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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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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我虽迫不得已隐瞒欺骗与他,却从未存过害他之心,他中毒危在旦夕,我为他放血救他一命,他遇到刺客行刺,我硬生生为他挡了一剑,我不知救过他几次性命……”
他说着就撑不住了,膝盖发软跪倒在地,身体都麻木了,似乎随时可能被冻死在这里,声音细听几乎是带着战栗与哽咽的,却还是强撑着说下去,那声音仿佛他全身的骨骼都战栗着,咯吱咯吱的发抖:
“他却说我背他,欺他,说我无情无义,凉薄万分,不容于世,天地当诛,可他却几次对我下杀手,把我弄到这里,弄成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今日问你一句,到底是谁无情无义,不容于世!”
最后的声线甚至带着凄厉,尖利得仿佛变了调,像怀着说话人的万千恨意迸发出来的,宿昔浑身猛地一抖,喷出一大口血,紧接着整个人软软的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老纪眼看着他又昏过去了,虽然心里几千几万个不愿意,恨不得他就这么死在这里,却抵不过迟誉下了死命令,伸手把他抱了出来,安置到地牢另一侧。
虽然是从小看护长大,试做半子的孩子,到底不是亲生的骨肉,到底…还是主仆之别……
他看着宿昔昏昏沉沉惨白的脸,无声叹了口气。
虽然因为昏迷被放出了水池,半月来宿昔还是锁在地牢。
迟誉似乎铁了心把他困在这里,只用铁链锁着,每日供应吃食,自己却从不踏进地牢半步,宿昔想与他说话都见不到人影,日日悴郁,虽然现下仍然被锁在地牢里,却不似半月前言行激烈,只郁郁不说话,逗弄稻草堆里的老鼠。
他已打定主意,定要回陵苑一趟,之后何去何从端看此行,只是他重伤在身,实在逃脱不得,迟誉一直不放人,甚至对他避而不见,如此他也是束手无策。
迟誉见不到人还好,老纪日日来送饭,为他更换绷带药物,却要日日与他使眼色,做出十分不忿之态,宿昔看在眼里,心里亦不是滋味,到底是老相识了,被老人冷眼看着,就好像真的做了对不起迟誉的事一样,浑身上下都不痛快。
其实他根本没对迟誉造成任何实质的伤害。
宿昔愤愤的想。
他确实别有目的接近迟誉,也对他隐瞒自己身份,甚至骗走他的虎符,但他曾救迟誉数次,迟誉欠他的是命债,后来又在战场上刺伤他,在唐蒲山射了他一箭,几次三番夺他性命,算下来始终是迟誉亏欠良多。
至于迟誉对他的心意,早有扳指在前,又有鹤骨笛在后,他并非半点不知,也并非对迟誉无意,只是他虽对迟誉有情,更放不下陵苑,本想回陵苑一趟再做日后打算,迟誉却日夜将他困在这里,让他想与他当面谈一谈都不得机会。
纪老虽然不满他,送来的菜色却一直不错,只是他自己心里郁结,不愿意动筷子,思来想去更是烦躁,把碗筷推到一边,揪起身下的稻草编弄。
地牢阴寒,如今算日子已是三月半了,牢里还是阴沉沉的,他夜里宿在稻草堆上,也没有床榻好好歇息,往年多在外征战,如此辛苦也不算什么,只是伤口愈合得慢,夜里又冷又痛,提不起精神,懒洋洋躺着打发一天光景,连饭也懒得吃。
他这样倦食,算来也有五六日光景了。
身上有伤,又不思饮食,长久下来难免虚弱,怏怏的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老纪为他换伤药时看了几次,脸色都十分青白,那伤口半月了都未全然痊愈,绷带沾在伤口上,撕下来便是一片触目惊心。
他不思饮食,老纪虽然不愿意,到底和迟誉提了一次,宿昔身上还有伤,素日不吃进补的东西本就好得缓慢,何况如今连饭也不吃,迟誉心里如何不惦念,只是心里还觉得他在闹脾气,想着还要再关他几日挫挫锐气才好。
“王爷此举怕是不妥。”老纪见他摆手,上前一步疾色道:“王爷请三思!”
老纪这个人性子十分强硬,迟誉往日有时也犟不过他,他又算迟誉半父,不好拂他的意,停身道:“何事要三思?”
“老奴虽不知宿昔到底如何背叛了王爷,但他如此背离王爷,用心险恶,实在不宜留在王爷身边!”老纪愤愤道:“请王爷下令杀了他或逐出府去,不必留在府中罢。”
迟誉半响没有说话。
“王爷——”
老纪见状还要再说,迟誉已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你也说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何事,这是我与宿昔的事,你不必深究,也不必多虑。”
“我确实不知。”老纪叹口气,“但端看宿昔当日在地牢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便知他是个无情无义,冷心冷情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留在王爷身边,只怕长久以往,王爷又会被他所累。”
“宿昔说什么?”迟誉抚一下手边的书背。
“说他并非害过王爷,反而救了王爷多次。”老纪支吾,“还说…王爷无情无义,不容于世——”
砰的一声,是迟誉把手里的茶重重放到了桌上。
直到夜里,宿昔发起高热。
他很少生病,难受得昏昏沉沉,翻来覆去,老纪晌午送饭才发觉,把盘子往地上一放,就要给他试试额头。
宿昔猛地一推,拂开他的手,连带饭菜稀里哗啦撒了一地,连看都不看一眼,老纪怒气冲冲的转身出去了,心想着他最好干干净净病死在这里。
迟誉得了消息,却立刻赶了过来。
宿昔半倚着墙角,听到脚步眼神变也不变,手里用稻草编着蝈蝈,整张脸都是青白的,高热都没能让他脸上现出一点血色来,虽然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神气,然而底下里子已经虚透了。
一剑刺穿胸口,一人单挑皇宫上千暗卫,身受重伤,血流了一路,心口中箭,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有好吃好喝精心伺养着,甚至已经五六日没有进食了,就是这样……昨夜又冷得发起高热。
虽然还是保持着、维护着面上的骄矜与强硬,但是身子早就全然虚了下去,别说迟誉照在崖边那样给他一巴掌,就是一根指头,或许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迟誉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几乎无法走近半步,宿昔却靠着原地,停也不停的编他的草蝈蝈。
枯黄的稻草是很柔韧的,比那些新鲜的嫩草还要好许多,他想起多年前打入纭丹边境,粮草未至,那时是夏秋,草叶碧油油一大片,将士晚上没有吃的,就领着他们挖野菜,挖出许多淡紫色小白薯一般毛茸茸的东西,用火一烤甜香满溢,后来回去打听,才知道那叫青芋。
那时他年龄不大,还不过二十出头……
“怎么不吃东西。”
沉浸在美食的思绪被人打断了,宿昔慢慢转了一下脖颈,看起来懒洋洋的,然而实际上却是他没有力气支撑了,微抿着唇。
迟誉一指撒在地上的饭菜:“这是怎么回事?”
“你让我——吃?”宿昔懒洋洋打量了一下打翻在地的饭菜,语气无波,却有一点隐藏得很好的为难与厌弃,迟誉对他何其了解,几乎是顷刻间便反映过来他生气了,放轻了声音:“我让厨房给你做了新的,身上有伤不能不吃东西,吃完再喝上药罢。”
宿昔也学他指着一片狼藉的地面:
“这样的东西若于我伤口有益,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有益法,莫不是你不在这府里时间长了,连下人都不服管——”
“我明明记得审问那几个陵苑刺客时,这地牢的伙食不错啊……”
他说得刻薄,而迟誉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
是了,宿昔从前曾到地牢审问过那几个刺客,告诉他刺客出身云霁,试图破坏夙朝与陵苑邦交——
在他审讯之后,那些刺客就全被所谓的主使人杀了,连主使人,都被赶来的侍卫一剑穿心……
那个时候,是不是宿昔已经在算计他,是不是那些刺客,都不是如他所言“来自云霁”?
看出他心中所想,宿昔随手把蝈蝈掷到一边:“确实如此,那几个刺客是陵苑叛兵,我不过顺水推舟把罪名安在云霁身上,你还不是深信不疑了么。”
宿昔欺他多次,再多一次又能如何呢?
迟誉下意识就要动怒,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道:“你先吃东西。”
“不吃。”宿昔嫌弃道:“青芋炒肉有肥肉,冬葵是隔年的,米饭太软,你就让我吃这个东西,自己怎么不吃?”
“你如今怎么这样挑剔。”
“或许是我本就挑剔的厉害。”宿昔轻哼一声,捡起他的蝈蝈把玩在掌心。
“这可不像宿将军会说的话。”迟誉缓声道:“在本王身边那么长时间,做小伏低,委曲求全,你不是也都熬下来了吗,怎么如今一顿饭菜都受不得?”
语气到了后面甚至生出一点讽刺意味。
宿昔无声的笑了一下,侧过身去连看他都不愿意了,高热渐渐烧得他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怏怏得连人都不愿理会。
“所以我现在才忍耐不下来啊,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这么折腾……你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用呢,不如痛快点交给宿渫,实话实说,说我谋害先国君,罪不容诛,起码到了刑场上还有一顿断头送行饭。”
“那不如本王遣人做根细管,把吃的一点点给你塞进胃里,直到撑裂如何?”迟誉冷笑,“也好叫你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这死法有碍瞻仰,宿昔岂能却之不恭。”宿昔道:“真是有负锦王心意了。”
迟誉本是气愤的,然而宿昔的脸色太难看,他思忖良久,把涌起的怒意压了下去,其实,与其说他是为宿昔所言动怒,还不如说宿昔的话让他升起不详的预感。
“青芋扣肉本就有肥有瘦,冬葵是隔年摘下来腌到今年吃的,米饭太硬了也不好。”他吸了口气,缓声道:“想吃什么,炖乌鸡好不好,经霜的洞庭橘也有一点,要不要吃?”
宿昔不喜食酸,下意识就要嘲弄他,迟誉却似乎忍不住这句话一般,很快自嘲道:“我记得清楚,不喜食酸的是宿昔,不是你。”
他的话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迟誉说的没错。
他们是从“宿昔”,从一个谎言开始——
“我让厨房准备。”迟誉说完转身就要走。
“抱歉。”
宿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是第一次宿昔对他说这样的话,迟誉步子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头。
“但我从未有过……负你之心。”
他说。
迟誉的呼吸乱了。
“迟誉,我对你说过,我待你之心一如你待我,然而世间……并非只有情爱两字,有许多比情爱更珍贵、更重要的东西,我放不下我的母国,你再怎么坚持,我也一定要回去,因为我放不下。”
高热烧得神智都有些昏沉,身体虚弱到了临界点,宿昔揉了揉鬓角,只觉阵阵刺痛针扎一般,根本倦怠得不愿开口说话。
“我的母国,是延绵了数百年的国度,我带领它一步步壮大,富强起来,我的百姓,是我悉心护着周全的子民,日出而作,篱落呼灯,我看了这么多年,我是无论如何……放不下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剩下的力气了,宿昔向身边的稻草躺了一躺,找到一个轻松的姿势,他的话却让迟誉不知该回以什么,只能苦涩道:“你若真心待我,便不会把更重要与放不下两词挂在嘴边,你说你真心待我,却必须回到陵苑,因为你放不下,那我问你,你怕辜负陵苑,难道不怕辜负了我?”
“你不觉得愧疚么。”他缓缓道:“你以为,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么。”
宿昔哑口无言。
“你看重陵苑,为了陵苑连自己的生死心意都可以全然不顾,这么多年都是为了陵苑活着,这对你自己不公平,对我们也不公平。”
“你看重你的弟妹,却为了陵苑长年征战在外,把妹妹送到先帝身边,放任弟弟长成一个可怕的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他们好,你是否真的爱过他们?你看重我,却只会口口声声说陵苑比我重要,毫不犹豫就要转身离去,你扪心自问,你又有没有那么一点……爱过我?”
“你不是只有陵苑——宿昔,不是没有陵苑就活不下去,你不该辜负陵苑,也不该辜负你的弟妹,辜负我。”
不是没有陵苑就活不下去?
这样的话太好笑了。
即使宿昔烧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里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滑天下之大稽,从地牢出来时病情已然危急十分了,体虚加上高热,迫不得已用人参吊着命,他伏在榻上咯咯笑着,伸手一抹满嘴的血。
宿昔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不是他离不开陵苑,是陵苑离不开他。
他的母亲韫俪公主是陵苑祖国君嫡女,经纬谋术不输男儿,虽然当时有名正言顺的太子皇兄在上,但她若真要即位为国君,也不是全然没有胜算。
可惜她没有那个命,赐婚于镇边将军宿笃的独子,这人虽顶着金尊玉贵的将军嫡子身份出生,却是个极无用不长进的,此举只在安抚宿笃,许嫁了这么一个糊涂人,韫俪公主多少委屈心酸,哪里找人去说呢。
她与驸马婚后不久,驸马就敢公然拂她的面子,堂而皇之让夙朝出身的妾室入郡王府,更是在公主之前有了儿子,也就是驸马的庶长子宿涣,宿涟异母的长兄。
长子非嫡子,简直是狠狠扇了一耳光在公主脸上,让她丢尽了面子,更何况宿涣与他的生母还都不令人省心,几度弄得郡王府乌烟瘴气。
宿渫与宿湄对这个异母大哥的印象早已深了,宿渫宿涟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在他刚刚出生就敢忙不迭叫下人进来把他抱出去活活溺死,简直有恃无恐到肆无忌惮的地步,连他的母亲,驸马妾室都敢指着府里牌匾对公主高喊:“此乃郡王府非公主府,请郡王妃收敛”。
当时驸马偏宠那妾与宿涣,公主恐宿涟养在府里有不测,将他送往师傅处养大,这一养就是十年,别说要弄死他的兄长了,就是嫡亲的弟弟宿渫出生,也根本不知晓,勿提回去看上一眼。
宿涟所能记得的,就是他堂兄浦粟与大王子间的两党之争。
他的堂兄浦粟是国君与元王后嫡出,生下来就是陵苑太子,身份尊贵,血统纯正,即位名正言顺,然而当时浦粟父王,也就是宿涟叔公病重,大王子与太子争夺王位,宿涣便是大王子手下大将,于千军万马之中,被他一箭刺穿了头颅。
宿涟惨死,大王子战败,得到长子惨死的消息后,宿涟的父亲悲愤交加,不久也病死了,随后先国君驾崩,太子浦粟即位。
对他的生父,宿涟半点情义也无,得知他为长子逝去病死,只管驻扎在外,竟不曾回皇都哭丧一声。
他更敬重他的生母,韫俪公主。
虽然同样自小不养在膝前,但到底母子天性,总是更亲近母亲多些,宿涟十岁回府,在公主膝下养了几年,也算是感情深厚了。
这感情里,有亲厚,有敬重,也有一点忐忑的惧意。
毕竟韫俪公主是嫡公主,国君唯一的胞妹,她即使下嫁,与驸马也是主仆尊卑显著,何况所嫁的是那样一个男人,处处都要骄矜尊贵,处处都要高人一等,摆出一张威严十分的脸,从不肯卸下公主的架子教人耻笑,对宿涟也是肃容时多温和时少,小孩子难免是怕的。
宿涟从师傅那里回来,转身就去了宫里,做太子暗卫。
原本顺风顺水的日子,却被一道消息打击得粉碎。
他的亲叔父,现任国君,母亲的兄长,赐下毒酒与牌位,强逼他母亲服毒自尽。
其实公主看的从来是陵苑百姓,家国天下,哪里在乎过王位呢,否则当年也不会安安分分嫁于宿笃之子了,只是国君不放心她,不放心宿笃,不放心宿涟,逼着她去死。
宿涟记得她当着自己的面将第二杯毒酒一饮而尽,记得她伤心欲绝的表情,记得她穿着正式而隆重的品服,指着自己死后的灵位,保养美丽的水葱似的指甲几乎戳到他的脸上,她的声音声嘶力竭,尖利扭曲如夜枭。
她说:“在我的灵前发誓,你会永生永世尽忠于陵苑,不是你的叔公,不是你的堂兄,不是陵苑国君,而是陵苑这个国家,你敢不敢对我发誓你会承担起这个国家的重任,爱护它的百姓,体恤它的子民,为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带领它站上更高的位置?!”
“你敢不敢!”
那声音惨厉得几乎变了调,骇得人肝胆俱裂。
但那也只是在宿涟心里留下了一个“尽忠陵苑”的念头,到底没有多么深刻,他真正被震惊,那么迫切的想为百姓、为陵苑做一点事,是在那之后。
公主到底没有死,被宿笃做主救了回来,他懦弱至极的父亲只会漠不关心的躲在其他房间,发妻是生是死,过问都不过问一句。
公主活下来的代价,就是宿笃以老迈疲慵为由,奉还给国君的一半兵权。
之后陵苑与夙朝爆发战役,陵苑清点上下,竟无一可用之将,只得派已日渐老迈的祖父宿笃上场杀敌,祖父战死沙场,不是是意外还是人为,十日后,国君就以其用兵不当致使失误为由削去了他身后所有兵权。
那惩罚也牵连到郡王与公主,母亲自此一病不起,支撑不住日渐削瘦的身子,却也少了几分元公主的骄矜,生出几分柔情来,宿涟便与她渐渐更亲近了。
那年陵苑爆发从未有过的饥荒,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公主曾强撑着身子带他出府,到最艰难阴暗的地界中看过一次。
那景象太震撼了,多少年出现在宿涟的梦境里,还像初见时那么真实,触手可及,似乎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苦苦挣扎的,辗转求生的苦难百姓们。
那样枯黑,瘦骨嶙峋的身躯,那样渴求而绝望的眼神,那样震撼人心…难以置信的,活生生的地域。
穿着端丽,驾着车马的公主与世子,看上去就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一般,经过的时候那些饿民看得都呆住了,公主看着他们,美丽的琥珀色眼珠居然含着一点泪光。
“我的百姓……”她说。
“他们在这里受苦,被天灾人祸折磨得生死不能,国君与皇亲却仍然奢侈富丽的享受着,包括我和你,享天下之养,食民之膏血,用他们的血肉……享受着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的日子,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优越、能干,只是比他们投了一个更好的胎。”
“仅仅因为这个,就要他们受这种磨难……”
宿涟吓呆了。
他娇养了这么多年,被所有人如珠如玉的供起来,虽然也或愤恨或失落的闹过小脾气,然而在这样的情景面前,他最苦恼悲痛的事情都算不得什么了,他伏在马车边向下看着,眼眶盈满泪水,甚至连指尖都在轻轻的颤抖。
他从没想过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受到这样悲惨的折磨…
难民们也呆呆的仰头看着他。
这是即使安逸平常的生活里也没出现过的最华丽的梦,那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子,养得如珠如玉,十分清润可爱,乘着他们见过最富丽的马车,穿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华丽衣裳,他的身上传来熏人欲醉的,昂贵而甜美的香。
无数饿殍倒下去了,马车车辙碾过白骨,发出干枯或清脆的声响,无数黑而枯瘦的手臂向他伸来,他们黑瘦的脸上眼睛仿佛在发光,追赶着马车。
那是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渴望的目光。
宿涟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哑着嗓子,完全无法发出声音,掏出怀里的粤绣锦囊,富贵人家的小孩上街都有下人在两旁撒钱开路,那囊里全是一把把金锞子,他抓出来就要往车外撒,公主猛地打掉他手里的锦囊,金锞子登时七零八落滚了一地。
宿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公主看着他道:“你给了钱有什么用,我问你,他们现下最需要的是钱?”
“是吃的。”宿涟摇摇头,道。
“是啊,你的叔父比你还要糊涂。”公主叹道:“拨下金银,也不过层层被官员敛走,剩下来那一点就是到了百姓手里有什么用?到处都这么饿,这么穷,拿着钱,又要去哪里买粮食?”
“那叔父……为何不发米面呢?”宿涟鼓足勇气,问。
公主轻轻笑了,让儿子坐到她身边:
“米面也发了,只是不多,都被官员扣下,高价卖给饿民——这样敛财的机会不多,几乎可以说是天价了。”
“那不如我们来这里送米送面。”宿涟结结巴巴道:“我……每餐都剩下很多吃不完的,剩下来吧?”
“你是皇亲,你若节俭,只会让人看了觉得寒酸;分下米面,总填不满这么多人的肚子,他们为了一口吃的抢夺,只会死伤更多;你若发下银两,于百姓也无益,你开设粥铺布施,就会被国君认为是邀买人心,只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百姓还会安然,百姓安然,家国才能富强无恙。”
“……”
宿涟长久的沉默,他透过粤绣的车帘看到马车外无数黑瘦的脸,渴求的目光,觉得心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他想哭,却觉得连哭都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
“这就是陵苑的现状,贫穷,落后,百姓们甚至吃不上一顿饱饭,国君已经距离百姓太远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他触目所及只有工笔书画锦绣美人,而你,你是要扶植起陵苑的人,你永远要看得比国君远,想得比国君多,不背弃你的百姓,你的母国。”
公主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叮嘱,那是宿涟第一次听到她那么温柔的声音:
“记住你今日看到的,听到的,不论在哪里,只要回想起今日所见所闻,你就能成为一个贤能的人。”
三月后,韫俪公主病逝。
她的死更催促着宿涟发疯一般为陵苑尽忠,平定十三城叛乱时他一人携单刀攻入主将住所,所率大军攻入城中,鲜血流淌了三天三夜,战胜回皇都时,浦粟甚至都不认得他了。
对了,浦粟…也已经死了…
被他一击毙命,死在夙朝皇宫。
他的母亲,父亲,堂兄,师傅,外公,叔父,所有熟悉的人都逐渐离他而去,将他一人留在这世上,背负着一个国家的重量,他环顾四周,触目所及却都是陌生的人和事。
奉承的目光,阿谀的话语,那些簇拥着奉承着他的身影,群魔乱舞一般从他沉重的眼皮闪过,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看到母亲穿着家常的翡翠长裙,松松挽了个慵妆髻,笑容那样柔和仿佛在城外那日一样,雾一般随时都要消失不见,他奋力想伸手去抓,手指却使不上力气,急得直哭,在榻上拼命伸着手,喊道:“母亲!母亲!”
“怎么了?!”迟誉忙把他半扶起来拍他的后背,他高热烧得面若桃花,几乎神志不清了,又受了人参这样猛的药,面色绯红不停发出低低的啜泣,那声音甚至带着哭腔。
“宿昔?”迟誉拍拍他的肩膀,“宿昔?”他小声道。
宿昔看到母亲的身影雾气一般消散不见了,伸手也抓不住,师傅摇摇晃晃的坐在躺椅上,外公品着香茗,浦粟伏在桌上写一卷簪花小楷,宿渫被他抱着摘下一支三月的杏花……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他害怕极了,声嘶力竭的大吼。
会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里呢。
如果死在这里,是不是就能陪着他们一同走下去了?
他错失的,丢弃的,遗落了再也找寻不回的,是不是一同去了,就能寻回,就能从头再来一次?
会不会这二十多年,不过南柯一梦,睁眼醒来,还是躺在师傅膝上,或怀抱着宿湄与宿渫,或与浦粟正在下棋,或威风凛凛的走在皇都繁华的街上,两旁是撒着碎银子和铜板的侍卫随从。
没有宿涣的死,没有十三城叛乱,没有纭丹,没有远嫁的宿湄,没有惨死的浦粟,没有陌生的宿渫,所有人都和他初次相见时那样,岁月无惊,波澜不起。
“宿昔!”
他紧锁着眉头,似乎万分不愿从梦里醒来,指甲几乎陷入迟誉肩窝,摩擦牙齿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其实他知道不可能的。
世间总有后悔事,却没有后悔药,除了怪自己还能怪谁呢,错过了那么多,遗失了那么多,所有经过他生命的人和事,走过了就不再回来,即使万人簇拥着,最终却还是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孤独的长眠于此。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被慢慢剥离了,连思绪都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就要这样轻率的、孤独的死去……
“宿昔……”
“宿昔!”
这时却有人的声音唤起了他的意识,宿昔一个激灵,仿佛渐渐剥离躯壳的魂魄被滚烫的火烫到了,又从新躺回身躯里,他慢慢睁开疲倦至极的眼睛,看到了迟誉。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就结局了……
☆、树千丈落叶归根
宿昔这一病,就病了足足一个多月。
他素日是个十分坚韧的人,骨子里都透出强悍来,但是昏沉沉病在榻上的模样,却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仿佛被多年来背负在肩头的重担压倒了,再也不堪重负,即使高热烧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还在紧缩眉头低声自语,浸血的绷带一卷卷送出去,伤口仍未见愈合,眼看着四月来了,又一路滑到月中,还是那样病怏怏躺着,半点精气神没有的样子。
迟誉不常来看他,来就是一整天,夙慕心心念念要除掉他,宿渫无论如何容不得他,处境何其凶险,饶是迟誉,把他掩人耳目的留在这位于夙都的子爵府里,也上下隐瞒打点,费了不少的心思。
春日里气候渐渐暖了,窗棂外看出去,便是片片盎然春意,只是宿昔身子倦怠不愿动弹,日日倚在榻上。
虽然神智逐渐清醒,高热也退了,但那思绪是模模糊糊飘忽不定的,有时他想起迟誉曾对他说,不要辜负陵苑,也不要辜负了他。
这话细究起来,几乎让宿昔胆战心惊。
他自认对迟誉非是虚情假意,但他心里更看重陵苑,对迟誉直言必须回到陵苑,为何他为了陵苑定要辜负迟誉,为何迟誉不说,他竟半点也意识不到?
在他心里,陵苑永远是需要他的,百姓永远处于弱势,离不开他的照拂,而迟誉,却无时无刻不坚韧,果断,无坚不摧。
是不是他从来以为,迟誉比起陵苑,比起百姓更为强大,能承受百姓不能承受的苦痛?
就因为这个,他几次三番……要负了迟誉……
宿昔觉得心里有些动摇,不觉叹了口气,咬紧牙关,让自己坐得更直,他起身想下榻,只是身体长久不动了,动作难免有点倦怠,他想和迟誉谈谈,转身就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婢女跪在榻边,手里捧着汤盅。
“你做什么?”
“请先生用一点。”婢子轻声道,“是上贡的血燕,十分滋补,王爷吩咐趁新鲜让先生吃了,于身子有益。”
宿昔素来不喜血燕,连寻常宫燕亦不愿意见,摆摆手让她下去:“我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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