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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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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战战兢兢守着的几位公子见父亲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一脸惊惧,年纪最长的慕容宝不禁上前问道:“父亲,见到皇帝了么?”
慕容垂跨过门槛,将门死死关紧,转身说:“有人专门为我留着宫门,我疑有诈。事到如今,什么也不必都说,你们各自调配精锐人马随我出逃,能逃多远是多远!逃不掉的,也只能听天命了。”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慕容府来来回回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也是慕容垂运气好,寅时到,宵禁令刚刚解除,城门上的开门鼓锤的咚咚作响。慕容家的精锐部队就这么离了长安。
到了蓝田,东南面就是秦岭,地形复杂路也不好走,一行人毫无章法在山林间穿来穿去,直到苻坚的追兵赶到。数万人马蹄声响,踏的山路尘土飞扬。为首的慕容垂看看领头兵刚毅面庞和他身后还在不断聚集的御林军,长长叹口气:“罢了!”
那日的天气很好,第一股春风吹遍大地,暖了日光活了庄稼。
慕容垂被五花大绑押到苻坚面前的时候,苻坚正坐在案几后面专心的练字。一身盔甲的慕容垂重重跪下来,动静很大。苻坚抬头看了一眼,皱眉道:“朕让你们去请慕容将军回长安,你们就这么给绑着?”
身边人听了赶紧给慕容垂松绑,有个小太监还很机灵的伸手拍了拍他盔甲上沾染的灰土。
“陛下。”慕容垂一声叩首,显得声音无比悲壮,“臣教子无方,以致叛军叛国,不得已仓皇出逃,辩无可辩。臣罪大恶极,不敢求生,一切听凭陛下处置!”
苻坚一幅字恰恰写好,瞟了眼旁边的太监让他收起来。“爱卿何罪之有?”走到慕容垂面前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脸道:“慕容令心存故国,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不过错了就是错了,他若还回来,也是个死罪。朕只是为他遗憾而已,为何要牵连到你们这些人?”
慕容垂瞪大了眼睛看面前的年轻帝王,束发常服,不怒自威。他想起王猛曾经说过,当今的秦王是个最最宽宏仁厚的君主。
“不过爱卿,你这般不信任朕,是为何?”苻坚点着桌面绕着边慢慢的走。“你如果觉得现在的官衔不满意,可以说出来;若是宅子住不惯,也可以说出来;若是那些女人伺候的不周到,还是可以说出来。可是放着好好的宫门不走,却带着一大批人走那弯弯曲曲的山路,是为何?”
慕容垂想跪下去,可是被苻坚稳稳的架住了,他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身体动不了,慕容垂只能嘴上说:“臣有罪。”
“有罪可以赦免你,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苻坚拍拍他的肩,“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回家去吧,他们一定等急了。”
慕容垂踏出宫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天空,形状漂亮的云朵,这一切本来是寻常事物,看在慕容垂眼里,竟觉得如此美好。余光扫了扫殿门,这里面坐着的人,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第二日,宫里下了圣旨,长子判军,剔除名姓,若回长安则按死罪论。另封慕容垂为冠军将军,赏金银百两良田百亩,所有爵位均可世袭。
慕容垂当即派了探子去邺城打探慕容令的消息。不出几日,王猛凯旋班师,顺利拿到洛州之地,完成了桓温北伐时两国的许诺。同时也终于知道,慕容令被流放边关沙城,永远不入邺城。
落日的余晖里,慕容垂对着窗外北归的大雁静静湿了眼眶。乱世求安,意味着许多的代价。每个人活命的机会都是别人用血肉砌出来的。只要不是站在所有人的头顶,只要没有一统天下,那今日的命就要用明日的自由来换。可是成为王者又能如何?日日夜夜盘算着谁人造反谁人忠诚么?
慕容垂收了泪,对成律道:“待会儿我亲自写封家书,你派人给慕容令送去,让他别再回来了。”
“是。”老管家苍老无奈的应下。
远在沙城的慕容令看到这封家书的时候,已是谷雨时节。慕容令坐在布置简单的屋子里,把家书上的每个字狠狠刻进心里。永世不得入邺城。若回长安,则按死罪论。那他算什么?一个罪人?还是一个奴才?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都快要被逼死了,却不知道是谁陷害了他。王猛,梁成,邓羌,还是——慕容垂?
窗外烟雨朦胧,雨声淅淅沥沥。南边物资贫乏,人烟也少,哪里比得上北方的雍容华美。
“慕容冲,你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例更
☆、第 10 章
【十】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燕国今年的四月似乎还要更加凄凉些。暖和的春风整日吹也吹不暖慕容家的的亲王们。手里捏着实权的叔伯们整日在议政殿商议军国大事,皇兄昏庸了那么多年,终于在国难当头时从脂粉堆里挣出来做了几日明君。
明君?慕容冲晃晃手里的茶杯不禁要笑出来。高坐中堂,无视大部分人的进谏,只采纳他自己看的顺眼的几个人的建议,这算哪门子明君?看看四周正襟危坐的长辈们,慕容冲无奈摇摇头。虽说他先皇嫡出地位尊贵,但是面对这样的国家大事,以他的年纪,只能在议政殿获得一席之地供他喝茶,长辈们的话他插不上嘴,就算说了也会被当做黄毛小儿随口咿呀。
起初他还颇有些愤愤不平,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毕竟那些大多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杀过人,自己不过是从小养在宫里受人服侍夸奖,跟打过仗的还是比不得。再后来,少年心性重,每日除了去议政殿喝茶,便在宫里舒舒服服待着,同姐姐还有车鹿消磨时间,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前朝浸靡的悲怆气氛飘到他这处,已经只剩下偶尔的愤怒和发脾气。
这日,车鹿带着一脸疑惑踏进漪澜殿。半个时辰前清河公主差人来请他,还特意嘱咐要避过他家王爷。
一迈进殿门,就看到清河坐在美人榻上,前面站了一个老妇人。车鹿认得,那是慕容冲的乳母,按规矩一直住在仪元殿里,平日负责慕容冲的吃食。清河见车鹿到了,点点头示意,继续与乳母说着什么。
“凤皇近日吃睡可还好?”
“回殿下,王爷起居一切如常。”
“他今年也十二了,照祖制,可选温婉女婢近侍床榻,授习阴阳之术。依嬷嬷看,可到时候了么?”清河一番话说的流畅自然,车鹿听得却有点脸烧。
“回殿下,按年岁已经足矣。毕竟我鲜卑族历来身强体壮,不与那汉人一般。只是王爷仍旧孩童心性,又心高气傲,这件事若不与他商量,怕是不好办。”
“只要年岁够了就好办,到时候人从我的宫里出去,这点面子凤皇还是会给的。至于近侍的女子,挑个他喜欢的就行了。”说着朝车鹿一努嘴,“喏,我把他身边的人叫来了。”
车鹿听见话题突然就转到自己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清河问:“平日你与王爷最亲近,那你告诉我,你家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啊?”车鹿想起他家王爷平日里的模样,虽然说不上两眼看天那般孤傲,但他也绝不会两眼看地,永远平视前方,眼角微微上抬,这位主子若能轻易瞧瞧旁人倒还好说,可印象中,他就没正眼瞧过人,就算有也没瞧进心里。车鹿抬眼看看前面摆着精致笑容兴致勃勃的清河,咽口唾沫道:“大约——大约是长的漂亮的吧。”
清河拍拍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转头对老妇人吩咐:“麻烦嬷嬷去挑二十个顶漂亮的女孩子来送到我这里,每个都要不一样。”嬷嬷诺诺应下了。
“二,二十个?”车鹿咂舌,“要这么多?”
“万一你家王爷不喜欢,可以立马换一个。这两三天一换,得折腾一个多月呢。”清河笑嘻嘻地说,伸出手来细细看自己的指甲,边看边让宫女拿了凤仙花汁嚷着要补颜色。
车鹿回到仪元殿,总觉得浑身不自然,动不动就拿眼睛瞟他主子。慕容冲凉凉地问他:“你眼睛生毛病了?”
仪元殿里能入内伺候的宫女不多,可车鹿到今日才发觉每一个都是顶漂亮的,不由头皮一紧。傍晚乳母照例端来参汤,慕容冲照例喝了。车里立在一旁看那碗汤和乳母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汤里加了料。
到了临睡前,车鹿终于见乳母领着一个姑娘进来,白玉面庞黑玉眼珠,柳眉红唇果然漂亮得不得了。把姑娘送进寝殿后,乳母便在门外站着听声。车鹿虽然不齿这种行为,可是终究没敌过自己的好奇心,一并加入了乳母的行列。屋子里安静得很,仿佛刚才的姑娘根本就没进去。乳母的眉头越拧越紧,在门外听了半天还是没动静,不得已只好作罢。
第二日清晨,姑娘自己收拾了出来跟乳母去清河处复命,车鹿陪侍慕容冲用早膳。仔仔细细看他家王爷,神色自若同往常没有分别,车鹿忍不住问:“王爷昨晚睡的可好?”
慕容冲道:“还不错。”喝口粥略想一想又道:“陪夜的姑娘换了,好像漂亮了些。”
车鹿轻轻咳嗽两声:“那位姑娘是来侍寝的,并非陪夜女婢。”
慕容冲夹玲珑糕的手顿了顿:“她不说话本王怎么知道她是来干嘛的?屋里就她一个奴婢,不是陪夜的还能是什么?”
车鹿很是哭笑不得:“是,是那姑娘自己嘴笨,与王爷无关。”
慕容冲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
第二个来的姑娘一样的美,见了车鹿盈盈一拜:“奴婢见过车侍卫。”果然是个口齿伶俐的。他跟乳母在门根听了半天,除了哗哗的水声响再没动静。第二日慕容冲在餐桌上道:“昨夜的姑娘脂粉味儿太重,本王让她洗干净了再来。结果她还没洗完本王已经睡着了。”
第三个姑娘素净面容,连衣着打扮都是干干净净的。慕容冲仍是让她做了陪夜女婢,对满脸疑惑的车鹿道:“那个人还没长开。”
第四个姑娘翘臀丰乳,柳腰窄肩。慕容冲说:“长的没本王好看,提不起兴致。”
换到第十个的时候,清河把车鹿叫去,怒道:“你说凤皇喜欢漂亮姑娘,送去的十个姑娘哪个不漂亮?可回来复命的时候要么哭得伤心要么跪着请罪。你是在蒙我玩儿吗?”
车鹿堪堪跪下去,苦着一张脸道:“每个姑娘稍不称心王爷就不碰她,这属下也没有办法啊。”
“你胡说。”十三岁的清河已经出落的国色天香,一颦一笑均迷人的很。当下美人只是把眉头一皱,眼睛一瞪,车鹿冷汗立马下来了。“殿下,王爷不喜陌生人这您是知道的。送去的姑娘虽说漂亮,可王爷一个也没见过。依王爷的脾气,没有当场赶出来已是万幸——”
“可是到哪里去找又漂亮又跟王爷亲近的婢女啊。”清河打断他的话,歪着头兀自想得出神。“对了,前年送去的那个桂卿,王爷待她如何?”
车鹿在心里默叹一口气:“王爷待她虽然好些,不过属下想,那多半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那就是她了。你回去让她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话对她讲。”
夜里,桂卿照常伺候慕容冲换了亵衣,铺好床从外面端了水来净面。一切做完后便静静退至床边屈身跪下。慕容冲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在寝殿里东晃西晃,等着见今日的姑娘好损她几句,偏过头看见一旁跪着的人,说:“你怎么还不出去?”
桂卿微低着头,抖着声儿答:“今日是奴婢侍寝。”
“你?”慕容冲正提着裤脚跨过一条马扎,听见这话脚步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扎上,眯着眼打量了她半天,最后似是在自言自语般:“姐姐花样可真多啊。”
说着跳上床盘腿坐下,盯着桂卿看了会儿,扯过枕头抱在胸前对她道:“把脸抬起来,低着头我看不到你长什么样。”
桂卿其实是个很忠心的姑娘,清河让她来照顾王爷,她便尽心服侍他。慕容冲脾气不好,拿下人们撒气的时候她也不曾怨恨过。只是和其他的姑娘不同,在她眼里慕容冲就是主子,跟“长相俊美,貌若天神,风流倜傥”这些字眼一点关系都没有。天底下的姑娘们大多羡慕她能够和慕容冲朝夕相处。可是桂卿不仅看到他的美丽相貌,还见过他其他时候的样子,闹脾气的,受委屈的,撒娇的,昂首挺胸的,她甚至还服侍过慕容冲出恭。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认识了一个全天下都爱慕的男子,可是相处久了,习惯了他的美,就会逐渐看不见他的优秀,而只是拿他当个平常人对待。
因此慕容冲此刻的孩童模样和妖孽笑容桂卿全当没看见,只是顺着他的话把头抬了抬。其实她也不知道,若是换成其他的姑娘,慕容冲定会摆出一副孤傲清高的模样,绝不会是现在这般风度全无。
慕容冲还是头一次仔细端详她的脸。胭脂涂的很少,几乎闻不见味道,两条弯弯的眉用黛笔描了一遍,垂着眼睑显得很温顺,微抿着的唇小巧红润。
“你是汉人吧?”散开的头发被他甩到一边,遮住了小半张脸,不算明亮的烛火衬得他分外白净明灭。
“是,奴婢是汉人。”桂卿的声音柔柔的。“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又多,爹娘没办法才将我送进宫来。后来做了清河公主的婢女,这才能有些积蓄来补贴家用。”
慕容冲看着前方出神,等了半天没有声音,这才发现桂卿早说完了,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你去把安息香点上,本王要睡了。”枕头一甩,拉过被子倒头就闭上了眼。
桂卿一呆,看着床上睡得自在的慕容冲,嗫嚅半天,上前道:“王爷?”慕容冲没理她。咬咬嘴唇再唤一声,慕容冲不耐烦从被子里伸出手朝她挥一挥:“别吵本王睡觉。”
桂卿迅速红了眼眶,跪在床边带着哭腔道:“王爷若不碰奴婢,明日清河公主必会责罚。还望王爷怜惜——”
“你跟她说本王碰过你不就成了!”
桂卿止住抽噎,愣了一愣,红着脸道:“王爷,所选婢女均为处子,此事做不得假啊。”
等了半天,床上被子拱了拱,慕容冲一脸怨气的坐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女人家就是麻烦”,拍拍自己的脸颊问她:“那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桂卿深吸一口气没说话,慢慢褪下自己的衣衫,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就着晕黄的烛火,慕容冲看到她□的肩头,胸脯,和细腰,还有搭在背上的乌黑长发。身体有些热,尤其是某个说不得的地方,从未有过的感觉慢慢升腾起来。没有关上的窗户透进明亮的月光。
她比想象中要白一些。迷迷糊糊的当口 ,慕容冲这么想着。
第二日慕容冲打着哈欠从寝殿出来,一眼就看到门口探头张望的车鹿,嘴角翘起弧度,见他出来连眼睛都笑了。慕容冲面无表情走过去,经过他的时候撞撞他胳膊:“笑的真难看。”
“诶嘿嘿——”车鹿跟在他后面磨磨蹭蹭,不时转头看看里面还在和其他侍女收拾的桂卿,傻笑着问:“昨晚桂卿伺候的可还好?”
慕容冲停住脚步转头玩味的看着他。“想知道?待会儿本王让姐姐把桂卿赐给你。”
车鹿忙不迭的摆手:“这可不行啊,殿下会杀了我的!”
“唉。”慕容冲轻轻叹口气,“她是汉人,因此生的没本王白净。待会儿去跟姐姐说别再送人过来了,长的都不好看,没有兴致。”
清河听到车鹿传过来的话,不由长长唏嘘:“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凤皇看得上的姑娘了。”
花园里从金黄的棣棠花变成紫白紫白的常夏石竹,这件事情也就从春风吹拂的四月闹到了初显闷热的五月才有个结果。
每日去议政殿的慕容冲也终于听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被流放到沙城的慕容令,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例更。
☆、第 11 章
【十一】
慕容冲在议政殿里和往常一样,端着茶杯窝进宽大的胡床里,听地上那个小兵有条不紊的转述:“慕容令在沙城组织旧部企图反叛,被我们王大人派的人给逮住了,送到衙门内逼供,他供认不讳,大人想,既然陛下将其流放,又是个叛徒,就判了死罪,当场乱棍打死了。”
慕容冲听到有人在轻声叹息,也听到有人在暗暗的发笑。慕容暐坐在上方没有讲话,他就问那个小兵:“那他死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说了好多话。”小兵稍稍直起身子来,下意识的想看他们这些王爷,慕容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低下头去喝晾了好久的茶,只留给他一个额面。“不过全是骂人的话。”
“他都骂谁了?”这是慕容暐问的。
“骂。。。。。。骂了好多人。。。。。。骂天骂地谁他都骂。。。。。”小兵的声音立马就有些发虚。
后来大家感叹几句,打发小兵走了,也就散了。没人发火生气,也没人吵吵嚷嚷,难得的平静。慕容冲把这件事告诉清河的时候,她没哭没闹,只是拢了拢外衣,垂着头久久没有讲话。
就这样,慕容令死的一干二净,举国上下恐怕在一天之内就能将他忘记。慕容垂说的对,他早就不是燕国的贵族了。而今长子终于死去,他慕容垂也只能在将军府里对着王猛赠的那一方镇纸默默发呆,什么做不了,屈身秦国,连儿子的一个衣冠冢也不敢立。
慕容垂的另外几个儿子整日在家看着父亲沉默不语,能做的事情除了等还是等。到底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也许是等慕容垂慢慢的平复伤痛,也许是等一些其他的大事发生好让慕容垂有事可做。
苻坚当然没有让他们白等。朝堂之上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朗声道:“燕国僵化腐朽,朕有意并吞,年前之战丞相做的极好。到如今,兵士已经整休妥当,朕觉得,时机到了——王猛!”
“臣在。”王猛往右迈了一步,用同样洪亮的声音回答。在他正后方的慕容垂猛然反应过来。
“朕命你同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将,率步骑六万,伐慕容暐。”
犹如晴天霹雳。
慕容垂抬头想要说点什么,恰好撞上苻坚探寻的目光,他听见苻坚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慕容将军也一同去,正好可为乡导。退朝吧。”苻坚说完一甩袍子朝后边走,头上亮闪闪的毓珠晃动,留下殿里一群大臣窃窃私语,和一个冷汗浸了全身的慕容垂。
“贤弟,你我一道,必能打个胜仗。”前方的王猛转过来笑盈盈对慕容垂说,刻意忽略了他明显不太对头的脸色。“——啊?哦对对,必能,必能。”慕容垂有些语无伦次。他看着满殿的人隐隐兴奋的模样,想起年前慕容令朝他发的那顿火。慕容令的那种心情,他竟到今日才明白,不禁顿生沧桑之感,那可是儿子的一条命啊。
待慕容垂迈进自家府邸,现在的长子慕容宝领着其他人早在大堂等他,见他回来,慕容宝迅速迎上去问:“父亲,陛下可是决定开战了么?”
果然,宫里传旨太监的速度要比自己的马车快的多。慕容垂苦笑两声点了点头。众人互相看看彼此,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只有慕容麟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看着他父亲,斟酌两下问出口:“这件事儿,可要派人往东边去说?”
身在长安,他们身份又敏感,燕,邺这些字眼能避开就避开。大家只消知道,东边儿有个地方叫邺城,便足以。慕容垂听了这话,扭头直直盯着他,眼前的少年白皙瘦削,穿着汉人的衣裳,梳着汉人的发髻,仍旧不过是一副少年模样,微微低着头,瞧着恭谦温顺。慕容垂缓缓吐了一口气,一手搭上他的肩:“你这是想通敌?”
剩下的几位少爷公子听完这话很是整齐的噗通跪下,成律带着几个婢女端着茶水进来,抬头便是这样的场景,来不及多想便也急急跪下。一时间整个屋子站着的人只有慕容垂,和被他握着肩动不了的慕容麟。慕容垂看着面前人因为痛而憋红了的耳朵尖,没说什么,只是手上暗暗松了力道。肩上力量一撤,慕容麟立刻就跪了下去,叩着头说:“儿子知错!我等必率军相助,我军必能凯旋而归!”
“我等必率军相助,我军必能凯旋而归!”一屋子的人跟着呼号,气势是有,只是不晓得是否真心。其实本不怨他们,惦念故人是人之常情,何况是现在这般要命的时候。慕容垂自己也知道这个理,奈何屈于人下不得不这么做。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什么表情,转身往里面走。
出征那日,一轮红日高悬,猛烈阳光照遍整整六万大军。十名将士铠甲铁骑分立阵前,秦王苻坚戴着高高冕旒率文武百官站在殿前。这一仗于他,太过重要。对着气势恢宏的军队,苻坚开口道:“朕亲自送尔等出城。”
于是,皇帝排场的仪仗队,加上后边长长满满的大军,浩浩荡荡走过长安城,走出高远的长安城门,苻坚还嫌不够,像总是不放心一般直送到霸东,在王猛三番几次的阻拦下,终于止步。
那时日头已偏过西边,正是一天之内最热最伤人的时候。举华盖的宫人急急从后边跑上来,停在苻坚马边为他遮阳。被阳光照的几乎睁不开眼的男人紧勒缰绳,头稍稍朝后偏,对王猛用心吩咐:“今日,朕交精兵六万与你,从壶关、上党出潞川,用兵作战讲究一个快字,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这条路是最近的。”
“是——”
“到邺城的时候,记得要围而不攻。等朕率兵前来,在那边与你汇合。”看了看在他身后半步的王猛,补了一句:“长安朕自有安排。你给朕盯着前方就行,后边儿的事不用你管。”
像是很了解王猛的样子,知道以他的忠心,必定会鞍前马后生怕有什么差池。苻坚一句话断了他后顾之虞,只期望他不负所托。同样的,王猛知道苻坚的野心,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然点点头,拱手低头道:“臣出身不过贫寒,全是蒙陛下恩荣,让臣当了丞相,出征又做了将帅。此次伐燕,陛下已经在先帝庙堂理祭拜过神灵,安排精细毫无纰漏,臣以为,残胡不足平。”
王猛逆着光看苻坚,浓重的阴影和繁复的旒珠挡住他的表情,只觉得热气阵阵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座下战马不时动动蹄子提醒他。厚重的铠甲不透气,想来衣服已经汗透了。“臣虽不武,但必定全力以赴,速战速决,让鲜卑一族尽入秦国!”
一直绷着脸的苻坚听完王猛中气十足的承诺,终于笑起来,一挥袖袍,让大军进师。
仪仗队慢慢挪到路边,六万士兵踏着整齐沉重的步伐朝东方走去。苻坚坐在马上,直到最后一排的士兵都走的看不见了,他才拽过马头,朝后边乌压压的一队人说了句:“摆驾回宫。”抬着龙辇的宫人立刻从后面迎上来。
夏日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好在军队纪律还算严明,以不慢的速度走了有小半个月,总算是到了燕国,自然了,其中边境交战少不了。到七月出头,才算入了上党郡。行军一月,天气热的简直能要人命,再加上一路上时不时需要打几仗,军中士兵大多面露疲态。王猛便让在郡外城郊处安营扎寨,研究好路线再走。
“丞相,这燕国的天气可不好。”好不容易脱下了那身堵人的铠甲,杨安只穿一件轻便长衫在主帐里暗暗发牢骚,“长安虽说也不凉快,可是太阳落山后总归还有几分凉风,不像这个地方,什么时候都能黏黏腻腻一身汗,洗都洗不掉。”
王猛正低头看地图,一手端着凉好的茶,听见这话笑了笑:“杨大人战功赫赫,打的地方什么样儿天气没有过?我可不信这些热气你还真放在心上。”
“哎。。。。。。”杨安摆了摆手道,“就算我不在乎,可是外头那么些士兵得在乎,大热的天穿那些铁玩意儿,汗湿了一身,确实不怎么好受。只怕到时候打起来,没有这些胡人耐热啊。”
王猛把凉茶送到嘴边喝几口,冷水入腹好歹能解几分暑气。“这话没错,你来看看这儿,我们这么走你觉得怎么样?”杨安回头见王猛手撑着桌子看他,边走边说:“这图丞相可是看了两天了,自然比我们这些看的准。”
走到桌边,王猛用手指给他看:“我们现在上党郡边上,往前走就是壶关,假如我领着主力攻壶关,”手指朝上移了一点,“那么你带剩下的人朝这儿走,目标晋阳。”抬头盯着他,“杨大人觉得这样可不可行?”
杨安凑过去仔细瞧了瞧王猛指给他的路线,兵分两路的走法,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主力留在此处,那么丞相的意思是,晋阳攻不攻破其实影响都不大?”
“不能这么说。”王猛沉吟一声,像是在斟酌用词,“陛下的意思,希望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攻到邺城,但是这个晋阳,自古繁荣多战事,虽然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可若留着它,万一慕容暐让人从晋阳过来把我们给截了,事情会麻烦很多。”
杨安看了看周围,认同的点点头:“晋阳再往北就是并州,从并州出兵对燕国弊大于利,往前又是邺城。。。。。。嗯,丞相果然深思熟虑,我看这个方法行得通。”
王猛瞅了瞅杨安的表情:“那。。。。。。就这么定了?”
“没问题!丞相您给我一万士兵就行,什么时候出发您说了算。”做惯了将领的人大约骨子里有着藏不住的热血,听到有仗可打便会激动。杨安爽朗的应承下来,又挠了挠头问:“那个。。。。。。那个慕容将军。。。。。。他之前是燕国人,这一路上,我看他倒是没什么过激的举动——”
王猛放下地图来看他。“那,杨大人想要他有什么举动?”
杨安上前两步站到王猛边上,压低了声音问:“陛下当初让他来,是让他做乡导的,可我左看右看,除了平日里我们大家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丞相似乎从来不多问他一句话。我杨安只有名字雅了些,但这些问题还是想不通,挠心挠肝的不好受。”嘿嘿笑两声,“还劳烦丞相给讲讲。”
王猛有些玩味的盯了他一会儿,松了松领口,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他:“陛下只是让他过来跟着,没说一定要让他打仗。你以为一个乡导能有多大用处?陛下这么做,不过是煞他锐气,必要的时候指点一二,没别的用处了。”看着杨安紧紧皱着眉头在想其中关联,王猛暗自叹口气。
苻坚惜才,用人不疑,这些都没错。但并不妨碍他对所有可疑的人立下马威。这么一想,让慕容垂重回燕国,见到当初那些族人,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杨大人,你明日便启程,”王猛将思绪拉回来,对杨安吩咐,“我们这一路行军过来,虽说大仗不多小仗不少,也几乎没有败过,沿路州郡无不臣服,但是慕容暐那边,左右这几日应该也就得到消息了。正经的大军一过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不自在。”
“我明白,这就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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