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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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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常洪嘉想缩手,那人微微皱眉,用传音入耳之术问了句:“你不明白吗?” 
                常洪嘉听得一阵木讷,摇了摇头。魏晴岚思索片刻,微微用了些力,与常洪嘉五指相扣,用秘术简短唤了声:“洪嘉。” 
                
            常洪嘉云中雾里,迟迟不开窍。魏晴岚斟酌片刻,才道:“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天意,久寻不获之人,谁知早已重逢。沙池那么多幻象,你却跟我进的是同一个……” 

                常洪嘉如闻炸雷,连身上沸腾的热意也稍稍冷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谷主,你在叫谁?” 
                他以为是那人记漏了自己的姓氏,挣扎着要坐起来。魏晴岚只淡淡回了一句:“常洪嘉,洪嘉,都是你。” 

                
            这句话出口,常洪嘉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在魏晴岚的掌中,他那只左手青筋贲起,枯瘦、苍白,和主人一样温吞无力。然而片刻之后,常洪嘉就像回光返照似的,力气大得惊人,拼命去掰自己手腕上的桎梏。 

                那妖怪沉静的眸色微微一动,叫了声:“洪嘉。” 
                常洪嘉浑身一震,勉强回了句:“谷主,放手。” 
                
            魏晴岚见他反抗得厉害,这才把手松开,眼中波光微漾,尽是不解之色。常洪嘉在短短片刻之间,情绪从炽热高涨骤然跌至谷底,恍惚之下,嘴里来来回回都是一句:“一定是弄错了。” 

                魏晴岚看着他毫无血色的斯文面庞,想起那张从容温和的脸,下意识地用手背轻轻去碰他的侧脸,用传音术道:“洪嘉,不要怕。” 
                
            然而这样的亲近,常洪嘉却仿佛被蝎尾狠蛰了一下,人骤然一颤,狼狈不堪地躲了过去。魏晴岚终于察觉这人的抵触之情,轻声问了句:“你不高兴吗?” 

                
            未等他说完,常洪嘉便掀开锦被,摇摇晃晃下了地,绕过魏晴岚,往门外冲去。魏晴岚脚下轻轻一转,便堵在门口,执着续道:“我们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于能够相守……” 

                
            常洪嘉面如土色,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虽然不想再听,但这人的传音之术仍一字一字送入脑海。想到自己半生痴念,沦陷之深,常洪嘉嘴唇微颤,千辛万苦才回了数句:“谷主定然弄错了!我尘缘未断,六根未净,执念之深,已入了魔障。人更是毫无慧根可言,庸庸碌碌,不知无量世界,只知情天恨海!谷主说我是大师转世,不怕笑掉了别人的大牙吗?” 

                
            魏晴岚看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用传音术温声道:“也没变多少。你也对我很好。”常洪嘉脸色煞白,半分看不出欢喜之色:“谷主……有什么证据,就因为我们进了……同一个幻象——” 

                
            魏晴岚见他怒急之下,看着自己的视线,再不复原本的迷恋痴缠,想了片刻,语调愈发柔和:“这样的大事,我不会随便拿来玩笑。世上庙宇众多,修行法门层出不穷,对着真经法卷,诸人又参悟不一,各有妙解,因此每个人所用的法象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人指尖现莲台,有人是柳枝,也有钵盂、宝剑。我原本从未多想……直到在幻境崩塌时,看到了你用的法象。” 

                
            常洪嘉听魏晴岚这么一说,才隐约记起自己曾诵过什么佛咒,其他的事,全都忘了。魏晴岚与他截然相反,巨细无靡地复述起当时种种:“洪嘉的法象,是一柄白色的九层罗盖伞,他立志要庇佑众生,那伞也幻化得硕大无比,法象一现,阴霾尽去,青天显露。我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那天幻象之内,四处飞沙走石,你也是,诵了佛咒,幻化出一柄白色罗盖……” 

                
            常洪嘉瞠目结舌,高声道:“我是诵过佛咒,也拿到过一把白伞。一定是白伞上面有大师遗留下来的法力,我撑了它,才有什么法象,什么罗盖……” 
                
            魏晴岚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他的法器,你能用,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常洪嘉久久说不出话来,绝望之中,眼睛里居然露出了一丝祈求的神色:“谷主,我真的……只是常洪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故意不去看魏晴岚,欢声道:“大师佛法高深,圆寂之后,怎么会入轮回呢!肯定早就证了大道,去了西天净土。”他强装出来的笑脸,只坚持了片刻,就有些挂不住,只敢低着头,一个劲地颤声笑着:“谷主一定是对我厌恶至极,才想出这样荒谬的事来。我那间医馆无人打理,有些不放心,这便跟谷主辞行……” 

                
            魏晴岚听到这话,神情竟是有些黯淡,过了片刻,才用传音入密之术道:“他为了救我,修为散尽,证不了大道了。我修闭口禅,便是……”他说到这里,定定地看了常洪嘉一阵,眼底渐渐又聚起笑意:“洪嘉,你究竟在怕什么?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找你。虽然不知道你伤得那般厉害,能不能重入轮回,也不知道你转世成人,会投胎哪一家,长得什么模样。但我一直苦修,一直禁语,一千年等不到,就等三千年、五千年,总有相见的时候。是你说的,世人的愿力,远大于佛法……” 

                
            常洪嘉呆若木鸡,木然站在原地,木然听着这样的话。魏晴岚终于有机会一吐思念之苦,竟是滔滔不绝起来:“洪嘉,不要紧的,就算样子变了,也没什么妨碍。我早就立过誓,如果还能相见,我都你的,我听你的话。你若是还想修佛,我们便一起修佛,你若是喜欢我,我们便勾留红尘……”这世间最令人心荡神移的话也不过如此,何况这人出言必信,有诺必践。万千色相,春风沉醉,都在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眸中。 

                
            常洪嘉终于回神时,只觉喉中一阵血腥味,慌得拿手去捂,还未将那股滚烫的液体咽回腹中,人突然一顿猛咳,鲜血登时从指缝中漏出,地上溅满了斑斑血点。 

                魏晴岚怔忪站着,许久才唤:“洪嘉?” 
                
            常洪嘉双目无神,一面咳着,一面笑说:“谷主,当真是很喜欢大师……”他眼眶红得厉害,像是害怕人看到里面已经有了水光,目光四下游移:“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谷主不是因为……看上常洪嘉,才跟常洪嘉在一起……而是因为喜欢别人。这样的施舍,谷主还想让我高兴起来……” 

                
            “先前谷主只是不肯接受我的心意,现在却打算把我这些年的痴缠都一笔勾销,去算在别人身上……常洪嘉成了子虚乌有的人,他所作所为,都成了别人对你的恩情……” 

                
            魏晴岚脸色微变,正要说些什么。常洪嘉嘴角又溢出了一丝鲜血,眼中痛苦藏也藏不住:“我原以为,倾尽此生,总能让谷主勉强记得,谷里有过我这么一个人……难道这也是痴心妄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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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晴岚怔然站了许久,才用传音秘术道:“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硬要区分,我不明白。” 
                常洪嘉那样一番剖心之语,只换回这样软绵绵的回应,脚下发颤,几乎站不住,最后只好道:“不明白……也没事。” 
                他到了此刻,才真正开始筹划起离开鹤返谷的事。当初也是这样,心灰意冷,匆匆出谷七年,意气磨尽,匆匆折返。这次不知又会有什么出路。 
                
            然而就在常洪嘉拱手求退之前,魏晴岚怔怔地又续了几句:“还有痴想那一句,你怪我不记得你,我也……听不太明白。洪嘉,我记得你的前世,也记得你的今生。是你忘了我啊。” 

                常洪嘉瞠目结舌,从未想过魏晴岚会这样作答,登时怒道:“我忘了谷主?胡说什……” 
                
            他正要反唇相讥,突然想起什么,竟是呆了一呆。此刻留神细想,才回味过来魏晴岚话中真意。三千年前,江边相逢,佛珠缚妖,强行度化,俱是甘之如饴的旧梦;这么多年与梦魇相伴,出入幻境,真真假假之间,俱是故人若即若离的音容。这么多年闭口不语,独居深谷,枯坐抚琴,即便等来了那个人,中间已是几番轮回,那些离愁别绪,也无从倾诉。江山换代,沧海成田,这妖怪还心心念念记得旧事。 

                究竟是谁负了谁,谁忘了谁? 
                
            魏晴岚见常洪嘉脸色越发苍白,渐无人色,慌忙道:“洪嘉,我绝不是在怪你。孟婆汤下肚,爱恨尽消,神仙也逃不过,能够重逢,已经很好——” 
                
            常洪嘉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方“啊”了一声。魏晴岚这番话,再铁石心肠的人听来都难免动容。自己为情颠倒,如痴如狂,那人受的罪,同样细数不过来。只怪天意捉弄,各人有各人的块垒,哪怕常洪嘉想硬着头皮受了,到底意难平。 

                
            那呆子扶着桌子,静静站了好一会,才感觉浑身忽冷忽热的症状褪去了几分。魏晴岚站在一旁,等着他说些什么,见常洪嘉直如老僧入定,只得先开口道:“你先前提到出谷,是想去散散心吗?谷中万般无聊,也难怪。附近有不少天材地宝,洪嘉出去的时候,最好带上一些。我修行已久,皮、肉、鳞、目、胆都可大补,你若想……” 

                常洪嘉颤声道:“不必再说了!” 
                
            他从未想过听魏晴岚说话,竟是如此煎熬。人浑浑噩噩地发了一会呆,硬是挤出笑颜:“说了这么多,还不是因为大师……只要是因为大师,便不能要。别人的东西,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眼眶一阵湿意上涌,想去拭,又怕丢了脸面。 

                魏晴岚默默地看着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可称之为难过的表情,用传音术轻声道:“也无妨……我会一直等。” 
                
            常洪嘉听到这里,眼睛竟是泛起血丝,不住地拱手,向魏晴岚乞饶,求他免开尊口。那妖怪又是怔怔地站了许久,才点点头,柔声道:“你大概是累了。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找我的时候,便唤我一声。” 

                
            眼看着这妖怪静静出门,慢慢掩上门扉,斗室之中如仙人辞去,冰轮骤沉,常洪嘉犹是两手颤颤。几番交涉,那人还不明白,常洪嘉是今生之人,倾尽今生之情,仅求今生之缘。即便转世之言属实,他也会嫉恨自己的前世,艳慕自己的来生……前世可妒,能让那人心心念念,来生可妒,或与那人有重逢之期。 

                什么“好好休息,找我的时候,便唤我一声”?这样的语气,哪会是为他而起? 
                
            常洪嘉想到这里,猛一咬牙,将墙上那副题诗挂画扯了下来,从笔架上取过毛笔,用唾沫润湿,就着残墨在“为君一言,传转九天”后又添了一句“满纸空言,从此休提”,而后胡乱卷了几卷,塞到怀里,准备亲手交到魏晴岚手中。 




            等他打点妥当,准备推门而出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在窃窃私语。一个声音说:“不知谷主成事了没有。”另一个声音答:“几千年了,头一回看到他这么高兴。昨天一整天都坐在这棵树上,花一落就笑。” 

                
            常洪嘉听得变了脸色,稍一用力,将门推开一道缝,想看看谁在说话,恰赶上一阵大风,卷起花瓣无数,迷了人眼。等好不容易风停了,满怀都是淡雅宜人的花香。身前辛夷花瓣铺满一地,红粉芳菲,暗香涌动,瘦长的花枝上反而只剩下零星的花骨头,远不如地上灿如流霞。 

                窗框下,一青一白两条小蛇卷在花瓣堆上,头抵着头,聒噪地说个不停。 
                常洪嘉欲言又止,想了半天,还是从它们身边绕了过去。青蝮蛇听见这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四下打量,看见是常洪嘉,呆道:“常先生?” 
                
            常洪嘉脸色铁青,慢慢点了点头。不过是偷听到了几句闲话,心底好不容易筑起的坚硬外壳,又开始摇摇欲坠。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到画轴,像是找回了底气,正要将那些话抛到脑后,那两条小蛇却一前一后跟着游了过来。 

                
            “常先生,你答应了没有。”“谷主长得一表人才,就算变了原形也是威风凛凛……”常洪嘉狼狈不堪地敷衍过去,那尾青蝮蛇嘶嘶着补了一句:“恭喜。” 

                
            常洪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苦笑道:“恭喜……什么?”青蝮蛇在花瓣间埋头游了许久,此刻昂起头来,脑门处还不小心顶起了一枚花瓣:“常先生,当初是我说的,就算见了面,不是更伤心么。如今能把这句话收回,太好了。” 

                
            常洪嘉听到这里,才猛然记起那场把石墩石桌盖住的大雪,当初是为了什么,明知伤心,还要见面呢?未等回想起答案,人已忍不住驳斥道:“好什么,又不是因为我!” 

                青蝮蛇听得一愣,与那尾白的对看了一眼,怔道:“常先生何出此言?正因为是常先生,才会这般开心啊。” 
                “谷主终年不肯离谷,为何到了除夕,都要跑到听银镇上,给你送上一枚压岁的铜钱?” 
                “那些放在先生门槛外的汤汤水水,先生以为是谁做的?若说全然无情,怕也不是吧。” 
                
            常洪嘉大出意料之外,在听银镇过了六个除夕,每次在桌上看到红封,虽猜到和鹤返谷有关,却从没想过是那人亲自走了一趟,大惊之下,连说话也结巴起来:“那些素粥,不是你们……” 

                白蝮蛇一翻眼睛,口气凌人:“没手没脚,怎么做。就算能烧开一锅水,不小心掉到锅里怎么办。” 
                
            眼见常洪嘉倒吸了一口冷气,白蝮蛇这才慢慢盘成一团,声音几不可闻:“三千年前,他耗费真元,请一只狐狸算了一卦。卦象说洪嘉和尚死后魂魄不齐,地狱不收,轮回不入。他这才开始修习闭口禅,原本打算修满三千零一年,就到迦叶寺去,在和尚圆寂的地方,将心中所愿由口说出,重聚残魂散魄,一路护送进轮回。没想到期限未至,故人先到。你到底明不明白,因为是你,他才会这般开心啊。就算不喜欢了,也……也多少哄哄他。” 

                
            常洪嘉一时怒道:“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只是……”一青一白两条小蛇听到“喜欢”二字,不知为何身上都烧得发红,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把头埋进花瓣堆里。常洪嘉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听的对象,只好又漫步目的地走开,从浮桥到浮屠道,琴声始终叮咚不断,然而等接近沙池,才发现魏晴岚站在沙池边上,瑶琴却横在雪中。 

                
            那妖怪往前迈了一步,似乎要跨入沙池,常洪嘉一愣之下,突然猛地扑了过去,从身后抱紧了魏晴岚,把他往后拖去,口中直喊:“谷主,别再进去了!” 

                魏晴岚骤然被这温度环裹,愣了好一会,才用秘术轻声道:“我只是拿琴……” 
                常洪嘉怕得厉害,一时之间连他在说什么也未听清,字字句句都在打颤:“谷主,里面都是假的!别再进去了!” 
                魏晴岚终于猜到常洪嘉的意思,在背对着那呆子的时候,脸上情不自禁地,慢慢浮现起一丝笑容,柔声说:“当然,我还要照顾你。” 

      27

                
            常洪嘉此时如临大敌,只想着把魏晴岚带离沙池,连这样绵绵的情话都不曾细听。他见魏晴岚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脸上这才有了些血色,试探性地拉着这妖怪向后连退几步,小声重复着同一句话:“谷主,不要去……” 

                
            魏晴岚闻言,转过身来,朝常洪嘉认真点了点头,嘴角笑意犹存。记忆里,那和尚总是一脸淡然,目光如静水,言语似清茶,而眼前这人,初见时虽温和,相处一久,便发现全然不是那回事,一如菩提水,一如烦恼火,明明相去甚远,但不知为何,被这人偷偷望着的时候,心中仍是一片暖意。 

                
            常洪嘉见他眼中笑意盈盈,以为他还在敷衍,急得去握魏晴岚的手,然而等握住之后,才发现那妖怪手指微微合拢,根本无意躲闪。恍惚间有风雪拨动琴弦,天地间处处飞絮,如落花一般下着。 

                
            常洪嘉似梦似醒地立在一旁,满身冻伤都隐隐作痛,想要抽手,又怕魏晴岚留念沙池,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久,人才猛地一哆嗦,颤声道:“谷主,我们先回去。那些事,再……商量……” 

                常洪嘉这句话声音极低,最后几个字差点无人听见,等他魂不守舍地说完,才抬头看了一眼魏晴岚,欢声道:“谷主,我们走吧!” 
                
            魏晴岚已隐约猜到这人为何改了口风,但被常洪嘉这样牵着,心里仍有些淡淡的欢喜。他跟着常洪嘉走出几步,忽然施法,长袖一卷,把瑶琴卷回手上,用秘术轻声道:“你以前,很喜欢跑来听琴。” 

                常洪嘉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飞快走着,一步不敢回头。 
                然而身后那人,仿佛知道怎样能令他更添伤感,竟是极温柔地笑道:“我想着你喜欢听,才来取琴,不是因为要进沙池。” 
                常洪嘉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使劲攥紧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眼中湿气弥漫,景物都渐渐模糊,直道:“那就好,那很好。” 
                魏晴岚轻声道:“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像现在这样。我……心里很是欢喜。” 
                常洪嘉脚下一顿,旋而又大步往前迈了两步,只想把不小心落在雪上的几处水痕遮掩过去。 
                
            魏晴岚跟在身后,与常洪嘉相握的那只手恍如白玉雕成,不过几步之隔,一个人心中丝丝甘冽,另一个早已痛得失去知觉。那妖怪察觉到那人手心越来越凉,心中生出些许疑惑,认认真真道:“我也想你……和我一样欢喜。无论是多小的事,只要你说,我都会为你做到。” 

                
            常洪嘉听到这里,视线彻底模糊起来,泪水一时之间竟要夺眶而出。世间多少甜言蜜语,都是指天盟誓,说要摘星揽月,从来未想过有人会这样低声细语,说愿意做小事。然而不知为何,听这人娓娓道来,只觉世间最动听的话也不过如此。 

                
            那呆子飞快地拿袖口在脸上胡乱一摸,再睁眼,才发觉已身处浮屠道,左右俱是凿满大小佛像的陡峭石壁,天如一线,金光爆射,人仿佛暴露在睽睽佛目之下,再也无处遁形。他呆了片刻,才颤声笑道:“谷主,我一直庆幸人心隔肚皮,私心再不堪,也有遮掩的余地。” 

                
            魏晴岚有些不解,发现常洪嘉想松手,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常洪嘉身处千佛壁下,万念俱灰,惨笑着将真话全盘托出:“谷主生平最敬爱的人,是我生平最嫉恨的人,就算勉强去学大师,也学不像。我怕自己学着学着,连常洪嘉都忘了常洪嘉,更怕有朝一日,谷主认清了我,知道我终究不是大师,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魏晴岚听得愣愣的,许久才用传音术道:“你……” 
                
            “不过,我跟谷主一样,只要你想,无论多小的事,我都愿意为你做到,”常洪嘉直到将这句话说完,耳中才渐渐听清自己的声音,自己居然真的在笑,还笑得像一个心满意足了的人:“我跟谷主对大师的心一样……如果谷主真想,试试也无妨。” 


28

                
            魏晴岚久久没有回应。常洪嘉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木然等魏晴岚决断。原本以为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吐尽,那人就会明白珍珠鱼目之别。然而等了许久,竟听见魏晴岚用秘术道:“常……洪嘉。” 

                
            常洪嘉初时只是喃喃应下,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猛然醒悟,愕然看着魏晴岚。那妖怪两弯睫羽宛如好妇,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俯视时将眸光水色遮去大半,如果不是他眉宇清正、浑身俱是出尘如仙的敞朗气韵,真不知这眼睫一颤,眸光一扬,会惹来多少凡心。 

                魏晴岚见常洪嘉看得出神,又唤了一声常洪嘉,见那人如梦初醒,才道:“我以后都会连名带姓地唤你。这样,会不会好些?” 
                常洪嘉呆在那里,半天,双肩微微颤抖起来:“谷主刚才说什么?” 
                
            魏晴岚道:“我说,如果你怕,我以后都叫你常……”他刚说到这里,看见那呆子低着头,不由一顿,以为他又伤心了,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问:“这样……不好?” 

                常洪嘉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角虽有泪痕,却是喜极而泣,连声道:“不是……入谷十多年了,从未听谷主叫过一句常洪嘉。” 
                
            魏晴岚应了一声,常洪嘉提到的事,他自己也有些印象,此生虽漫长,叫过的名字,只有那个人的法号。想到这里,这妖怪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随着常洪嘉笑了一下:“只要你……开心,就好。” 

                
            常洪嘉听了这话,似乎大受震动,等回过神来,颤声道:“虽然先前有什么为君一言,传转九天的胡话。但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愿意为的是哪一言……” 

                魏晴岚只听了个半懂,笑着问:“哪一言?” 
                
            常洪嘉话到嘴边,又有些吞吞吐吐,垂着头道:“叫常洪嘉的那一言……”说到这里,试探着抬头一看,正对上那人如潭双目,脸上一红,生怕魏晴岚有所误解,话也结巴起来:“我是说,这一世,只想让谷主记住……记住我的名字。” 

                
            醒来短短数个时辰,听过谷主无数好话,然而那些温声细语,因为猜不透是说给谁的,反而让人如避蛇蝎。直到现在,他肯叫他常洪嘉……那呆子说到激动处,手足无措,连连拱手,一卷画轴竟不小心从怀中落地,轴绳散落,挂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寸寸展开,画上新添的墨迹再明显不过。 

                
            常洪嘉手忙脚乱地想合拢画轴,塞回衣襟内,魏晴岚比他更快一步,弯下腰去,静静拾起挂画,翻来覆去地看了良久,而后手指一点,蘸着积雪在画上一抹,再一抹,转眼之间,那“满纸空言,从此休提”几字就不翼而飞。常洪嘉站在一旁,窘迫交加,刚想说些什么,魏晴岚已经仔仔细细地将挂轴重新卷好,交付到他手中,用秘术道:“再把它挂回去,好吗?” 

                
            常洪嘉喃喃接过,想从魏晴岚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那妖怪长身玉立,举止如常,一时半刻又看不出什么。两人并肩往回走了一段,才听魏晴岚淡淡道:“什么空言,以后不要再提了。” 

                
            常洪嘉不敢做声,隐约猜到这人有些动怒。未想数柱香后,肩上逐渐有了落花,眼前春色迭生,魏晴岚还没有善罢甘休,一看见花树下的几栋别院,便道:“你我二人,也用不了这么多房舍。” 

                
            说着,手一挥,就将零星点缀在春光中的屋邸硬是合为一幢。常洪嘉吃了一惊,想停下来,却发现魏晴岚手如铁箍一般,交握时不觉得紧,硬挣才发现无法挣脱。等被这妖怪一路拉着跨过门槛,看着屋中幻化的家当碗筷俱是一对,唯有石屏后,只搁了一张竹榻,更是羞赧窘迫。 

                魏晴岚像是没发现常洪嘉脸上通红一片,轻声道:“常洪嘉,把画挂起来,好吗?” 
                
            那呆子连耳根都微微发红,张了张嘴,终究点了点头。待挂轴挂好,回过头来,见魏晴岚负着手,在屋中慢慢绕了一圈,走过的地方,不是瓷樽中多出数卷前人真迹,便是帐上玉钩多别了一条犹带露水的花枝,香炉雾起,架上书满,连针灸铜像、药柜也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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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一切布置妥当,魏晴岚低声道:“你伤势未愈,早些休息吧。”那呆子站着不动,讷讷地望着他。魏晴岚从怀中掏出几样瓶瓶罐罐,有些治冻伤、有些补元气,斟酌了半天分量,一抬头,见常洪嘉还杵在原地,蹙眉道:“快去躺着。” 

                
            常洪嘉说不出半句忤逆之言,在那人目光注视之下,一点点挨着榻沿坐下,随后又胡乱地去除鞋袜。魏晴岚等了一阵,见他还弯着腰,不知道要脱到何年何月,露在发丝外的耳背微微泛红,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直到挪开视线,那妖怪才发现自己似乎在笑,看到挂轴时的抑郁之情,不知为何已烟消云散。 

                
            仿佛等下一刻等得太久,魏晴岚将手中药瓶重新塞紧,指腹在炉口轻轻拂过。炉中忽然明火一现,随即像泉眼一般涌出股股白雾,顺着炉盖的镂空纹样流泻一地。 

                
            转瞬之间,静室中就如同蓬莱仙境,四处白茫茫一片,云缠雾绕,满屋皆是催人欲睡的熏香白气。魏晴岚在白雾里候了一阵,手捏着香炉盖,在炉沿上轻轻蹭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将炉盖盖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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