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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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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与三皇子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曾来往了。”
“好些时日?此话怎讲?”
“一来,大人出去办差无暇,二来,三皇子常年驻扎关外,一年似乎不回京几次。三来,大人曾也说过不喜三殿下的性子,自这以后,我便没听大人再与三皇子有何交集。”
“柳大人说过这样的话?”苏偃心下诧异,柳断笛素来平和,心思又藏的极深,喜欢谁或是讨厌谁,从不外说。这样的人,却肯将话告诉青衣,可见对青衣信任到极致。
青衣道:“倒也不曾明说,只是说过意思相近的一些话,但我知道大人一定是不喜欢。”
苏偃了然,自己对于那三哥的态度向来是礼尚往来,若那边不热,苏偃同样不会去献殷勤,如今又闹出这档子事,即便当初有些感情,恐怕也随之殆尽了。
“四殿下……我家大人今日的事儿,是不是与三殿下有关……?”青衣忽然问道。
“没有的事。”苏偃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彻查一番,但依旧不想他搀和进来。
“可是今天周太医说……”
“我说了,没有的事。”苏偃打断他的话,“别多想,你只要尽好本分便是了。”
青衣应了他的话。苏偃便回内阁去,刚要出门,便又听青衣叫道:“四殿下。”
他停了脚步,望着青衣。
不想青衣却忽地跪了下去,声音中有一些不明的情愫,他说:“四殿下,我家大人是好人……请您万要好好待他。”
苏偃听后,会心的笑了。
“青衣,你听好了,我苏偃对于柳断笛,不至死,不言弃。”
寻得巫山停云处,不至终途不回头。
赶回到柳断笛房中,苏偃盯着柳断笛安静的容颜,稍稍喘了口气。当下形势,便是青衣已然接受了他与柳断笛之间的事,简直再好不过。
他不住伸手抚摸柳断笛的脸颊,心中万般叹息地说,阿笛阿笛,遇见你,真是苏偃平生最幸运的事。
两日后。
苏偃还是在朝堂上看见柳断笛,肚子里当即便燃起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怒意。他无法想像,两天前还躺在床上面容惨白的人,是怎样现在站在这里谈笑风生的。
“——回陛下,筹南一代现下骤雨已然稳定,不出多时,便可改水为陆。五个月后,又是一片生机葳蕤,万古长春。”
“柳爱卿此番前去,朕便知道定能满载而归。”皇帝笑道,“依此看来,柳爱卿果真没叫朕失望。”
柳断笛闻言,心下莞尔:“这是臣份内之事,本就该与当职如出一辙,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过说句真心实意的话,柳断笛本是对于今日的朝堂有惶恐之态,但现下却见龙颜大悦,不由放下心来。
皇帝满意地点头,又问道:“那么,太子对于此事,又有何看法?”
苏偃原前借着柳断笛归京卸任的空档,让柳断笛在家中修养了两日。所以柳断笛便自然而然地耽误了关于苏偃‘暂代’太子一职的召封。
当柳断笛听见‘太子’二字时,恍惚了片刻。在朝的皇子只有两位,一是三皇子苏麟,不过……显然毫无可能;二则是四皇子苏偃。那,便只可能是苏偃。
苏偃?柳断笛心中狠狠一痛。眼睁睁看着苏偃出列向前,迈步至自己身旁,躬身行礼。
苏偃平了心思,回道:“回陛下,儿臣认为,柳臣的确乃是我大苏不可多得的人才,必当器重才是。”
“这个自然。依你看来,如是柳卿此番这般居功至伟,又该如何封赏?”
“柳臣功不可没,犒劳显得过于小气,不若求陛下,赏柳臣一次信任。”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竟是议论纷纷,层出不穷。而苏偃并不在意,依旧一副毫无别意之态。
皇帝深深地望着苏偃,苏偃本人,甚至连柳断笛都能明显感知。
半晌,皇帝说道:“你说说,这所谓个‘信任’,却是何意?”
苏偃道:“回陛下,先人有云曰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有‘忠言逆耳利于行’之说,纵是如柳臣一样聪颖之人,也总会有拿捏不当之处。所以儿臣想讨一次‘信’与‘礼’,不仅柳臣安命,所有拥有真才实干之人的一纸谏言,或许都能使得大苏朝一路物阜民丰。”
柳断笛听了苏偃这番话,心底有些动摇。
他不敢去看一边的苏麟,并不是胆怯,而是更深的怕,怕看到从苏麟眼中冒出的那种,想要将苏偃碎尸万段的神色。
究竟苏麟与苏偃,哪个更重要些?
或许与重要不重要无关,对与苏偃,是一种亲近,无形地亲切,而对于苏麟……却是一种不知是该执着还是不该执着的赤骨丹心。
皇帝将苏偃这番话仔细思量了一番,品出点正道的内意,更是对苏偃无比满意。不由笑道:“哈哈哈,不愧是太子。无时不刻都在提醒朕关怀国家政事,都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当真不错。”
苏偃道:“陛下意之如何?”
皇帝朗声说:“太子所言并无谬意,又句句在理,当然准了。”
苏偃怅然,忙行礼谢恩:“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挥手说,“你二人下去罢。”
之后又召了王尚书等人上前问话。柳断笛不经意对上苏偃的双眸,正想说句“谢谢”,却被苏偃的眼神吓了一跳。苏偃瞪着他片刻,终于用唇语说了些什么。
旁人不懂,也没察觉,但柳断笛却是懂得一清二楚。
方才苏偃分明是在说:“回去收拾你。”
柳断笛心中偏偏一暖,甚至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待到早朝结束,皇帝独将苏偃留下,余人都自行散去了。柳断笛先他一会子出了殿门,望着外头蒙蒙亮的天空,竟萌生出一种等等苏偃的冲动。
一月的早晨,着实冷的紧。
平日里早朝的地方,名曰太和殿。四周及顶部由上好的琉璃瓦与青玉石堆砌而成,殿顶正中央,俨然立着一座金龙,金龙旁边同位处,还有一座凤凰。远处观去,凤凰形若展翅欲飞一般,栩栩如生;而龙则是威严之相,足有一副震慑四方的气质包涵其中。
这里乃是皇宫中最高的地方,距离地面有九十五层,阶梯一一摊排开来,将太和殿正殿前方牢牢围住。说太奢华也不为过,毕竟这里象征着苏朝的繁华富饶;说太繁琐,更是不错,这台阶虽不厚实,连每一层的厚度都是经过严格规定、测量,整整九十五层,又是每早必经,实在太累人。
柳断笛站在最顶层向下望,雾霾使最末端显得有些不甚清楚。许多人都在向下走,只有柳断笛一人站在那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望着不知是哪处偏宫园子里袅袅而起的炊烟,氤氲般在空中吞云吐雾,柳断笛却是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眼下一片大好山河,而他却是在想,若是从这里跌下去,会死么?
那个时候,是苏麟带他进来的。
在卖官鬻爵的年头,坐上户部尚书一职也并非难事。尤其是对于苏麟这种官宦子弟而言,区区一个官职,简直形同易如反掌。科举考试公榜那日,苏麟着实为之震惊。他没花一两银子,没动用丝毫关系,甚至连往来甚密的同僚都不曾说过有柳断笛一人的存在,可是白纸黑字,确凿地写着“一甲,柳断笛”。
他下意识地看看柳断笛,心中更是敲定了注意。
这场夺嫡之争,柳断笛必定逃不过去。
而也是在那天,柳断笛终于知晓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或算亲人,竟是未来的敌人与对手。
那个人,名叫苏偃。
所以,百般惆怅,间杂着万分悲痛的柳断笛,站在如此神圣的地方,脑中不符时宜的一遍又一遍想着,从这里跌下去,会死么?
会死么?
无法背叛的苏麟,与无法伤害的苏偃。
他们二人,都是十分重要的……吧?
“阿笛?”
背后熟悉的声音将他唤醒,柳断笛忙回过头去,见是苏偃向他走来,不由笑了。
“你站在这儿,是在等我吗?”苏偃来到他面前,停下。身着朝服,里面贴身的衣物更是不能像往常一样随随便便,自然不是怎样暖和。苏偃身体底子一向很好,却也冷的钻心,他实在不敢兀自评估柳断笛身上的感受。
“四殿下。”柳断笛终是叫了他,尔后微微一笑,道:“我们回去罢。”
苏偃楞了一下,随即便如同大梦初醒,压下心中欣喜若狂的感觉,追上前方柳断笛的步子。
“四殿下,快到除夕了。”柳断笛突然开口。
“是。阿笛想怎样置办?”苏偃想起来,柳断笛母亲因为难产而过世,又自幼丧父,家中自是没有任何内亲外戚,去年除夕,还是自己早早打点了宫中琐事,偷跑出来,跟柳断笛喝了一夜酒。第二日,柳断笛胃疾发作,苏偃又痛又悔,暗自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准柳断笛碰酒。
“还能怎样置办,和往常一样罢了。”柳断笛道。他本想纠正苏偃的称呼,却又无从下口,便只得作罢。
“阿笛……”苏偃凑到他耳前,小声道:“不必担心,我会去陪你。”
柳断笛虽然隐隐觉得此行不妥,但内心竟有一丝喜悦的意味。他低下头,不知在想甚么,半晌,抬起头面向苏偃,轻声说:“四殿下,谢谢你。”
拂晓的天际使苏偃看不清柳断笛的面容,可苏偃却知道柳断笛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
柳断笛或许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般幸福的感觉,虽然常常面上挂着如沐春风地笑容,但那不过是假面示人而已。
苏偃和苏麟的差别是否就于此分明?一个可劲儿的哄自己开心,另一个全然不顾自己的感受。柳断笛闭了眼,若是,哪日非要做出选择的话,就选苏偃罢……
回到府中后,柳断笛隐隐想起来甚么,却总是抓不住似的。捱到了傍晚,苏偃借着“蹭饭”的借口挤进柳府,柳断笛瞅着苏偃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忽地恍然大悟——一直耿耿于怀的,便是朝堂上苏偃小声说的那句“回去收拾你”。
至于回去收拾甚么,柳断笛实在是不明所以。而见苏偃也没有再提此事的意思,便也不去冥思苦想了。到了傍晚,苏偃如何都不肯走,柳断笛问起缘由,苏偃竟还本末倒置地夸夸其谈一番。
柳断笛并不恼他,这段时间来来去去,使得他对苏偃的好感有增不减。原来柳断笛不想同他走得太近,怕自己把持不稳,而今却也有些想要放纵一回,索性任了苏偃的意。
也许一段时间以后,苏偃呆腻了,就会自己离去。
却哪里料到苏偃这一赖,便赖了好一段时日。
柳断笛不太希望是自己撵苏偃走,却又担心这事儿传出去,外界的舆论对苏偃不利,便暗示着苏偃回四爷府去,而每每这般,苏偃总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尔后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
有一日,苏偃从外头回来,竟还另外带来了几人。
其中便有柳断笛认识的顾太医与周太医。
柳断笛登时反映过来——那日咳血叫苏偃发现,苏偃便例行每年的惯例,约来太医看诊。
当日苏偃的那句“回去收拾你”,含义也随之迎刃而解。
柳断笛苦笑一下,咳血意味着什么,饶是自己这般不通医理的人都知道。
苏偃,又何必费这些心思。
柳断笛随着几人走到房中,坐下。伸出右胳膊,将袖口向上拢了拢,顾太医忙上来诊脉。柳断笛瞧他频频皱眉,脸色不善,过了一会儿,便又换了周太医上前。
柳断笛四下瞅了瞅,却不见房中有斛杯或是凉壶,突然露出一丝难堪,道:“我渴了……不过现下走不开,不知可否劳烦四殿下替我端杯茶?”
苏偃一听,立马便应了下来,到隔壁去倒茶。柳断笛平时从不假手他人,于是苏偃更加不想放弃这般能够大献殷勤的机会。待他出去后,柳断笛示意旁边的几名太医也出去候着,并且将门带上。
尔后冲二位太医道:“若是有甚么不妥,不必遮遮掩掩,更不必瞒我。”
顾、周两人一听这话,便霎时明白开来。只见顾太医沉吟一下,说:“柳大人心思通透,怕是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罢。”
周太医看了他一眼,不由收住了将要出口责备的话,只对柳断笛道:“柳大人,上次您也是如此,您自己都知此事拖不得、瞒不得,又为何总是要将四殿下瞒得死死的?”
柳断笛低头半晌,才道:“我自有我的想法,你们不许多嘴。”
周太医嗤笑一声,道:“想法?您有想法?!年少咯血,乃是气血亏空,非能久命之相……若是您真有些甚么‘想法’,那还要我们这些医生做甚么?”
柳断笛听到那句‘非能久命’不免神色一滞。虽然自己早就料到了如此结果,但字字句句摆在面前的时候,竟是也有一些不敢置信。他缄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总之,这次再依我一回罢。”
周太医见他如此鉴定,不得不后退一步,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便知道是苏偃回来了,只得压低了声音说:“好,我不多嘴,若是四殿下不问起来,我便不说。”
话音刚落,就听“吱呀——”一声,柳断笛见来人是苏偃,不由装模作样地道:“周太医,当真用药就能缓解的么?”
苏偃忙凑过来问:“怎么了?”
周太医答道:“四殿下不必担心,只是近来一番劳累,柳大人晚上不得安眠,又加之从前就浅眠成习,故而感到疲乏。不过不要紧,臣等今日回去后,配上几副安神的草药送过来,柳大人便自会痊愈。”
苏偃点点头,却又问向顾太医:“柳大人的痼疾如何?”
顾太医忙回道:“从脉象上看,的确有恶化之兆。”
柳断笛眉眼一挑,轻轻蹙了顾太医一眼,顾太医便一转话锋:“但也并非多么可怖,只要用心调理,方可复原。”
苏偃虽是将信将疑,但听闻顾太医如此说道,心中窃喜一阵,于是也就放宽了心思。他将手中的茶水递给柳断笛,只瞧着柳断笛将那茶水饮下,殊不知柳断笛却暗自透了口气。
略喝了几口,柳断笛将手中的玉杯搁在桌上,说道:“二位太医忙中偷空为我诊脉,在下着实感激不尽。”
周太医闻言,眼梢微微抽搐一下,似是很不屑这话一般。心道你既知如此,却还不尽心配合,岂不是将这片好意白白辜负。面上却为了帮助柳断笛而敷衍塞责,摆出一副十分勤勉的样子:“柳大人言重了,您平日操劳,又与我等同朝为官,这些小事怕是我们惟一能做的。”
柳断笛正要搭话,偏被苏偃打住,笑说:“也亏你们如此觉得。无愧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周太医却不知怎地,总觉这句赞扬的话听起来别扭无比。复又听苏偃道:“既是瞧完了,你们便回去罢。我让顺子跟着你们回去,配好了药支呼他一声就成。”
听出话中送客之意,周太医与顾太医也不再逗留,起身请辞。正要出门口的时候,周太医却忽地止住脚步,转身说:“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还望柳大人好生保重。”
柳断笛用余光瞥了苏偃一眼,见苏偃并未起疑,便也回道:“多谢周太医提点。”
心下却在回味周太医的一席话。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方指一些细微的征兆,便可看出日后将会发生的事。
不知是出于自我安慰,还是本意,柳断笛竟在暗想,自己这个情况,应该撑个十年没有大碍不成问题罢……?周太医此话,实在言之过甚。
十年,十年够用了。
柳断笛如是想。
终于捱过了这次看诊。将苏偃瞒下后的日子,倒也过的安生。无非就是每日去上早朝,不厌其烦地经过那条有九十五层台阶的路,然后站在太和殿内听着众人谈笑风生,自己仍是波澜不惊。再然后,结束早朝,回到府中,被苏偃抓在饭桌旁边,吃着那些足够寻常人家一年开支的药膳。
柳断笛食量甚少,这些药膳的味道更将他的食欲泯灭地烟消云散。但是瞧见苏偃下了血本,费尽功夫,也不由地多吃几口,哪怕背着苏偃尽数吐出来也好,反正不让苏偃撞见,不叫苏偃担心就是了。
况且那日顺子拿回来的草药似乎的确能够辅助睡眠,盗汗及浅眠的症状均得到改善,致使柳断笛的脸色不再像原前一般惨白。
不过……虽说这些零零散散的药材自身本无味,可混合在一起,却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但并不刺鼻。
同是因此,柳断笛才勉勉强强将这些药材留下。
苏偃平日里与柳断笛走的最近,所以对于这种味道便也渐渐习惯了。固然不比以前柳断笛身上淡淡的药香,可依然闻起来能够安神,十分舒坦。
愈近年关,朝中动向开始稳当起来。上奏的内容,从开始偶尔的边关军情慢慢演变为年会操办。
柳断笛喜静,于是不想搀和进其中。除夕之日,皇宫办酒宴,自己便可以在家里与星辰做伴,倒也落得逍遥自在。
星辰,便是当日从筹南牵回来的狗儿,名字取自“星辰花”。
本来酝酿将成,却不想有人在皇帝面前指了他的名,叫他参加皇家国宴。柳断笛的一番幻想便立即化为泡影。
而那个指名之人,竟是苏麟。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上)
转眼间,便至又一年新春。
历昌二十六年二月二十日。家家户户灯笼高挂,整个京城都洋溢着喜气的味道。前两日是节气“雨水”,老天十分争气,大雨下过两日后便停了。因此在除夕这日,虽然阳光普照,却还能够闻到一股雨露的新鲜气息。
早朝自然免却,然而皇宫中竟也格外地不甚热闹。
由于每年除夕至年初五这段时间,各位皇子都要回宫暂住,苏偃便从柳府搬了出来。
那日苏麟在皇帝面前提起柳断笛,并且要求柳断笛务必出席除夕当晚的国宴之后,苏偃明显地感觉到柳断笛似是又回到了过去,清言寡语,处处躲着自己。
苏偃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但却总是无端地觉得这与自己三哥脱不开干系,不知不觉中也开始防着苏麟。
——哪怕是为了柳断笛。
苏偃打心眼儿里抵触苏麟与柳断笛接触,不想让柳断笛受到伤害是一点,更多的,则是柳断笛对于苏麟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柳断笛这人隐忍惯了,非但不是对于重要的人,断断不会气的呕血。苏偃心疼不假,甚至在知道导致柳断笛大病一场的主谋是苏麟后,想要亲自惩处苏麟,但是心里却还是膈应。
因为柳断笛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脾气,却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么重视一个外人!
苏偃不甘心。
这天一大早,苏偃就到柳府去寻柳断笛。当日苏麟定是没安好心,所以苏偃更加不愿柳断笛脱开自己视线。
一进门,便看见柳断笛环抱着星辰,星辰在柳断笛怀中拱来拱去,喉咙里还哼哼唧唧地撒娇。
柳断笛见来人是苏偃,竟毫无任何诧异,似乎已经习惯了似的。兀自从旁边的果盘中抽开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苹果,之后将苹果切开,喂给星辰吃。
星辰这才满意,伸出舌头舔了舔柳断笛的手背,从他身上蹦下来,跑到苏偃身边嗅来嗅去。
苏偃摸了摸星辰绒乎乎的脑袋。
……说起来,苏偃还应该好好感激它才是。
当日若不是它,自己断然察觉不了柳断笛发病,更就不会有现在这样飞速的发展。
“星辰儿,这才几日不见,又长大了。”苏偃柔声哄着身边这只小家伙。
柳断笛放下手中的刀,说道:“它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体格变化快了些倒也不是怪事。”
苏偃点点头,走到柳断笛身旁,将桌上的刀包裹好,原放回果盘里,道:“我不阻碍你宠它,可是这种事还是交给下人做罢?”
星辰如同听懂了一般,细细地叫了两声。
柳断笛皱眉,显是有些不悦。苏偃察言观色,忙补道:“好了好了,不让下人触手,我来亲自做如何?”
说着便按了柳断笛的肩,推着他坐下。
“我扪心自问,虽然生活并不太过奢华,但也是锦衣玉食,温饱无忧。为何现在觉得伺候你,便是最舒服的事呢?”
柳断笛心里仿佛是针扎似的。回过头去,对上苏偃温柔的眸子,险些跌进这片浩瀚的温暖之中。
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沦陷了。
沦陷在苏偃的柔情万丈里。
记得以前憋在柳府甚久,苏偃劝着柳断笛出去走走,柳断笛并不是不想去,而是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几乎每天都奔劳于三点一线:朝堂、翰林院、柳府。
柳断笛恍然间想起来,有一日,本来同苏偃约好了一起出去游街,但是外头忽然风雪大作,终于还是止了行程,决定另择佳期。苏偃见到柳断笛少有的一丝失落,便提议说比赛写诗,后来却又以自惭形秽为由,抢过笔墨在纸上写下一首读起来颇为曼妙的小诗作为落幕。
那诗的内容却是——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柳断笛看后,面上虽然看似指责苏偃不务正业,实则将那张纸暗自私藏起来。
如今,那张成色较好的宣纸已经微微泛黄,纸上的笔记仍是清晰有力。柳断笛不知苏偃是何用意,偏要选择这样一首抒情诗来一诉惆怅,但是自己心里燃起的那一许炙热,总是挥之不去了。
“阿笛,无论三皇子如何待你,我永远都和你站在一起。”
苏偃见柳断笛失神,不知柳断笛心中波澜万千,只是唯恐他动了逃避三皇子的念头。因此,苏偃不称苏麟为三哥,而是疏远却分明的三皇子。
柳断笛收起断了线的思绪,不由在想,若是与你无利呢?
若是与苏偃无利,自己理应趁早助他抽身,以免卷入这场暗无边际的迷局。
可是,腥风血雨的矛头,全然指向苏偃。柳断笛无能为力,只能一边看着苏偃陷进深渊,一边努力替苏偃抵挡来自四方的明枪暗箭。
“多谢四殿下。”柳断笛应道。
苏偃揉揉他的肩,不悦地说:“不是告诉你了么,你我之间不准再说甚么谢啊谢的,你和我早就越过这层礼节了。”
柳断笛勾唇道:“遵命遵命,全听四殿下吩咐,以后下官不会再犯。”
苏偃高兴地放开他,抱起地上的星辰,用手掌搓着它脖颈处的茸毛,对柳断笛说:“以后不准再忘记,可是有你的宝贝星辰为证呢。”
柳断笛弯眉浅笑。
那副样子使得苏偃再也挪不开眼。
一股脑儿地想,眼前这人是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的。
窗外已是隅中近半,苏偃唤来青衣,叫他备好马车。
青衣立马去速办,止不住心下又喜又惊又疑,喜的是苏偃对待柳断笛果然极好,自己也可以放下心来;惊的是苏偃竟是一人策马至此,并未附待随从;疑的是为何连那可以近身走动的顾风将军也不曾一同前来。
想到顾风,青衣不由脸上一红。
随后即刻将那人魁梧的身影赶出脑海,自己则是亲到马厩挑了一匹身强力壮的良驹,舀了一大盆水饮与上好的饲粮喂予它吃。
一切妥当,青衣便找来轿夫圈车,而自己忙去回禀苏偃。
待到苏偃与柳断笛上了马车,空间又被二人所占有之时,苏偃才神神秘秘地附耳上去,小声调侃:“今日去了,准让你大饱眼福,你只要放宽心候着便可。”
柳断笛有些不明所以。
但是望着苏偃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便又不太忍心颠覆他高亢的兴致了。只是附和着说:“能让殿下如此胸有成竹的物什,当真极其罕见。只望到时候,臣不要太过于‘饱了眼福’才是。”
“阿笛这样表里皆是一尘不染的人,又怎会失态?……不过,我倒是还真的不曾见识,失态的阿笛。”苏偃痞兮兮地笑道。
柳断笛心中有些发窘,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苏偃点点头,全然没有发觉柳断笛的窘意,但也收敛了自己玩闹的心思,对柳断笛道:“只是,这次不是甚么‘物什’,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
“对。虽然不是何等绝世佳人,但也足够倾人城国。”
“然后?”
“甚么然后?”
“臣是说,既是个难得一遇的美人胚子,又何必让臣来饱这个眼福。”
柳断笛面容有些僵硬,虽然努力迫使自己,不将自己与他同置一处,但是却愈来愈管不住这些个逾越的想法,也愈来愈管不住听到苏偃话中对别人的赞许,稍加一毫的爱慕之意时,心脏隐隐抽痛的感觉。
或许已是被苏偃的温柔感动之至。
所以才想那温柔的眼神、温柔的话语、温柔的一举一动,都不要分给别人。
……终究还是逾越了。
他苏偃是何人?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是文韬武略,最受皇帝宠信的皇子!将来是要佳丽三千,子嗣绵延传承的皇族血脉!而自己又是何人?不过一届文官,偶尔纸上谈兵,待用得到自己时出谋划策,用不到自己时,一人孤候茶凉。
苏偃总会殿上为君,而自己终有一日,只能殿下为臣。
二人之间,有着无数羁绊。还有一条,永远都跨不过的鸿沟。
“阿笛这是生气了么?”苏偃暗中观察着柳断笛的每一分变化,见他如此生硬的口气,心中不由忍俊不禁。然后默叹,还是不要去嫉妒柳断笛对苏麟劳什子的情谊了罢,至少那人现在会对自己生气。
虽然不甚明显,虽然远远没有对待苏麟那般,更加动情。
“殿下多虑了,殿下能够寻到如此一位佳人,实是有幸。臣自当为殿下高兴。”
苏偃并不忙着解释,只是揽了他的身子,笑说:“我这里倒是无妨,就怕你,也沉溺于她的美色之中。”
……
傍晚,保和殿。
因是外臣共进国宴,地点便也就设在这处专为封赏赐宴,册立大权的宫殿之中。
虽然每年传召大臣到此地的次数,通常不足五,但还是掩盖不了保和殿的雍容华丽。
金龙和玺壁画蜿蜒而入,直直从宫殿外面通至落座之处。九脊殿顶之上,覆盖一层金黄色琉璃瓦,檐角处皆排满了鸱吻、狮子、天马、海马、狻猊、狎鱼、獬豸、斗牛、行什,称为九小兽。
建筑方面采取“减柱造”,同是十分得道,空间亦是因此更加宽敞明亮,舒适安逸。
柳断笛随着苏偃入殿,殿中的排场使人叹为观止。只不过柳断笛却没有丝毫念头欣赏这些华丽的装扮,而是指望着早些回府。
他总是能够感受到属于苏麟的目光,一直缠着他不放。
柳断笛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想笑。当初好言相劝让自己去苏偃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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