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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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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宁,淑节,这不都是夏历中的季节么?
  常明兮从床榻上探身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两个侍卫,只是因为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他问道:“那门口的二人,是不是叫凄辰和朱律?”
  “是。”
  果然如此,好歹也是一届状元郎,仅仅是婢女和侍卫的名字,都取的这般风花雪月。
  
  常明兮掀开被子下了床,一层秋雨一层凉的时节,刚走了两步便感觉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叫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
  安宁取过件披袄,给他搭在肩上。
  常明兮停下脚步,将披袄又往肩上提了一提,接着便到处走着,打量着这间院落。这应该便是花榭了,先帝金屋藏娇的地方,十年前,常明兮在殿试中因随口吟出一首《长君赋》,年仅十六便被钦点为今科状元。本以为状元及第,自此大好前途尽在眼前,谁知满腹诗书才华,只因一副容貌,竟全无了用武之地!世人皆道:今科状元好风光,金榜题名见帝王。夜作皎月常明兮,摘入花榭照宫墙。
  先帝贪恋常明兮的美色,起先是强要了不算,后来居然在后宫之中耗了巨资建造了花榭,将他软禁于此。自此常明兮以男宠的身份长居后宫,六宫粉黛登时无了颜色,多少嫔妃在深夜里咬着被角妒骂,又有多少嫔妃的枕下藏着扎满了银针的小人。
  朝堂之上亦是如此,正值敌国作乱之时,先帝却迷恋男色,大臣们纷纷上书谏言,有一大臣在上书中声声激愤,称常明兮是祸国妖孽。先帝大怒,在早朝上摔了折子,当场要了此人的性命。这天以后,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也是这一件事,朝堂上两派党羽渐渐浮出水面,一派是以楚楼父亲楚衡天为首的拥四皇子琰元党,一派是以燕朝泽为首的拥九皇子仲仪党。
  然而,这样一个拥有惊世之才与惊世容貌的男人,这样一个被人鄙夷、被人哀叹、被人妒恨的男人,他的一生就在一个滂沱的雨夜,葬在了小小一方桐池中。
  常明兮抬腿迈出门槛,院子里的两株枫叶正红,如霞似暮,再看另一边,开得正盛的秋海棠后的墙上,最后一朵蔷薇花,随着风幽幽败去了。
  
  他回过身子来,看着站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心中冷冷一哼,心想果然是软禁,不然如一般后宫中的嫔妃可得不到这种待遇。
  “你们,谁是凄辰,谁是朱律?”他问道。
  两个人的眼珠转了转,这才跪下,分别应道:
  “奴才是凄辰。”
  “奴才是朱律。”
  
  常明兮看他俩的模样,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等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又把手伸过去晃了晃,这才震惊地发现,他们竟然都是盲的!
  难道先帝的意思是,不许除他以外的任何男人看常明兮一眼!
  如此霸道!
  
  不仅如此,他俩不但是盲人,而且脸上也有残缺,凄辰左脸颊上被烧伤了好大一块,朱律的右脸上也有一块大如手掌的胎记,两个人虽不算丑陋,可乍一眼看过去,也会觉得心惊肉跳。
  “我且问你们,前一夜,曲三针那个混账东西把我架出去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常明兮定了定心神,没有叫他们起来,反而沉声问道。
  凄辰和朱律半晌无言语,直到常明兮再次厉喝了一声“说!”,凄辰才迟疑着开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前夜之事,奴才们无能为力。”
  “好一个无能为力!”常明兮挑眉,声音淡淡,话锋又是一转,“其实你们做的没错,错的是先帝已去,而那一夜的常明兮却没有随之而去。所以今天,我来告诉你们,花榭里面只能有一位主子,不管是谁,哪怕是当今圣上来了,你们只能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我。”
  听着这番大不敬的言论,凄辰和朱律脸色均是一变,惊诧之中竟是连回应都给不出。
  “你们的命,如今是在我手里,该怎么做,你们心中应当清楚。”常明兮柔声道,话中却夹着三分利刃,“若是胆子小的也不打紧,回头再换一个进来,我反正是胆子大的,不在乎这花榭里死上一个两个招来晦气。”
  秋风凛凛,已渐有冬日的肃杀之意,天空一碧如洗,却隐隐地透出些灰黄。
  “是。”
  虽心中有惑,但再无片刻犹豫,二人齐声应道。
  
  大致在院落里绕了一圈,地方不大,可处处有景,屋后还有一口方井,井后一株腊梅,还没到开的时候,只结了粒粒花骨朵儿。整个花榭里,除了淑节、安宁、凄辰、朱律四人之外,没有多余的下人,倒是清静得很。
  回了屋里,坐在铜镜之前,叫淑节帮着梳洗,安宁那一边去熬小米粥了。坐定之后,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两颊削瘦,瞳孔中神色黯淡,都说常明兮是美人,可如今瞧来,倒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味道了。
  “你必然觉得我有些变了吧。”常明兮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淑节。
  淑节低头默默地梳着他的一头长发:“奴才不敢。”
  常明兮朝前伸手,一根手指顺着镜中自己脸颊的轮廓滑下来,“也不妨告诉你,我已不是原来的常明兮了。”
  淑节梳发的手滞了一滞。
  她极为小心地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常明兮,还是一样的容貌,可的确是变了太多,从昨日她就发觉了。以前的常明兮,自从住进花榭中后,一天比一天消沉,甚至自残过不少次,回回都是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后来,他也不寻短见了,只是渐渐的,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阴冷,他依然是美,可美的像条吐着信子的蛇一般。
  但是今日的常明兮……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淑节的回忆。
  淑节一惊,慌然间收回视线,只低头盯着手中一缕黑发,不出声儿。
  常明兮目光渐沉,窗外一只黑色的大鸟扑棱棱地落下来,停在屋顶上,驻脚远望。
  “我要回朝堂之上。”
  他说。
  


4、第四章 疯 

  也许是那日池中一溺,醒来后又临风一吹,那日晚,常明兮便开始咳嗽,一声声都是肺部的剧烈震颤,在整个胸腔里轰鸣着,整整一夜都不得安眠。
  淑节和安宁那夜也没有睡好,第二日起来,想着去内务府要一些川贝枇杷,好熬了汤药给常明兮服下,只是不知道先帝走了之后,内务府还会不会像原先一般对这位昔日的主子客气奉承。
  “昨日主子与我说了一些胡话,什么‘他不是他’,‘重回朝堂’什么的,我听得心惊,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好?”淑节眼中流露出些担忧之色。
  安宁道:“不如请太医来看看吧。”
  “如今宫里的太医也势利着呢,只怕……”
  两个人正坐在门槛上唏嘘着,门口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们站起来一看,来人是宫里的翰林学士,许由是许大人。
  许由是手里提着个食盒,走近后问道:“你们家主子呢?”
  安宁朝屋里一瞧,说道:“正看着书呢,奴婢给您通报一声。”
  许由是点一点头,便站在门口等着。
  
  不多时,安宁走出来,对许由是行了个礼:“我们家主子请您进去。”
  这几日总是阴沉的天气,总像是还要再下场雨似的,屋里虽然敞了窗,可依旧还是幽暗,叫人看不太清楚。
  转了个弯,便看见窗下的明处,常明兮一人斜斜倚在罗汉床的一角,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束起,手上窝着卷书,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原先的楚楼,是认得许由是的,两个人一同在朝为官,只不过因为父亲楚衡天的缘故,楚楼也是拥四皇子党,而相反的,许由是却跟着燕朝泽入了九皇子的阵营。道不同不相为谋,楚楼一直未与许由是有过什么交集。
  只是他不知道,许由是跟这常明兮究竟是如何识得的,一人是后宫男宠,一人是前朝大学士,这二人怎会扯上关系。
  因揣度不透这一点,此时的常明兮,面对许由是的突然造访,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老师。”许由是放下食盒,随后后退两步,撩衣一跪,“自萧山一别,竟已六年,虽同处宫中,可因先帝之命,学生不能前来探望。如今禁令终解,然老师却经此劫难,学生未能相助,实在有愧恩德。”
  常明兮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许由是,微微一眯眼。
  老师?
  只是略一思索,常明兮心中便清楚了不少,只是没想到许由是入朝为官,竟然是常明兮这个人拉扯提点的。只是就算知道了这个,草草回答只怕还是会漏了马脚,他看着下跪的许由是,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揉搓,计上心来。
  如今宫中之人皆传我得了失心疯,那索性便一疯到底好了。
  
  听得对方半晌不语,许由是心中疑惑,不禁抬起了点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然而,只见常明兮的一双眼稍稍睁大,身子前倾,问道:
  “你……是谁?”
  许由是倒未露出多少惊讶神色,想来宫内的传言也听了不少,但真的见到,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老师是真不记得了?”
  常明兮抿起嘴唇,浅浅一笑:“你猜呢。”
  许由是看着常明兮的双眼,不一会儿,眼睛一眨,竟然也淡淡笑出来:“学生明白了。”
  这回似又轮到常明兮不明白了,他一手撑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努力思索的模样。
  许由是颇感兴趣地看着常明兮的样子,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举止动作,断不会是以往的常明兮所有。加上裴铭曾亲眼所见,他丧心病狂地朝皇上扑过去的样子。看来,他是真的如外界所言,失心疯了。
  
  许由是一直跪着,并未站起,他端起手旁的食盒,说道:“即便老师忘了我这个学生,学生却不敢忘,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这是萧山的糕点,想必老师已多年没有尝到了,今日学生特地带了来。”
  常明兮懒懒地坐起了身子,伸手去接。
  谁知,这边许由是松了手,那边常明兮却接了个空,“哗啦”一声,食盒掉落下去,盖子滑开,只见盒中的碧玉色的精致糕点砸了个烂碎。
  常明兮与许由是皆是一惊,后者脸色尤甚,面上渐渐浮上一层不悦出来。
  “看起来倒是不错。”片刻的惊诧之后,这边常明兮微微一笑,竟俯下身用手去拾了一块起来,作势想要放入嘴中。
  就在糕点已经碰到嘴唇的时候,许由是忽然站起来,拦住了他的动作,从他的双指间夺过糕点,扔回地上,道:“已经脏了,老师不必觉得可惜,学生下回再送就是了。”
  常明兮也没多说什么,取过丝帕擦了擦手,掩住嘴咳嗽了两声之后,重又倚了回去。
  许由是见他一副懒洋洋的、谁也不愿搭理的样子,只觉得再待下去也是无趣,当下便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道:“既是如此,学生便告退了。”
  常明兮看着窗外,恍若未闻。
  许由是无奈一笑,弯腰收拾好了食盒,退出卧房。
  
  “许大人,今日我家主子的态度,许大人莫怪。”就在送许由是出门的时候,安宁道。
  许由是在门口停下,想了一想,回身问道:“安宁姑娘,你家主子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
  安宁答道:“自那日死而复生之后吧,醒来后就一直这样,总说些胡话,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怕是被吓的。”
  许由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但总觉得哪里奇怪似的。只记得以前常明兮也曾寻过几次短见,哪回不是堪堪捡回一条性命,怎的这回就真的疯了。
  只不过,许由是转念一想,又是幽幽一声叹息,若他真的忘了以前那些旧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自那日许由是走后,再无人来花榭探访,后院井后的一株腊梅已开,却越发凸显出孤单寂寥。先帝在时,曾下令若无他的准许,旁人不许踏足花榭一步,如今就算解了禁令,人们每提到此处,也总觉得是个禁地一般。
  更何况,平日根本鲜少有人会提到花榭。
  唯一有了变化的是内务府的月供,入冬以来,每月的月供一次比一次少,到了最后,每日送来的午膳晚膳竟只有馍馍青菜。安宁气不过,又是暴脾气,一日见送来的又是稀粥,便气的把一盆稀粥倒扣在了送晚膳的太监的头上,最恨那粥还是凉的,安宁只恨不得烫了那太监满头才好。
  “何必跟他置气,他只是个送饭的。”常明兮说。
  事后,安宁跪在地上擦眼泪,只是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花榭里的五个人今晚都没了饭吃。何况常明兮本就病者,每日又吃不好,这些天来便越发消瘦了。
  “那些个势利奴才,只怕是忘了先帝在时,是怎样巴不得地讨好咱们了……”安宁愤愤道。
  “记住了教训没有。”常明兮只当做是没有听见,一根手指玩着桌上的红烛,屋内被他玩得忽明忽暗。
  安宁咬了咬下唇:“记住了……”
  
  大约是上次的事情被怀恨在心,第二日送来的午膳,竟然连青菜都没有了,只有四个馍馍和寥寥几根咸菜,根本都不够五个人分。
  安宁、淑节惊得说不出话来,凄辰和朱律因为是盲的,所以并不知道,常明兮不语,随后,两手各拿了一个馍馍,走到门口,一个给凄辰,一个给朱律,说:“吃吧。”
  剩下还有两个馍馍,他拿起一个,撕下来一块,把剩下的一大半放回去,对安宁和淑节说:“我吃这个就好,剩下的要委屈你们分着吃了。”
  淑节的眼眶霎时就有点红,她哽着说:“主子,宫里……咱们只有许大人能说得上话了,要不我们找他……”
  “求人不如求己,”常明兮淡淡打断他,取过早先先帝赏的银狐狐裘围领绕在脖上,说:“我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拿着那小半块馍馍,常明兮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桐池边上。他从手上再次揪下来一小块馍馍,在手指间碾碎了,扔进桐池中。
  池里的红鲤和花鲤立刻围聚了过来,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鱼儿,都在水里翻腾着抢食,一时间,小小一方桐池,竟然热闹非常。
  常明兮眉目间藏着几许柔色,因为一笑,口中呼出白气来。他又揪下一小块,投入池中给鱼儿喂食。
  
  仲仪从楚楼的墓前离开,绕出那棵梧桐树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色。
  远山青黛,天色正是清明,男人脖上围着一圈银狐狐裘,松绒蓬软之间映得那人的脸腊梅般的白,许是池中水色涟涟,那人眼中竟也像是盛了水似的清朗,一点也瞧不出疯了的痕迹。
  忽然一阵风吹来,常明兮手中碾碎了的馍馍随风飘到挺远的地方,鱼群又朝着那儿游去。常明兮的目光随着鱼群而动,延伸到某处的时候,忽然看见池边一双绣了金丝边的鞋。
  他抬眼,正与仲仪对视上。
  


5、第五章 易食
  
  一身黑色的袍子,衣袂被风撩起,一双瞳仁里犹如藏了沉沉的夜色,只看得人打心口里发凉。
  但是常明兮却不是这样,每每看见这人这般闲适地站着,眼前出现的却总是那一地的血污,那染了血迹的官服,和他再也回不去的家。此时,他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的牙,才好不容易忍下了喉间那沸腾着要涌出的血液,一声悠而长的呼气之后,他收回目光,依旧是看着水里的鱼群。
  
  然而仲仪却稍稍有些愣住了。
  倒不是他并未向自己行礼,而是方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冷淡中夹杂着一丝隐忍着的怒意,总让他觉得是哪里熟悉似的。可下一刻常明兮再次垂下了头,眼帘半垂,余下的犹如半月般的眼眸被常而纤细的睫毛挡住,仲仪又觉得,也许刚才是自己恍了神,才总是想着楚楼。
  楚楼?
  仲仪刹那间被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想法惊了一下,原来刚才的熟悉感,竟觉得是像楚楼?
  明明是哪里都不相像,又怎么会产生那种感觉。
  想着间,像是自嘲般的扬唇轻笑一声,唇齿间吐出的一缕白气随风而散。
  
  “你那儿可有吃的,我拿这个跟你换,可好?”手中的馍馍已经尽数洒进了池水中,见没了鱼食,鱼儿们摆尾一个转身,重又各自散去了。常明兮突兀地开口,说完,抬眼看着仲仪,伸手扯下了脖间的银狐狐裘,白皙纤细的脖子露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仲仪反问,并未自称“朕”。
  常明兮摇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可我知道你一定有。”
  “怎么,拿来喂鱼?”
  “不,是我要。”
  仲仪看着他削瘦的模样,大抵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早就见识过内务府趋炎附势爬高踩低的做派,只不过因为他也厌恶常明兮的身份,所以这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如今常明兮这般放下身段,拿先帝赏赐的东西跟他索要食物,不论他疯是没疯,仲仪心中不禁又对他鄙薄了几分。
  他伸手过去,接过常明兮递来的银狐狐裘,大拇指细细摸了摸,说:“这可是世间难求的好东西。”
  常明兮不为所动:“是么,那能换多少吃食?”
  仲仪伸出三根手指:“虽是好东西,但只能换三天的吃食。”
  常明兮的眼神扫过来,那目光冷而不冰,就像是此时桐池里的水一样,虽未结冰,但是伸手进去还是能感到冻得刺骨。
  “为何这么少?”
  仲仪淡淡地挑了眉峰:“因为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常明兮静默了半晌,忽而勾了嘴角淡淡一笑,就跟身后的远山一般悠远淡漠:“既是这样,三天就三天吧。”
  那一笑当真是清美至极,仲仪竟看得稍稍有些愣住,难怪当年先帝把他当宝物一样的供着,这样的皮囊,怕是三生也难见一回。
  可他越是这样淡然,仲仪却越是想看看,他这副淡然的面孔下边,究竟藏着个什么样的心肠?
  
  “我记得当年先帝赏你的,可不止这个吧?”仲仪掂了掂手上的狐裘,问道。
  常明兮看过来,等他说下去。
  仲仪一笑:“你若是拿那些来换,估计还能再管个几天温饱。”
  “仅是几天?”常明兮微微蹙了眉,随后又缓缓展开,说,“我把那些全给你,换一年的吃食,怎样?”
  那些花榭里的宝物,随便拿出去当掉一件,便能管一户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开销用度了,而他竟然用所有的赏赐,只换一年的吃食!果然是疯了,仲仪心想,这疯得可真是够厉害。
  “好。”仲仪笑道。
  
  那天晚上便来了一群翊卫队的人,为首的是个大太监,令牌一示,只说了句“我们是皇上派来的”,便推开站在门口的凄辰和朱律便闯了进来。
  凄辰和朱律看不见令牌,又见他们粗横无理,便想阻拦。而另一边,安宁和淑节也是又急又气,拦住了不让他们碰桌上的东西:“你们做什么!这个不能拿!这是先帝爷赏的!”
  翊卫队的不说话,一把将安宁推了个踉跄,淑节在身后扶住她,接着跌跌撞撞地跑到常明兮的面前跪下,呜咽道:“主子,那些……那些可都是先帝爷赏的啊!不能就这么给他们抢了去啊!”
  凄辰和朱律也等着常明兮的回话,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如他那天所说,就是皇帝的人又如何,这个花榭里,他们只认常明兮一个主子。
  然而,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坐在软榻上的常明兮,只幽幽朝那些一通乱抢的侍卫们看了一眼,一言未发,又恍若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垂下眼睛,低头将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
  “主子!”淑节看得心凉。
  常明兮仍是一言不发。
  淑节的身子懈了力,眼睛圆瞪,瘫在地上,安宁捂着脸不敢哭出声,凄辰和朱律并不说话,二人走出屋子,在门口站着。
  “都麻利着点,不许私藏啊,我这儿可都瞧着呢!”大太监尖着嗓子说到。
  桌子被推倒了,抽屉里全被翻得一团糟,凡是值点钱的东西全被拿走了,一个都没有放过的。而从头至尾,常明兮一直看着手上的书,全无一点反应,甚至就连一个冷眼都没有给过。
  事后,安宁和淑节默默地收拾着屋子,少了那些华丽摆设,屋里陡然间冷清了许多,又正是冬季,便显得越发凄冷起来。安宁还算镇定,努力吸了吸鼻子后,抱出一床被子来,给坐在软榻上的常明兮盖在腿上,一边掖着一边说:“这些家伙,狗仗人势,主子您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常明兮看着她,温柔一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谁知被他这么一安慰,安宁的鼻子又酸了起来,她眨眨眼:“我这迎风流泪的毛病总也好不了,主子您歇着,我去把门帘放下。”
  说罢,她赶紧转头,揉揉眼睛。
  
  这时,只听见门口又是太监尖利的嗓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除了常明兮外,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震。
  但听了下一声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来送晚膳的。
  安宁和淑节恹恹地迎出门,私下里猜着不知道今天送来的是馊了的青菜豆腐汤,还是又冷又稀的地瓜粥。谁知才走到门口,便闻见了好一阵香气,二人惊讶地抬眼一看,太监们已经端着菜依次走进门内。
  冷热荤素一一码了上桌,大小菜品一共十二道,接着又是一道干贝溜鸡脯汤,最后是一碟梨花炸糕。
  太监离开了后,安宁和淑节看得都有些愣神,这样的晚膳,以前先帝在时倒是常用,可离了这么久,再次闻到这样的香气,她们刹那之间还以为那一段凄苦的日子仅是一场梦似的。
  “吃吧。”常明兮放下手中的书,走下床来,对他们说。
  他们看着常明兮,又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屋子,最后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忽然之间好像都明白了些什么,一时间谁都没有动筷子,淑节连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便没了,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常明兮说,伸手给自己舀了一碗汤,送了一勺子入口。
  “活着……”他再次舀了一勺,在嘴边吹着,接着眼帘一抬,“才能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这个冬日过得总感觉异常的漫长,好在一整个冬天,桐池并没有结冰,每日清晨,池水上方总会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而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鹞鹰,每天都会飞到桐池边的栈桥上,就那么许久地立着。
  温饱已不再是问题,而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到除夕了。这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宫里上下都开始布置起来,变得热闹而具有生气起来。淑节曾问常明兮,那天该怎么过,常明兮略一思索,说道:“你们怎么开心,便怎么过吧。”
  离除夕尚有几天,这日,天气正是好得很,冬日里清凉的空气,闻得叫人神清气爽,御花园里的腊梅花尽数开了,花香远远的都传入了花榭之中。
  花榭后院只有一株白梅,未免实在显得有些孤单寂寥,安宁和淑节劝常明兮出去走走,别老在屋里闷着,去赏赏梅也好。
  他想了想,大概也是每日被她们两个唠叨得烦了,终于答应下来,让她们陪着,闲步往御花园走去。
  
  “呀,真是好看。”待到了,瞧见一丛花林,红的白色,黄的粉的,花香扑鼻,安宁拍手笑道。
  淑节道:“可我怎么觉得,咱们后院的那朵开得更美些,像幅画儿似的有意境,这里开得多了,便杂得没了特色,总觉得都是一样的。”
  安宁歪歪头,问常明兮:“主子,你看呢?”
  常明兮走进花丛之中,伸手去摸那花骨朵儿,这时正好几瓣花叶落下来,悠悠荡荡落在他的肩上。
  “这要看赏花的人了,万花配美人,残颜倚孤枝。”他说。
  
  “好一句‘万花配美人,残颜倚孤枝’!”忽听林后细碎的脚步声,一俏然女子的声音传来,来人不止一个,看装束,这两名女子大概都是宫里的后妃,“婵姐姐,大概只有常明兮这样的美人才配赏万花,我们这些残颜只能找根孤枝自惭形秽去了。”
  常明兮朝她们看过去,这两名女子,一名娇小可爱,略施淡妆,而另一名身材高挑,长着双丹凤眼,双唇涂得艳红,发上一支金步摇,斜眼看着自己。
  很快,常明兮的目光落在高挑女子的脖间,她围着的,可不就是自己曾围过的银狐狐裘。
  


6、第六章 
  
  大概是仲仪赏的吧,那个被称呼“婵姐姐”的高挑女子不时就伸手抚一下脖上的狐裘,看样子是宝贝得紧。她从常明兮身上收回目光,只低头看着那娇小女子,开口道:“黛妹妹,我看迟早有天得在你嘴巴上加把锁,不然总没个把门的,常大人是这后宫中的老人了,见一回可不易,我们要好好向他讨教一下这邀宠称龙心的法子。”
  就连淑节和安宁也听出她话中带刺,一时都有些忿忿起来,淑节嘴快,安宁倒是稳重些,只见淑节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奴才的主子久居深宫,不知两位娘娘身份,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娇小女子身侧的一名婢女刚想站出来回礼,却被那高挑女子拦了下来,她微微扬了下颌,道:“本宫是襄仪宫婵妃,这位是醇梨宫黛美人。”
  淑节和安宁一同再次行了礼:“婵妃娘娘好,黛美人好。”
  那一边常明兮却没什么动作,其实如果按照规矩,他的确是不用向他们行礼的,而且如果真的追究起来,婵妃和黛美人反倒应该向他行个礼。只是如今他身份尴尬,再怎么说,男宠总比不得后妃娘娘们,所以她们这样怠慢倒也无可厚非。
  黛美人俏生生地说:“以前总是听闻常明兮美若天仙,那时候还想着,这样的词怎好用在个男人身上,谁知今天看了才晓得,真真是衬得上‘美若天仙’四字。”
  婵妃目光流转,在常明兮的身上瞥了一瞥,接着抬起指甲来看着:“依本宫看,也不过如此。”
  这样被人毫无顾忌地评头论足,常明兮心中有些不悦,于是便什么都没说,转身向梅林的深处走去,自顾自地赏花。
  “诶?”见他就这么走了,黛美人诧异了一下。
  自楚楼死后,现如今婵妃是后宫中最得宠的妃子,哪些人不是上赶着奉承着、巴结着,何尝被人如此无视过。婵妃心下一怒,张口便道:“你给本宫站住!”
  这一句话出口,那是相当的不客气,所有人听得都是一愣,淑节和安宁首先反应过来,接着就是常明兮。
  他的脚步停住了。
  “本宫在跟你说话,听见没有!”又是一声厉喝。
  常明兮转过身来,那眼神明明没有什么力量,却在对视的一瞬,看得婵妃心虚了一下,要脱口而出的话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口。
  “何事?”他问道。
  婵妃被堵了一下,心中越发不快,说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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