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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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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能够感受到属于苏麟的目光,一直缠着他不放。
  柳断笛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想笑。当初好言相劝让自己去苏偃身边做内应,若是成了,定会好好封赏自己的是苏麟,现在,威胁自己必须尽快除去苏偃的人依旧还是苏麟。
  笑话,真真是一场笑话啊。
  纵使心中早已笑的翻江倒海,面容上还是不能为之动色,柳断笛只觉忍的辛苦。
  稍候片刻,便有宫监宣召各位大人一一入席。
  保和殿礼法森严,皇子应坐在正殿之下右侧方,依照序齿的次序入座,后边则是正三品及以上官员;而正殿左侧方,便是三品以下的文武朝官。
  柳断笛与苏偃之间,隔了足足六个人的位置。苏偃不放心地想要叮嘱些甚么,话未出口,柳断笛便已向后错开步子,不给苏偃留下时间。
  苏偃无法,便到了自己桌前落座。
  余光瞥向苏麟时,苏麟仍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对何事物都视若无睹,不过还是遮掩不过。苏偃仿佛看到了,有一团火,在苏麟心里烧着,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在为那火添柴罢了。等到那火旺的沸腾之后,苏麟便能将身边一切东西都化为灰烬,甚么都不放过。
  当然也包括,柳断笛。
  “皇上驾到——”
  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太和殿内喧嚷的气氛,众人立刻停了话语声,跪地行礼,齐声道:“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位卿家且免礼罢。”皇帝行至殿台之上,正身坐下。
  “谢皇上。”
  随后,便有内侍端着餐盘纷至而入。国宴均为三寿全宴,更是皇宫之中最为丰盛华重的宴客之礼,故而御膳房不敢怠慢。紧着时日,苦赶了整整三天才将这餐三寿全宴完善。
  所谓三寿全宴,便是一百道菜样。酸甜苦辣咸,缺一不可。并且有内原菜与外域菜之分,内、外两个地方的菜式各五十样。
  寓意在于,一寿国泰民安晴光好,二寿朝官衬和福满梢,三寿君上永不老,与臣共同袍。
  “今日本是除夕之日,一年之末,又是一年之初。朕特意在此处设下国宴,便是盼望来年有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今年这瑞雪是有了,就不知究竟能否开辟出崭新的一年。”皇帝执起酒觥,向众臣说道。
  丞相闻言,便站起身道:“陛下不必担心,臣等愿为陛下分忧解难,愿为陛下应得丰年。”
  话毕,在座之众皆起身附和:“臣等愿为陛下分忧解难,愿为陛下应得丰年——”
  皇帝听后满意地点头,道:“诸位费心了。尔等都是苏朝的子民。这一杯酒,朕敬你们。”语毕,一扬手,将酒觥中上好的古井酒尽数饮下。
  皇帝亲自敬酒,乃是体面的不得了的事,一班大臣受宠若惊似的喝下,一时竟也没能有时间去品这酒的味道。
  独独苏偃,小抿一口所谓的古井之后,便知这酒性子极烈,不知道柳断笛能不能受得了。
  苏偃眼下略带担忧地望向他,却见他将这酒豪爽的一饮而尽。
  苏偃着实吓了一跳,柳断笛在人前总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对于他饮酒方面唯一的一次认知,还是在去年的除夕。那一次柳断笛没喝多少,但是却把苏偃给喝怕了。
  苏偃担忧柳断笛,并不像普通的关心那样,嘘寒问暖两句后便也就作罢了——而是希望这个人一直好好的,希望这个人不舒服时,自己可以以身代之,希望这个人能够活的轻松,快乐一些。
  虽然看起来柳断笛一直在动筷子,但是细细瞧去,就能发觉他跟前的菜基本不见变化。苏偃瞅的干着急,简直连冲上去喂他吃的心都有了。
  尔后便是官宦相互敬酒。苏偃的酒品一向不差,招架区区几杯不是甚么问题,他只是担心柳断笛。不过幸好柳断笛形容并不张扬,也不去主动敬酒,除却一些朝廷上的小喽啰过来巴结,以及实在避不开的大人物以外,倒也没喝几杯。而与柳断笛有些许熟悉的,也知他胃疾旧症,都识相地不逼他喝。
  当苏偃正要放下心来时,却不想一旁的苏麟站起身道:“不是都说四弟结友甚广,上至丞相京官,下至七品外官,都能谈笑自若,今日为何偏偏冷淡了角落里的柳尚书呢。”
  他声音不大,甚至除了苏偃之外再无他人听到。但“柳尚书”三字,还是让苏偃心上一跳,就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垂在胸口处,随时都能剜入胸腔一样。苏偃不知苏麟是何用意,只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三哥真是太抬举臣弟了。弟弟自小就以三哥为榜样,就连这些微不足道的交际能力,也是暗中偷着向三哥学习来的。不过现在身处国宴之上,能人更是不少,所以还是收敛收敛自己这些三脚猫功夫罢。”
  苏麟闻言,面上虽然覆着笑容,但那笑容却是像要结冰似的:“四弟当真不愿和我一同去回礼么?”
  苏偃无动于衷的样子被苏麟瞧在眼里,苏麟复道:“罢了罢了,四弟不去便不去罢。”
  随后不再理会苏偃,小步向前走。
  苏偃的眼神一直跟着他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部,丞相。
  四步、五步、六步,太尉。
  七步、八步、九步,御史大夫。
  苏麟不瞧他们一眼,只是继续向前走。
  十步、十一步……十五步、十六步,最后,终于在第二十步的时候停下。
  而那里,是柳断笛的位置。
  苏麟便站在柳断笛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苏偃在那一瞬间就后悔了,暗暗骂了自己无数遍。
  却见柳断笛从容地站起来,揖身行礼:“臣柳断笛,请三殿下安。”
  苏麟冷笑一下,道:“口头上的请安作什么数,陪我喝酒以代请安罢。”
  柳断笛怔了怔,但又迅速地遮掩过去:“既然三殿下都开口了,下官岂有不尽全力之理?”
  语毕,提了桌上了执壶替二人斟酒。
  苏麟端起酒觥一饮而尽,柳断笛同是如此。
  一杯下肚后,苏麟只有简短冰冷的两个字:“再斟。”
  柳断笛一杯一杯地斟,一杯一杯地喝。
  他是不会忤逆苏麟的。不知为何,就像是被下了蛊咒一样,不论苏麟的行为多么恶劣卑鄙,柳断笛总都不会忤逆他,只是无条件顺从。
  一连五杯酒灌下,柳断笛已觉头脑发晕,胃部隐隐作痛。
  “再斟。”苏麟道。
  柳断笛并不疑迟,反手去提执壶,这才发觉提壶中的酒已经倒尽了。
  一旁的户部侍郎算得上满朝文武中,与柳断笛最为深交之人。瞧这阵势,便也明了了些——估计是柳断笛何处招惹了这位不善的主儿。
  趁着提壶中无酒的空档,户部侍郎连忙凑到三皇子身边,道:“臣赵淙恩斗胆,向三殿下敬酒一杯,不知三殿下可否赏脸?”
  三皇子望了柳断笛一眼,再也无话。接过赵淙恩手中的酒觥,随着他到旁边去了。
  柳断笛仿佛是抽了全身力气一般,跌坐回椅子上,与胃中疼痛相抗衡。哪知刚送走苏麟,苏偃便接踵而至。
  苏偃道:“柳大人桌上的提壶已经空了,所以换我来斟罢。”
  尔后倒了满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给柳断笛。
  柳断笛的神情有些复杂,却也不好推脱,只端起杯子饮了一口。
  划入胃中的不再是辛辣的滋味,而是一股暖流。
  柳断笛登时便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酒,分明是白开水。
  苏偃只是笑笑,不再言其它,转身回去。柳断笛缓缓坐下,眼前阵阵发晕,心下暗叫不好。
  好容易捱过了这顿晚膳,之后便是各位公主才子献艺。
  不过倒也不是谁准备好了谁就能上的,这样忒俗气。前头早已备好了字谜,抽到是谁便是谁,若是不曾准备,就只有等着受罚喝酒的份儿了。
  柳断笛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出,下意识瞅了苏偃一眼,却不想苏偃也正在望他。
  苏偃用眼神安慰道:不必担心。
  皇帝取出了第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人人相并,行之乏也。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笑道:“众仁?徐众仁,你今日怕是躲不了了。”
  人人相并,则是几人相对,得一“众”字,行之乏也,走起路来觉得累,索性就将偏旁与部首上各减一画,又得“仁”字。
  当朝御史大夫,便就叫做徐众仁。
  只见他有些自嘲地站起来,将桌上摆的罚酒喝尽才道:“下官无才,只得自罚三杯以示规矩。”
  皇帝看他喝的一滴不剩,只得放他入座。
  然后便接着抽下一个。好半晌过去,多半人都不愿献艺,而是选择罚酒。
  “父皇,你的这班大臣在政治方面还能说一论二,但在才艺方面未必能行,您也莫要为难与他们了。”
  从外头进来一名衣着华丽的少女,年纪及笄上下,身上的气质连连引人侧目。
  “桥儿说的是。”皇帝的脸色本是有些不悦,但现在见到那女子,却突然转了性子。
  名唤“桥儿”的女子,便是如今苏朝的五公主苏桥。苏朝皇帝膝下育有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其中两位公主已经分别下嫁,独独苏桥年纪偏幼一些,尚还未出阁,所以皇帝也当她如同宝贝一般宠在宫里。
  “桥儿为父皇舞一曲可好?”苏桥浅笑倩兮。
  “当然是再好不过,桥儿一舞,当真天下无人能媲美。便便宜了在座各位一同欣赏罢。”
  “不过……”那苏桥公主面色一豫,似是犹自斟酌顷刻,才道:“父皇知晓,女儿的规矩可不能坏。”
  皇帝点头了然,苏桥霓裳舞惊艳天下,四方周知,不过相传她舞前要有人专笔提词,选精通音律之人为之奏乐,方而尽兴。看来这个规矩,饶是自己这个父亲,也破不得。
  “在座的文人不在少数,桥儿看重哪个,自己挑便是。”
  “尊父皇圣意。”那苏桥公主伏了一伏,行礼道。语毕,转过身子望了一眼大堂,寻思着究竟选谁才好。
  突然眼前一亮,纤指一伸,向那个角落道:“就你了。”
  苏偃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却见柳断笛仿佛认命一般地站起身。苏桥颇似邀功地看了苏偃一眼,苏偃顿时放下心来,想他柳断笛堂堂一介文科状元郎,写一首小令自然不在话下。
  柳断笛上前一揖,恭敬道:“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苏桥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又见外头开始飘雪,便笑说:“大人就以今日的雪景作诗一首罢。”
  接着命人呈上纸墨笔砚,铺在大殿中央的桌子上。
  柳断笛沉吟片刻,提笔写道:“初闻乍雪乱晴冬,枯草迎年黄花瘦。几度争春轻尚好,先生落曲侃红楼。江南水色晕旧友,鸳鸯比翼纸鸢绣。道是一语尽不休,千万声,请君莫回头。”
  写罢,便收了笔。
  苏桥忙凑上去看,瞧到最后一句“请君莫回头”时不禁莞尔,赞道:“好,好一句请君莫回头!大人好文采。”
  她笑说:“词律便就是它了。不知在座的哪位大人,愿意与本公主琴瑟相合,共兴一舞?”
  语毕,带着些许期待望着柳断笛,柳断笛却羞赧地一摇头,道:“臣在音律方面并不精通,怕是不能协公主合奏。”
  苏桥隐隐失落,面上依旧大方。她举止高雅,又是皇女,自是不少雅士想要博得好感而毛遂自荐。而苏桥仅是瞧了一眼,便就作罢,丝毫不理睬他们谄媚。
  “臣赵淙恩,不精音律,但久闻公主大名,斗胆请命班门弄斧。”
  苏桥秀眉轻敛,盯着那人不放。她悄悄打量赵淙恩的双手,见是修长无比,完美无疵,便已知晓他的确是不怎样擅长琴艺。不过相较其余夤缘攀附的人来说,苏桥更是满意赵淙恩一些,于是露了惊讶的神色道:“赵大人也知,本公主向来只瞧得上名门大家,而你凭甚么来‘斗胆请命’?”
  赵淙恩亦是不卑不亢,道:“慕名已久,顾及不得。”
  “你倒真是大胆。”苏桥闻言笑道,“那本公主便予你一次机会,不过,弹不好可是要罚的。”
  赵淙恩对苏桥公主可算是一半敬仰一半爱慕,现下听苏桥如此说道,心中早是欣喜若狂,忙伏地谢恩:“谢公主。臣若是不合您心意,任凭处置。”
  此时宫监麻利地撤去了殿中央的桌椅,给苏桥公主空出一大片地方,又有二人从侧屏后抬出一架古琴。
  赵淙恩上前调试音色,直至自己满意,才抬头说:“臣一切准备就绪,公主可好了?”
  苏桥公主额首示意,行步至中央。
  赵淙恩见她步若涟漪,双手便也抚上古琴,心中不禁大赞。这琴琴头微昂,琴尾稍翘,琴弦乃是天蚕丝而制成,音色惟妙惟肖,犹如清泉抨石,叮咚作响,实是七弦琴中上上之物。
  随琴音绕梁,苏桥身形出转,婉若游龙般开出一步,舞风惊鸿,翩然似绝。
  赵淙恩打量着那首小令。
  “初闻乍雪乱晴冬,
  枯草迎年黄花瘦。
  几度争春轻尚好,
  先生落曲侃红楼。
  江南水色晕旧友,
  鸳鸯比翼纸鸢绣。
  道是一语尽不休,
  千万声,
  请君莫回头。”
  忽地曲风一变,从先前的缓而不惊转为高俯有序,时而温婉。苏桥对此变更显得极为拿手,随曲子回身轻展,婀娜似柳。
  赵淙恩将小令中“乍雪乱晴”的景象勾勒的活灵活现,仿佛万鸟争春近在眼梢咫尺。苏桥心中更是惊异,想着许是小瞧他了。
  琴音如若百灵,声声刻在众人心中,苏桥舞步又似轻云出岫,夺人眼目。
  一曲一舞相互迎合,恰到好处,将场面推向高潮,顷刻间蜻蜓点水般收尾,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吸引,久久还沉浸其中。
  这便是“霓裳舞”惊鸿之处,收尾时方惊艳无比,倒是衬了那句“千万声,请君莫回头。”美艳至此,饶是何人都无法抛开视野的罢。
  “好,好!”皇帝回过神来,鼓掌赞喝道。朝臣这才从余音绕梁般的琴音与霓裳舞之中回神,如梦初醒后抢着叫好。
  “多谢父皇赞誉。”苏桥公主伏身谢礼,尔后转身向赵淙恩道:“我收回原先的话,琴艺如此惊绝,赵大人也足够与那些名门大家齐名了。”
  “臣惶恐,能博公主一笑便好,又怎能与高人相提并论?”赵淙恩道。
  苏桥笑说:“大人何须过谦。你这琴艺纵是极好,也的确合本公主的意。不过——照样得罚。”
  赵淙恩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公主依旧要罚自己,但能够与日思夜想的爱慕之人搭上话,便也已经知足万分,只道:“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苏桥道:“你刚开始说甚么来着?说自己班门弄斧。明明是极好的,但又偏偏贬低自己。”她稍稍一顿,回身面向皇帝:“父皇您说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罚?”
  皇帝朗声笑道:“的确该罚!赵卿这般人才,若是不将自己看重些,又怎能够替朕分忧啊。”
  赵淙恩心下一窘,却也甘愿受罚:“陛下说的是。但不知,公主殿下想要如何惩罚臣?”
  苏桥樱唇一抿,道:“这个,我还不曾想好,赵大人便欠着罢。等本公主想好了,再告诉你。”
  “臣遵命。”
  赵淙恩揖身退下,心里早想开怀大笑。殊不知,自己千般万般盼得的事,却给自己描上终章。
  进入下一个礼场,柳断笛与赵淙恩得以回座。方才柳断笛一直在硬撑,实则双腿发软,恐怕坚持不了太久。苏偃瞧他面色不佳,便也明白开来,暗悔自己不该放任苏桥去提名柳断笛写诗。
  后边的内容,柳断笛几乎全部不曾参与。
  待到国宴结束,皇帝合情合理地将众皇子留在宫内,苏偃去寻柳断笛的身影,但他早已隐匿在众人之中,不见其踪。苏偃四下打量,发现赵淙恩还未走远,不由拽住他道:“你帮我看着些柳大人。”
  不等赵淙恩回神儿,苏偃已然随着皇帝等人回内殿去。赵淙恩虽然心下略有些诧异,但受了嘱咐,便也叫车夫赶了车到柳府。
  他这个同袍,从来都很让人省心,却不知如此,更让人无法省心。
  外头的天气很冷,寒风瑟瑟,未化的雪迹将山河冰封起来,就仿佛将人心中最温暖的地方也封住了似的。赵淙恩身上套了几件袄子,还是止不住地朝手心呵气。
  抵达柳府,青衣见来人是赵淙恩,心下寻思着这人倒也熟悉,便没挡着他往内殿闯。
  其实赵淙恩平日知书达理,相貌堂堂,也并非今天这般横冲直撞,只是今日这天儿——忒冷。
  赵淙恩方踏进内殿,躲了好一阵儿,才问起柳断笛来。
  青衣答道,柳大人已经歇下了。
  赵淙恩连连皱眉,心底不由想着要不然寻几个大夫瞧瞧。他虽是对于四皇子与柳断笛之间的事儿一窍不通,也不想知道,但他却很清楚,如果柳断笛在他眼前有个好歹,那么自己今后必定过得不安生。
  不过青衣制止了他,说是已经差人去喊太医了,请稍安勿躁。尔后给赵淙恩斟茶,自己又去后院厨房瞧了瞧炉上的药。
  青衣从不让外人插手柳断笛的药食,柳府上的厨子因为此事,不知道让他赶跑了多少个。但他还是声色不改,以致柳府上多出来一个禁忌,那就是谁都不能碰柳大人的药,除了管家青衣本人。
  他端了药蹑手蹑脚地绕进柳断笛房内,却见柳断笛整个人蜷缩在榻上,星辰安静地俯在一边。
  步至柳断笛身边,想扶他坐起身,而柳断笛像是抽干了浑身力气一样,任由青衣摆布。柳断笛费力地撑开眼,瞅见是青衣,竟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苏偃,就好。
  柳断笛不想苏偃看见他此时狼狈的模样。
  青衣看他靠在床头喘息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才将手中的药碗端起来,轻舀一勺送至他唇边。
  柳断笛闻见了熟悉的味道,胸腹间立刻绞成一团,疼痛间意识有些模糊,一把将药碗打翻在地。
  待他稍稍清醒一些,见到青衣站在床边既是担忧,又是不知所措的样子,立刻心软了。
  他轻声道:“青衣,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
  话未出口,便被再一次涌上的疼痛掠夺了神智。青衣虽然慌乱,但也有几分理智。他扶着柳断笛躺平,压住他不断蜷缩的身子,一手在中脘穴处轻轻按揉,几番周转未见效果,便又加了些力度。
  柳断笛终于安稳下来,青衣再要去重新熬药的时候,柳断笛却拽了拽他的衣角。
  柳断笛的声音虽弱,但青衣可以足够听见。柳断笛说:“不必忙活了,我现在喝了药也是呕出来,你还不如拿它浇花。”
  他轻笑着打趣,笑容却刺痛了青衣的心脏。青衣感到心脏揪疼着,好像,除了对于柳断笛,心脏再也不会为了别人疼啊。
  柳断笛阖上眸子,再无力气说别的话,或者睁开眼。
  如果,还有余力的话,他一定会对青衣说,不要让苏偃进来。
  因为自己太狼狈。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
  对吧?
  他在心底默默问着自己。
  回答自己的,却是一阵凄凉。
  青衣不语,服侍柳断笛躺好,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瞅瞅柳断笛煞白的面颊,心下固然百般不愿,却还是扭头走开了。
  待到前堂内殿,赵淙恩忙跳起来询问柳断笛。青衣想了想,没有明说:“劳烦赵大人费心,我家大人不过是饮了些酒,倒也无大碍。”
  赵淙恩一颗心抖了又抖,方才生怕青衣慌慌张张的跑出来,大喊出事了。现下瞧着青衣从容的模样,这才得以歇了口气。纵是如此,赵淙恩心底下对于自己还是有些鄙夷,不说这事儿是四皇子吩咐的,光凭着自己和柳断笛的私交,与朝堂上密不可分的职务关系,也应该多多关怀一些。他又道:“不知柳大人现在可得空?我若是见不到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青衣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语气中隐隐地多了些许坚决:“柳大人已经歇下了。您要是有私事,请择日;要是有公事,不妨过几日到了朝堂上再办。”
  “你多虑了,并非公事或私事。你家大人身子一向不太好,我仅是出于关心。”赵淙恩解释道,说罢又叹了口气,道:“算了算了,既然不方便,那我也无需再……”
  不想青衣一听,脸色竟然稍稍变了几分,忙截住他的话:“仅是关心?”
  赵淙恩心生诧异,答道:“不错。”
  青衣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有人托您来这儿的?”
  赵淙恩没想到败露的如此之快,口上本能的回辩道:“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是青衣,这儿的管家,你也应该认识我才对。我与你家大人相交不浅,关心更是自然,何必沦落到受人所托?”
  青衣半信半疑,赵大人的确来过几次,自家主子也的确对他很是热情,足以说明二人关系不假。青衣一边推翻了自己的猜想,一边又不肯放弃,只说:“您是好人,但今日,真的不能让您见柳大人。”他顿了顿,又补道:“无论您究竟是自己来的还是受人所托都好,只是劳请您,如果真是受人之托,也麻烦您转告他,请他务必尽快来一趟。”
  他不能让赵淙恩见到柳断笛,他知道柳断笛不想让任何人瞧见他现在的样子。但是,苏偃不一样。所以青衣便顺藤摸瓜,顺着话儿试一试,或许真是四皇子呢?
  赵淙恩推辞几句,佯装镇定的从柳府出来。进了马车,他暗骂自己庸才无能,好歹也是在官场火热中打拼好几年的人,怎么遇个事就慌成这样?
  难成大器,难成大器!赵淙恩骂道。
  但是转念一想,中午在保和殿见到的那抹鲜艳夺目的身影,瞬间苦水化为甘甜,胳膊腿儿也不抖了。说不准入宫去找四皇子,还能凑巧碰见苏桥公主?那倒也值。
  他好容易说服自己,但是却止不住下一个念头往外蹦——离了宫又入宫,如何找借口?即使放自己进去了,又如何能够找到苏偃?
  赵淙恩无法,只得瘫坐在软垫上冥思苦想。
  马车摇摇晃晃,赵淙恩沿路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额头冷不防撞上车顶的木棱上,但竟然如同开了窍一般想到了法子。
  “老王,老王!快停下!不去皇宫了,咱改道去四皇子府!”
  可以去找四皇子手下的从将顾风,顾风手中有特赦令,那玩意儿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况且顾风是四皇子的随侍,带话更是方便。
  而自己,只用在皇宫外头等候。
  赵淙恩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又苦了脸。
  如是如此,那岂不是没机会见苏桥公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下)

  
  不过半盏茶功夫,顾风居然依言入宫寻到苏偃,苏偃听闻是青衣传话,忙扔下茶碗赶去柳府。
  一入门,便瞧见柳断笛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一旁的暖炉中烧着柴火,噼里啪啦地作响。
  苏偃内心隐隐绞痛,简直想要将苏麟碎尸万段。一手托起柳断笛的身子,一边替他绾起散落的发丝。青衣适时递了药来,苏偃接过,轻声唤了唤怀中那人的名字。青衣便退身出去。
  柳断笛闻声睁眼,苏偃已然舀了一勺汤药送至他唇边。
  此时此景,仿佛近来经常浮现啊。柳断笛暗暗自嘲。或许是真的如同周太医所说的,命不久矣。
  当今天下表态祥和,老皇帝为人端正,却太过心慈手软。大皇子身缠沉疴,久治不愈,怕是难登大堂。三皇子虽胸怀报复,但生性暴戾,并且做事不择手段,纵然最有能耐夺得天下,亦是无法安守江山。而四皇子……柳断笛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四皇子。
  四皇子文韬武略,坦诚正直,更重要的是,善良而不卑逊。
  他咽下了苏偃送至口中的汤药,竟是鬼使神差地问他:“殿下想过……那个位置吗?”
  苏偃持着药匙的手轻轻一颤,脸上紧了神色。他看了柳断笛半晌,终是为柳断笛眼神中的清澈打动,他道:“以前没有,现在,算是有一些罢。”
  柳断笛唇角轻勾,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既然如此,我便会尽力辅佐你。”
  苏偃此刻已然平息了方才的惊慌诧异,只又舀起一勺,送了过去,道:“这话也就与我说说,若你诚心如此,便早些养好身子。”
  柳断笛一口一口地将那汤药吞入腹中。苏偃终是忍不住,又问道:“你……为何帮我?”
  柳断笛默然一阵,道:“不为你我,只为黎民。”
  苏偃心头一暖,心喜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不过——即使不为百姓,这个皇位自己依旧会去争,仅仅为了柳断笛。柳断笛喜欢和泰民安,那么自己定会为他争取一个千秋万代。
  “你又何必想那么多?”苏偃笑一声,“先顾好你自己再言其他。”
  “四殿下。”柳断笛稳住他的手腕,一双眸子牢牢盯着苏偃:“你不害人,不代表别人不害你。有时候,表面上越是宁静的人,翻起浪来便更加汹涌。”
  不能。
  不能直白地说出,苏麟一副皮囊底下的私心。
  尤其是对苏偃——太残忍。
  苏偃并不是个如何在乎权位的人,所以他更不知道,夺嫡之中暗藏的杀机四伏。
  那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胜败,亦是赌不起的一场棋局。
  一子落错,全盘皆输。
  但于苏偃而言,孰胜孰负都无所流连,惟有相戮相残与血骨至亲才是真正的束缚。
  “为何突然跟我说这个?”苏偃似乎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手下依旧不紧不慢地喂着榻上那人。
  “……,没甚么。”柳断笛道,复又补了一句:“没甚么。”
  无论苏麟怎样安排,自己都断然不会帮他谋人性命。
  即使拼尽全力,也会护苏偃,以及他所珍惜的一切,安好周全。
  柳断笛暗暗地失笑,喉间一瞬喑哑。
  恍然如梦中,竟是情已深。
  柳断笛永生永世都难以忘却,方还是孩提之际,便失了母亲的苏偃孤身一人坐在廊檐下哭泣。
  那时,柳府已然家道中落,就连这座并不体面的宅子,也是房东伯伯好心匀出来一间;那日,整个京城大雨滂沱。柳断笛隐隐听见门口有动静,便撑了把油纸伞去看。却见是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男童,后背抵着门口的石墩,哭得伤心。
  柳断笛站在他身后,并未瞧见他的样貌,只看见从房檐顺流而下的水滴不断地淌在那人的衣衫上。适时大雨愈演愈烈,夹杂着冷风,柳断笛不禁寒颤一下,接着便小跑过去将伞撑在那人头顶上。
  小苏偃生长皇宫,做事都是谨慎万分。而身边突然凑过来的暖源,却仿佛将他的心也一并消融了。小苏偃止了哭泣,警觉地抬头望,就是那么一望,瞧见了自己平生见过的,最美丽干净的笑容。
  小小的柳断笛学着大人模样,冲着地上坐着的人伸手,莞尔一笑:“这里好冷,跟我进去。”
  苏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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