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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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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妃这段话言之有理,爵爷宠信谁,不宠信谁,原就是不必和仪妃解释的,仪妃要看清自己的身份,莫要祸从口出才是,毕竟,爵爷宠信谁,不是仪妃能干涉的。”
他这句话不可谓没有恶意,但对董妗仪来说简直每句话都是朝着她的心口砸下去的,刹那间脸色煞白,大怒道:“我是爵爷的爵妃!”
“侧爵妃……而已。”宿昔轻笑了一声,放下袖子,越过她,很快的朝着来时路走回去了。
董妗仪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迤逦着走远了,被那三个字震得半响发不出话,染着凤仙花通红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宿昔沿着来时的长廊慢慢走着回头路,阖着嘴唇一言不发,全然不像在迟誉、迟珹面前那样言笑晏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层肃然,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步履匆匆,直到到了宴厅前,才拂袖向里走去,重新换上伶俐的笑。
迟誉正和陵苑使者举杯换盏,谈得热闹,见他来用眼角余光稍稍示意了一下,宿昔机灵的坐回他下首,那先头的蟹都凉了,早换了刚出炉的端上来,宿昔喝的酒多,觉得胃里烧心,又听仪妃说的那些话,觉得心口也像揣了零碎的小石子沉甸甸的坠得慌,言自己不胜酒力,用镊子慢慢夹着一个蟹脚。
“明日诸位就要前往宫中面见圣上,今日酒宴完了,就先在府里睡下,明儿一早再起来收拾。”迟誉示意下仆给自己把酒杯满上,端起来啜了一小口。
“那就谢过爵爷盛意了。“使臣也举杯回敬:“此番进皇都,除了面见夙皇陛下,吾等也想知道郡主近来的情况,自从郡主通婚到夙朝,与陵苑便少有联系,国君也十分惦念。”
“国君实在不必多虑,郡主是陵苑皇亲,身份高贵,又是通婚到夙朝,圣上是最仁厚的,自会好好待郡主,一入宫就封了妃位,赐号‘湄’,明日进宫去看一看,国君也好放心了。”
“湄是个好封号,一跃成了湄妃,可见陛下看重陵苑,厚爱郡主。”为首的那个使臣立刻点头谢恩,似笑非笑的用眼角余光瞥了宿昔一眼。
宿昔放下蟹九样,改用筷子夹出蟹脚里的腿子肉,扬着轻浅一抹笑意,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迟誉却冲着他扬了扬酒杯,向几个使臣笑道:“我这文客也是陵苑出身,十分惦念郡主,你们明日进宫见了人,回来告诉他一声,也好让他安心了。”
“圣上仁厚,必不会亏待郡主,宿昔不担心这个,只是陵苑人,到底还惦记着郡主远离国都,是否会思念故土,在宫中是否习惯。”宿昔夹着腿子肉,沾了一点醋吃了,他不惯吃酸,但脸上表情却极平淡,咽下蟹肉放下筷子才回话。
“正是这个道理。”使者收回目光,对着他笑了一下。
宿昔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酒宴一直到了子时才散,他吃了几只蟹又喝了不少酒,觉得胸口像火烧一样难受,慢悠悠跟在迟誉后面辞宴,一行人走出宴厅到外面的长廊上,宿昔便辞别迟誉回自己院子里去。
“你一晚上吃了不少蟹,这虽然好吃,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又喝了酒,回去拿热水滚滚胃,免得让胃受寒了,早些歇下吧。”迟誉嘱咐了一句,就越过他往前走,那些陵苑来的使臣分散在他身遭,迟誉晚上喝得也不少,早已有了几分倦意,不禁用手按着鬓角,宿昔却立在原地,目光冷然的盯着他的背影。
就在忽然间那几个使臣忽然动作了,从袖口里滑出软剑,同时一拥而上把剑向迟誉刺去,软剑灵活诡谲,剑刃却可削铁如泥,是陵苑独有的利器,迟誉到底喝多了酒发昏,一时间哪反应得过来,又是以一当十的局面,眼看着软剑的剑刃已到眼前,竟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谁想得到方才还一起言笑晏晏举杯畅饮的外朝客会是带着杀意的刺客?那数柄软剑如灵巧的蛇一般游曳着划过来,身躯划破空气,在夜色里闪出雪亮的剑芒,一时间就是迟誉也来不及反应,难以招架,眼看着软剑划破肩头,霎间血流如注,痛觉刺激了他的神经,猛然一震,刚想做出反抗,就见又是一柄软剑如银蛇盘虬刺来,他躲避不及,睁大了眼睛——
撕拉一声脆响,是剑刃划破衣襟的声音,紧接着是剑刃刺入肌体温热的扑哧声,迟誉的脸上被溅满血液,那血是温热的腥暖的,淌满了脚下的长廊,他只觉得身上一冷,低头一看,竟是宿昔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软剑刺入他的背部,鲜血沿着剑梢延绵不绝的淌下来,他整个人倒在迟誉身上,几乎把他整个人护住了,脸色惨白,哆嗦着唇。
“宿昔?”
“拔剑。”指甲深入掌心,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宿昔的唇都泛出紫色了,哆嗦着道:“拔剑,先解决他们……”
他再没有力气说话了,迟誉不再含糊,一手护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一狠心把刺入身体的软剑抽出来,所有动作在瞬间完成,宿昔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腰肢都是软的,忍不住倒下去了,下颚无力的倚在他肩窝上,迟誉握紧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剑向前挥舞,带着他隔开那些使臣,很快府里的侍卫也都赶过来了,毕竟是迟誉亲自调教出来的人身手不凡,不多时就将那些个陵苑刺客一网打尽押了下去,迟誉也没有空管这个,一叠声让去带大夫过来。
宿昔为他挡了一剑,伤势严重,迟誉扶着他的腰查看伤口,他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的哆嗦着嘴唇,迟誉扶着他,叹气道:“怎么这么糊涂?”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得,爵爷卖命……”宿昔无力支撑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迟誉身上,下巴枕着他的肩窝:“宿昔,万死不辞……”
他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就止住了呼吸,一动不动仿佛睡过去了,整个人不住的往地面滑下去,迟誉的肩膀僵硬了,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佞幸:司马迁史记《史记?佞幸传》记载,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这里的男色,和佞幸,娈童等意思相近,都是指男宠的意思,狡狐千窟的设定里,这是一个男色颇多的社会背景,很多大户人家都有养的外室,男宠,就像董妗仪和宿昔说的“当今圣上的云美人”,也是男宠,不过有正式的品级,这个云美人宿昔是知道的,他在唐蒲山上也和刺客说了“夙皇宠爱一个云霁出身的侍从”,这个侍从指的就是云美人,也是后期的人物,过几章就会出场。
宿昔的本意就是接近迟誉,得到迟誉的信任,但是被妗仪误会他有意勾引迟誉,要做迟誉的外室,他是没想过这个的,所以虽然反驳了董妗仪,心里还是介意的,毕竟被那么说没有人会不在意吧,他在之前从来没想过这点。
再来说就是我发现最近的更新宿昔总是病恹恹的,基本就是重复受伤——养伤——受伤——养伤——受伤——养伤这样的过程,先是放血,刚好了就为百姓放血,再好了又为了救迟誉中剑,现在中剑了又要养伤,真是够了……幸好看了下大纲,到结局的追杀高潮之前就没有这种受伤的梗了,我想亲们也都已经看够了吧,说实话,我也写够了……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得,意思是说葵藿朝向太阳,这种事物的天性不会转移,就如同我朝向圣上(?)的心不会改变一样,这里的葵不是向日葵,而是冬葵,冬葵向阳,固有此说,宿昔也说过“冬葵向阳,就如同属下对爵爷之心”
洞庭橘,是古时候的贡品,也有种说法,说橘子和橙子经霜更甜,亲们可以去吃吃看,至于那用洞庭橘酿的醋和谷醋都是我胡诌的,不要在意
☆、青梅青透骨生香
宿昔此次伤的地方是后背,真要说的话不是什么要害,奈何失血太多,加之他前段时间就放血放得昏厥,身体十分蓄弱,此番怕是伤了根基,一连昏睡了几日,日日把药灌进去也不见起色,迟誉心里惦念,也时时来看,又赏了不少东西,他渐渐得夙皇起用,手头东西成色也好了很多,这么一点点看护着,直到五日后宿昔才从昏睡中苏醒。
他醒来时睡在浣过堂的榻上,本来用的竹席也换成了软榻,触手软绵绵,宿昔挣扎了一会儿,坐到床头上,看窗外日头,约莫着是傍晚时分了,他刚刚转醒,还有点昏昏沉沉的,慢慢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做了什么,现在是在哪里,眸子清明了一点,用手给自己把了把脉。
“醒了?”
那声音忽然落入耳中,是极熟悉的,宿昔眼珠一定,才缓缓转开,漫无其事的用手把自己又撑起来一点,问道:“爵爷?”
“你睡了有五日,觉得身子怎么样,我让大夫过来瞧瞧,再给你端点吃的。”迟誉说着,步子也没停下,一路走进屋中,到榻边停住。
“那真是承蒙爵爷厚爱了。”宿昔心里对董妗仪的一番话到底还有芥蒂,微微转了个念想,才复有露出浅笑,因他失的血多了,脸色唇色都是苍白的,那笑看起来就格外孱弱一些,毕竟是为迟誉挡的剑,迟誉也不好对他发作,伸手给他试了试额头:“烧是不烧了,到底底子虚了,别说那么多话,快躺下吧。”
“为爵爷死而后已是属下职责所在,爵爷实在不必这样守着,让外人看迟誉为了个文侍这样费心,没得叫人笑话。”宿昔温顺的躺回去了,却意有所指。
迟誉一言不发,打量了他几眼:“你也知是你为我挡剑。”
“这是奴才天职,主奴主奴,若当时不是属下恰好在身边,换了府里任凭哪个人都不会让爵爷伤着分毫。”宿昔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肩头,因为背部有伤,他只能侧躺着,正好对上迟誉的目光,迟誉一僵,脱口而出道:“你并非寻常文侍。”
“得爵爷错爱罢了。”宿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声音,像冷哼又像是嗤笑,只听不真切,迟誉只得接着说道:“你此番为我挡剑,我欠了你的人情——”
“请爵爷万万不要这样折煞属下。”宿昔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用手臂撑起自己,从榻上起身直直拜下去,以前额叩地,因躺在榻上松了发带,乌黑的青丝悉数散在肩头额前,遮挡住了他的神情:“爵爷是属下的主子,宿昔是爵爷的奴才,此番挡剑护主是天经地义,宿昔不敢受爵爷这句话!”
他这句话不是带着冰冷嘲讽意味说出来的,相反极为恭谨,那一个字一个字堆起来的措辞几乎有些阿谀了,迟誉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跪下去,充满谄媚,眼神不免带出了一点失望,只好拂了拂袖子,淡淡道:“你身子这样孱弱,万不可行这样的大礼,回榻上躺着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乌鸡汤,让他们端上来看着你喝了。”
仿佛应和他这番说辞,阙晴正赶着这个时侯进门,先对着迟誉拜了一下,才走到榻边,看了宿昔几眼,道:“还是爵爷福气深重,来看了一遭儿宿先生就醒了,我让厨房炖了鸽子煲,还有馄饨和几样小菜,先吃点才有力气啊。”
“多谢管小姐盛意。”宿昔笑着点点头,管阙晴何等七窍玲珑的女子,又是和迟誉一起长大的,一眼就看出这二人神色不对,让小丫头把小矮桌摆到榻上,笑语嫣嫣的亲自捧上汤盅揭开,滚滚的热气顿时飘散出来,宿昔深吸一口,连声赞叹好香。
“用阿胶和首乌炖了鸽子煲,还加了黄芪,党参,和枸杞子,因入秋了没有新鲜龙眼,就用桂圆替上,都是补养气血的好东西,爵爷每日都让厨房炖好几个时辰,那肉酥烂了,药性都渗进去,可大补着,等你醒了喝呢。”
“多谢爵爷挂心。”宿昔神色如常,只是做出十分的笑了,请小丫头搀着自己下榻漱了口,又洗了把脸,才回到榻上喝汤,鸽子肉细嫩,又仔细把油脂撇去了,那桂圆甜香和阿胶枸杞都烂进了汤里,格外有一股子奇香,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宿昔一叠声的称赞,自己拿着小碗喝了小半碗。
除了这个还有一碗落胃的荠菜馄炖,一小碗清胃的百合粥,用清甜的百合片熬上好的御田贡米,粒粒饱满晶莹,一碟子胭脂鹅肉和开胃的青梅,配上用陈皮,肉桂和合欢蒸出来的鲜桂花蜜,宿昔每样都拣着吃了一点,又是一番称赞,阙晴都护着碟子不让他再动:“吃一口就有这么多的话要说,可见伤得不严重了,嘴皮子还伶俐着呢,再这样碎嘴,便一口都不舍你。”
宿昔又发笑,喝了半碗汤半碗粥,吃了两个馄炖才罢手,他又是个闲不住的,用筷子夹着青梅吃,那青梅极酸,亏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嚼透了咽下去,迟誉虽然口味偏酸,却见不到他吃酸的,知他可能不喜桂花蜜的味道,便给阙晴使个眼色,阙晴心知肚明,吩咐小丫头赶紧去拿甜酱上来,府里主子就那么几个,都嘴刁的很,只迟珹爱吃甜的,自然上好的甜酱都在他小厨房里,过了一会儿小丫头果然抱着两个铜胎掐丝糖罐回来了,恭恭敬敬放到迟誉面前。
那两个罐子一个盛着玫瑰酱,一个盛着雪花糖,迟誉走过去亲手给宿昔沾了一点,让他小心牙酸,宿昔夹着沾了玫瑰酱的青梅慢慢吃了,迟誉摆摆手让他不用谢恩,又道前儿圣上赏了晚熟的蜜瓜,给浣过堂送了一个来,让他自己想吃的时候只管吃。
转眼间就是十一月份了,天气渐渐寒下来,竹席和瓷枕都撤了下去,换上了厚实的棉被,夙朝冬日严寒,宿昔是最耐不住冷的,也早早给他备下了炭火,这个月里,爵爷府里又出了一件事,今年的选秀近了,老郡王的义女,迟誉名义上的妹妹瑞香郡主也在入宫参选的秀女之列,加上她入选可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此有些事都要现在就赶着办起来,管阙晴和仪妃都忙得脚不点地,迟誉要为夙皇处理政务,一时间宿昔可说成了府里最清闲的人了。
这瑞香郡主要前去参选的事儿,还是宿昔无意中从迟誉那里听到的,他照例在阙晴遣来的小丫头监看下喝了一大碗白芍黄芪乌鸡汤,去迟誉那里听候吩咐,正好碰上迟誉吩咐下人准备一应事宜,瑞香是太后钦点嫔妃这事宿昔先前是一点不知道的,听了之后便不知暗自思咐着什么。
之前对迟誉行刺的刺客被关押在迟府内,也已经上报给夙皇,夙皇把审讯的事交给了迟誉,宿昔知道后便请命亲自去审问那几个刺客,天气转冷,他披了件内缝羊羔皮的厚实外袍,捏着海棠灯慢悠悠踱着步子去了,把看守的侍卫调去守门,一个人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这地牢是早些年迟郡王暂押战俘的地方,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位于地下,十分阴冷,他走进去,打着那一盏亮亮的灯,地下阴暗,为整片暗色带来了珍贵的光源,那几个使臣被绑在木桩上,神色都十分憔悴,见到他,叽里咕噜的用陵苑语说了一大串,宿昔只做不解之态,走到木桩边上。
他把灯举高,照亮几个使臣的脸,小心翼翼的看着,绕着木桩走了整整一个来回,每一分憔悴和疼痛都不落下,黑暗里他的眼仁被灯源照着,越发显得亮得渗人,那几个陵苑人都被盯的心里发毛,用陵苑语大声道:“看什么?不要看了!”
宿昔充耳不闻,仍旧捏着那柄小小的海棠灯,海棠灯精巧,做成五瓣饱满的形状,在琉璃上染了一点嫣红,光线从花蕊透出来,映照得整瓣花蕊都是剔透的,十分精巧好看,放在这样简陋阴森的地牢之中,实在是格格不入,格外渗人,他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一般,颀长的小指搭在海棠灯上,那朦胧的光映得他的指尖也像是透明的,唇角噙着笑意,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渗人,仔仔细细把每个刺客脸上身上每一寸地方都看过了,一语不发,像打量什么意外得来的、新奇的物儿。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听不懂吗——”
宿昔确实听不懂。
他静静看着其中一个发话的头领一般的人物,眼神明明白白透着不解其意,为首的男人只能咬紧牙,改用夙朝语道:“不要再看了,你想做什么!”
“你说我想做什么?”宿昔微笑反问他一句,给自己拣了个椅子坐了,离木桩不远也不近,那柄精巧的海棠灯被他放在地面上,折射的光线映照着他弯月一般的眉眼,芝兰玉树一般风神出挑,简单束着发,用皮子大衣严严密密的护着,仿佛一尊白玉美人一般被供在那里。
男人脸上闪过几不可见的一丝嘲讽,却也掺杂着愤恨恼怒,宿昔却不听他说什么,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开口说话,径直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地牢阴冷,我这身子大概受不了,有什么要说的就趁早说了吧,谁都舒坦。”
“胡言!我等怎会从你的意!”男人想要挣脱,却无法睁开木桩,只能火堆上的野味一般被横串在木桩上,狼狈不堪,鬓角隐隐淌着冷汗,宿昔微微皱眉,仔细看了片刻,哦了一声:“手筋断了?要挑手筋可不容易,想来行刑的伙计也费了不少功夫。”
刺客被适才的剧烈挣扎牵扯到了伤口,早已疼得大汗淋漓,宿昔看着他一副痛苦仪态,不做声,只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刚吃完一大碗乌鸡汤,喝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下却觉得五内被暖得火热,直往外冒汗,便慢慢摇着扇子,也慢慢摇着头:“怎么还这么不知好歹,断手筋都没一并断了你的钝气,说了实话,圣上定能从轻发落,也算捡着一条命了,给你绳子,自己怎么还不会抓住呢?”
“住口,我们怎么会做这样不忠不义的事!”男人虽被断了手筋脚筋,说话却还十分硬气,狠狠的盯着宿昔,忽然转而道:“还是你想听我们说什么,说陵苑国君无能,无治国之才,不堪托付,竟将军权交予一介娈宠手上,实在是陵苑之耻,荒天下之大谬,说这娈宠不惜委身于夙朝皇子,不知廉耻,还是说我等此番是——”
“说得好,国君正需要这么鞭策的一句话,可惜,不论国君再怎么无能,也是先皇嫡出的独子,身份贵重毋庸置疑,坐陵苑三千里江山名正言顺,就算金大人纠结再多人又能怎么样,就算推翻了国君,把我斩于马下又如何,金大人——自古英雄——”
“无帝王!”
宿昔猛地甩手阖起手里的折扇,那扇子十分精巧,扇骨是清凉的翠绿色竹骨,扇面绘着桃花图并几排小字,合起时发出骤然一声脆响,他慢慢站起来,缓缓走到木桩边,走到男人跟前,微微俯身垂着下颚,倨傲而冷然的笑意浸在他不甚明显的梨涡里:“金大人,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过你伤成这样还能义愤填膺,为陵苑说这些肺腑之言,也不算是枉做陵苑人了,手筋脚筋俱被搅断的滋味不好受吧,你若是再不乖乖听话,待会儿可更不好受。”
他说着,从新把手里的竹骨扇展开,男人定睛一看竟然怔住了,寻常的折扇,那扇骨尖都是被扇面包住的,因此并不伤人,宿昔的扇子却开了刃,十二骨的竹骨扇,尖锐的探出十二根碧色扇刃,每一根都耸立着森然的雪芒,一柄叫人毛骨悚然的杀人利器,就这样被他轻巧的拿捏在手里。
“这扇子是开了刃的,每根扇骨都磨到最尖,上面淬了孔雀蓝,一针下去可是甜滋滋得紧,从断了的手筋刺进去,到另一条手筋刺出来,越疼越舒服,金大人不妨一试?”他发出嗤嗤的笑声,听得金矛冷汗直冒,宿昔却似乎只是想看他恐惧的模样,又把扇子收了回去放好,笑道:“这可是宿昔最宝贝的扇子,怎么忍心拿来作践,岂不是可惜了。”
把扇子放进贴身衣襟后,他又问:“方才金大人说‘我们怎么会做这样不忠不义的事’,这句话说的真是诛心啊,不忠于叛军头子就是不忠不义,那不忠于陵苑国君,又是何罪?!”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向前直走三步,正色肃容十分可怕,几乎可以说是面沉如水了:“陵苑是天,国君是君,天不可叛君不可违,天地君亲师,这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怎么金大人却不懂,还是国君一点点亲自教给你?”
“不过还是不必麻烦国君,让我来教教你好了,何为天地,何为君臣,譬如那句‘我们’,让我告诉金大人,药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这木桩上的,何曾都是‘你们’?”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金矛已是面如金纸,只还强撑着面上过得去罢了,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宿昔动手为其中一个木桩上的刺客除去束缚,将其扶下来,不免脱口道:“阿木!”
“木都统,我怎么不知你与叛军相识?”宿昔笑看放下来的刺客一眼,随即语气恢复冷然:“既然相识,不如就请木都统教教金大人,该说什么样的话吧。”
“你竟然——阿木,你……”金矛声音都发颤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是合适的:“你一直是浦粟的人?你竟然——”
“国君的名讳可不能随意称呼。”宿昔说着,不由露出一个浅笑:“我却不知这阿木是谁,金大人,这位是我不久前封的木实木都统,喔,说是不久前,其实也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我因有事,也没有回去……不这样,木都统怎有时间潜入叛军内部,忍辱负重为国君效劳呢。”
“所以说,那天刺杀夙朝皇子,你是故意为他挡剑的?你早就从阿木这里得了消息,所以……”
“我可没有那么神机妙算,看到木都统随你们来了,我也正奇怪呢,挡剑?只是当时才做的决定罢了,不瞒金大人,这是赢得六皇子信任的一步险棋,但险中求胜方为高招,金大人都说了,我蓄意献媚于夙朝皇子,不是么?”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金大人的目的,还是快些招了的好。”宿昔反将他一军,直起身回到凳子上,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丢给木实,使个眼色,木实点点头,回到木桩边,举高手臂,把匕首对准金矛肩窝的部位,狠狠一刀刺入!
那动作来得太快了,几欲让人防不胜防,金矛只觉得肩上瞬间剧痛,顿时血流如注,惨痛让他惨白了脸,木实刺得极有技巧,虽然伤口很深,却只在肩上留下笔直的一道小口子,接着又对其他刺客如法炮制,鲜血淌满了地牢阴冷的地面,宿昔毫不在意踩着血走过去,扬起手搭在金矛肩上的伤口处,言笑晏晏:“你假冒陵苑使者,前来夙朝刺伤夙朝贵爵,有什么目的?”
保养极好的光润指甲先探入伤口试探,尖锐指甲毫无膈膜触碰到血肉的刺痛让金矛难以忍受,但是紧接着他就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谁知道一个清清瘦瘦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会有那么可怖的力道,直接沿着伤口把肩上破裂的皮都撕开来,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宿昔接过木实双手呈上来的匕首,眼睛眨也不眨刺入金矛肩上的血肉,直抵肩骨,金矛痛得声音都变了,野枭一般发出刺耳的痛呼。
“就这样,先去皮,把底下的血肉露出来割开了,再……”宿昔扔了刀子,走到角落找出一个水壶,直接合掌用内力把那水凝成冰。
他捧着那一块冰笑吟吟的走回原地,把冰块深深塞进金矛绽开的血肉里,冰块何其寒冷彻骨,更别提这样直接溶进肉里了,冰着血肉冰着骨头,痛得金矛恨不得就这么死了,再不受这样的折磨,宿昔看他脸色,继续教给木实:“再把冰块塞进那血肉里,把皮缝上,让那冰在身体里面慢慢化了,可舒坦着,这是早些年对付战俘的法子,且仔细学。”
木实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连连点头,宿昔又笑道:“现在,你说是不说?”
“说什么?”金矛早已神志不清了,脸色死人样的灰白,上身剧烈痉挛着,看样子十分可怖。
“你难道是云霁派来伪装成陵苑使者,意图破坏两国邦交的人?所以才假借陵苑使臣之名刺杀夙朝皇子,上次刺杀陵苑郡主的,是不是也是你们?”
宿昔扬起浅笑,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说的清晰。
金矛猛地抬起头来,但紧接着又无力的垂了下去,宿昔帮他松开绳索和铁链,他立刻开始痛苦的在地上翻滚,温热的血沾了一身,恨不得用牙去咬去撕肩膀上的血肉,把里面的冰拿出来。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法子,更绝的一招,是在那冰块里装上辣子和胡椒,等冰被血暖化了,里面的辣椒淌出来,直接流进血肉里……那滋味才爽快呢,也有人在冰里盛上名贵香料的,把人皮割开了血肉撕裂了骨头凿出个口子,用装着香料的碎冰块倒进骨头缝里,冰化了香料的香味层层透出来,管这个叫——透骨生香。”
金矛听的面如死灰,绝望的闭上眼一动不敢动了,宿昔笑吟吟的亲手把他扶起来:“别慌,我只是说说,没有别的意思,倒是这位云霁刺客,决定要承认你的目的了没有,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他说着拿出事先就备好的纸,用匕首在金矛指头上划了一道,挤出血来:“写吧。”
“就写,你们一行是云霁人,因被人逼迫破坏陵苑与夙朝邦交,先是刺杀陵苑郡主,不成后又来刺杀爵爷……好,就是这样。”
宿昔看着金矛用血一点点写完了,小心的收起纸,金矛浑身痉挛,叫声凄厉,宿昔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外面还有人守着,大人还是安分点吧。”
“宿——宿——”
宿昔瞳孔一缩,手已探出去。
“宿涟将军!”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了,宿昔一个错手绞断了他整个脖子,头颅无力的悬挂到胸前,宿昔这才收回手,对着木实叹口气:“对郡主不利也好刺杀夙朝皇子也好,都是自己族人造的孽,陵苑也犯下不少事了,都要我来收拾。”
“估摸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去回禀了。”他又淡淡道。
“是。”木实恭敬的说完,才小心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金矛的供词,只说自己是为了破坏两国邦交就好,为何还要加一句‘被人逼迫‘,这样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要他写,自然有它的道理,现下死了这么多人,宿昔又是毫无功夫在身的,不做个筏子,要怎么掩盖过去呢。”
这番话让木实不解,因为放眼地牢,除了惨死的金矛,余下的人虽然受伤,可却都还好好的。
“傻子,留下这么多活口,让他们告诉人家是我和你把金矛逼死的么,快去解决了剩下的,做得利落一点。”
“是。”木实领命,手起手落,不多时就将剩下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刺客绞断颈骨除干净了,宿昔赞许的点点头:“这样正好,剩下的,就差一个逼迫他们,事成后又杀心大起杀了他们的幕后黑手了。”
这句话让木实稍稍觉得不详,没等他多想,宿昔径直夺门而出,惊慌的喊人进来:“就是那个刺客计划刺杀爵爷,他刚刚狂性大发,杀了所有的手下,快杀了他,此人已丧失心智,万不可留!”
木实愣在原地,还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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