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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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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什么?”
  “请先生用一点。”婢子轻声道,“是上贡的血燕,十分滋补,王爷吩咐趁新鲜让先生吃了,于身子有益。”
  宿昔素来不喜血燕,连寻常宫燕亦不愿意见,摆摆手让她下去:“我不想吃。”
  “可是……可——”
  那婢子生的十分伶俐,看起来甚至没有年纪,不过二八出头,低声劝说:“先生这日子都没吃什么东西,只怕身子受不住。”
  “人参和血燕都是大补的,每日进了滋补过头不说,弄不好也会折了福。”宿昔见她年纪小,本不欲为难她,谁知那婢子见他这般,捧着汤盅猛地磕下头去:“先生吃一口吧,王爷吩咐下来了,这血燕先生若不吃,咱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要陪葬,请先生怜恤奴才们,莫要推辞了!”
  “你是看着我好说话?”宿昔哑然失笑,“迟誉只是嘴上说说,哪里做得出那等残暴之事,你可别被他唬住了。”
  “王爷并非在与奴才们开玩笑!”小婢子一跪到底:“说先生不吃就要把近身伺候的逮起来,在府门口打上几十板子逐出去——”
  “为了我,竟也值得……”宿昔哑口无言,轻说了一句,婢子却求恳道:“先生…先生吃一口罢。”
  她到底年纪轻轻,五官都没有长开,看起来还是女孩儿家模样,宿昔也不忍为难小姑娘,只好道:“我吃不惯血燕这味道,你换白燕上来罢。”
  傍晚迟誉来时,宿昔就半倚在榻上,榻边小几摆了个青色美人斛,斛里供了几只杏花,粉白色煞是喜人,映得他半边脸都有了几丝血色,手里抱着暖炉,半阖着眼。
  宿昔定是知道他来了。
  但那又如何?人家根本不想见他。
  迟誉前几次都是宿昔睡着的时候来的,现下有些无措,站在那里,忽听宿昔道:“迟誉,你等等。”
  迟誉看他。
  宿昔看天。
  半响没有第二句,迟誉正要开口,他伸手阻了一下:“我有事与你说。”
  “你说。”
  “我想了很久,陵苑…还是要回去一次。”
  迟誉神色不变,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想——辜负你,但我更不能辜负陵苑。”
  迟誉一言不发。
  宿昔吸了口气,作势就要起身:
  “陵苑生我养我,此情无以为报,若我不回去,只怕今生这颗心…都要难安。”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我这辈子是要耗死在陵苑的,推诿不得,这便是我的命。”
  “你为何如此笃定陵苑缺你不可?”迟誉忽然道:“笃定陵苑百姓缺你不可?陵苑离了你并非不能存活,你这样执拗,说穿了不过是心魔——”
  他的话仿佛揭开了隐藏已久的面纱,强行暴露出底下柔软的真相,宿昔动作顿了一下,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只匆匆道:“不只为了陵苑,我还要去见弟妹——”
  不过心魔,不过心魔……
  这四个字让宿昔在心里愣了一下,不由反复斟酌,陵苑需要他,他需要陵苑,他根植于陵苑的土地,就永生永世不能从那里离开。
  这是韫俪公主与他说过的话。
  就为了这句话,他为陵苑夙兴夜寐,出生入死十余年。
  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从来觉得理所应得,然而十多年须臾过去,有人竟然轻飘飘的告诉他,这是自己的心魔,陵苑与宿涟非是相依相存、缺一不可。
  似乎……果真是如此。
  他没有细想下去,因为迟誉又道:“别拿出弟妹来搪塞问题,宿昔,你扪心自问,你对弟妹的亲情不假,可你有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过一次?宿湄未必愿意千里迢迢来做个与她祖父年纪不相上下的地位的妃嫔,宿渫未必愿意困在院子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如今没有你,他们已过得很好,设计登基是不对,却也是宿渫自己所做出的选择。”
  不对吗?
  宿昔焦急思索,然而已经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了。
  为了一双弟妹,也算费劲了心血,做出最好的谋划,十年来虽然不是日日夜夜在眼前,心里却总是牵念着的。
  他的幼弟,他的小妹,是这世上除了浦粟,唯一剩下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他为了他们付出多少心血,从未让他们受过一点委屈,精心规划他们这一生——
  走了那么远,到头来竟然有人说,他错了。
  所以宿湄才那般郁郁寡欢,所以宿渫才即位迫不及待证明自己,原来是他…不该为别人的人生选择,是他……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的以为陵苑离不开他,浦粟离不开他,一厢情愿的以为知道什么对弟妹们最好,为他们做出选择…一厢情愿的以为迟誉无坚不摧,永远不会垮下。
  也从来没想到,这个人对他用情之深,已由不得他抽身,全身而退。
  宿昔一口血哽到喉间,面色都苍白了,强撑道:“都过去了,不必再提起罢……我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是你对我说,是他们亲口告诉我听,我要回去一趟——”
  “你若是…对我还有半分情意,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再……
  迟誉却后退了几步。
  宿昔疑惑的看着他,迟誉对上他的视线,然而那目光已经冷了。
  “我本以为你虽冷心冷情,到底还有几分真心。”
  “我本以为只要你对我有意,并非全然是欺瞒背弃,我可以等。”
  “却没想到我说了这么多,你仍然懵懂不清———你说看重陵苑甚于看重我,那并不是你放弃我的理由,你没有权力因为陵苑……放弃我。”
  “我并非去了就不回来!”宿昔反驳道:“我既已应允了你,就一定不背弃这个承诺,你若左等右等等我不来,只管再率兵千万攻进陵苑!”
  夙都即使四月里有了暖意,但宿昔身上畏寒,还是不舒服,他猛地一拂衣袖,怀中暖炉滚落在地,反应过自己此举不妥,又从新放缓了语气:“我必不负你就是。”
  “我会等你。”迟誉点点头,叹道:“只我不知道,等到的还是不是当初要等的那个人了。”
  他这句话意思晦暗,宿昔乍听之下没有听懂,倏尔才笑道:“怎么不一样,宿涟也好宿昔也罢,你只掂量那颗心是不是黑的就是了,七年前父亲病死事举兵在外,宿涟闻得死讯不曾回去哭上一声,这是不孝,亲手把同父妹妹送到敌国皇帝榻上,心狠手辣,薄情至此,这是不慈,身为陵苑郡王,却亲手弑杀国君,这是不忠,国君在时,多次忤逆其意,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不悌,试问这样一个不孝不慈,不忠不悌之人,如何承得起你拳拳心意,而这等不孝不慈不忠不悌之人,世间又如何找得出第二个来?!”
  他说得自己也动怒不已,捂着嘴伏在榻边咳着,似乎直要把喉咙里的血肉都咳出来一般,那声音撕心裂肺,捂着嘴的手指都发颤了,指关节血红一片,触上去冰凉彻骨,迟誉叹了口气,坐到榻边给他搓手。
  这样体贴细致的照拂,宿昔很久没有经历过了,从前在府里,迟誉也这样为他暖过手,摆过暖炉,铺过地龙,裁过暖缎,双手相触的瞬间被温暖和适宜包围住,那感觉那样熟悉,令人眷恋,就好像他们以前无数次互相依偎、互相扶持一样。
  宿昔说不出话来,不想打破此时的气氛,他阖上眼睛,是一个放松而不设防的姿态,不止手指,手腕到小臂都是一片冰凉的,指关节甚至是血红色,触手冰冷,因为畏寒,动也不敢动的半蜷在一起。
  这个人总是矜高的、风光的,带着不可摧折的傲气和强韧,很难想象他也会展露出作为凡人的一面,会因为疼痛与不适表现出痛楚。
  会那么做的,从来不是宿涟,只有宿昔。
  这感觉简直让迟誉着迷,忍不住凑过去,把嘴唇贴到他手指。
  就是这样,恨不得抓到怀里,撕碎了带着血肉一口口吞吃进腹才能安心,即使下面就是九重地狱,也还有这个人在身边,无法背叛,无法逃脱。
  他揉搓手指的力道重了几分,压到腕骨,宿昔的手条件反射一抖,立刻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怎么回事?”迟誉看着他
  宿昔面无表情,收回了手。
  “手上有伤?”他斟酌着问。
  “并非外伤。”宿昔轻声:“当年攻纭丹,被纭丹主将虏去,断了手筋,治得不干净。”
  手筋隔断,真气内力凝滞在外,不出不进,自然是难以承认的痛楚,迟誉早年在边陲领兵大战,这也是对战俘常用的法子。
  “难怪你这样畏寒。”迟誉道,“是断了筋络,阻碍不通的缘故,气血从这里汇入,游走全身,这筋络断了,经水阻绝,长年都是冰冷的。”
  “往年也试过不少法子,只没什么功效,也就断了这个念想。”宿昔叹了口气,就见迟誉捧起他右腕,用掌底按在上面,缓缓加重力道。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被缓缓注入了,温热酸胀的充实感占据整个手腕,那感觉难以描述,仿佛长年冰冷的筋络骨髓里流淌进温热的暖流,宿昔心里一惊,忙问:“你做什么?”
  “用内力给你暖一下。”
  迟誉道:“筋络虽然后来接上了,但到底不如从前,气血停滞,自然会体寒受虚,你若早说实话,我也早为你治治。”
  “你有把握弄好?”宿昔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忽然他手腕一抖,透过表皮,透过肌肉,仿佛有柔和的暖流注入骨髓与经络,直到达底下最阴寒冰冷的地方,如一团火苗熊熊燃烧,那温暖他长久未体会过了,简直暖和舒适的让人发抖。
  他弓着腰,舒服得说不出话来,抬眼就见迟誉全神贯注捧着他的手腕往里面灌真气,无形的力量打通多年停滞不前的阻隔,仿若暖流冲破阀门涌入,他眉头微皱,手上的动作细致而柔和。
  被照顾,被体贴,这对宿昔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新奇的情绪。
  几次让他体会到这种情绪的,都是迟誉。
  他能单枪匹马对战上前叛军,能指挥兵马攻入纭丹皇都,一路打进王宫,能驻守边陲多年鬼神不犯,在所有人眼里,他都强韧,万能,无坚不摧,被无数人神化,奉为陵苑不可侵犯的战旗,有人敬仰,有人奉承,有人抬高头颅,有人俯下身躯,但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的,温和细致的对待他。
  那样细致且柔和的对待,就仿佛他忽然从百折不挠的铁剑变成了珍稀的无价之宝一般,让人觉得心里都五味杂陈,却说不出所以然。
  他接近迟誉时,假称自己的名字是宿昔。
  他们是从一个谎言开始。
  然而自古假戏真做,总有几分真,时间长了自己都成了戏的一部分,更何况,宿昔清楚,自己对迟誉,从一开始就并非全然无心。
  迟誉说自己为陵苑辜负他,是不是真的辜负了他,或许迟誉…并不比陵苑,比陵苑万民,比任何一个人坚韧。
  多年未曾感受过的体热让宿昔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迟誉道:“每日一次,坚持几年,虽然不能根治,也能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说着就抽回手去。
  宿昔反手扣住他的手。
  “我不该说那些。”他轻声道。
  “我不该负陵苑,也不该负你,就如你所说,我没有权力。”
  这个人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磕磕绊绊说不出所以然,迟誉一言不发听着他说,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怎么待你好——我不会……从来没有人教我,所以我不晓得……”
  他看着迟誉,缓缓道。
  “迟誉,你教我好不好?”
  他说着,迟誉已经起身离开了床榻。
  “只要你教,我一定好好学。”
  宿昔说完最后一句话,响起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声响,他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沉默着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能不能感觉出要结局了,如果感觉不出来我真是失败……
  个人觉得这一章宿昔的人格就已经基本补完了,他对迟誉,对陵苑的感觉也已经很透彻很鲜明。
  让我说的话(这是我的看法…)
  首先宿昔这个人,是个非常能忍,非常强悍的人,这种强悍不仅仅是说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智,认准一个目标(壮大陵苑),就一直为之努力,从不停留从不回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步伐。
  他心里最重的永远是陵苑,弟弟妹妹浦粟都排在后面(当时他妈和他说“不是国君,只是陵苑”,可见他效忠的不是浦粟,而是这个国家),他说自己深爱弟妹(确实是),但那份爱比不上对陵苑的爱,驻扎在边关,几年不回去一趟,弟妹在皇都没有主心骨,是非常惶恐不安的一件事,不论身份多么高贵,生活多么优越,这对小孩子来说非常残忍:你很少给他他最需要的爱。
  到了后面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对迟誉说,他不孝不慈不忠不悌,这句话很对,一点错儿没有,就是对宿昔这个人的最佳写照,他为了陵苑抛弃弟妹,甚至最后还要抛弃迟誉,对迟誉说不能辜负你,但【更】不能辜负陵苑,可见在他心里陵苑是最重要的,往往很多时候他最先考虑陵苑,他自己也说,因为这个错过了,遗失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迟誉的话打醒了他,迟誉说,别自欺欺人,陵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需要你。
  这句话对吗,我觉得也对,宿昔对陵苑付出,牺牲,几乎成了他的本能,他完全为陵苑活着,活得完全没有自我,他心里陵苑一直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国家,母亲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要他离开陵苑可以,但陵苑离开他不行,他一直觉得陵苑单薄,百姓苦,少不了他。
  其实这完全是他没有看透,文里面正面描写侧面描写都说过,陵苑现在发展得很不错,虽然比不上夙朝但比云霁纭丹什么的强多了,要是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他能去边陲驻守么。
  陵苑早不是当年的陵苑,宿昔的陵苑却依然是记忆里哪一个,百姓是脆弱的,不能离开他,迟誉天神一般无坚不摧,没有什么伤害得了他,所以他就觉得要为了陵苑辜负迟誉,因为迟誉无论如何不会有事。
  这就是宿昔自己在这一章最后说的“从来不会,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怎么回报别人对自己的好”,希望迟誉教他。
  我个人觉得故事发展到这里,又和迟誉交谈之后,宿昔已经明白了,就像迟誉说的,放不下陵苑是他的心魔,他的人生不是只有陵苑,而陵苑现在很好,已经不需要他,只是他【为了宿渫和宿湄】一定要回去一趟,去了就会回来,回到迟誉身边。
  迟誉是多年来唯一一个推心置腹对宿昔的人,其他人虽然对他好,但是那好里有奉迎,有谄媚,有讨好,没有一个人走进他的内心,剖析他的内心,逼他直视自己,触及到他最柔软最深的心里,让他觉得自己被温柔对待,被保护,被爱着。
  不是保护别人,而是被别人保护,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他回了陵苑,最终还是会回到夙朝,这就是狡狐千窟的结局,我觉得这样对每个人都比较好,没有特别偏颇,也没有特别冷血。
  算了别管我说什么了,先结局吧,我等着什么时候写个番外,大概涉及迟誉,宿昔,迟珹,阙晴几个人。
  话说最近看青山更主线了,我想着九月一之前把原罪先开一章。
  原罪没有几年肯定是写不完的,但我要先抢占先机嘛,等他哪天抽了连夜把结局写出来我不就惨了(不可能!!!)
  自大的说一句,我真的很希望原罪能成为柯南同人的经典,单看我大纲就费了那么多心血……
  《原罪》是我的柯南同人,包含两个CP,同人CP:工藤新一&黑羽快斗,以及原创CP:雨都暮则&越水汐里,原创的CP性格和类型都是我没有尝试过的,自己看大纲的时候也很期待!
  话说我真的不是新快党来着,我觉得工藤不管和谁在一起都……感觉怪怪的,倒有那么一点……支持柯哀,当然写同人绝不能选柯哀,也不能是BG(饶了我),加上我自己受不了新受,所以……就新快了,选择这个CP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两个人作为名侦探柯南与魔术快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青山说过两个故事不会合并结局)的主角,各自有着错综复杂、完整的构成与线索、秘密,却互相渗透进对方的生活,如果《原罪》把这两个世界(就是APTX4869的组织与潘多拉的组织)联合起来,工藤与黑羽的两条主线融合在一起,就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世界,只是有点担心这么大的框架能不能驾驭好。
  要连接工藤新一和黑羽快斗两条线,需要一个引子,我选择了一个原创的女性角色,这是我至今为止同人小说里的一个大尝试,毕竟看我同人的也知道我就是习惯写一个深爱男主角为男主角去死的原创女(例如顾惜暮,Hennessy,齐藤煌),这次的女孩性格却不同,不是轻飘飘的一个形象,而是有血有肉,非常饱满,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深爱的人,文章一开始她会偏离自己原有的生活轨道,渐渐把工藤与黑羽两条主线联系在一起。
  说的好苏啊掀桌(╯‵□′)╯︵┻━┻
  所以一开始千万不要以为是原创女主文了,我会哭的……
  不过这个世界到底是快新党多吧,能借这个文多培养几个新快党我就很高兴了,感谢亲们包容我的废话让我扯到现在,祝福民娜心情愉快,观看愉快~
  话说今天玩了一个静临养成游戏……给作者提供了图图,作为奖励得到了工口的攻略(走起!)
  下次原创要写什么类型呢……
  


☆、延十里碧袖销香

    当日宿昔推心置腹,好容易说出口那些话,最后也无疾而终,迟誉又陪了他几次,两人只对那天的事绝口不提。
  宿昔体寒是气血被断脉阻滞,迟誉用内力推了十日有余,便明显有了好转,他体内有蛊血,真气便格外有效,并非什么人的真气都有用,宿昔身子渐渐好了,精神也清明起来。
  纵使他绝口不提回陵苑之事,迟誉心里也清楚□分,如宿昔所言,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他是定要回陵苑去的,只他去了还会不会回来,他所说要迟誉信他,迟誉又能不能赌这一把?
  迟誉曾把所有的赌注压在宿昔身上。
  护他周全,以心易心,看过身后墓穴,听过幼时秘辛,生母遗下的指环都送出去了,只差一道圣旨,堂而皇之…昭告天下。
  宿昔却让他输得血本无归。
  就连一个名字,亦是欺他的……
  他这次还能信任宿昔吗,他拿不准主意。
  迟誉偏过一点头去,就见宿昔哼哼唧唧把一碗松子粥推到小几边,虽然掩饰得很好,眼底还是带着一点嫌弃。
  “松子粥很好,自己喝。”迟誉道。
  “我不喜清淡之物。”宿昔笑了笑:“何况这松子壮阳,爵爷自请罢。”
  听惯他说这样的话,迟誉知自己一顺着开玩笑,宿昔铁定要生气,便不与他饶舌,取过粥碗置于掌心:“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他说着举高勺子,宿昔夺了,又端过碗去:“好好的松子仁,偏要入到粥里,熬得清汤寡水,真是无趣。”
  说着用小勺搅拌清粥,似有不满,迟誉拍拍他:“你只说松子粥寡淡,可小几上就是小菜,都是清爽落胃的菜色,吩咐厨房新鲜给你做出来的。”
  “小菜开胃,对着这粥自然更咽不下去了。”宿昔沿着榻上小几,一样样指过去,一道马兰头豆腐丁,一道清炒芦笋尖,一道冬葵珍,都是开胃的清淡菜色,拌了几滴香油,格外诱人食欲,他把碗往几子边一放,摇头道:“还是换别的上来罢。”
  “埋怨完了粥,又来埋怨小菜。”迟誉一指几边青瓷小碟:“可见你是成心挑不是,那里有一碟子青梅,你沾着玫瑰酱喝粥罢,也有滋味些。”
  “成日里血燕白燕,清汤清粥,嘴里也吃得没味道。”
  这些日子精心滋补调理,精神气色都慢慢好了起来,更不消说迟誉每每为他在腕上推了真气进去,逼入五内,真气带动运转过一个小周天,身上寒气被逼出来,手脚都能感到暖意了,脸色也格外好起来,不急着走,只每日待在房间里调养生息。
  二十多年来都少有这样的闲适,宿昔小半辈子拼得太过,为陵苑为浦粟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把自己驱赶得像弦上的箭,一刻不停,一刻不倦怠,如今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倚在美人靠上打发日光,松松垮垮套一件外衫,捧一卷闲书,那样轻松闲适,仿佛要把十多年没有偷过的懒,辜负过的时间悉数弥补回来。
  迟誉来探他时,他就伏在榻上翻书,青袍松垮的沿着榻边垂下来,发也不束,一头黑发已经蓄得那样长了,散在青袍上,映着那青色与日光仿若流动的涟波一般,乍一看是个非常慵懒,非常闲适的姿态。
  他本就生得好,虽没有云熙弦那样天人之姿,也比不得同胞弟弟姣美,仍隽秀十分,那通身气势就硬生生把其余人比下去了,蜷伏在榻上的样子甚至有点娇憨,慵懒倦怠的勾着人走近了去看,去摸他的头发,只看这娇憨隽丽的样子,哪里像边关沙场一夫当关杀人如麻的将军宿涟呢。
  迟誉不忍打破这样好的宁静,在他身侧的榻边小心翼翼坐了半边身子,也不知道宿昔会否介意,心里亦忐忑,宿昔抬头随意瞅了他一眼,忽而揪着他手里一个小包裹,问道:“是哪里来的好东西?”
  那包裹裁的布是大红,十分明丽,往日也不见迟誉用这样艳的颜色,故而他有此一问。
  迟誉解开包裹,却是两个小巧的红漆箱装在里面,这红漆箱做的十分细巧,红木质地,镏金包边,箱面雕满并蒂莲花,十分喜庆的样子,宿昔眼看着,不自觉啊了一声。
  “哪家好事将近?必是爵爷近身的人了。
  这红漆箱多为婚嫁所用,雕刻喜庆吉祥的花样,迟誉总不能无缘无故寻了来,定有什么缘故。
  “阙晴好事近了。”迟誉展眉道:“人家昨日已下了茶礼。”
  宿昔愣了半响,勉强笑问:“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样有福气。”
  “是我手下将军。”迟誉摆摆手:“虽然祖上无荫蔽,却是个有骨气,又十分争气的人,与陵苑一役里封了镇边将军,就驻扎在霜迟城外,我看着他非池中物,正要这样踏实能干的,否则……你知道阙晴出身,我虽视她为亲妹,到底身份低些,若真嫁去高门大户反而要吃亏,不如在离得近的地方,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做一府主子。”
  “英雄不问出身,管小姐虽出身低了些,却是那豪门嫡女一百个比不上的,将军真是有福气了。”宿昔心里有些忿忿,别过脸去:“从前与爵爷说起,到底是平民家里庶出的女儿,出身上吃了哑巴亏,不知日后嫁娶,那个不计嫡庶的得了去,原来捡便宜的人在这里。”
  “你也知道。”迟誉点点红漆箱,沉声道:“如此安排也是对佳偶了,这几日霜迟那边为她预备着嫁妆,也得有点新做的女红帕子才好,我正在夙都,去漆珍阁与她定做了一对红漆箱,放些针线小玩意儿十分得宜,城北纯金纯银打的蟹九样也在这几日,等空闲了去取。”
  “爵爷想得周到,只我想着管小姐身份格外不同些,嫁妆陪嫁重一些,还得有别的傍身再好,否则就是嫁到霜迟城,与锦王府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受了委屈也不敢来哭诉,到底要吃亏的,爵爷怎样打算?”
  “为在意的人,自然无处不周到。”迟誉道,“三品将军发妻,自然就是诰命夫人了,我想着等他再立下军功,为他讨赏,顺便为阙晴觅个封号,对外就说是我义妹,长年帮着打理府邸,夙慕必无不肯的。”
  “就是封了郡主,那也不过区区一个郡主,非是郡王啊…”宿昔笑叹了一句:“只怕夙皇惦念着的,还是爵爷这块心腹大患。”
  他是最明白不过其中道理的,迟誉与夙慕,不就如他与浦粟?他是浦粟堂弟,手掌兵权,浦粟尚且容不得他,何况迟誉?迟誉是夙慕同父的亲兄弟,同样手掌重兵,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是先帝亲笔写了遗诏留下帝位的储君!夙慕要是不心心念念着弄死他,那就不是夙慕了!
  想到这一层宿昔自己也有些隐忧,正小婢子进来贡新摘的杏花,如今天气暖了,往年杏花花期衰败也就是这个时候,今年不知怎么,杏花却开得这样好,白里透粉极是喜人,杏花通“兴”,夙都人人都道是吉兆,迟誉看着小婢子手脚利索奉上花,因而对他道:“今年杏花开到现在,真是好兆头,杏主病愈,是预示你要大好了。”
  “日日这样圈养,便是濒死的猪也大好了。”宿昔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书卷上,忽听迟誉道:“你是何人?”
  这一句话惊了宿昔一下,他抬头,就见迟誉这句话是问奉花婢女的,那小婢子巧笑倩兮,转身对他恭敬的福了一福。
  那眼神何其熟悉,那笑意何其熟悉,宿昔知道,是离别的时候到了。
  婢子轻巧撕下面上人皮面罩,露出一张明丽绰约的脸,迟誉似是已知晓她身份,半分神色不露,只把目光转向宿昔。
  “纭娉来接我。”宿昔道。
  “我要回陵苑。”
  他本也不欲多说,见迟誉只坐在那里不多问,便从榻上起身,到他面前:“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否则这一身的伤被赶尽杀绝,真不知要落到什么境地去。”
  “你的伤皆是我所为,何必谢我。”字悬在喉间,都仿佛有千斤重,迟誉摆手道:“罢了。”
  相识多年,日日夜夜的相互扶持、推心置腹,到了后来,被背叛,被欺瞒,一颗心都剖出来血淋淋的给那人看,到了最后,还是留不住,还是要回去陵苑。
  这其实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宿昔对他提过多次,自己一定要回陵苑,迟誉不怕等,却怕他一去,毕生再不复返。
  就算真的不复返又怎么样,还像从前一样率兵几十万攻进陵苑边境,金戈铁马,兵戎相见,杀得漫天血舞,消磨尽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爱?
  更何况,宿昔对陵苑之情,那样深刻入骨,不可磨尽。
  他放了宿昔走,可能……就再也没有相见日了。
  不论他怎么劝说,怎么解释给他听,宿昔都是不明白的,他心里只有陵苑,除此之外所有人对他的心意情爱,他全都视而不见,就算看到了,也不懂得怎样去珍惜,怎样去爱。
  何其凉薄。
  “你不必忧心。”宿昔观他面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却没有说完,只寥寥四字,身边纭娉忙取了大氅与他披好,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迟誉忽然拦住了他。
  宿昔低头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多日真气输进去,打通经络,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刺痛发寒了,他微微偏回一点头,就听迟誉哑声道:“我陪你一起走……”
  “我送你到洛城。”
  从夙都到陵苑,统共只有两条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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