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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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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
作者:假手他人
【文案】
“今科状元好风光
金榜题名见帝王
夜作皎月常明兮
摘入花榭照宫墙”
这是十年前,流传于市井小巷的一首打油诗,人人虽都听过,却无人敢唱出来。只偶尔有无知小童,不知从何处听来,拍着手唱一遍,可又赶紧被大人们教训着拉回了家。
楚楼没有想到,十年之后,他刺杀皇帝仲仪失败,最后竟重生成这首打油诗里的主人公,以先帝男宠的身份困在这个犹如囚笼般的皇宫里……
本文架空历史,考据党请放过窝~
本文两对CP:
主:鬼畜帝王攻Ⅹ腹黑妖孽受
副:别扭文臣Ⅹ忠犬武将
【窝是文案无能党。。。总之就是个两个变态相爱相杀的故事!如果故事里的某些情节把您雷到了。。。请看官们微微一笑绝对别抽~~~当然如果被虐到的话,也请对小假说一声,小假给您跳个舞转个圈卖个萌~故事里虽然相爱相杀,现实中读者和作者要相亲相爱嘛~=333=】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仲仪常明兮(楚楼)裴铭许由是 ┃ 配角:琰元 ┃ 其它:
【正文】
1、第一章 雨夜
这不过是一夜。
雨倾盆而下,哗哗地激在城楼瓦屋之上,静谧巍峨的皇宫内外,激荡的全是嘈杂的雨声,入耳如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乱如麻。远处宫门缓缓而开,一人驾马披雨冲入宫中,早在宫门口等候的太监朱振淋着雨跟着那人跑,只喊了声:“裴将军您可算来了……”话音还未和雨水一般落入地面,便被远远地甩在了马匹的身后。
及至承安宫外,那人才翻身下马,身后的披风一扯,胡乱交由门口前来迎接的太监手中,抬手抹去眼前的雨水,快步穿过前庭。
一路宫女端着水盆、毛巾低头碎步走过,屈膝向将军请安。
“吱呀——”一声,门开。
“末将裴铭护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说罢以拳扺掌,单膝跪于床前。他埋头不敢直视床上那披着龙袍的男人,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地面上,从自己额发上滴落的雨水,一滴,接着,又是一滴。
先皇半月前驾崩,新帝乃九皇子仲仪,虽脾性不知,但先前的几次早朝,新帝所为并不像先前所传那般乖张,倒是谦和有礼,规规矩矩。然众大臣不敢懈怠,朝堂上言行谨慎,只敢在私下里颇多议论,暗指仲仪为九皇子之时,手段狠辣,又多猜忌,若登基后仍是如此,恐为暴君,不利民生。
未料到登基不足半月,宫内便传来仲仪被刺的消息,裴铭听到这消息时惊出了一背的汗,连夜冒雨赶来。所谓伴君如伴虎,圣心最是难猜,此时仲仪一语不发,他便不免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无妨,”仲仪的声音懒懒的,“起来吧。”
“是。”裴铭心下一缓,不着痕迹地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低头退向一旁时,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皇上身上的伤势。不料目光刚投过去,便与仲仪的眼神碰了个准,裴铭一惊,急忙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身前的一张木椅的腿。
仲仪闭眼,衣襟半敞,太医正在给他的伤处上药包扎。久久,太医躬身:“皇上,已经包扎好了,伤处不可碰水,一日换药两次,还有一些内服的药,微臣这就下去写方子。”
仲仪闭目“嗯”了一声。
太医应声,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这样一来,屋内便只剩仲仪、裴铭以及剩下的几名宫女太监了。屋内只可听闻呼吸声,裴铭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自己可以说些什么。
“没伤及内脏,顶多是个皮外伤。”仲仪说着间,伸手把衣襟合上。
裴铭跨出一步:“皇上万福。”
“万福?在床榻之上被人行刺,算是万福?”仲仪身子斜斜地倚着身侧的软榻,眉头一挑,问道。
裴铭的额头刹那间便沁出汗来,他双手抱拳,身子更躬下去些:“末将定会携翊卫队全力追捕刺客!”
裴铭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回响,直到回音落毕,仲仪依然是一语不发。这样诡异的气氛,叫裴铭浑身往外冒着冷汗,是动也不敢动一下,然而刚刚淋了雨,此时又发着汗,一阵冷风吹过,裴铭的鼻尖一痒。
“阿嚏!”
糟了!
裴铭慌忙跪下:“末将……末将罪该万死。”
“罢了,”仲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和,他手背朝外挥了挥,“你下去吧,方才淋了雨,只别伤寒了才是。”
裴铭低声朝后退:“谢皇上。”
就在他退后三步,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另一名小太监与他擦肩,低头走了进去,道:“皇上,司刑房的曲三针求见。”
“让他进来。”
曲三针是个太监,掌管司刑房,这司刑房不同于外设的刑部,乃是专为后宫嫔妃所立。因某些刑法专挑人身上那隐蔽的地儿,手段又血腥无比,故掌事的全是太监。
曲三针叩首,行礼之后,问道:“皇上,花榭里的那位主子,先皇曾许他不必殉葬,那……是把他留在宫里呢,还是放逐出宫?”
仲仪挪了挪身子,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皇上您小心着点儿。”身侧的太监宫女急忙劝道。
“他啊,”仲仪痛得皱起眉头,语气间似乎有些不悦,“先皇准他不殉葬,又没叫他活着,你们看着打发吧。”
曲三针眼珠子一转,立刻会意了:“是。”
那时裴铭尚没有退出门外,听得曲三针的那一声“是”,恰巧又是一阵风携着雨水砸了进来,寒意便蚂蚁似的爬满了后背。
他赶紧揉揉鼻子,生怕再打出一个喷嚏来,急忙快步朝外走着。
“呼——呼——”
楚楼抬头望天,密密麻麻的雨线自墨黑的天穹深处而来,远处的一处小院,门前的两个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灯笼下散落了一地的断枝残叶。
他捂着受了伤的肩头,背倚着这颗枝繁叶茂的梧桐,粗重地喘着气,刚刚翊卫队的人已经搜查过这里,估计等下一拨人来还需一段时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梧桐树后不到百步的地方,有水池名曰“桐池”,桐池后小院中的那栋楼宇,远观可见华美异常,可整个宫中,唯有这个地方侍卫最少,方才翊卫队来了这里,也是简单地扫一眼便走了,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被皇宫诸人遗忘的角落。
不过这样也好,楚楼闭上眼睛,头倚着树干,想,人越少越好。
歇了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忽听外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楚楼心中一惊,眼睛猛然睁开,他不敢有所异动,只是眼珠子先向外一瞥,随后身子一分分谨慎地探出树后,看究竟是什么人过来了。
并非是翊卫队的人。
楚楼心中一缓,可没等喘出一口平气出来,眼睛却又微微睁大了。他看见四五个太监宫女,强行押着一个男人从远处那看似无人的小院中走了出来,直直地往桐池那边去了。到了池边,那男人似有挣扎,却被力气大的太监一脚踢在膝盖后方。男人被踢得跪了下来,而就在他跪下来的瞬间,两个太监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接着眼一瞪,按住那男人的头便往水里溺。
楚楼这边看得手脚冰凉,但神色上犹自镇定,宫里生生死死的事情见得多了,只是这一个,算不得什么。
雨声中混杂着男人不住挣扎扑腾的水声,一声声像是利爪挠在心上。
“匕首。”身后猛然间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楚楼倒吸一口冷气,回头,看见来人的时候,呼吸声才稍稍放缓,但是警惕之心仍未放下。
来人自称“孤鸾”,每每见到的时候,左脸上总是戴着半块木制的面具,且但凡相见,必是夜晚,所以楚楼从未有一次看清过这人的真面目。楚楼唯一知道的是,从声音上来听,大约是个过了四十岁的男人。
不过这无所谓,楚楼盯着他藏在夜色中的瞳孔,只要知道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就行了。
楚楼的手从袖中伸出,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尖端和刀锋上全是血水,一直顺着刀把流到他的手腕处。
“这上面是仲仪的血。”他说。
孤鸾没有动,他的眼睛似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匕首,再次问道:“他人呢?”
楚楼垂下眼帘,睫毛颤抖:“没死。”
“你失败了。”
楚楼咬了咬牙:“是。”
长时间的没有声音,孤鸾抬起手,从楚楼的手中轻轻拿过那柄匕首,正反看了看,夜色沉得可怕,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声猫叫,尖声凄厉。
“无妨,”孤鸾面具外的那半个嘴角勾起,“按照约定,我送你出宫。”
楚楼平视着面前的这个人,目光中透出少许惊讶。
“出宫后会有人来接应你,银两马夫会交予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跟着马车走就行了。”
“我知道了。”楚楼说。
孤鸾又是一笑,他没动,雨水顺着他脸上的面具滚落下来:“方才我瞧见外边有人,你帮我看一眼,人走了没,走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动身了。”
是说的刚才从小院中出来的太监宫女和那个男人么?楚楼会意,听四周似乎已经没了脚步声,便退了几步,朝外看过去。
“已经走……”
腹间一凉。
楚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刺过仲仪的匕首,再次插入了自己的身体中去。
孤鸾手臂用力,再次将匕首送进去一截,逼得楚楼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你!”
“嘘——”孤鸾的食指比上唇中,“我说过了,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手指所捂的地方,血汩汩流出,方才应该这般用力向仲仪的腰间刺去的,不然也不会给他逃得了一条性命,应该这般用力!一直插入至刀柄的!
力气抽丝剥茧似的逐渐消散,就连瞳孔也失了焦距,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具都是模糊。楚楼跌倒在地,眼睛止不住地想要阖上,而就在最后一秒,他混沌的视线里,看见,孤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解下了脸上的面具。
楚楼茫然地向他伸手,他看不清,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许久,那猫儿踮脚一跳,从宫墙上无声地跃下,静谧的夜色里,又只余森然的雨声了。
从承安宫中出来,裴铭走了一会儿,沿路可见急匆匆的,到处戒严搜捕的翊卫军,他们停下来向他行了个礼,又提着刀继续四处追捕。
雨依旧滂沱地下着,竟比来时的更大了,且久不见小下去的趋势,裴铭在屋檐底下站着躲雨,只想别叫他再淋着雨回去。墨黑的乌云遮蔽着天空,忽而拐角转出一个人来,暗赭色的官服在这样的夜里看着有些发黑,恰巧这时裴铭听到脚步声回头,两人便对视上了。
这人抖了抖袖口,笑了下:“哟,这不是裴将军。”
裴铭跟着也是一笑,见到这人之后,今天一晚的紧张心情才有所缓解:“穗寒,别笑我,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宫里?”
这人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是先帝年仅九岁的十四皇子、也就是如今晟央王的之师,姓许名由是,字穗寒。
两人小时候在同一家私塾里念过书,裴铭是榆木疙瘩做成的脑袋,诗词歌赋什么的却永远记不住,唯有一身蛮力。许由是却是与他相反,念书极好,可皮得跟只猴儿一样。这两人不管哪方面看都是天差地别的,只是因为一个背不出书,一个太调皮,所以常常在一起挨手板子,故因此熟络了起来。后来他们俩挨手板子,也多出了一个新的缘由,就是许由是总帮着裴铭作弊,于是私塾老师对这俩人,真可算是又爱又恨。
因为许由是脑袋好,小时候的裴铭看他出口成章,佩服得五体投地,加之他又老实,这样的崇拜便渐渐演变为了一种无条件的顺从。以前两个人下了私塾常常一起去河边玩,那儿有棵大桑树,每到春天便截了许多桑葚。许由是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二郎腿一翘,对裴铭颐指气使,裴铭老老实实地摘了桑葚去河里淘。等到洗完了,回来的时候,看见许由是在地上写下一句诗来。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裴铭跟着念出来。
许由是从石头上蹦下来,拿过裴铭手上捧的桑葚就往嘴里塞,顺手还往他嘴里塞了一个。
“嗯,真甜。”许由是缩了缩脖子,说。
裴铭笑意盎然地看着许由是吃着桑葚,说:“我喜欢去年师傅教的那首,我这脑袋瓜子,竟看一遍就记下了。”
“哪首?”许由是好奇起来。
裴铭清清嗓子,背了出来,从头到尾居然是真的没卡壳。
“从军十余年,能无分寸功?
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
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
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他背完,愣了一下,接着许由是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裴铭不明所以地挠挠头:“怎么了,我哪里背错了?”
“不是,不是……”许由是好不容易止住笑,只是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能有这样的志向,说不定许多年后,我得改口叫你裴将军呢。”
裴铭脸上一阵红一阵黑:“穗……穗寒……别笑我!”
那时候还当是戏言,没想到许多年后竟然真的成了真,当年私塾里的两个孩子本该一同长大,只是后来因为敌国作乱,颠沛流离之间无奈走散了几年。后来裴铭参了军,为了寻找许由是的下落,在边疆之地打了许多年的仗,回来的时候已然成了将军。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早朝觐见之时,裴铭看见站在自己左手边第三排、穿着官服的那人,岂不就是分散了将近十年的许由是!
退朝之后,不发一言,两人都认出了彼此,旧友重聚的喜悦自是不能自胜。那夜,二人把酒畅谈,一宿未眠。
在朝为官者,向来是文臣鄙薄武将,武将瞧不上文臣,然独有裴铭与许由是二人互为挚友,倒也不失为朝堂上一道风景。
许由是拍去身上的雨水,道:“晟央王贪玩不来上课,我罚了他的晚膳,后来回去想想又觉不忍心,他尚且年幼,贪玩点也是正常,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怕饿坏了身子,便回宫来看看。”
按说封王的皇子早该在宫外建府,只是因为晟央王年幼,又早年丧母,便暂且留在宫中。
“晟央王的性子,就跟小时候的你一模一样。”裴铭笑道,把许由是往身边拉了拉。
许由是闻言一笑,他这几年却是变了,人长大了,总归也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倒是你呢,是为了皇上被刺一事入宫的吧?”他问。
想到此事,裴铭脸上的神色沉下来不少,他点点头:“这次的事有些难办,虽然皇上不说,但想大家心里应该都明白,这人要抓,却也伤不得分毫。”
听得许由是也是幽幽一声叹息:“楚楼这人,也算得上是可怜了,以他的才华,若是换了别人,早该平步青云仕途大好了,可惜生了副好容貌……如今父母惨死,自己还……不过话说回来,皇上也是真心待他。”
“真心又如何呢,若真是喜欢,便不该勉强……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但愿人能早些找到才好。”裴铭觉得胸中烦闷,就像是被这雨天的湿气堵着似的。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其他的,只见雨势渐小,远远的打更的木柝声传来,雨尽外的天边散出一抹深海之蓝。
“沙沙沙……”
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听着这软底布鞋的声儿,大约是个宫女,她提着裙摆满头是汗地走过来,其间想要跑上两步,却差点打滑摔个跟头。
“许大人好,裴将军好……”见着这两人,宫女匆匆施了个万福。
裴铭与许由是对视一眼,裴铭问道:“起来吧,何事如此慌张?”
宫女左看看、右看看,贝齿咬着下唇,许久,忍着喉间的哭腔,半喊出来:“花……花榭里的那位常主子……他活过来了!”
2、第二章 重生
“死了……”仲仪低声重复出来。
裴铭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只觉得汗水从手心里渗出来:“尸身是在桐池边被发现的,腹部被一柄匕首刺入,死因是……失血过多。”
仲仪静静地听着。
裴铭顿了一下,狠了狠心,道:“皇上,实不相瞒,我们怀疑……是自杀……”
仲仪稍稍抬起头来,眼帘却是半垂,目光里似是带了些不屑一般,扫过这间殿宇的四周,他扶着椅子站起来,轻哼一声:“自杀?”
“……是。”
他一步步往前走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在唇角边慢慢溢出来:“自杀,哈哈哈,真是好样的,自杀……”
裴铭一句“皇上节哀”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楚楼!你可真是好样的……你这是自杀给谁看呢!”仲仪低吼出声,整个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但紧接着,只看见仲仪身子向前一倾,他脸色灰败,可是嘴唇紧抿,牙关紧咬间,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淌出。
“皇上!”
仲仪扶着身侧的椅子,站直身子,手臂一挥,挡开想要上来扶他的忧心忡忡的贴身太监朱振。
他没低头,眉心隐忍地皱了一下,问跪在身侧的裴铭,声音很轻:“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裴铭明白,应道:“无人敢动。”
仲仪点点头,闭了闭眼睛后,道:“带朕去看一眼。”
若不是沾了血腥,桐池这儿可算是一处佳地,正是深秋时节,昨儿又下了场瓢泼大雨,说不尽的秋高气爽。天空中寥寥散落着几缕云絮,桐池表面波澜不惊,但可见几只红鲤在池中嬉戏,映得水面沉浮的几点红,就像是傍晚落日的余晖。
楚楼的尸体就躺在桐池边的那棵梧桐树下,一场大雨冲走了他身上的血污,可腹间的那柄匕首深深插入,一直没到了刀柄处,看得着实惊心。
仲仪就站在树旁,从眼角处俯视着他,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仲仪的眼神实在是太让人打心底里发寒,而只有躺在地上的楚楼,闭着双眼,表情安宁,就像是酣然熟睡着一般。
仲仪记得,他初见楚楼的时候,一壶洒了的黄梅酒,一个醉倒了的清俊男人,他背倚着树,头微微的侧着,一片叶子落下来粘在发上,一只鹞鹰飞来,落在在他倒了的酒壶边,啄他的酒壶盖子。
那时……可不就是如今日一般的眉目沉静!
然而此时的仲仪,却是怎么也唤不醒他了,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在身体里都搅作了一团那般痛着,他的五指深深扣入树皮之中,直到指缝间都出了血。
“你不能过去!听到没有!”
接着,是刀剑落地的声音。
侍卫怒道:“你!”
桐池边上传来喧闹之声,因为皇上要来此处,这里平日的侍卫又不多,所以裴铭特调来了一批翊卫军在此守卫。
裴铭看了一眼仲仪的神色,随后转身走过去,喝道:“大胆!皇上在此处!谁敢喧闹!”
话刚刚说完,只抬头一见来人,便愣住了。
黑发一帘如瀑,狭眸淡如雾月,鼻梁俊挺如勾墨,双唇微晕如绯樱。
这……这男人生得太美,只看一眼,便犹如要被勾魂摄魄似的,他本以为,楚楼已是他所看过的足够俊美的男人,可今日瞧见了此人……才知何为“惊为天人”。但此时,这个男人神色慌乱,瞳孔失了神采,就连脸色也是苍白异常,他的额角处可见一道刚结了痂的细长伤痕,就像是被指甲剜的一样。
就在裴铭晃神的刹那,男人推开他,朝着仲仪所在的那颗梧桐树那儿踉踉跄跄地走去。
被推了一下,裴铭这才回过神来,他回身追上去几步,抓住那人的手臂,怒道:“你是何人!惊扰圣驾可是死罪!”
那人不说话,只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往梧桐树那儿去。
“把他给我拿下!”仲仪那儿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边了,裴铭只好赶紧对身侧的侍卫喝道。
“裴将军,放开我!”就在侍卫冲上来的一刻,那人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裴铭又是一怔,心下疑窦纵生,想自己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他又是从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他究竟是谁!
“何事?”
此时,仲仪已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而裴铭一看便心知不好,只得慌忙跪下:“末将护驾不周,请皇上责罚!”
仲仪不语,眼睛闭上,又睁开,目光在那个仍站着的,瞳孔失神的男人的脸上扫过。
随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继而眼睛又微微虚起半分。
而那个男人却根本没有看他,他拖着步子,朝前走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绕过仲仪,紧张地走向梧桐树后,树下的那具尸体渐渐完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只要靠近一分,呼吸便紊乱一分。
“那人就是常明兮,花榭里的那位主子。”朱振垂目,轻声对仲仪道。
仲仪不语。
裴铭闻之倒是不由地一惊。
这人就是常明兮?!
常明兮终于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那人,面容是那样的熟悉,却也是那样的陌生到难以形容。
不……不……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他……他不会是楚楼……他……
这时,常明兮突然猛地回过身来,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穿龙袍的人,眼中隐隐显出血丝来。
什么都顾不得了,眼前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他只能什么都顾不得了!仇恨霎那之间如同疯狂生长的枝桠将他的整个心缠绕包裹住,甚至从他的心口血淋淋地穿过。
“你为何不死!为何不死!”他的嗓音嘶哑,却是疯狂地嘶声喊出来。
他发狂般的朝仲仪扑了过去,即使手无寸铁,他也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生生地把他的皮肉扒下来才好!
侍卫冲上来拦住了他,他的眼下充了血,可竟连仲仪的衣角都碰不到。
朱振站在仲仪身边,啐了一口,骂道:“这人死而复生,怕是脑子坏掉了,要不就是失心疯了。”
父皇的男宠?
当年名动京城,后来却臭名昭著的状元郎?
仲仪因为楚楼之死,心中本就悲恸难当,烦闷异常,此刻又看见这人,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名之火腾地窜起来。
“既是疯了,就扔进水里清醒清醒。”他说。
“是!”
翊卫军的人大多聪明,知道这人不受皇上待见,便举止越发粗暴起来,一人直接揪起常明兮的头发,让他的下巴高高昂起,另一群人架住他,待到了池边,骂了声“下去!”便一把把他推入池内。
水花高高溅起。
大量水从鼻腔、口中迅速灌入,池水深不可测,双脚踏不到底,眼睛也都睁不开来,常明兮在水中扑腾着,一口气也上不来,意识渐渐趋于模糊。
耳中什么都听不到,所有的声音,都被池水阻隔到了另一边。
可这种感觉为何是那样的熟悉……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那个雨夜,雨声入耳如一片轰响,黑云遮月,常明兮被一脚踹得跪了下来,两个太监各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接着死死地将他的头按进了水中……
我……我不是常明兮!
像是雨夜中一道雷电闪过。
雨哗哗地下着。
像是一场梦醒,身在水下的楚楼猛然间睁开眼,恍然间只看见自己面前一个被压入水中的脸,那是常明兮的脸!楚楼惊恐地看着他,看着他挣扎着,喘不上来气的模样,而此刻的自己也是同样的,缺氧让他的胸口闷得简直要爆炸!
他们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相通了,在窒息之中,死亡的恐惧感像一片巨大的黑暗压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常明兮忽然睁开眼。
他们对视。
楚楼看见,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恨、幽怨、不甘……
和自己的眼神……竟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那一刻,在濒临死亡前的那一刻,仿佛他就是他,仿佛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
他惊醒,全身都是汗涔涔的。
床榻边,两名婢女模样的女子半蹲行李:“常主子,您醒了?”
3、第三章 常明兮
殿下跪着数人。
“皇上,不可啊!先皇曾许常明兮无需殉葬,此次他死而复生,恐怕是先帝显灵,给皇上一次有过则改的机会啊!”一白发老臣抱拳在耳侧,说罢又俯首行礼,想要劝仲仪改变主意。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啊!”
一声之后,众大臣悉数跪下,叩首道。
仲仪抬起眼帘,冷冷扫视着匍匐于脚下的众大臣,久而,只见为首的老人跪得久了,撑着身体的双臂都在颤抖,他这才身子往龙椅上斜斜一靠,一字一句都拖得极长:“司刑房曲三针,办事不力,赐死。”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再次叩首:“吾皇圣明!”
仲仪坐姿没变,还是那样懒懒的倚着,左手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想,既然常明兮没死,那你就替他去死好了。
“主子,您受惊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耳侧忽然传来温柔细语,说完,那名婢女将毛巾在脸盆中浸湿,又拧了拧,伸到常明兮的眼前。
常明兮刚醒,还未从方才梦中的心悸中缓过来,只看见一双手伸了过来,竟吓得一巴掌过去,把婢女手中的毛巾打落在地。
端着脸盆的,和刚刚说话的那名婢女都是一惊,慌忙朝后退了两步跪了下来。
“奴婢该死!”
这一巴掌下去,常明兮倒是回了魂,刹那间清醒了不少,他回想着那个梦境,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抬头,透过床幔上的紫色的流苏,看见头顶上华美的壁画,壁画上云雾间的仙女丝带飘忽,似真似幻。他抬起双手举在眼前,接着,五指渐渐向掌心收拢,双拳紧握。
我还活着……却已是常明兮了。
这定是老天知道我心中怨愤,给我指的另一条路!
“你们起来吧。”他说。
两名婢女低着头站了起来,不知下面该如何做,这脸还擦不擦了。
“都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名婢女回头与另一名婢女对视了一眼,眉心蹙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不记得了?”
常明兮抬手按了按额头:“做了一个梦,便忘掉了许多东西,以前的事情,大概都不记得了。”
二人听得似懂非懂,只猜想常明兮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兴许是受了刺激,于是一人屈膝道:“奴婢名叫安宁,她叫淑节,名字还都是您给取的。”
安宁,淑节,这不都是夏历中的季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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