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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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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吃了饭,包十两银子打发回去就是了。”
  管阙晴哎了一声应了,正这几天安乐侯府上小侯爷要过府来玩,两人又商讨了些事先要准备的事宜,她才收拾好,虚掩了门退出去,身边小丫头怯怯的问:“小姐可要听仪妃说的,给那李奶奶送上十两银子?她现在正让人领着在大厨房吃饭。”
  “仪妃到底大家出来,是个不经事的,虽然十两银子也不少,但夙朝皇城,天子脚下,若只给区区十两银子,岂不让人觉得爵爷小气,小觑了我们?”管阙晴捧着个小小的熏香小暖炉,直走出好远一道路,仪妃的院落都瞧不见了,才含着一抹笑扭头小声的吩咐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去库房领十两银子包了,说是仪妃给的,我再从自己那里余外添出二十两,你把那十两银子拿给李奶奶的时候偷偷把这二十两给她,说是我给她的,小心别叫人瞧见了,落到仪妃的耳里,说我不听她的,又越过了她的例去,心里不痛快。”
  “哎。”
  她点了点头,小丫头就一弯腰恭恭敬敬的退下去了。
  阿毓这些天来病得越发重了,几乎起不了身,她住的院子炭火烧得不旺,又格外阴冷,每天只蜷在床上角落里,憔悴消瘦的可怜,宿昔带了上次受伤时迟誉赐的补品和那些个茧绸去看她,就见她可怜兮兮的躺在床沿上,一只手垂下来耷拉着,脸色蜡黄,头发凌乱,只在鬓角上方松松别了一支素银扁方,那扁方也因为年久毫无光泽,一大半都挣脱头发松出来了。
  他把带的东西放下,又小心翼翼在一小半匀出来的床沿上坐了,用一块薄纱隔着手掌试了试阿毓的头,只觉烧得十分厉害,她听到声音,也知道是宿昔,想要说话,却因为喉咙干哑说不出话,宿昔起身倒了一杯茶,阿毓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才恢复了一点精神,虽然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比之前好得多了:
  “你来了。”她哑声道。
  “来看看你,也给你带点东西,最近感觉可好,我怎么瞧着更重了些?”
  “严冬腊月的,哪里那么容易就好了呢。”阿毓费力的笑了下。
  宿昔给她拿了个枕头,扶她在床上倚着说了一会儿话,外头厨房忽然嘈杂起来,一时间十分热闹,宿昔瞄了几眼,阿毓便道:“你去看看吧,不用顾虑我。”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且去看看,你好好在这里躺着。”
  宿昔应着起身走出去,出了院子就见几个小丫头迎着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进了大厨房,跟厨娘吩咐了几句,很快就东拼西凑出一桌子菜来,那老妇就在凳子上坐了,看她穿着足见家境清贫,大约是许多日子不见肉味了,见了一桌子肉菜,虽然还矜持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就开始狼吞虎咽,宿昔走过去问厨娘这是什么人,艾娘便道这是爵爷的亲戚,到府上来“打秋风”。
  几个小丫头在后面看着她的吃相发笑,宿昔远远的看着,只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十分凄楚,丫头们正值韶龄,又养在迟府,虽是下人,却也比得碧玉人家的小姐,哪里受过这种苦楚,自然也无法体会了,他回到阿毓的院子里,把那包补品和绸子打开拣了几样走回厨房,老妇已经吃完了,宿昔便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声道:“慢点。”
  老妇受宠若惊的看了他一眼,许不知是哪一个公子哥,宿昔再三劝过她才喝了,这才觉得胃里肉的油腻被冲去了一些。
  宿昔觉得这名老妇人虽吃相稍显粗鲁,却难得赤诚,必是家里日子难过才会至此,他看着老妇放下茶杯,轻声笑道:“我是府中的文客,不知老夫人从哪里来?”
  “我住在皇都外面一座山的山村,离这里老远了。”老妇认真给他来回比划了好几下,不由逗得宿昔笑出声来,那老妪见他穿着精致的缎子长衫,相貌又漂亮,认定必是个富贵家的公子,不想只是个文侍,也感叹着天子脚下果然多荣华,因而又问道:“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宿。”宿昔道。
  “宿先生。”
  “老夫人万不可如此,真是折杀宿昔了。”宿昔又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包裹递给老妪:“夫人是爵爷的亲戚,因为机缘巧合这些年都没见过面,我是府里文侍,自然也该对夫人尽孝心,正好这包里是一点茧绸,添点棉花做成夹袄衣裳,正好这个时候穿,还有些补品,都是老人吃了好的,夫人都拿回去吧,这里还有十两银子,夫人不介怀的话请一定收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折杀老太婆了!”
  “夫人万不可这么说,尽管收下就是,是我一点心意,夫人请不要嫌弃。”宿昔又好说歹说才让李奶奶把这个包裹收下,李奶奶被他这么一说,只觉得晕晕乎乎,想着自己遇上了贵人,连连道谢,又道:“哪里当得起先生这声夫人?先生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大娘吧。”
  “大娘。”宿昔笑着把银子也递给老妇,这时候管阙晴身边的小丫头来叫人走了,那李奶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才跟着出了厨房,宿昔回到后院的时候就见阿毓倚在门边看她,连忙把她扶回床上:“怎么下床了?本来就病着,这样一闹更厉害了。”
  “多少年,我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你真心是个活菩萨,这下好,有了你给的东西,起码这个冬天凑合着也能过下去了。”
  “我看着心疼…”宿昔轻声说了几句,见阿毓又闭上眼,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连忙站起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越看越觉得苍白憔悴:“这病看来小不了,郎中给开的药怎么没用?”
  其实阿毓心里有数,她病得实在重,多年落下的病根本就不易根治,加上风湿受冻,那寒气都侵入了骨缝脏器,停滞不泻,现如今就算想起根治也是不能了,只是挨日子罢了。
  “你别问,都是我自己的造化,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这么多年都这么恹恹的病着,我也习惯了,不怕和你说句忌讳的话,我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我自生下迟珹,他就被匆匆抱走,我虽数着年头,估算他现如今多大年龄,何种相貌,也偷偷从院落里看了,但实在想念……实在想看看他一眼……”
  “我知道这不行,也不难为你,我觉着自己也就要到年头了,还请宿先生为我庇佑迟珹,也让我安心的去罢。”
  她一脸说了这么多话,只觉喉咙刺痛,似乎被从里面撕裂开来,随即就被带着腥味的液体滋润了,她往床底下咳了一声,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来,无力的瘫倒在床上,脸色苍白,手扶着胸口,紧紧绞着眼睛。
  那样子实在太吓人,几乎是将死之人的面貌了,宿昔猛地从床沿上站起来,也不避讳,立刻给她试了脉搏,顿觉不好,阿毓脸色发青,呼吸迟缓,脉象也断断续续,竟似已到了弥留之境,宿昔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挺直了身体。
  阿毓脸色青白的躺在床上,宿昔在床边盯着她,神色不明,流露出来的一点神情冷淡至极,缓缓地伸出手去,五指并拢做出掐的手势,贴近了女人裸露在外的脖颈。
  这时阿毓忽然开口说话了,虽然没有睁开眼,但宿昔还是僵了一下身体,停下了动作。
  “我这一生,原没有什么如意的日子,爹娘都是府里的下人,我是家生婢,身份低贱,但虽然如此,世间女子,哪个不希冀这觅得一个如意郎君,与他千岁长健举案齐眉?但那次意外的醉酒之后什么都变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虽然有了一个孩子,但生下来就立刻被抱走,没有让我见上一眼,虽然被封了姨娘,但不过被人忽视,在这一角院落里苟且偷生,虽然有了一个夫君,但谁不知他眼里是没有我的?他根本不希望有那一晚,有那一个孩子!”
  “阿毓?”宿昔想要掐到她脖子上的手指停下不动了,他谨慎的观察着女人的面目身体,因为病重造成的虚弱,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断断续续的,轻声对他说着。
  “我一辈子,虽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高兴的日子,但是——却落到这样的下场,我这辈子都被毁了,都被毁了……”
  她虚弱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仅凭多年来攒下的一口气支撑着自己,像是一定要把埋了一辈子的话说出来一样:
  “毁了我的,就是我的孩子,但虽然他毁了我一生,虽然他生下来就被带离我身边,我还是放不下他,我放不下他,求你好好照顾他,他在府里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他是我的孩子……”
  阿毓有点语无伦次的说着,喉咙咯咯作响,咳出斑斑点点的血沫,宿昔收回伸到她面前的手,叹了口气,别过脸不再看她:“你好好休息。”
  阿毓的重病没有在迟府引起多大的风波,相反,日子还是一如既往过下去,半月后安乐侯府上的少爷如约前往府上登门做客,这少爷是安乐侯的嫡子,人皆称一声小侯爷,这次他是奉父亲安乐侯的意思来爵爷府拜访,因此也没有宿昔什么事情,因此他只是闲来无事,在府里四处乱逛。
  夙朝的新年来的晚,梅园的碧色檀心梅已经谢了,却还没有到新年,池边摆了红梅的盆栽,想是为了小侯爷拜访准备的,按理说外男入府,所有的女眷都应回避,因瑞香郡主在老郡王妃那里待的时间长了点,回来的时间便晚了,在抄手游廊边与迟誉与小侯爷擦肩而过,瑞香先对迟誉行礼,又对小侯爷点头致意,后者忙避到一边让她经过,等到少女的身影在婢女陪同下走远了,他才问身前的迟誉道:“方才那位就是迟郡主?”
  “正是舍妹。”迟誉点头称是,“前阵子一直在宫里陪着太后,才回来没有多长时间。”
  “郡主似乎还没有许配人家,不过我想应该就是这阵子的事了,爵爷还该多多为郡主费心才是,怎么还让郡主长居宫中呢?”安乐公子以轻笑的语调问道。
  “实不相瞒,瑞香是太后钦点的贵人,三月后便要进宫小选,既是天子嫔妃,也没有留心夫家的必要了。”
  迟誉这么回答道,安乐公子微一愣神,心下没有多想,便已把那须臾间生出的情绪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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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姨娘魂归黄泉

  安乐公子回去不过十几日,就是除夕的日子了,爵爷府遍植红梅,悬挂福字,又有圣上的赏赐送进来,真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管阙晴上下打点府中诸事,按着份例照顾得面面俱到,滴水不露,当天迟誉去宫中参加年宴,阙晴在大厨房也开了一桌宴,宴请府中下人,大家欢聚一堂也是热闹,宿昔是陵苑人,哪里吃过地道的夙朝小吃,他搬了个小凳子到灶台边,借着暖气捧了一碗年糕,洒上红糖吃得津津有味,兴致上来还要吃麻辣豆腐,艾娘在灶上倒油,用生姜和花椒炒出辣子来,再加上切得软糯的水豆腐翻滚在一起,那味道呛人口鼻,吃一口直疼到心肺里,辣得宿昔连呼过瘾。
  那时候已经夜深,在府里有家室的都回各自屋子里守岁,只留下宿昔这样还未成年的待在厨房里,管阙晴辞了众人回去后,宿昔也吃的尽兴了,俯在灶台边打了个盹儿,醒来后见厨房里人都去了一半儿,他身上不知什么人给披了一件外衫,有几个年轻的仆役聚在门口吞云吐雾,不知道啜着什么东西,宿昔见状凑过去笑嘻嘻的问人家在抽什么,也要了一包塞进衣衫里,看那些个人飘飘然陶醉的模样,想来这五石散也是和烟草一类了,因此他并不放在心上,只收拾了早些时候托艾娘炒出来的菜,又拣了些点心,到大厨房后面的院子里去看阿毓。
  “今天也难为你想着过来。”
  阿毓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点,脸上也没那么惨白没有血色了,倚着房门向外张望,她的院子孤零零的,也没有什么花草,宿昔笑问她看什么,阿毓只道等着看烟火:
  “一年到头虽然都孤零零的,但到了除夕夜,好歹有一场烟花可看,也热闹些。”
  “我初次来这里,倒是不知。”
  除夕里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然阿毓只是孤家寡人,此情此景更是触景生情了,她想起身边宿昔也是辞了父母家人到府里做文侍的,不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常言父母在,不远游,你远远到爵爷府里,现在可是思念家人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只可惜宿昔父母早亡,因此没什么牵挂。”宿昔用空着的那只手摸摸鼻子,阿毓忙道失礼,他又轻声发笑道:“不过虽然没有父母,我家里倒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原来还有一对弟妹。”
  “且不说这个了,你既然精神好,我们就出院子去看吧,到池塘那边的抄手游廊,可要清楚多了。”
  这些年里阿毓为了不多事,从来极少出院子,今天精神好了些,加上宿昔游说,便也半推半就的同意了,两个人出了院子,过厨房到抄手游廊那边,果真看得更清楚,沉寂的夜色被白光刺过,伴着尖锐呼啸声的就是一道绚丽的烟火,金光闪闪,五光十色,映照得夜空如同白昼,十分好看。
  这样的热闹,是阿毓独居院中多年没有经历过的,当年随双亲看烟火的时候,她尚是垂髫少女,天真无忧,今日时过境迁,父母皆已亡故,生了个儿子,却从来不曾留在身边,到底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流去,如今已是苦病缠身,即将不久人世了,思起这些,不由默默的拭着眼泪。
  “好容易一年到头看到这样的光景,怎么反而哭了呢?”宿昔给她披了外衫,低声劝慰,又让她看天上的烟火,那烟火初升上夜空时光洁如明珠,绽开时却如种种奇花,绚烂十分,散出漫天烟霞,阿毓看得入神,也渐渐止住了眼泪,其实还能怎么样呢,她虽然是迟珹生母,但身份卑贱,爵爷力排众议让她做了填房照顾她一生已是天大的恩德,至于迟珹,是绝不能养在她身边的,否则儿子的出身跟母亲走,让人人都说迟珹是家生婢的孩子,身份卑微,说到底,也只是怪她自己出身微贱罢了。
  烟火放完,云霞都随风飘散,独留下寂静如水的夜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道,抄手游廊另一边走过一个束发的少年,身边跟着两个服侍的婢女,看起来六七岁大小,看完了烟火便往回走,阿毓遥遥看了一眼,整个人立刻就僵住不动了,声音都哽咽起来:“是迟珹?是不是迟珹——迟珹——”
  她虽然嘴上说得哽切,但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湖,只是俯在栏杆边贪婪的看着,直到孩子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伸手捂住了嘴,几乎瘫倒在地,宿昔把她扶起来,就见她虽面色苍白,但两颊扶着一层胭红,像没有揉开的胭脂,看起来十分憔悴。
  “回房歇着吧,我送你回去。”
  宿昔一路把她送回院子,在床上躺好,因是除夕夜里没有人,才不必避讳那么多,阿毓在床上躺下了,笑着对宿昔说道:“你不必那么担忧,我能远远看他一眼,已经满足,本来还想等到子时看爆竹,你又巴巴儿的把我送回来。”
  “你且休息着,想看,子时我再扶你去看就是了。”宿昔轻描淡写,完了又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带了点心,那饭菜想是已经冷了,你想吃我就拿去灶台热一热。”
  “不用那么麻烦。”阿毓倚在床头,轻声回答他,虽然语气还有中气的样子,但脸色实在难看,大概是强撑着出去一趟累着了:“虽然平日里饭菜也只一般,但到了年节,还能挑点想吃的东西,我昨个儿忽然想吃甜杏仁,仪妃恩典,早早就赏下来了,只因我今天白日觉得口干才没有吃,放在那里,现下倒是有点胃口了。”
  “杏仁味涩,只恐你吃了又不舒服。”宿昔虽这么说,还是依言把桌子上那一小盘杏仁给她端了过来,放在床沿上,那杏仁一颗颗都是圆溜溜的,形状十分讨喜,阿毓慢慢拣了一枚吃了,连嚼动的动作都显得十分吃力:“怎么觉得这杏仁有点苦涩?”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接连吃了几枚,难得胃口大开,忽然间手抖了一下,整个盘子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宿昔看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整个垂下了,脸上泛出惨白,像是无法呼吸一般急促的大张着口,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大睁着眼睛,眼里泪光闪闪。
  “阿毓?”
  这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手指痉挛得绞在一起,双眼大睁,瞳孔已经涣散,不多时就绝了气息,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宿昔叹了口气,给她试了试脉,转而在地上捡了几枚杏仁放进衣衫的袋子里。
  子时到了,窗外响起阵阵喧嚣的爆竹声,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除去一年的污秽邪祟,宿昔伸出手,帮她阖上了眼睛。
  阿毓的死,并没有在府中掀起太大的波浪,她多年来一直重病缠身,不见起色,过世是早晚的事情,加之她是除夕夜里咽气的,到底不吉利,仪妃只是让按着填房丫头的份例敛了入葬,自然也不会多隆重了,但毕竟阿毓是迟誉独子的生母,若生母的丧事这样草率,到底迟珹的面子上不好看,管阙晴和迟誉商议了,将阿毓的丧事比着侧妃仪制准备,总算是风光下葬了,只是她的葬礼来的人少,只不过管阙晴,宿昔并几个厨房的厨娘与小孩子,陶潜言,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时至今日,宿昔才更深的领略到这其中的意思。
  府中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腊月里大厨房照常煮了腊八粥,厨房里灶台烧得旺,十分暖和,因此宿昔常常来这里取暖,顺便蹭吃蹭喝,拿一大碗腊八粥倒上一大半的红糖,那粥是用数种果子,大米小米和冰糖熬得稠稠的,晶莹剔透香气扑鼻,加上红糖反而不好,他皱着眉头把一大碗粥喝下去,甜得直打嗝,满足的抹了下嘴。
  正这时身边几个厨娘谈起阿毓的事,阿毓虽病逝,但她到底是爵爷子嗣的生母,还给爵爷留下了一个儿子迟珹,可惜这儿子不受宠,只养在院子里,迟誉也常常不见,虽然是爵爷独子,身份贵重,却连个世子的封号都没有,宿昔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不觉微微皱眉,忽然间从门外进来几个人,见了灶台边的宿昔连忙给打了个千,笑道:“原来宿先生在这儿,真是叫我们好找,爵爷宣了先生,先生快随我们去吧。”
  宿昔不知迟誉忽然宣召自己有什么事,只能匆匆和厨房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去了,进门的时候迟誉正在和人说话,宿昔看了一眼,不觉惊讶,迟誉面前站着的竟然是他的独子迟珹,都说迟誉不喜这个儿子,养在府里从来不见,今天怎么宣了上来呢,他站在房门边上,听着迟誉对迟珹说话。
  “你母亲的事,相信你也知道了。”迟誉说道,“虽然你自小不养在她身边,但她毕竟是你的生母,这孝还是要守的。”
  “儿子知道。”六岁出头的孩子,却要做老态恭恭敬敬的和父亲说话,只那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加之他又长相玲珑,十分讨喜可爱,宿昔不免多看了几眼,这时候迟誉又道:“去给你母亲上柱香,每日的书可都温习了,读的怎么样?”
  “功课不敢耽误,请父亲放心。”迟珹把手弯腰,对迟誉行礼。
  “嗯。”迟誉安慰了他几句,又吩咐了赏赐,父子俩看起来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显得十分生疏,看起来迟誉果然不喜这孩子,宿昔思付着,迟誉只吩咐迟珹下去,又道“以后不必见面了”,便让宿昔上前说话。
  迟珹行礼退下,看他不过六七岁,神态却十分端正老态,这样的神色放在一张玲珑可爱的娃娃脸上让人格外觉得憨态可掬,看形貌倒和迟誉像一些,并不十分像是阿毓的儿子,宿昔和他擦肩而过,微微弯了下腰,来到迟誉面前。
  “多日不见,你似乎身形丰腴了些。”这是迟誉见到宿昔的第一句话。
  宿昔不觉用手臂擦擦刚喝过腊八粥的嘴唇,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残渣沾在上面:
  “爵爷府膳食丰盛,这几日确实一时贪嘴,吃得多了些。”
  “本爵说笑而已,看你似乎是天生清颀,爵爷府膳食这样丰盛,也没多进补一点,还是那么清瘦的样子。”
  宿昔说不准这是不是夸赞的话,只能陪着笑,端端正正的站在那里。
  “不知爵爷今日宣宿昔前来有什么吩咐?”他转而问。
  “陵苑国送了郡主前来和亲,现在郡主正在夙朝之外唐蒲城,领圣上的旨意,让本爵前去迎郡主入宫,你是陵苑人,向来通晓陵苑风土人情,和郡主也更谈得来些,我想带你一起迎接郡主。”
  “为爵爷办事是宿昔之荣。”宿昔立刻行礼,匆匆回去准备前往城外所需的物品。
  走出迟誉居所时,见院外遍植唐菖蒲和辛夷花,茂茂葱葱十分旺盛,原来不知不觉间,仲春二月已经到了尾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拂袖向外走去。
  因着事急从权,次日就是出发前往唐蒲城的日子,宿昔前天晚上就让人把贴身的物品送进了马车,叼着个什锦包和同屋的文侍打了招呼出门,到庭外院子里的时候就见一个俏丽美人立在那里,仔细一看,竟是管阙晴,宿昔便笑吟吟和她互相行了个礼:
  “听闻宿先生要陪着爵爷去迎接陵苑郡主,可真是让我艳羡,我也一直想出府逛逛,只可惜身为女子,到底不方便,也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了。”
  “也是爵爷信任宿昔。”宿昔转而问道:“却不知管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管阙晴穿着件湖蓝色八答晕春锦长衣,披一件小坎肩,衬着修蛾曼目格外清新出尘,对着他笑意盈盈:“哪里有什么事情,昨儿捉了几个胆敢在爵爷府里放外贷的东西,今天放到庭院里面给个教训,也让其他人看看,和爵爷府二心有什么下场。”
  身边就是几个下人被打得鲜血淋漓的身子和惨痛叫声,难为她一介女子,还能笑吟吟的说出这番话,把犯了事的仆役放到大庭广众行刑,也对其他人起了威慑的作用,宿昔口中道“原来是这样”,心里佩服这女子好生厉害,恰逢这时迟誉身边的老奴亲自来接宿昔去马车那边,他和阙晴告了别,随着老奴往前门马车那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陵苑的和亲郡主,故事开始步入正轨了
  请多多收藏,能够尽快看到更新喔O(∩_∩)O


☆、陌上春风咕咕咕

    第七章
  唐蒲城是夙朝皇都夙都外一个不大的小城,从夙都启程,要两个时辰方能抵达,这次出行,迟誉带的人不多,因此宿昔和他共乘一辆马车,车上铺着软垫,摆着瓜果糕点,迟誉布纸练字,宿昔便在一边观摩,顺手为他研墨,只他磨墨的手艺不好,那墨磨出来都带着点涩,并不十分光滑,迟誉便带着笑意道:“你研磨的手艺生疏,可见是个不会做下人的。”
  “爵爷别看宿昔这副样子,不过金玉其外,人常言道‘主子的身子奴才的命’,大约就是宿昔这样的了,不过是天资愚笨,学什么都无法掌握住要领,才会一直到现在都文不成武不就。”
  “你虽棋艺不精,不通笔墨,吟诗作对的天资也有限,但精通史诗典故,心思玲珑,又画的一手好丹青,何必自贬。”
  宿昔无言,只是赔笑,迟誉又问起他到爵府之前在哪里谋生。
  “以前只在陵苑给人家给伙计打短工,后来到了夙朝,因为属下父亲早些年教过一些夙朝诗词,识文断字,油彩丹青又都称得上精通,就到画馆作画谋生,再后来机缘巧合才被圣上相中,选了送进爵爷府。”
  宿昔答得有板有眼,迟誉闻言轻叹一声:“宿昔,你一定要这样滴水不露么?”
  宿昔立刻谨慎道:“属下不敢。”
  “那你为何要这般回答本爵?”迟誉继续问。
  “属下愚钝,实在不知爵爷之意,还请……爵爷明示属下。”
  就是这样滴水不露、恭恭谨谨的话:“你一定要这般拘谨,把话说得这样小心翼翼,不出一丝纰漏?”
  “爵爷既问了,宿昔自然是把这些年的经历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隐瞒,为何爵爷反而疑心宿昔?”
  “本爵不需要你毫无隐瞒,只要你以赤诚之心待本爵。”迟誉道。
  “属下当然以赤诚之心待爵爷。”宿昔展眉一笑,“实不相瞒,宿昔家中父母早亡,自小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也不甚宽裕,后来辗转到夙朝,仍是清贫,直到入了爵爷府,爵爷待宿昔这样……又以真心待之,宿昔当然会以真心回报爵爷,只是爵爷府规矩大,属下不能不谨慎,只怕说错了话让人耻笑。”
  “你父亲已亡?”迟誉有些意外,记得宿昔和他说过,他的名字就是父亲所起,取“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之意。
  “不瞒爵爷,家父在属下年幼时就已亡故,属下是母亲抚养长大。”
  “那你母亲业已——”
  “我十五岁上头,得了大病去了。”宿昔不以为意,仍眉眼弯弯的笑着,迟誉看他这样,难免多了点惺惺相惜之感:“你虽是圣上赐下来的人,但毕竟文客乃谋士,古言礼贤下士,谋士实是门客,你我不同寻常主仆,不必如此拘礼,也不必一口一个属下。”
  “爵爷既这么说,宿昔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夙朝出来,还要经过一座山方能抵达唐蒲,山路颠簸,虽然走得慢,但马匹到底不如人贴心,仍旧是不便,宿昔撩开帘子,往外面看去,这山路两边郁葱的唐菖蒲和辛夷花,果真不负唐蒲城之名,相信时节到了,山路定是花朵锦簇异香盈鼻,一路向上,风光也是秀丽,云影摇曳,暖风细细,十分惬意,迟誉亲自沏了壶茶,宿昔讨了一杯在手里,细细的啜着。
  自从进了迟府的几个月里,难得有这样随意闲适的时候,刚刚出了正月,时值阳春三月,山上明媚春光,让宿昔想起从前读过的《少年游》,“雨晴云敛,烟花澹荡,遥山凝碧,驱车问前路,赏春东南陌”,虽然现下晴空万里,未曾有雨,但字字珠玑,读起来也饶有兴味。
  “我以前到唐蒲山的时候,也觉得这里景色别致,还曾赋了一首词。”迟誉听他读完,方慢声道:“驱车登唐蒲,旃辙碾辛夷,涟涟碧波水,辘辘南北风,陌里春风阡上渡,一任轱鸪声。”
  “一任咕咕声?不知爵爷所言是哪个咕咕?”
  迟誉闻言不由发笑,为他解释:“马车轱辘响动,鹧鸪轻啼,正是‘轱鸪’。”
  “原来如此,这唐蒲虽是山名,然也是花名,辛夷花更有异香,驱车登唐蒲,旃辙碾辛夷,果真立意奇妙,爵爷是把自己比作辣手摧花之人了,否则对着奇花异草,哪里舍得去登去碾呢,最后一句轱鸪声更是有趣,暗喻轱辘声并着鹧鸪声,声声相叠,足可见这春日盛景。”
  宿昔毫不吝惜赞美之词,摇头晃脑,对着车窗外昳丽春景连连赞叹,他用一条发带松松束了发,漆黑长发如瀑蜿蜒在衣袖边露出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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