多敌人。
  然而吉尔伯特叔父,却在开战前一天夜里特地将阿尔文叫了过来如此说道。
  ——听好了,阿尔。千万不要乱来。比起建立功勋,要先想一想如何活下来。
  那时还扎着一头长长金发阿尔文,惊讶得连眼珠子都快要掉了下。内心甚至愤慨地认为,在战争之前就说这种话到底是何居心。
  ——叔父大人,您是叫我成为卑鄙小人吗?明明承蒙您那番严厉的指导,在决战前一天却这么说也太过份了。我完全没有舍不得这条命的意思。——珍惜生命。就是为了不让你送死,所以我才严格训练你。
  低声细语着,叔父如此说道。
  他是一位鲜少露出笑容,表情也几乎不曾改变过的男人。拥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与带着黄褐色的绿色瞳孔,是个适合在下颚蓄胡子的美男子,但是同时他既沉默寡言又乖僻。
  连在欧基弗一族中也被评断为怪人,十几岁末便外出族行,此后超过二十年都不曾再回到贝涅波廉特。甚至有人谣传他或许已经死了。
  他突然返乡,是在阿尔文十六岁的时候。继承亡父的地位,成为领主之后已经过了四年。
  当时因为还过于年轻,所以一直由身为远亲的罗兰夫妻担任阿尔文的监护人……叔父在这个结骨眼上回来,于是引发了纠纷。就血缘而言,吉尔伯特叔父与阿尔文较为接近。换句话说,事情演变成倘若要担任监护人,他或许会比较适合的局面。
  事实上,罗兰夫妻是令人不得不提防的人。
  轻蔑当家的阿尔文的想法一目了然地展露在表情与态度上。他们带过来的家臣们也如出一辙,我行我素的行为举止简直不堪入目。当时,欧基弗家的总管是威廉的父亲,与他们夫妻俩之间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的冲突。罗兰夫妻想要篡夺欧基弗家的意图众所皆知,然而阿尔文却尚未有能力阻止那件事。
  监护人换成吉尔伯特时,他真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并非表示信赖吉尔伯特叔父。
  再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木讷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如评断般地是个怪人。
  关于领地的琐事,他几乎全权委任给总管。偶尔会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村中闲逛,与村民一同喝啤酒。接着返回城堡之后,便小声地喃喃自语着「大麦似乎欠收」这一类的事。做礼拜的时候总是在打瞌睡,也完全不曾向阿尔文和艾娃进行与道德有关的劝说。
  然而,在武术相关方面,却彻底地受过他的指导。
  以增强基础体力为首,剑、弓、长枪……阿尔文也紧紧跟上严苛的训练。他特别擅长弓箭,经过一年后便能够比城堡中所有的士兵都更为准确地射中目标。
  想要变强。
  变得不会被任何人轻视,能够守护自己的领地一般地,强悍。
  尽管如此,开战在即的时候,吉尔伯特竟然说出「性命比功勋重要」这种话。
  ——我是骑士,区区死亡我根本毫不畏惧。
  ——倘若你死了,这片贝涅波廉特会变成怎么样呢?
  面对这个疑问,阿尔文浮现出讽刺的笑容回答。他猜想反正这个男人,也不过是与罗兰夫妻同为一丘之貉罢了。八成是觊觎贝涅波廉特的爵位吧。
  ——很可惜,那不会成为叔父您的囊中物喔。我会让艾娃嫁人。
  ——我才不需要什么领地。
  听见他发自内心彷佛丝毫不感兴趣般的答复,阿尔文困惑了。
  ——因为被土地所束缚实在不符合我的个性吶。但是啊,阿尔。
  停下磨剑的手,吉尔伯特望向阿尔文继续说。
  ——贝涅波廉特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是谁会成为艾娃的夫婿,但如果是个看不见精灵的人,要治理这块土地可是难上加难。
  ——但是……反正,我还不是……
  阿尔文并未将话全部说完,停下了语句。
  说实话,这个时期的阿尔文已经看不见精灵。从十四岁左右开始,发现那小巧存在的次数便锐减,一年之后就变得几乎看不见了。偶尔,虽然能够朦胧地感受到气息,但是这半年以来他连自己的守护精灵都见不着。
  倘若像这般一直无法感觉到精灵,自然也会失去他的守护。
  身为欧基弗的当家,这是最要不得的状态。
  ——你,已经变得看不见精灵了吗?
  突然间被直指问题的核心,阿尔文答不上话来。
  叔父却没有露出十分惊慌的模样,小声说道:「算了,这也是当然的。」听见那番话,阿尔文抬起头。
  ——那是,什么意思?
  ——心灵若污浊便看不见精灵。
  ——你说我的心灵污浊?你是说,在双亲亡故之后,就一直拚命地想要保护贝涅波廉特的我,心灵污浊吗!
  ——不要那么激动。
  吉尔伯特依旧保持着淡然处之的神情,举起磨好的剑,确认它的光芒。
  ——能看见精灵的人,以及无法看见精灵的人。你知道其中的差异在何处吗?
  ——不知道……因为就我而言,从儿时开始就一直看得见了。
  ——小时候明明看得见,成为大人之后却看不见的人也很多。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们开始怀疑精灵的存在。
  忽然,回忆起已过世的母亲所说的话语。
  绝对要好好珍惜这位伴随着你的小人儿。不能对他的存在,抱持着一丁点的疑问哟!……母亲用真挚的嗓音向阿尔文叮咛道。
  自己,没有怀疑过吗?
  看见精灵的次数减少,感受到气息的频率下降,内心失去了在糕点盘中留下一小块碎片的从容……其间真的一次也不曾轻视他们的存在,为此抱持怀疑吗?阿尔文本身没有自信。
  ——要屏弃怀疑,相信他人是很困难的。
  由于烛台的火光,剑一瞬间反射出光芒。
  ——我能够体会你自痛失双亲以来,一直都很辛苦,为了保护自己与妹妹于是不得不怀疑他人的事也是啊,但是你的境遇和精灵无关。怀疑别人,憎恨他人,渴望力量而挥剑,夸耀在战争中杀了多少人……那种人的心灵不可能不污浊。
  ——但是,叔父大人也是,应该曾在许多战场上杀过敌人才对啊!不杀人便会被杀,这就是战争不是吗!
  ——正是如此。踏遍无数的战争,我的双手满是鲜血……尽管是在贝涅波廉特出生的,却几乎感受不到精灵的存在。
  吉尔伯特注视着自己倒映在剑中的脸孔,罕见地流露一抹自嘲的浅笑。然后,宛如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一句:「战争太无聊了。」
  ——获得的利益寥寥可数,就算如此总有一天也会为他人所夺。战争这种玩意儿,既无聊,又没有意义。为了那种东西而平白牺牲的家伙只是笨蛋。
  ——可是,我不希望被称为胆小鬼。我希望能身为英勇的骑士受人尊敬。
  ——阿尔。所谓的勇气,其实并不是指挥舞刀剑这种事。
  叔父平静说道之后,将剑收回剑鞘内。
  ——也不是瞄准敌人的心脏,射出弓箭。在这个争端频传的世界中,最具有勇气的行为是指相信他人。只要无法相信他人,自己也同样无法成为值得信赖的人类。
  ——随便相信别人……自己就会身陷险境。
  ——当然。然而,无惧于自我身陷险境的态度不正是被称为勇气吗?
  阿尔文穷于回答,咬住了下唇。
  认为那是强词夺理。什么相信他人的勇气,到头来不过是漂亮话罢了。吉尔伯特是由于不知道双亲亡故之后的阿尔文,一直抱持着什么样的信念,所以才能够口出此言。
  ——我的勇气,要以剑来表示。
  凌厉地凝视着叔父,阿尔文宣告。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理解叔父大人。也无法相信你的话。
  即使是一番失敬的发言,叔父却没有责备他,呢喃道:「是吗?」
  ——不愿相信我,是你的自由喔。无论如何,都不准逞强。为了保护你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你若被上百个人包围我也救不了你了。
  ——自己的性命我会自己保护。
  阿尔文扔下这一句话,行了一个礼便离开现场。叔父再也没有说些什么。而距离那件事短短数日之后的,就是永恒的别离。
  假使与那个时候的自己碰面了,不揍他一拳难以释怀。
  阿尔文痛切地如此思索。
  「兄长大人!」
  活泼的声音,将他从过去的故事中拉回。感觉背后沉甸甸的撞击,阿尔文苦笑。转过身,将无论经过多久依然像个孩子般的妹妹轻轻拥抱住。
  「艾娃,妳何时过来的?」
  「刚刚才到的,我不知道原来兄长大人你也在呀。」
  「不是只有我喔。」
  一面说道,一面将视线挪向但丁所在的坟墓。恰巧,但丁也认出来艾娃身影,正往这边走过来。「哎呀!」艾娃胀红耳朵离开阿尔文。大概是被人看见幼稚的恶作剧而感到有些害羞吧。
  「你的身体情况如何?但丁。」
  「……托妳的福。」
  虽然是一句冷漠的回答,但是艾娃一点儿介意的样子也没有。
  她摇晃着淡绿色的洋装伫立在阿尔文身旁,眺望着但丁母亲的坟冢笑道:「紫罗兰好美丽呀。」
  「听说是妳替我种的。」
  或许是想要姑且道个谢吧。但丁如是说道时,阿尔文心想:「糟了。」内心冷汗直流。
  「不是啊?不是我呀,是兄长大人哟。」
  但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保持着沉默,仅将目光往阿尔文移动。
  「这一带只有蔷薇,并没有生长紫罗兰。一定是因为适合的土壤不同吧。但是兄长大人说您的母亲大人过去很喜欢紫罗兰,所以亲自运来土壤让紫罗兰在这里生长哟。」
  经她用无忧无虑的声音巨细靡遗地说明,阿尔文益发烦恼。
  「……阿尔文吗?」
  理所当然地,但丁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
  阿尔文不自觉地别开视线。没有刻意说谎的意思,只是在那种情况之下说出是自己种植的,总是有那么一点丢脸。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但丁说出「您还真是亲切」一类的讽刺话。
  「是呀。虽然我建议请仆人去种,但是兄长大人却说不能那么做,必须亲手种植……因为但丁的母亲大人,是家母的恩人。我……在那之前都毫不知情。」
  但丁以一道好似在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的视线,看着艾娃。
  「你的母亲大人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哟。我们的母亲……听说连仆人们都畏畏缩缩地不敢照顾……然而她却是真的亲力亲为地悉心照料。没错吧,兄长大人。」
  「嗯。正是如此。」
  在觉得有些难为情地不敢看向但丁的状态下,阿尔文表达肯定。
  当时,因为艾娃还只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所以不记得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阿尔文虽然还是孩童却记忆犹新。
  「由于那一场传染病,城堡中的仆人中也去世了三名。村子里头更多。我们两个小孩,被嘱咐道绝对不能接近母亲的房间,妳还常常为此哭泣喔,艾娃。但是,都是因为但丁的母亲牺牲奉献的功劳,母亲大人才得以康复。」
  「传染病……?」
  但丁蹙起眉头喃喃低语。大概是头一次听说吧。
  「你不记得了吗?因为那个时候,你才五岁而已,这也是无可奈何。我想母亲也没有料想到,竟然会事隔将近两年,你的母亲大人才发病……开始咳出那种独特的咳嗽之后,她大为震惊。」
  「……我所记得的是……」
  有如榨取记忆一般,但丁的声音略为沙哑。
  「母亲突然,搬迁至避寒的高塔上,我还被人叮咛道绝对不可以去见她。偷偷摸摸地想要靠近之后,就被你的父亲大人严厉斥责了一顿……」
  「的确是那样喔。我们的母亲,在染病期间也是被隔离在那里。因为据说笼罩在病人的咳嗽之下就会被传染。」
  同样地,阿尔文也由于想要去见母亲一面而被责骂过。
  但丁很难得地游移着视线,闭口不语了好一阵子,接着缓缓地抬起脸孔询问:「受到诅咒,被关了起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阿尔文点头。「仆人之间谣传过这种事吶。有许多人将罹传染病一事,视为恶魔的诅咒喔。现在可能依旧有人这么认为吧。」
  如此回答后,但丁再度沉默。
  微风吹动他的黑发,一闪而逝地,那位娇小的孩子露出他的身影。
  隔离之后,没有经过多久但丁的母亲便过世了。年幼的但丁注视着灵柩中的母亲茫然若失,向祭司问道:「母亲大人何时会起床呢?」众人泪眼婆娑,特别是阿尔文的母亲甚至嚎啕大哭。
  「我想我们的母亲——深感责任重大。她悲叹道,是在照料自己的时候,将疾病传染给她了。父亲大人虽然一直安慰她事情不一定是如此……实际上,我认为在那个时候传染的可能性很高。」
  那一份牺牲奉献的精神和她的生命是不可能偿还的。但丁的母亲确实是一位温柔,而且沉稳的人。阿尔文认为至少应该向她致上感激之意——于是种植紫罗兰。
  但丁依然凝视着坟冢,神情有些迷惘。像这般毫无戒心的他也十分罕见。
  或许是,无法将记忆与现实完整地串联在一起吧。
  当时还很年幼的但丁本身,大概难以理解关系传染病的事,而大人们也没有对他详细说明。母亲蒙主宠召,今后将会在天国守护我们喔……他应该是那般听说的。
  「看,只要风一吹,紫罗兰的地毯就摇曳起来了。」
  艾娃发出宛如要治愈这一股略为沉重的空气般的声音。
  「兄长大人十分擅长培育花朵哟。因为可以向精灵询问需要多少水量、想要哪一种土壤,所以这也不足为奇。」
  即使提到了精灵的话题,但丁也没有露出特别不愉快的神情。他转向艾娃问道:「妳也看得见那些家伙吗?」阿尔文尽管倍感意外,但仍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
  「虽然还不及兄长大人的程度,不过小时候曾好几次在一剎那间看到他们样子。」
  「……是拥有像昆虫一般的双翼,散发微弱的光芒,身形娇小的人类吗?」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难道但丁你也看得见吗?」
  阿尔文愈来愈惊讶,这一次不禁直视着但丁的脸庞。但丁于是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冷淡地告诉她:「我不可能看得见吧。」
  「只是以前曾经做过那种梦。」
  梦——即使只是如此,对阿尔文来说已经是令人雀跃的消息了。
  但丁不是正一点一滴地,想起精灵的存在吗?
  「也有一些人平时无法清楚看见,却能够在梦中遇见精灵哟。」
  「我的只是普通的梦。」
  「呵呵呵。真的是这样吗?你身上流着欧基弗的血脉,而且幼年时期也是在贝涅波廉特成长的,所以应该有充分的资质哟?」
  在欢笑的艾娃灿烂的金发里头,躲着守护她的小麦精灵。只要这个精灵陪伴在她身边,妹妹大概一生都无须为面包发愁。
  唤着「大小姐」的呼喊声乘着风传了过来。
  在墓园的入口处,出现爱丽儿小姐的身影,以及牵着马匹的仆人。艾娃惊叫:「糟糕,我忘记了呀。」并将双手贴上脸颊惊慌起来。
  「今天明明是裁缝师要过来的日子!」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啊。瞧,爱丽儿都那么着急了。快点回去吧。」
  「好,兄长大人、但丁,待会见啰!」
  轻盈地提起洋装,艾娃以令人无法想象是个花样年华的女孩所该有的惊人气势跑走了。
  此外,如果是高度低于膝盖程度的石墙,她几乎只要用力一蹬就翻越过去了。注视着她的背影,阿尔文忍不住轻声一笑。但丁则彷佛自言自语地嗫嚅:「……真是个野ㄚ头。」
  因为要让马匹饮水,于是归途中顺道绕至湖边。那里正是前一阵子阿尔文被推落的事发现场。
  但丁比平时更为寡言,然而却没有围绕着一股不愉快的气氛。在让马匹喝水的空档,他也是靠在树下静静地眺望着湖面。由于他看起来宛如正在深思着某些事,为了不构成妨碍,阿尔文也保持沉默。
  鸟啼啁啾,十分悦耳。
  「沙沙沙沙。」望向摇动草丛的声音之后,野兔探出头来。牠用欲言又止的双眼仰望着阿尔文,因此他试着稍微靠近一些。与艾娃宠爱的那只兔子相当神似。如果这只兔能够代替牠前来城堡的中庭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此思索着,逐渐缩短两者间的距离。
  「过来……来啊?没有什么可怕的。」
  然而,野生兔子的警觉性果然很高。当阿尔文再踏出了一步之际,牠便仓皇逃跑。
  「等……呜、哇!」
  他企图追过去,但踩上的地方是一个斜坡,阿尔文于是脚下一滑。倘若就这么顺势摔倒了,又会再掉进湖里。但是周围并没有任何支撑物,而一旦失去身体的平衡便难以恢复原状。
  或许又要挨威廉的骂了——如此心想的一剎那,强而有力且温暖的臂膀拥抱住阿尔文的上半身。
  反射性地紧抓着深紫色的斗篷不放,好不容易才能施力在膝盖上头站稳。
  芬芳的紫罗兰——是谁助自己一臂之力,显而易见。
  打滑停止了。但是却无法抬起头。这一阵怦怦乱跳的鼓动是因为差一点跌倒的缘故,根本没有其他理由才是……尽管这般认为,仍然无法注视但丁的脸孔。「唔。」轻声传来的呻吟应该是起因于肋骨的疼痛吧。「抱歉。」虽然想要离开,但是但丁的臂膀却强健得令人几乎无法想象他是一位伤员。
  「真是个令人放不下心的家伙。」
  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无奈,却不带讽刺。
  「……兔子、兔子牠……」
  「什么,你肚子饿了吗?」
  「不对,」阿尔文略为恼怒地摇头。「那一只……和艾娃的兔子……很像……」
  而今依然将手臂环抱在阿尔文的背上,但丁彷佛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出一句:「那只兔子——对不起。」
  「咦?」
  听见出乎意料的致歉词,阿尔文两眼圆睁。于是但丁深深地皱起眉头,「不要摆出那副表情。」如此吐露不满。
  「如果我知道是她的兔子,怎么可能会射杀牠。」
  「呃……当然,话是这么说啦……呃……?」
  原本搁在背后的手,钻进阿尔文的发丝。由于搔痒,以及不可思议的舒畅感,声音差一点就要流泻出来了。但丁做出低头看向阿尔文后脑勺的姿势说道:「头发里黏着某种东西喔。」
  「某……某种是什么?」
  「不知道。有某种小小的东西一瞬间亮了一下……你看,又来了。」
  「……啊……」
  耳朵后头被他摸索着,这一次无法压抑住声音。力量宛如即将从膝盖上流失,因此他缩起肩膀牢牢攥住但丁的斗篷。但是却使力过猛,变成将但丁拉近身边的窘状,心想大事不妙而抬起头来的瞬间,两人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怦通,心跳鼓动。
  但丁也带着含有几分诧异的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阿尔文。至今一直蕴藏在那道视线中的冷漠,现在则几乎感受不到。
  好近。
  近得眼看就要碰到鼻尖。
  彷佛快要被那双紫色的瞳眸吸了进去,阿尔文产生动摇。与其说是因为但丁的眼眸而手足无措,毋宁说是对心想干脆被吸进那双紫水晶也无妨的自己感到惊慌。
  「——好湛蓝啊。」
  令人联想到鞣革的低沉嗓音甜美地响彻在鼓膜中。
  大概是指阿尔文的瞳孔吧。然而却无法向他回嘴:「事到如今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因为自己也同样地,每当看见但丁的瞳眸,都会在心中呢喃着那是多么美丽的紫色。
  但丁不愿放开阿尔文。
  阿尔文也没有离开但丁的意思。
  这是一股什么样的魔法呢?在两人相互凝视之下,时间宛如静止了。然而树林确实仍然摇曳着枝梢,微风在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仅有但丁与阿尔文的时间伫足当场,不再前行。
  但是,魔法却被唐突地划破。
  「咻!」撕裂空气的声音,快速越过两人的身旁。但丁的表情立即转为严酸,近乎粗鲁地将阿尔文的头用力压下,蹲低了身体。原来不知是什么人从湖面对侧射箭。
  两个人就这般弯着身体,在林木间移动。
  箭矢连续不断地飞来,但丁挥剑打落了几枝。有两、三枝则射入树干中。受惊的马匹嘶鸣着,状似前来喝水的鹿也惊慌逃窜。
  将插在树干上的箭拔出一看,上头装饰着华丽的羽毛,箭头也是锋利的高级品。身在对岸的似乎是具有相当地位的人士。这并非盗匪之辈所使用的箭。
  既然是拥有身分地位的人,在他人的领地中竟然冷不妨地突然放箭,他为这般无礼感到更加愤怒。
  阿尔文按捺不住,从树林间跳了出来。
  「阿尔文!」
  不顾企图阻止的但丁,他站立在倘若对方当真是在狙击阿尔文,便更为容易射中的略为隆起之处。假若射杀了手无寸铁地伫立着的阿尔文,那可就相当无耻了。
  「来者何人!这片神圣的森林并非是你能够随意放箭的地方!」
  吶喊声扬起,越过湖面。
  阿尔文身穿的深绿色斗篷,在转为强劲的风势中翻飞。
  「知道我是贝涅波廉特的领主还敢在此放肆吗!」
  从林木之间,一瞬间晃过旗帜。果然是贵族。虽然没有仔细观察,但那是一幅纵向分割为二的徽章。
  「笨蛋!你在想什么!」
  单手提剑追了过来的但丁,宛如护卫阿尔文一般地站在前头。
  「才不笨呢,但丁。倘若对方是有名有姓的贵族,应该就不会卑鄙到射杀将身体暴露在此的我才是。」
  「太天真了。无论是贵族或是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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