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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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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点不在意自己冒犯,迟誉也不想斥责他,伸手把落到肩头的凫靥衾为他拉上去,两个人的距离极近,连呼吸都酥麻的扑在面上:“是在山上借宿那一晚。”
“爵爷还说,原是规规矩矩在地上打地铺,谁知道一早起来看见自己睡在爵爷身边,生怕自己冒犯了。”宿昔哼了几声,迟誉顿觉头痛:“和你说过多次,和我不必拘着规矩。”
察觉到他眉间紧缩,似有倦色,宿昔又道:“爵爷要是累了,就赶紧去歇着吧。”
“我在这里睡一会儿就行。”
这一下子宿昔脸色五彩斑斓好看得很,暗恼方才不该把迟誉迎上榻来,转而说道:“那爵爷就在这里歇着吧,外面有服侍的丫头,有需要尽管叫进来伺候,我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本爵也觉得腹中饥饿。”迟誉淡淡道:“叫小丫头一并拿来吧,你也不用跑那一趟了,既然刚刚放完血,就吃点大补的东西,鸡血粥猪血粥鸭血粥一并端上来,以血补血最是适宜了。”
宿昔厌恶的皱皱鼻子,倏尔不知想到什么,扬眉一笑:“爵爷既让我喝,宿昔是臣子,自然没有不喝的道理,只不过爵爷这样假公济私,宿昔喝了顺应了,爵爷就得欠宿昔一个人情——”
他轻飘飘道:“真要算起来,爵爷这人情积得也有两三个了。”
“什么时候欠的人情。”迟誉挑眉,“本爵怎么不知?”
“唐蒲城回府爵爷强要宿昔做女子装扮,这是一,恐爵爷身子虚弱,因邀爵爷与宿昔同榻,这是二。”宿昔边说着,边伸出手指一根根掰给他看:“为爵爷满意,强令宿昔喝鸡血鸭血,这是三,爵爷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光线折进窗柩,弯在兰草般折起的眼睫上,那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犹如三月桃花,绰约风流,迟誉笑了笑,刚想说话,管阙晴敲了门进来,身后跟着一溜七八个捧着食盒汤盅的小丫头,对他们打趣道:“原来爵爷和宿先生躲在这里咬耳朵说悄悄话,还以为爵爷去哪里了呢,害得我们好找。”
管阙晴是迟誉幼年时就入府的,这么多年做府里总管,大权在握,又是迟誉心腹,自然比别的人得脸,有些话她打趣的得,别人打趣不得,宿昔咳了几声,佯装没有听懂,迟誉动手打开食盒,拣了几样点心到他面前:“这几样点心素日见你吃的多些,想来是喜欢的,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这偏宠未免来的太快了,难不成为了这一次放血,迟爵爷就对他推心置腹了?宿昔心里一笑,已不知转过几个沟壑,手上却接过瓷盘,做出欣喜之态:“我这几天正想吃这个,今日就借爵爷的光了。”
因着放了不少的血,身体蓄弱,宿昔在房里将养了半月,同他一批进府的文侍还都挤在狭小的院子里的时候,他已经得了迟誉青眼独自迁出来独住了,多少有些文客对此介怀,他懒得应付这些人,正好借着这机会远远逃开,六月中旬是迟誉生辰,五月份的时候府里养了几个新进的戏子,迟誉便邀他去看。
西南角收拾出来戏台,宿昔就捧着两盘子花生在台下转来转去,迟誉想他是陵苑人,定没有看过这样热闹,未免觉得新奇,也就由着他去,宿昔东走西瞧的看完了才在位子上坐下,点了一出《文姬归汉》。
那戏子都是十三四岁豆蔻梢头的女孩子,生的十分精巧袅娜,身段婀娜,唱腔哀怨,一分分寸寸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水袖挽出风情万种,宿昔捏着花生仁吃的津津有味,迟誉看不惯他吃这样盐重的东西,伸手压着盘子制止了他,宿昔也毫不在意收回手,道:“从前在史书里读蔡氏是赫赫有名的奇女子,辗转半生甚是凄凉,曾做胡笳十八拍,也是曲词甚凄婉,现下不过豆蔻的女孩子要扮出这哀怨样子,可真是东施效颦了。”
“原是没经过,自然也不懂得。”迟誉不让他吃花生,自己却夹了一颗吃进去,“你也过于严苛了,不该强求的。”
那台上戏子画着姽婉妆容,水袖游移间哀怨重重,演绎着蔡文姬多难一生,眼神拿捏得恰到好处,层层叠叠秋水望断的痴愿,只那痴过于刻意了,未免落了俗套,反而让人觉得虚假,其实世间人哪个不是画着浓妆演着这种种姿态呢,谎话和戏言说多了都会成真,何况是融入骨血,连自己都一并欺骗的虚情假意?
宿昔一下下用指关节点着拍子,唇角恰到好处弯起一点弧度,缄默着半点情绪不露。
看完戏,一天一天还要照常的过,只是迟誉总说宿昔身子尚虚,不宜多劳累,命他多休息,这样一来宿昔素日倒是空闲了不少,他翻着画了月下桃花的那把糜竹扇,思量什么时候再给扇子题词才好,就在这悠闲的日子中,六月来了。
六月里夙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夙都与唐蒲城交界处散播开了瘟疫。
起因是来自唐蒲城的一名乞丐进入夙都边界,死在那里,官府下令烧了尸体,谁想就是这尸体烧得不好,把乞丐身上带的瘟疫迅速在城里传播了开来,数以千计的城民感染瘟疫致死,夙都是天子脚下,千百年间哪里有过瘟疫这样的大事,一时之间,夙都乃至整个夙朝人心惶惶。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换血完全是我胡诌
就当是为了剧情需要吧,亲们原谅我,合掌
故事发展到这里,相信宿昔的身份,亲们心里也都会有一点谱,毕竟我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至于狡狐千窟的人物,有亲和我提出人物出场的太快太多,容易分不清谁是谁,之间的关系,今天我来帮着梳理一下。
首先,狡狐千窟里有三个国度,夙朝,陵苑和云霁,其中夙朝最富强,云霁虽然曾经强盛,但和夙朝多年征战,已经衰弱不少,亡国迫在眉睫,陵苑则和夙朝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也不排除兵戎相见的可能,故事的主角是宿昔和迟誉,宿昔是陵苑人,为了生计来到夙朝,被夙皇派给了迟誉,迟誉是夙皇第六子,但是被夙皇过继给迟郡王,赐姓“迟”,封为子爵,也就是大家称的“迟爵爷”,因此迟誉是皇子,但被过继出去,身份不高不低,算比较尴尬。
迟誉的府里有义母老郡王妃(义父迟郡王的正妻),侧妃董妗仪(仪妃),迟郡王的义女瑞香郡主(迟誉名义上的妹妹),通房丫头阿毓,阿毓和迟誉的儿子迟珹和总管管阙晴。
其中,管阙晴可以说比较得迟誉信任,还有他乳母的丈夫纪老,是迟誉的心腹。
陵苑送来和亲的宿湄郡主,是陵苑郡王的妹妹,前面我也借宿昔的口说了,宿郡王的母亲和陵苑国君的父亲是兄妹,宿郡王和陵苑国君是侄兄弟,就相当于黛玉和宝玉的关系(父母亲是兄弟姐妹),宿郡王虽然是郡王,但因为战功杰出,被封为将军,所以陵苑一般称他为将军而不是郡王,就是这样。
再就是文章里提过的陵苑国君,夙朝的二皇子(迟誉兄长),宿昔的弟弟(宿昔对阿毓说他又一双弟妹),夙皇宠信的云霁侍卫,安乐侯的儿子等等,前面的三个以后会是比较重要的角色,最后一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就是这样。
再就是文章里的称呼问题。
大家可以发现,文章里对夙皇的称呼,一直是圣上,皇帝之类的,没有称过皇上,因为在古代,私下称呼皇帝应该称圣主或帝君。皇上是含有贬义的称呼,一般用于责骂和讽刺,如果像现在的电视剧当着皇帝的面一口一个皇上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这就和太后自称哀家,圣旨全是明黄色,一开头必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样扯淡,就算圣旨可以那么说,念法也应该断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不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意指“承天意”的皇帝下达指令,更别提圣旨还分为圣谕圣制等等。
好了题外话就说这么多,接下来说别的,文里对丫鬟,譬如管阙晴,宿昔对她的称呼一直是管小姐,古代确实有称呼奴婢为小姐的,史书有记载,更别提管阙晴不是一般下人,是迟誉半个妹妹养大的大总管,所以应得这个体面。
至于瑞香郡主,前文已经说了,她几个月后就要入宫选秀成为夙皇的后妃,和陵苑郡主宿湄一样,她在府中曾和安乐侯的嫡子有过几面之缘,这个设定我只是想吐槽一下封建社会,有心仪的对象却还是要给老头子做妾,和心上人分离,就像宿昔说的“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瑞香不是重要角色。
不得不说文里男女大防方面我还是写的比较严谨的,只是阿毓的章节里,毕竟阿毓已经是迟誉的通房,为了剧情需要,只能让宿昔不那么避嫌和她走的近一点,其实文客如果真的频频出入主子妾室房里,那是私通妥妥的,这个BUG亲们就原谅我吧。
文里的猿骨笛是我在其他小时里看到的,糜竹扇是我自己的原创,一诗一词也是我的原创,有不通的地方,就请亲们多多包涵吧。
暂时就想到这么多,那就这样,谢谢。
☆、迟爵爷吓煞人香
第十二章
一连几日,夙城疫症骇得人闻之色变,一国之都,天子脚下,哪里出过这样骇人的事,城郊惨死的尸首叠成小山样高,要日日遣人去烧,以防瘟疫扩散,虽然夙都中心靠近皇宫的地带还安然无恙,整个夙都却已人人自危,虽然御医也查了藏书上记载的治疗瘟疫的方子,但总是不奏效,也是束手无策,迟誉每每从早朝回来,宿昔远远瞧着,脸色都十分不好看,不免心里也觉得焦虑难安。
他是陵苑出身,陵苑自古多邪术,各个家族里不传之秘比比皆是,因此,陵苑人反倒不惧怕疫病汹涌,宿昔在陵苑也少见这样状况,如今身在其中,如何能不忧虑,这疫症是从唐蒲城与夙都交合处传来的,想必唐蒲城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平白烧了具尸身,瘟疫就这般来势汹汹,安知不是有人在背后点火攒托呢,,他自己默默思忖,把玩着手心里两枚猫眼石,室里供着沉水香,极清稳安神的味道,只是闻多了也厌烦起来,把猫眼石一个反手扣在桌上,堪堪支起身子站起来。
屋外走进一个娉婷身影,打量着是府中总管管阙晴,宿昔迎出去,果然是阙晴,见了他笑语嫣嫣道:“来打扰先生了,因这几日城中疫症,府里也不能不防,我拿了些药材来给你们熏屋子,先生且忍忍味道吧。”
“管小姐一心为府里众人,谁会不承这个情?”宿昔笑笑,衣袖抚过桌上并排放着的两枚猫眼石走出屋去,小丫头有颜色,端了艾草和白术进屋熏屋子,宿昔就在屋外和管阙晴说些闲话。
“今日爵爷从宫里回来,脸色又不好看。”管阙晴用纤夷点点院子里青翠竹叶,似是不禁意道:“虽然这也不是头一遭了,但看了到底叫人闹心。”
“还是为了城中瘟疫的事?”宿昔道:“可惜我不能为爵爷分忧。”
“城里得了疫症的都命人拖去烧了,也日日供应药材,竟还不见好,这样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管阙晴说的不无忧虑:“天子脚下,竟然还能出这样荒唐的事,若日后传入皇宫附近波及爵爷府可如何是好?”
“御医总能找出方子,再不然,就广招天下游走郎中,总会有办法。”
“远水怎解得了近火。”阙晴摇摇头,“我问纪老,他说爵爷这几日为了疫症之事劳碌不已,二皇子也已以厚金招募民间郎中,只是还未见成效,不过今日爵爷神色倒有点怪,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若有宿昔能出上力的地方……”宿昔话说了半句,小丫头已经提了篮子出来,对着宿昔和管阙晴行了常礼:“屋子都用艾草和白术熏好了,只还没有走干净味道,宿先生要是怕熏,就先去府里逛一逛吧,也给屋子通通风。”
“我正好受不得这些草的味道。”宿昔微微一笑,“那我就先去院子里逛着,哎,对了,你手里还有些艾草,不如给了我,我有用处。”
“不知这用处是在字画儿上,还是厨房里。”管阙晴笑吟吟把篮子递给他,便去了下一个院子,宿昔把得的艾草收起来,撑起屋里窗户走味儿,自己带着艾草出院子去了。
他去的是迟珹的住处。
迟珹是迟誉独子,因母子二人都不得迟誉青眼,因此在府里,迟珹日子过得也不甚宽裕,使得他少年老成,待人疏离,宿昔却常常要和他在一处,从自己院子去迟珹院里的路他早熟悉得很,折一只晚落杏花或挽一朵新开的石榴,一路玩闹着走过去。
迟珹在自己院里执了一卷书在读,日头正好,映着石榴花烈火般鎏红的花瓣打到疏朗眼睫上,边看边懒懒得打着瞌睡,偶有一两片石榴花瓣被风拂到面上,也被他伸手扫去了,宿昔存心逗弄他,趁他半阖着眼皮昏昏欲睡时用手指滑动他脸蛋,感到酥痒,迟珹不耐烦的挥了下手,直接打到一片温热上,惊得他一挺身坐起来,就见宿昔在他面前眉眼弯弯的笑着,自己的手正打在他胸口。
“宿先生?”
“怎么在外面就睡了。”宿昔笑眯眯道,“日头正是大的时候,再晒破皮了可怎么好。”说着就引迟珹和他一并进屋里去。
室内果然阴凉许多,宿昔把手上的艾草放到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满足的咂咂嘴,道:“近来夙都出了疫症,你也知道,府里可有来给你熏屋子?”
“管姐姐半个时辰前就来过了。”迟珹抬头看他,这孩子容貌有七分像足了迟誉,支掕着单薄眼皮,一双眼珠如同墨丸般浑圆剔透,却天真十足,宿昔拍拍他的头:“你管姐姐要照应整个府里上上下下的琐事,加上出了疫症这样的大事,她也忙不过来,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是孩子,不比我们健硕,到底单弱些,要更仔细着方好,我拿了点艾草,你去把自己的衣裳拿出来熏一熏再穿上,也好安心些。”
“哎。”迟珹放下书跑去卧房,宿昔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七手八脚收拾出几件衣衫来预备着用艾草好好熏熏,就在这时屋外走进几个人来,却是府里的老人纪老和几个打下手的仆役,人人手里都拿着衣物器具等东西,宿昔探头看了看,和纪老打了个招呼:“纪老这是要做什么?”
“爵爷惦念珹少爷,让我送东西过来。”老纪说着,宿昔就让出地方让他进屋,“珹少爷到底是少年人,身子单薄些,这衣服用具都是用药材熏了的,用这些总放心些,爵爷还嘱咐少爷近几日多食清淡,别吃多油腻的东西。”
“我们这里正盘算着熏衣服,纪老就巴巴儿送来了,到底父子连心。”宿昔陪着笑,纪老面色不苟,不和他打趣:“别以为没你的事,爵爷宣了你去见他,到处见不到你的人,原来跑在少爷这里。”
宿昔摸摸鼻子,疑惑道:“爵爷要见我?纪老可知是什么吩咐?”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先去了再说吧。”老纪冲他扬扬下巴:“我瞧爵爷脸色不是很好看,你且小心应对着。”
老纪这么一说,宿昔心里就有点打鼓,他摸摸迟珹的头告别,一路走去迟誉住所,迟誉正待在书房,叩门进去后,迟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在桌边坐下。
迟誉好竹好梅,生性风雅,这书房也秉承他一贯爱好,布置的清雅宜人,触目大多是竹制器具,让人有眼前一亮之感,只觉浑身生凉,幽静无比,加之屋里燃着鹡鸰香,清雾细细,宿昔捡了下位坐下,正逢迟誉落下最后一笔,放下紫毫,向他道:“再这么目无章法满府乱跑,早晚整个夙都都找不出你。”
宿昔不由摸摸嘴唇,讪讪道:“宿昔知道,下次再不随性乱转就是。”
“方才去了哪里?”
“在珹少爷处。”
“迟珹?”迟誉复述一遍,眉间已不自觉微皱起来:“你何时和他走的这样近?”
和阿毓的交往素来是哽在宿昔心尖的一根刺,生怕哪天被人不怀好意提起来,致使迟誉误会他,不如趁这个机会开口,也免得迟誉疑心:“不瞒爵爷,宿昔从前去大厨房和厨娘讨吃的,正巧毓姨娘身子不适,宿昔早年在陵苑习了些医术,因此情急之下为她探了探脉,这才偶然相识的,听她说自己有个儿子,宿昔是最爱孩子的,才想着和珹少爷走的近些。”
“听她说起?”迟誉如此说道,语气分辨不出情绪,“也对,本爵这么多年不让他们明面来往,她定是深以为怨的。”
“毓姨娘怎敢对爵爷有怨这样不敬。”宿昔舒展眉目,淡淡一笑:“虽然这么编排爵爷的妾室是属下失礼,但毓姨娘毕竟身份不高,有这样的生母,对珹少爷未来也是拖累,毓姨娘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又怎会怨恨爵爷?”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宿昔话音未落,迟誉心底已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开了话题:“今日退朝后,圣上留我在御书房,言这半月有余夙都里疫病愈发汹涌,已逐渐向皇城中心逼近,每日死伤者无数。”
宿昔不知说什么才是合适的,只是坐在原处,以眼神询问他。
“御医虽然也翻找古籍开出方子,但大都无法彻底根治这次瘟疫,毕竟皇城不是寻常城镇,万一危及到皇族性命不堪设想,今日圣上已经下令,封锁夙都与唐蒲城间的边界,任被封锁的子民自生自灭,希望这样可以阻止疫症进一步扩散,危及皇都。”
“圣上的旨意?”迟誉是性情中人,自己的生父下达这种指令,宿昔揣测他心里也不会好受,正斟酌着该说什么,便听迟誉接着说道:“虽然我和二皇子都竭力劝阻,但毕竟夙都近天子皇族,不可不防,以免瘟疫再度扩散危及皇上性命,因此,几番劝说到底是无疾而终,圣上——心意已决。”
“生死有命,爵爷原不必这样耿耿于怀。”这样的劝说太苍白,宿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迟誉却抢在他前面开口,“话虽可以这样说,但不是他们造下的孽,为何要让他们承担苦果?”
“爵爷——”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救他们于水火中的法子。”
迟誉打断他的话,抬头直视宿昔,目光烁烁。
“实际上,那乞丐毙命的酒楼,当天本爵也曾去过。”
他此话一出,宿昔面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笑着问道:“也就是说——”
“当天去过那家酒楼的皆已因身染疫症毙命,本爵是唯一一个幸存的人。”
迟誉将话说完:“此事圣上已得知,你可知道原因?为何我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
“为何我没有被感染,这件事,圣上已经遣下人来彻查。”
“哦?”
宿昔似是思忖,半响没有说话,迟誉不由追问:“你可知道什么?会不会本爵误食了什么东西或者别的原因,你素日和我走得近,想来应该记得清楚。”
“再清楚也不是爵爷肚里蛔虫,哪能事无巨细记得半点纰漏不出呢?”宿昔舒展眉尖,轻浅一笑,往日他这样的笑最是温润伶俐的,此时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诡谲:“不过,属下略通医术,在陵苑时又有点见识,今日斗胆一问,可否让属下试着为病者开一药房,看看有无成效,若真的成功,也算是件大功德。”
“你有把握?”迟誉一愣,继而沉声道。
“请爵爷信任宿昔。”这句话迟誉不是第一次从宿昔口中听到了,但每听一次都有不同的心境,他定了定神,点头道:“你既然这样说了,就去开方子试试吧,也别惧怕,若真没有成效也不怪你。”
“是。”宿昔一拱手,对他弯下腰去。
迟誉毕竟是夙朝子爵,不能置夙朝数万子民性命于不顾,更何况此次疫症来势汹汹,绝非往日可比,若再想不出解决的方法,只怕夙朝子民枉死的更多,自古陵苑多异术,焉知宿昔是不是真有法子呢,因此便把宿昔荐给了夙皇,夙皇自然是欣喜若狂,不出两个时辰就遣了御医出宫入府与宿昔讨论药方,迟誉一个人坐在书房书桌后,那书房里萦萦袅袅的鹡鸰香映着清脆竹皿,触目清凉,却让他觉得无端烦躁,纪老奉了今年新得的吓煞人香进来时,就见他紧缩眉头,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一时不由也骇了一跳。
“爵爷?”
迟誉看也不看他,拾起那杯滚烫的浓茶啜了一大口,吓煞人香素有奇香,那香气熏得人脑仁都发疼,茶水滚烫的淌进喉咙,又一路烧灼进胃里,连五脏都滚滚的烧起来,似有一口气郁结在内停滞不出。
“宿昔方才在迟珹那里?”半响,他才问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是,正是在珹少爷屋里看见宿先生。”纪老毕竟是照看他长大的,情分也是半个爹了,身份格外不一样,夺下他手上的茶杯放到一边,怕那浓茶给他烫了喉咙:“说要给珹少爷熏衣服。”
“夙都正值疫症肆虐,他倒是个有心的,我只怕他有心的太过了。”
这句话乍一出口,纪老都唬了一跳,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个意思:“爵爷是说……”
“他言自己和阿毓有几面之缘,又喜欢迟珹,才时时去见他,颇多殷勤,我虽不想揣度他用意,但迟珹毕竟是我独子,待我百年,爵爷府早晚要给他继承,安知宿昔不是在这上面下工夫?”
宿昔是圣上御笔朱批亲赐下来的人,到底和爵爷府是隔了一层的,圣上当年把爵爷过继给迟郡王,爵爷又为夙朝立下战功,以至这么多年圣上对爵爷一直颇多忌惮,不肯重用,谁知这个节骨眼圣上把一批文侍武侍送来有什么用意,宿昔得爵爷青眼,又焉知不存私心呢?
这些念头都是半年前宿昔初入府时老纪所顾虑的,半年来宿昔甚得迟誉欢心,他本以为迟誉已对宿昔推心置腹,却不曾想还是心有忌惮,一时间不知该悲该喜,只立在原地听他说话。
“如果他只是单纯喜欢迟珹也就罢了,我原不在意这个,宿昔年轻,到底孩子心性,爱玩爱闹些,我只是怕他——还有别的盘算……”迟誉沉声,平放在桌上的右手攥成拳:“他入府是去年冬天,到现在约莫着也有半年多了,刚进来那会儿,他多有避宠之举,宴上也好私下里也好,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宠信重用,是个十分真性情的人,但此番——”
“此番我提起疫症之事,他便忙不迭毛遂自荐,赶着向皇帝献策,往日我总觉得他不在意恩宠重用这些事,如今看来,只怕他的心比我想的还大。”
弃了区区一个子爵,攀上皇帝这棵大树,不是更有出路吗,迟誉被自己心里的念头骇住了,毕竟宿昔和他相识半年有余,乘过一骑马车,涉过同一座山,同榻而眠,同桌而食,情分格外不同,宿昔更对他有救命之恩,实在不该这样疑心,他正默默思忖着,就听纪老道:
“虽然宿昔确实是圣上赐下来的,但入了爵爷府,就是爵爷府中人,爵爷想他不争宠信也好,拣着高枝儿飞也罢,对爵爷总是真心的,不然当初怎么会为爵爷放血救命?这放血之法非同儿戏,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纵使宿昔成心要诓取爵爷重用,也犯不着拿自己的命赌这一把啊。”
对,他不该疑心宿昔。
宿昔曾对他说过多次,让他信任自己,不必疑心,句句字字时至今日都还响彻在耳边,宿昔陪他上山下河奔赴险境,难道这份心会假?迟誉不禁在心里暗嘲自己多心,今日宿昔之举,安知不是为自己在皇帝面前解难,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加之宿昔素日里就是个多心的,自己这番疑心若落进他耳里,还不知他心里要怎么添堵。
想到这里,迟誉也觉得心安了不少,摸着桌边的吓煞人香喝了,那浓郁奇香晕染在舌面散开,直觉甘甜无比,喝完一盅茶,他站起来,朝着老纪勾勾手:“现下他也该拟出方子来,咱们去看看宿昔都加了什么药在上头。”
作者有话要说: 在寝室码字,关灯了小虫子都往电脑屏幕上扑
不行好困,要睡了
本来不打算码迟誉疑心宿昔这一段的,但是故事发展到这里完全不受我控制了,其实真的写文的话就会发现这种感觉真好,人物都有了灵魂,可以自己把握故事的走向,就像上一章写着写着就写出迟誉和宿昔同榻的戏码,迟誉说要吃鸡血鸭血猪血粥的时候我都快受不了了,当时我一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急着去吃饭可这两个就是说不完,我就想你们两个打情骂俏完了吗我赶着去吃饭啊饿死了……不过这种感觉真的超好的,就好像收到长评一样XD
总觉得从迟誉的心理转变这一段开始他就开始真的对宿昔动心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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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先生皇城驱疫
第十三章
宿昔独住的浣过堂在迟誉居所不远处,绕过抄手游廊和杏花小路,这时节杏花都开败了,独石榴花开的如火如荼,热烈烈十分好看,纪老侍奉着迟誉走进去,院落里竹节林立,十分阴凉,比之院外更加舒适,宿昔一个人站在房里写药房,微微半弓着腰,迟誉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宿昔立刻笑吟吟抬起头来:“爵爷来了?”
“和宫里的御医商量过了,正斟酌着用方子。”他说完一句,又低头在筏子上添了几笔,递给身边的小丫头让下去称药材过来,迟誉沉声道:“你可有把握?”
“也就是从前陵苑的方子,谁知道有无效用呢。”宿昔搁下笔,等着药材送上来:“刚才宣召入宫见过圣上,却没有全然把握——”
他说着挽起袖子,含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也就是赌一把罢了。”
迟誉不知道他挽袖子做什么,便盯着他的动作,这时已经有手脚麻利的仆役把药材送上来,宿昔从里面拣了几样看成色,旁边早有小丫头放上普普通通一个白瓷碗,他放下药材,拿起瓷碗边一把锋利匕首,在手背下方比了几下,径直一刀划了下去——
“宿昔?”
迟誉脸色一变,见他腕上被破开一条口子,温热血液汩汩涌出,自己却脸色都不变,把手背靠近瓷碗,把渗出来的血放进碗里,很快就放了小半碗,笑吟吟用一块帕子包了伤口,把受伤的手背捂在胸前。
“你做什么?”
迟誉脸色实在不好看,宿昔掩饰的笑了一下,似要平息他的怒气,随手把刀丢到一边,捡起药方和药材对下人道:“三两广藿香叶,香薷,一斤白芷,山慈菇,五两雄黄和千金子霜,和碗里的血一起煎出来,这就是方子了,让人送去给疫区的人服下,且看看有没有效。”
迟誉等他说完,伸手抓起他用帕子抱着的手背审视伤口,刀口不长,却割得极深,一块手帕根本止不住血,宿昔任他打量完才面无表情收回手,把上面残留的血渍舔干净,轻声道:“蛊血难得。可别浪费了才好。”
“为何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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