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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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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琰元揪着他的衣襟,将他的身子拎起来一点,然后也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琰元伸手覆上来的时候依然也是带着一丝温柔,那那样的温柔,就如同是毒蛇在吐着它的信子。毒蛇的血是冷的,他的手心就算再温热,也抵不了它带来的深入肺腑的寒意。
  手在一分分的收紧,呼吸也渐渐开始觉得困难,琰元的另一只手解开了蒙在常明兮眼睛上的白布,然后各在闭上的两只眼睛的眼帘上吻了一下。
  “你忘了当年我的母妃是因为谁,才进的浣衣渊么,以为换了这副绝世容颜便能叫我爱上你?”琰元的气息吐在常明兮的嘴唇上,“你太傻了,见到这张脸,我只会想起我过世的母妃,只会更恨你。”
  燕妃当年,是因为冲撞了深受圣宠的常明兮,才被罚入浣衣渊的。
  “可是……你又的确太美了,我都差点要被迷惑住了。”琰元道,说罢,他再次垂头,吻住常明兮的嘴唇,舌头伸进去,用力的吸吮着,然而他的手上还是没有忘了施力。越来越难汲取空气,本能之下常明兮忍不住张口呼吸,琰元便衔住他的舌头与他纠缠。
  一吻毕,琰元心满意足地与他分开,常明兮已经不能呼吸了,就算张着嘴也只能和方才的淑节一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琰元伏□子,凑在常明兮的耳边,轻声说:“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而他已经不能回答了。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迷迷蒙蒙地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层雾气,这让习惯了一片墨黑的他感觉很不适应,周围不闻一丝人声,安静得不似人间。
  四肢已经恢复了知觉,但是常明兮并不想动,他就那样茫然地躺着。除夕夜宴应该已经结束了吧,宫人们都去守岁了吧,如果自己今晚没有来这儿,那么本来可以和淑节、颜灯、凄辰、朱律一起守岁的。
  淑节……
  想到淑节,这才发现眼前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粉色的影子,和自己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淑节今天和自己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粉色的衣服,在梅花丛里走来走去,就像一只上下翻飞的蝴蝶般可爱。
  是淑节么?这个躺在地上的人,是淑节么?
  为什么躺着,为什么不动,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跳着过来叫自己“主子”?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划过鼻梁,缓慢而粘稠地在脸颊上淌过,常明兮知道,这一定不是眼泪。
  
  “臣妾许久没有见着皇上了。”安宁给已经躺在床上,靠在床头看书的仲仪端来一碗安神汤,道。
  仲仪喝了一口,只觉得嘴里发苦,便放到一边了:“前段时间在忙别的事,顾不上。”
  安宁看了一眼那安神汤,也不劝他多喝,就像她知道前段时间仲仪时常宿在花榭里,但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样。能得到这样一句解释,她觉得足够了。
  安宁上了床,同仲仪一样倚在床头,也不躺下。
  “怎么,你不陪你那些宫女太监们守岁?”仲仪问道。
  “不了,”安宁微笑,“都是以前年幼的时候做的事儿,如今没那种兴致了,到了这个时辰,只觉得乏得很。”
  仲仪点点头:“那好吧,叫人来把灯熄了,朕也想睡了。”
  一直在身边伺候的芹月过来把灯熄灭了两盏,只余下来一盏在屋内幽幽地亮着,既不晃眼也不至于太暗。
  仲仪躺了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安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今日是除夕,也不知常明兮那儿是如何过的,越是在这样的佳节,他越是想去看看他,免得他一个人觉得孤单。
  正在这么想着间,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只手缠了上来,顺着他的手臂一直抚到了他的手背上,纤细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抱着他的后背与他十指交缠。
  仲仪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是安宁,不禁又转回身来平躺着,问她:“怎么了?”
  安宁的气息平稳,她朝仲仪的身体靠了靠:“没什么,只是有些冷。”
  仲仪不是不解风情之人,此时自然知道安宁在想什么,只是他今晚实在没有做那事的冲动,便也只能道:“安宁,朕累了。”
  安宁默默地收回手来,昏暗之中脸上似乎也没有多少讪讪的表情,她转过身,变成她背对着仲仪,道:“是安宁无礼了,皇上早些歇息吧。”
  谁知见她这样背对着自己,仲仪又不禁觉得有些别扭了,怕她心里觉得难过,过了会儿想了想,还是转而由他抱着安宁的后背,手臂环住她,低声道:“你觉得冷,这样可好些了?”
  安宁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竟有些不敢动了,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仲仪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打算睡了。
  安宁的心里带着些欢欣,甚至还有一丝感动,同样的也闭上眼,把周身都交给仲仪温暖的怀抱里去。
  
  “皇……皇上,”芹月有些胆怯的站在寝室外边,跪下道,“朱公公求见皇上,说是急事。”
  仲仪和安宁的眼睛都睁开了,仲仪不耐烦道:“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么?”
  朱振站在芹月的边上:“皇上,明日再说,估计您就得要奴才的脑袋了。”
  仲仪翻身坐起来,掀开床幔走出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振:“什么事儿,若不紧急,朕才会要了你的脑袋。”
  朱振面有难色,似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道:“皇上,许由是跑了,常大人受了伤,襄宁王他……具体的事情,奴才真的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听到第二件事,仲仪的脸色很快就变了,他推开朱振便往外走,朱振从宫女手上接过仲仪的衣服在后面小跑着跟着,急急喊道:“皇上!衣服!这大冬天的!”
  
  皇上很快就走了,凉音阁里又只剩下安宁一人,她木然地坐着,被子从身上滑落下来,可竟也不觉得冷了。
  连心都凉透了,还有什么会比这更冷的呢。
  “娘娘,天冷,您可万万不能着凉了啊。”一边说着,芹月帮安宁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重又覆住了她的肩头。
  安宁的身子微微的颤抖着。
  芹月看安宁的面色不好,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劝道:“娘娘不必难过,皇上说不定一会儿还回来呢。”
  “不会回来了……”安宁喃喃道,“只要跟常明兮有关的事,他就不会回来了……”
  “娘娘……”连芹月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了。
  安宁也不说话,她的眼珠转着,转出几滴眼泪来,最后,她的目光朝着花榭的方向望过去,死死地盯着那儿,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这面墙一般。忽而,她咬住了身上的被角,双手揪着,狠狠地拧着,就如同是在撕咬痛恨之人的血肉似的。
  
  虽然脚上带着脚镣,并不能施展轻功,好在许由是知道宫中的一条通向外界的密道,在密道中躲了一阵,确认琰元不会追来之后,才绕出密道,出了宫。
  然而出了宫,他反而又迷茫了起来,现在自己这副模样,能够去哪里?
  回府?自然是不可能。
  回襄丘?路途遥远,自己带着脚镣,又不能骑马。
  罢了,如今先走一步算一步吧,所幸的是今晚除夕,大街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自己这样走上一夜,总能先混出京城,等到了郊外再想办法也不迟。
  就这么先下定了主意,许由是忍着身上的伤痛,一步步朝城外走着。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之间,竟然走到了裴铭的府邸前。
  走到那儿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了些,他仰头看着裴铭府上门前的红色灯笼,透出新年的喜庆的味道。不论是从自己的府上来他这儿,还是从宫门到这儿,这条路甚至要比回府还要熟悉,也难怪自己会走到这里来。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许由是想要走上前去,敲开裴铭府邸的门。他知道裴铭看见自己,一定会收留自己,也不会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拼死了去保护他。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没有脸再去面对这个男人。
  苦笑着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许由是摇着头,嘴里念叨着:“裴将军啊……裴将军……”



64、第六十四章 复明 
  
  阳光从窗柩之间照进来,光束间带着斑斓的光圈,握着常明兮瘫软无力的手,仲仪一夜未眠,此时见他仍然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不由得心中暗自苦笑,这也算是守岁了。
  许久劳累,终于还是敌不过困意来袭,仲仪一手撑着脑袋,手肘抵在大腿上,另一手还是握着常明兮的,本来只打算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谁知刚闭上眼睛,困意就如同漩涡一般把他吸了进去,一沉到底。
  醒来的时候是感觉到手里面的东西好像动了动,仲仪惊醒,朝床上看过去,只见常明兮睁着眼睛在看着自己,只是那目光很特殊,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仲仪本来是大喜,可是见他这样的目光,刹那之间心中不禁又有了另外一种不好的猜想。他坐到床上去,把常明兮抱进怀里,让他的后背倚着自己的胸膛,轻声问道:“明兮,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他并未自称朕。
  常明兮靠在他的怀里,久而,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又像是在喊他又像是回答:“皇上。”
  仲仪这才放下了担心,双臂将常明兮圈得紧了些,喜道:“明兮,秦珏来过了,说你眼中的毒血已经被完全逼出来了,不会有后患了,你失而复明,朕很高兴。”
  常明兮侧过头,看着这屋里的陈设,还有照射进来的清晨的光,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了,就像一个跋涉多年的旅人如今终于回到了家,看见了那些熟悉却又已经感觉陌生的东西。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他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如同失去了某些情感,只能这样用力去看着。
  “淑节……”从他的口中,忽然蹦出这两个字来。
  并不是无意识的,但是曾经,只要常明兮在花榭中醒来,因为双目失明的缘故,第一声喊的必然是淑节。
  而如今自己复明了,却再也看不见她了。
  “事情……朕已经明了了,朕会好好安葬她。”仲仪低声抚慰道。
  常明兮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唔……”
  忽然之间,从常明兮的喉中溢出一声极力在压抑着什么,又仿佛是哽住了的声音。
  怀里的人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睁着,眼泪几乎是刹那间流了满面,他仍是忍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继而又紧紧闭上眼,深深的拧着眉,将头垂下去。
  “明兮,明兮?”仲仪将他的身子稍稍侧过来一些,去看他的脸,一只手捧住,却摸到了一手的泪。
  仲仪是第一次看见常明兮这样子痛哭,他的整张脸都因为用力和压抑而憋得泛出些病态的红,哭了一会儿,喉间实在哽得难受,他张开嘴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又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哭声。
  仲仪心中也跟着是一酸,紧紧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哭一会儿也好,朕陪着你。”
  常明兮的手也攀住了仲仪的后背,双手狠狠揪起他背后的衣服,拧着。
  他以往总担心常明兮将自己压抑太甚,如今见他这样痛哭,仿佛把之前所有的痛苦悉数爆发出来一般,心中也稍有安慰。
  
  哭了一会儿,哭声也渐渐小下去了,仲仪放他躺下来,就如同哄其他年幼的皇子入眠一样轻轻拍着他,见他累了,双眼慢慢阖上,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走出门外,见朱振、颜灯等人都在门后候着,便吩咐了颜灯一句:“好好伺候。”这才带着朱振离开。
  他今日为了常明兮,连早朝都停了,以往他以为自己公私总是能分得清,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回到御书房,刚在椅上坐下,他便疲累地将脸埋进手心里。
  京中已经开始全力搜捕许由是,但这并不是让他最忧心的,他现下最忧心的,是襄宁王琰元的行踪,琰元已经与大宸朝廷完全撕破了脸,谋反之意已是笃定了的,何况他手握兵权,并有一干忠心旧部,若他真的带兵攻入宫门内,自己并不是有十分的把握能够赢他。
  现在仲仪已经下令了查抄襄宁王府,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并无所获。
  
  这时,耳边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仲仪听得有些心躁,语气便很不好:“谁?”
  朱振听这口气吓了一跳,转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安宁,眼神里的意思是:娘娘确定要这时候见皇上?
  安宁有些紧张的样子,过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朱振叹了口气,禀报道:“皇上,是柔妃娘娘求见。”
  “让她回去,朕现在没空见她。”
  朱振没办法,回头对安宁道:“娘娘,您看这……”
  安宁似乎是非要见仲仪不可,她凝思片刻,附在朱振的耳边说了一句话,朱振闻后面色稍异,进而再次禀报:“柔妃娘娘说,此事与常大人有关。”
  屋内静了会儿,随后,仲仪道:“让她进来。”
  
  安宁眼观鼻,鼻观心,见她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后,仲仪道:“你不在你宫里等着晋封之礼,跑到这儿做什么?”
  安宁道:“皇上,臣妾有一事在心里埋藏许久了,此时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仲仪正在批折子,抬眼,并不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皇上,”安宁跪伏下来,道,“臣妾怀疑,常大人是他人假扮!”
  
  仲仪的手一抖,一滴墨点滴落在折子上,朱红色的一点,如同一滴血一般。
  久而,仲仪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平平淡淡的一声:“嗯。”
  并不是预料中的反应,安宁暗自觉得奇怪,不禁再次进言道:“皇上,臣妾曾经在花榭里服侍过一段日子,记忆中常大人是不会武的,还有一些他曾经并不爱吃的东西,后来竟都也吃了。臣妾想到常大人说过他失忆,可是失忆又怎会凭空让他会了武功,所以才觉得奇怪,皇上,若臣妾怀疑的是真的,那么此人定是居心叵测,皇上的处境堪忧啊!”
  “柔妃,”仲仪头也不抬的说,“你回去吧,不然就等不到晋封之礼了。”
  这话里带着极其的机巧,安宁又怎么会听不明白,疑惑之间又夹着几分惶恐,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说多错多,只好道:“臣妾告退。”
  走出了御书房,朱振一旁对她行礼,安宁却沉浸在自己的惊疑之中。她不知仲仪为何会对自己说的话毫无所动,但是她同样不知道的是,她聪明了那么久,如今这却是走得最错的一步棋。
  
  “朱振,进来。”
  等安宁走远了,仲仪才在屋内喊了一声。
  朱振匆匆赶了进去。
  “皇上,有什么事要吩咐奴才的?”
  仲仪道:“手张开。”
  朱振不解,但眨眨眼后,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仲仪从桌下的暗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朱振的手上,朱振一看,是个赭红色的小药丸,霎时间心中就明白了,不禁连身子都有点颤抖起来:“皇上……这……这是……”
  “别害怕,这不是赏给你的。”
  朱振长呼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把它赏给柔妃。”
  松缓过劲儿来之后,又是一惊,朱振愣了半天,但又不能问为什么。明明是昨天除夕才封的妃,怎么今日就要暗地里刺死,难不成方才柔妃进来对皇上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犯了皇上的忌讳?
  这么想着,朱振应了声“是”,转身便要走出去。
  
  “慢着,”仲仪突然又喊住他,“回来。”
  朱振赶紧又跑回来:“皇上您吩咐。”
  仲仪似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手伸出来。”
  又要做什么,朱振心中是更不明白了,谁知手伸出去之后,手心里的药丸又被仲仪拿了回去。
  “这……”
  “去多宝阁随便取个宝物出来,赏给柔妃,说是朕恭喜她荣升妃位。”
  怎么刹那之间又变了个注意?朱振更是不明所以了,好在他在仲仪身边侍奉多年,仲仪也不是一日两日叫他这么捉摸不透了。
  
  京中,城墙脚下。
  没想到仲仪这么快便下令了全城搜捕,自己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士兵已经戒严,自己带着脚镣的样子着实是太显眼,定是蒙混不过关了。
  许由是一边躲着巡逻的官兵,一边沿着墙根跑到一处桥洞底下,官兵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搜捕不到这里来,他也只能暂时在这儿想一些出城的主意。
  “汪!汪!”
  正不知该如何的时候,忽然身边传来狗吠声,把他吓了一跳,再一看,一只浑身乌黑皮毛发亮的大野狗正用发红的眼睛盯着他,冲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许由是这才看到一边,发现那里有一个破碗,碗里盛了点剩饭剩菜,应该便是这只狗的吃食了,原来自己竟然在不小心之间,闯入了这家伙的领地。
  只要自己没有什么动作,这只狗应该也不会对自己如何,但是偏偏……
  该死的,许由是心里骂道,他看着这只野狗破碗里的饭菜吞了吞口水,之前在牢里只有一天一顿,还少得可怜,加上现在自己又奔波了这样长的时间,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若是没有这只狗的威胁,他真的会扑过去吃,他并不会嫌脏,想当年那样的战乱年代里,父母带着幼小的自己四处逃窜,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在那个时候,像他这样的难民,这破碗里的一口饭,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与这只狗的眼神对视上,许由是又瞄了一眼一角的碗,终于还是饥饿打败了他,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又一点点伸出手来,尽量去够那个碗。
  野狗显然发现了他的举动,喉咙里发出的警告声越来越响了,许由是的手与那碗之间已经是不过一寸的距离,只要一瞬间就可以了,只要拿了碗就跑……
  野狗的脸部都皱了起来,表示他现在极度地生气,身子也开始朝后倾,蓄势待发的样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
  脚上的脚镣一扯,许由是拿了碗便跑!
  “呜……汪!”
  野狗也霍然向他张开獠牙扑了上来。
  许由是抱住头。
  
  过了许久,没有等来预料中的被尖牙利齿撕扯皮肉的疼痛,反而什么都没有,抱住头的手缓缓放下来,发现自己仍好好的待在原地,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
  “没想到你会潦倒至此。”
  身前传来声音,许由是慢慢抬起头来,看见的是一个披着驼色披风的男人,他正在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
  比野狗扑来更叫他觉得害怕,许由是朝后爬了两步,惊怖欲绝地看着他。
  “伊贡!”
  


65、第六十五章 伊贡
  
  襄宁王府里被查了个鸡飞狗跳,仆人们一律被罚去做苦役了,管家被处死,王妃李氏圈禁宫中,算作人质。其实仲仪和常明兮的心里都清楚,这人质有等于没有,这王妃本就是当初被当成政治砝码嫁给的琰元,琰元向来薄情,对她更不可能有一丝情意。李氏嫁入王府后先守了几年的活寡,此时夫君谋逆自己又被牵连,实在是无辜可怜。
  但是依然不知琰元的行踪。
  常明兮复明后,花榭里又只剩下颜灯一位婢女,仲仪想要再拨调几名来,但是不仅常明兮拒绝了,而且竟然宫中没有多少宫女是愿意的。宫女们都说,这花榭邪门,先是一个安宁受酷刑,虽当上了柔妃,但终生却不能生育了,后来又是淑节惨死,不能去不能去,谁去谁倒霉。
  花榭冷清,仲仪便时常去看他,一日去了,见他站在楚楼的坟前发呆,心中一动,走过去从后面将他抱住,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想什么呢?”
  常明兮没有拒绝,也没有挣开,只是道:“臣在想,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但却也有觉得活够了的一天。”
  仲仪听得有些吃惊,不知道他心里面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便不敢再让他在坟前多呆,牵着他的手在桐池边散步:“没有经历了以后的事情,怎能轻易便断定活够了。”
  常明兮侧头去看他,几日劳心劳神,仲仪瘦了不少,脸上的轮廓越发的深刻清俊。
  “看朕做什么?”仲仪笑着问他。
  常明兮收了目光,道:“臣记得,皇上曾经说过,愿意与臣流连在天地间,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夫妻”二字,本觉得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从他口中听来竟觉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让仲仪有些欣喜。
  “朕说过,原来你也记得。”
  “嗯,”常明兮点点头,“臣记得。”
  
  过了几日,仲仪便让常明兮重新回了朝堂上,并将他从中常侍升为枢密副使,虽只是副使,但是官位已仅次于丞相,可管理军国要政。
  燕朝泽等一干大臣听到的时候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燕朝泽,本以为向皇上举报常明兮与琰元有私交,会让皇上大怒,哪怕不杀他,至少也会革了他的职,没曾想到一个年过完,常明兮的职位不降反升了,而且升得就快赶超自己了。
  “皇上,常大人曾与琰元有私交,此人万万用不得啊!”燕朝泽跪下,叩首道,声声凄厉可尽表忠心。
  仲仪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明兮的身上,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常爱卿与琰元私下会见,是朕安排的。”
  什……什么?
  燕朝泽大惊,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是这是从皇上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呀!
  “皇上,臣有本。”
  这时候,迎着仲仪的目光,常明兮上前一步,道。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朝堂上俱都静默,只听仲仪道:“奏。”
  “臣从琰元处得知,他借身份与襄丘勾结,恐怕谋反之日会有襄丘相助,为防不测,皇上要早作打算。”
  朝堂上“哗——”一下炸开,就连仲仪的身子也坐直了。
  七年战乱的阴影还未过去,难道说这么快襄丘又要席卷重来?
  “裴铭呢?”仲仪目光如炬,朝座下一一审视过去,沉声问道,“酒还没醒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应答,更有魏丞相闭眼叹气,朝上氛围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燕朝泽,章沛,许知远,常明兮,”仲仪一一点名,“你们四人留下,其余的人,退朝。”
  
  “吃啊,怎么不吃?”
  坐在上好的包厢雅间内,桌上尽数是玲珑珍馐,色、香、味俱是叫人食指大动,而许由是只是看着桌上,迟迟没有动筷子。
  “现在京中戒严,全城上下都在搜捕我,你怎能如此大胆带我来这种地方?”许由是的身上披着那名叫伊贡的异族男子原本披的驼色披风,一直长到脚踝,可以遮掩住显眼的脚镣。
  脱去披风的伊贡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粗布衫,露出精壮的胳膊,一根项链一直垂到领口下方,上面点缀着襄丘特有的羊骨饰品和羽毛。他的头发似是胡乱地编成一股,搭在左边的肩头,发上亦是羊骨制成的发簪,而簪子上用红色的颜料画出繁复的图案。
  “他们怎么会想到逃窜的犯人现在会坐在这样精致的餐馆里,”伊贡悠悠闲闲地用手拣起一片青菜叶子,放入口中,他不会用筷子,勺子倒是会用,“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也难怪你不仅没完成国主交代的任务,还成了这样落魄的丧家之犬。”
  一向伶牙俐齿的许由是面对这样刻薄的奚落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任何好处。
  伊贡是襄丘的国师,虽是臣子,但有时候,国师的权力甚至要高于国主。因为在襄丘这么一个极度信仰宗教的地方,他们相信国主的权力是真神赋予的,也相信国师是整个襄丘上下唯一能聆听到真神声音的人,亦是真神的代表。所以国主虽行使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实际上是在执行国师的命令。
  上一任国师在伊贡六岁那年便称他为天慧灵童,故国师逝世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继任了这个位置,成为了襄丘万民的信仰。
  如今,他坐在自己的面前。
  
  “吃不吃随你,过会儿可就没有这么多吃的了。”伊贡站起来,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许由是看着眼前的饭菜,额头上落下汗来,回过头的时候又看见伊贡戏谑般的眼神,心一横,想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可顾,于是拿起筷子便狂吃起来,直到吃得眼泪汪汪,噎得连连干呕。
  伊贡走到他的背后,身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轻声道:“不急慢慢吃,吃饱了陪我去见一个人。”
  “等等,你说什么,”勉强咽下嘴里的东西,许由是抬起头来,“你不是来带我走的?”
  伊贡耸肩,笑笑:“带你走?为什么要带你走,你尚未完成国主交代的任务,难道还有脸回去?”
  许由是微微低下头,像是稍稍鼓足了勇气,隔了许久,才低声道:“伊贡,这么多年了,我有些累了,可否放我回去祭奠父母?”
  “回去自然是会回去的,但至少要等你为襄丘做出一件有利的事来。”
  如此一听,回去的日子恐怕是遥遥无期了,许由是闭上眼睛,忍下心头疼痛,问道:“那你这回来,是为了什么?”
  伊贡讳莫如深地笑道:“来见你们的襄宁王。”
  
  听到这里已经觉得不对,许由是刚想回头,却觉得搭在肩头上的手猛地变掌为指,沿着自己的经脉一路朝下点去,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根本动弹不得。
  “伊贡,你!”许由是咬紧了牙,“为何自己人要对自己人动手?”
  伊贡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头,人却已经转过来走到他的面前,道:“襄宁王说了,如何这次领兵的仍是裴大将军,你可就是我们的救命良药了啊。”
  “伊贡,放开我,我与裴铭已经毫无瓜葛!”许由是拼命挣扎。
  “哦?是么,”伊贡笑起,“那也等在会面之时,看他会不会割下你的头颅再说。”
  说完,伊贡一记手刀劈下,许由是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哎呀呀,贤侄,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不负老夫的清儿等你这么些年!”魏丞相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起来,足可见爱女心切。
  裴铭的酒的确是醒了,已不见前些日子的颓唐之态,依然还是那个器宇轩昂的裴大将军。盛三儿站在一旁,只觉得是自己除夕那夜说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也是不甚安慰。
  “岳父大人,择个日子便把事情办了吧,我耽误了清儿这么长时间,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裴铭已经改口。
  “好!好!铭儿,你可愿我这么叫你?”叫裴铭笑着点头,魏丞相才继续说道,“皇上前些日子在朝上问起你了,襄宁王叛变,恐有祸患,老夫想着让你与清儿尽快完婚,你好继续回朝,为国效力。”
  裴铭已听说许由是逃跑的事,但心中却无一丝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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