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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将军作者:梁思危-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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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莳笑他:“你啊,从来不往好的想,平白操许多心。”
燕昭然看着他,无奈地叹口气。数十万兵马都全副武装,走哪都是闪亮亮的铠甲,唯有闻莳,身为监军不安分地待在安全的后方,还一身白衣悠然自得地出入主帐。若不是他那日被迫大显身手在军中出了名,赢得许多人的崇敬,只怕大伙都要私底下说些这个文官跑这干嘛来的闲话了。
闻莳伸出手指戳在燕昭然嘴角,强迫他歪了歪嘴挤出笑容,不满道:“成天唉声叹气的,对着我笑笑都不行?”
燕昭然头向后仰避开闻莳的蹂躏,耳朵上的金铃晃动起来,发出声响让闻莳注意力被引了过去。小小的耳垂冻得红通通的,还坠着个大铃铛的样子看起来万分辛苦。闻莳扑哧一笑,凑过去对着燕昭然冰凉的耳朵哈了口气。
燕昭然只觉耳朵被他一口热气捂得暖乎乎,又有点麻麻痒痒,也不由得心里一动,侧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可是你主动的……”一来二去闻莳被蹭的有点上火,将他推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自己一膝跪上去,不安分地把手伸到燕昭然领子里。可惜冬天里衣服穿的厚实,外面还罩着铁甲,闻莳偷香不成,恨恨道:“等以后回了家,我要好好算算你欠下的账。”
燕昭然乖顺地点头,换来闻莳一个落在嘴唇上的吻。
在外面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其实也没有多想家。但自从和闻莳在一起,天天被念着回去,居然也渐渐怀念起那些山水,怀念起那些冷清却不孤独的日子。
尤其是晋北这里天寒地冻,就更突显了家乡的温暖。燕昭然虽然不那么怕冷,但是比起每天对着火盆被烟熏,自然还是四季如春鸟语花香更好。
至于曾经被狠狠地欺负过,他苦闷地发觉自己果然是记吃不记打,早八百年前都抛到脑后了,偶尔做个梦,也是梦见一些美好的片段,比如闻莳曾经带他抓山里的兔子什么的。
但愿这次,真的能和闻莳平平安安地离开。
夜静静来临。大军整齐有素地前进,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开始渡河。
这是燕昭然第一次看见伊若河,清浅的月光之下,冰面上流转着浅浅的银光,从脚下向前铺开,沉沉夜色之中,看不清冰面到底延续了多宽,让人错觉这条河其实宽阔得无边无际。
他身边的闻莳也愣了愣,步伐有一瞬的放缓。若不是战事在即,眼前这番景色,实在值得人驻足流连。
马蹄轻快踏着冰面的声音,马鼻喷气的声音,人的脚步声,以及铠甲轻轻相撞的金属声……燕昭然似乎见到了对岸的火光,那是隐隐约约摇晃着的数个光点。
他心下一定,这条河大概已经过了一半了,离琉军已经很近,只要接下来一鼓作气——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燕昭然脸色骤变,还来不及反应那是什么,就听得一阵大哗,马的嘶鸣混杂着人的惊呼,几乎撕碎了天空!
之前看见的数个光点忽的一亮,随即更多的光点一个一个地出现,不一会儿,河对岸就被火光照亮。沉重却响亮的鼓声呼应着火光,燕昭然清晰地看见琉军已整装待发,河岸处密密麻麻地布着弓箭手。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坚定地握住了他的,闻莳冷静的声音道:“别慌,前面的冰碎了,快下令后撤!”
燕昭然蓦地惊醒,紧张地勒住马匹,他运气内力高声道:“传令!全军撤退!快!”
他的命令下的其实十分及时,然而黑夜之中一阵人仰马翻,人人都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开始往后涌来,避开前方碎裂的冰面与源源不绝的箭雨,场面彻底地失控了。
看不到旗令,耳边所闻都是嘈杂的人马声,原本为了契合冰面承重排好的队列也散了。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又一声冰碎裂的声音,随即是更多的呼救。
然而还远不止如此,琉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空当。除了弓箭手之外,他们放船下水,凿开冰面,虽然缓慢却是穷追不舍地追了上来。最前方还退不了多远的人立刻被琉军赶上,开始了近身厮杀。
不能这么一味地退下去!
闻莳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任由车马乱糟糟地从他身边拥挤过去。刚才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料到队伍竟被冲散,燕昭然打马而去重新集结队伍。闻莳本想紧随而去,却被人流一下子隔断,不过片刻,就再也看不到燕昭然的身影!
漫漫黑夜,要在千军万马之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不知为何,闻莳突然间说不出的心慌。他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他必须马上赶到燕昭然的身旁。
这种充满危机感的心慌搅得他心烦意乱,没有时间再这么磨叽下去,他顾不得会有铺天盖地的箭矢,运起轻功踩上身边士兵的肩膀,居高临下地寻找燕昭然的身影。
但是,举目所见黑压压的一片,就是不见他要寻找的人。
李篆的兵马殿后,前方的骚乱没有过多地影响到他的人。他立刻采取措施,派一队人安抚受惊后撤的士兵,重新排起阵形。
不能后撤!错过这个时机,要过河就更难了,不如奋力一搏,抢了琉军的船,强攻下对面的琉国守军!
这场混战,从子夜开始,延续到东方泛白才渐渐结束,再不闻一丝兵戈之声。
启国这边毕竟人多马壮,在拼命厮杀之后,琉军最终不敌,派一部分人死战到底,另一部分早早地逃了。大军沉默地过河,收拾战场,在琉军来不及收起的帐营里暂作休憩。
接近河对岸的冰面碎裂了一片,双方牺牲所流的鲜血一部分随水而去,一部分却冻了起来,凝在冰里,一条条红丝触目惊心。
程谈武的兵马在最前面,损失几近过半。他本来也该踩在碎裂的冰面上掉下河去,最后一刻,他弃了马,踩着马背借力才险而又险重又踩上了牢固的冰面,躲过了一劫。饶是如此,大半夜的混战谁也分不清谁,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去了半条命。
比他脸色更差的人是闻莳。为了寻找燕昭然,闻莳一路拼杀不断,一身白衣都染成了血衣,然而不仅在战中他没有找到失散的燕昭然,就连此时清点剩余人马,也没有人看到燕昭然的身影。
闻莳快疯了!
身为主将,怎会落到失踪的下场?!那个傻瓜武功虽然不济,可到底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所伤,为何毫发无伤的人里没有他,受伤的人里没有他,就连尸体里都没有他!
闻莳颓然地放下手中检视的最后一具尸体。这张脸,不是燕昭然。
“闻大人。”
他身后几步,李篆眼看着他翻找尸体,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
闻莳站起身,眼睛还在四下望着,期望能看见熟悉的衣物,头也不回地冷冷道:“有事吗,说。”
“我已经下令翻找过全军,没有人知道燕将军去了何处,我想……”
闻莳蓦地转身,眼神如刀锋般犀利:“是不是你?”
李篆一怔:“什么……?”
“是你!昭然如果出事,你李篆飞黄腾达的日子就到了!”闻莳还没有换下那身染满血迹的白衣,一步步逼向李篆,如同浴血修罗,那股气势竟让李篆动弹不得,“你杀不了我,就要对他下手,说,他在哪里!”
李篆根本逃不开,就被闻莳一下子扼住了咽喉。之前只是听说过闻莳的武功,但亲自面对心怀杀意的闻莳,他才知道这个平日总是一身冷漠的人其实是多么可怕!他骇然地看着面前闻莳的脸,那双充满愤恨及找不到燕昭然的惊惧的黑眸,似乎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将他千刀万剐!
第三十一章 错过
燕昭然迷迷糊糊醒转,第一反应便是脸上似乎涂了什么东西,痒痒的难受。身下睡的是硬梆梆的板床,他下意识地要抬手要挠脸,却震惊地发现双手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完全抬不起来!
刹那间,昏过去之前的事涌入脑海。伊若河上,他和闻莳被冲散,只得先稳住散乱的队伍,一路接近最前方的战场。一个挥舞长枪的士兵被十几个琉国士兵围攻,他眼看情急,冲上去将那人挡在背后,几剑解决了周围的敌人,却在此时听到脑后一阵风声,他大骇回头,只见到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士兵直劈下来的长枪……
他是被人用枪杆子劈昏的!
燕昭然一下子全醒了,连忙检查自己。体内空空荡荡的,二十年的内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四肢绵软无力,连挪动一下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出声,喉咙却干枯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大概是被下了哑药;脸上涂抹的东西,似乎是用来易容的。
就连他耳朵上的金铃,也被取了下来!
还好,眼睛还是能看得见的。燕昭然叮嘱自己千万要镇定,才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周围。只是这一看,他的心更是一沉。
和他一样躺在旁边床上的,是启国的伤兵。棉被的一角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启”字。毋庸置疑,他现在是以一个普通伤兵的身份,躺在启国军队的军营里,果然,对他下手的那个人,是所谓的“自己人”。
是程谈武,还是李篆?抑或这里还有他不知道的其他人马?
燕昭然在心底苦笑,也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只是把他伪装成普通士兵控制在军营里,说明没打算要他的命。
这是一个简单普通的帐篷,弥漫着一股子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伤病们大都睡着,只有两个精神头儿不错的,在燕昭然右侧的地方小声说话。
燕昭然听他们说了片刻,松了一口气,还好,伊若河没有拦下启国大军的脚步,驻守河岸的琉军最终不敌撤退。这是眼前糟糕情形下最好的消息了。
脑袋后被劈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全身上下除了眼睛还能滴溜溜地转,脖子手脚都只能慢慢挪动。燕昭然僵在床上想了又想,最终苦笑着承认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难怪帐篷里一切如常,连一个看守他的人也没有。如此一来,谁又会想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一个普通伤兵,会是闻名天下的启军主将呢?
燕昭然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他不会一直躺在这里,谋害他的人最终一定会露面。到那时,哪怕对方出现一星半点纰漏,哪怕只给他一丝机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尝试,直到成功脱身!
更何况,他还有闻莳。
他着了道,是因为他太信任身边的人了。虽然他知道很多人不希望他能活着回雪朝,但他以为他毕竟是主将,至少为了启国,没人会在胜负未明时打他的主意。可是现在的情况证明,他太高看自己了。
而闻莳不同,闻莳对这里没有丝毫的归属感,没有人认同闻莳,闻莳也不相信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即使没有了他在闻莳身边,李篆想要对闻莳不利,也还是太难。
至于他不见了,闻莳会不会疯狂会不会难过?燕昭然从没这样想过。在他的印象中,闻莳一直是强大而冷静的,他不会轻易被撩乱心绪,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说辞。至少从小到大,燕昭然从没见过闻莳为了任何事物动容,无论是做错了事被父亲责罚,还是挑战江湖高手得胜,闻莳一直波澜不惊。
或许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失去理智吧。
而以闻莳的能力,说不定就能意识到什么,从而救他脱身。
帐外忽然传来渐近的对话声。
“这是最后一间安置伤兵的帐篷了。闻大人,如果燕将军不在里面……”
“闭嘴。”
是闻莳和李篆!
燕昭然心中大喜,但随即又失望地想起,自己被易容了。以他目前不能说话不能动的状态,闻莳能够认出他的可能性,实在非常的小。
帐帘挑起,从帐外漏进一丝冷风,燕昭然的心也随之一紧。
闻莳走了进来。
燕昭然艰难地扭头,想要看看他的样子。天知道,明明只过了一晚,他却几乎是贪婪地想要见到闻莳。
入眼的仍是昨夜那件白衣,燕昭然记得,出发之前,是自己亲手为闻莳披上的外衣,束起的腰带。此刻,这件原本做工衣料都不错的白衣,却染遍刺目的血色,毫无疑问是不能再穿了。
燕昭然的心一颤。难道从凌晨直到现在,闻莳都还没空换下身上的衣服吗?
闻莳站在入口处,乍一看过去神色如常,虽然衣物污秽长发散乱,镇定的眉眼却不使人觉得邋遢落魄。他先是大致地看了看帐篷里的情况。随即走近一些,一个一个伤兵、一张一张脸地看过去。他的神情十分认真,让燕昭然莫名地心中一酸,尤其是当他心惊地发现,闻莳看似镇定的表情之下,还隐隐带着一抹烦躁。
闻莳的视线向他转了过来。
他终于和闻莳对视。
一眼,只有短短的一眼,闻莳的眼睛乍看很亮,细看瞳孔却漆黑一片。他的眼里,流露出强烈的执着,而漆黑漠然之后,还藏着急躁、忧愁,甚至是疯狂!
这一刻,燕昭然惊觉自己的判断全都错了!闻莳并非圣人,并非不能动容,只是还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理智。可是如今,闻莳的眼里已经看不到理智,有的,是燕昭然从未见过的万千情绪,他的焦急他的忧心,他对自己无能保护所爱的悲愤,还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而这一切情绪,都只因他下落不明!
唯有爱和愤怒,能摧毁理智。
燕昭然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楚地明白,闻莳爱他。从前他担心闻莳不爱,或者不够爱,但当此刻他看到了闻莳坦白不加掩饰的深爱,却宁愿自己从没看到过。
这不是他熟悉的闻莳,这是一个受伤的、脆弱的闻莳!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闻莳其实也和他一样,是大千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人,因此会爱,也会因爱而伤。这样的闻莳,燕昭然甚至担心他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两人对视的这一瞬,燕昭然心中无数的念头闪过,最后也只能在心底卑微地祈求老天,能让闻莳从他的眼睛认出他来。
但是闻莳转开了眼。
他把所有人的脸都认过一遍,失望而冷漠地说:“没有了吗?”
李篆站在一旁,眼神似有若无地从燕昭然身上扫过,随即肯定道:“这是最后的伤兵了。”
闻莳没有说话,眼神空洞而茫然地盯着虚空。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似乎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燕昭然费力地歪了一下头,右手手掌在被子里抬起了一寸,拼命地张开了嘴,想要吸引闻莳的注意力。
李篆却漫不经心地走了两步,恰好挡在闻莳和他之间!
燕昭然死死盯着李篆的背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已经能确定这一切是李篆的布局。可就算心中郁结得快要吐血,李篆不让开,他就没有任何方法叫住闻莳。
如果他能移动,如果李篆再偏移那么一点点,如果他能叫出声……
但是世上没有如果。
李篆道:“闻大人,这里的确找不到燕将军,那么唯一的可能……他是被琉军俘虏了。”
视线被李篆高大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燕昭然连闻莳的一片衣角也看不到。他只能听着闻莳一字一句道:“李将军,希望你没有和我耍花样。”
李篆的身影丝毫未变,语气也听不出异常:“闻大人可以放心,燕将军是我大启栋梁,我李篆绝不会对他有加害之心。我已经派人跟上琉军,一有燕将军的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闻莳叹了口气。方才他威胁李篆说出燕昭然的下落,杀气尽显,一般人在他的杀气之下绝不会说谎。而李篆虽然眼里流露出惊恐,却还是一口咬定不知道燕昭然的下落。那个时候,他就大概相信李篆没有骗他了。
只是,他还是不死心,于是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找过来。让他绝望的是,没有一个人戴着他送的金铃,没有一个人像他希望的那样,拥有英俊的脸和高高在上的气势,实际上却如兔子一般乖顺。
他只是害怕燕昭然会真的落入琉军手里,他不敢想象他会受怎样可怕的折磨,所以才不停地欺骗自己,发疯一样地找了又找,想象着燕昭然只是受了伤,还没有醒来,不知道他在找他。
燕昭然听见闻莳长长的叹息,不由自主的眼眶酸涩,心中更是大恸。
良久,闻莳道:“既然如此,麻烦李将军替我向皇上辞官,请他再派一名官员过来顶替我监军的职位。”
“闻大人这是……?”
“我要去琉国救昭然,”闻莳道,“若有他的消息,请务必派人通知我,告辞。”
第三十二章 回程
有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燕昭然都觉得自己的心凉透了。
李篆不愧是从小在皇上身边长大的人,不说其他,单单一份说谎时的镇定,就少有人及。李篆做的其实并不多,不过是安插心腹并给出两个选择,一是杀了闻莳而不动他,二是活捉他而闻莳死活不论。
前者,除掉闻莳一了百了;后者,也许是李篆的一时起意,也许是陆居临再无耐心的授意,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对他李篆有利。
不得不说李篆的心腹行事果敢,竟然真的被他得了手。如此一来,闻莳只身赴琉国,生死难论;而他自然是被遣送回宫,做陆居临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
纵然日后闻莳侥幸不死,李篆也大可在攻下琉国之后散布燕将军死于琉军之手的流言,死了闻莳的心。
午时,有人送饭过来。一个面目普通的男人沉默地扶起燕昭然,一口一口地喂饭给他。燕昭然不认识这个人,看他穿着不过是普通士兵,但想来也是李篆的心腹。
这种一举一动都要受人控制的感觉,令燕昭然觉得羞辱,然而即使如此,即使他心中雪亮饭菜里很可能下有会让他全身无力的药,他还是得把饭吃下去。
不蓄积力量,将来若有脱身的机会,又怎么把握得住?
喂完饭之后,那人收拾干净便走了,从头到尾没做一件多余的事,没给一个多余的眼神。这让燕昭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
旁边一个被砍中肩膀,伤不算太重的兵似乎有些无聊,对燕昭然笑了笑:“兄弟,你是哪位将军麾下的?看起来面生得紧啊。”
燕昭然张嘴却发不出声,眼珠子乱转,希望这人能看出什么不对劲来。然而这人只是失望道:“原来你不会说话。”
这个士兵见燕昭然吃饭都需要人喂,无法动弹,又不能说话,顿时失去了和他攀谈的兴致,转身和另外的人搭起讪来。
燕昭然本就不抱什么希望,见此情形,也只能在心底叹气。他听着这些人谈天,内容正是讨论主将下落不明,凌将军和李将军谁来接手这个主将位置,燕昭然听得失落,同时又觉得荒谬而好笑。
就这样,他像一个废人天天僵在床上,每日生活起居都由别人控制和照料。受伤并不重的兵们都已归队,这个死气沉沉的帐篷里连说话声也听不到半句。一开始,燕昭然还能从来照顾伤兵的人嘴里听到些消息,几天之后,他几乎以为自己不仅仅哑了,还聋了。
第一次因为全身无力,而要被李篆的人搀着排泄的时候,燕昭然屈辱得恨不得当时死去;可是一次又一次,到后来,他也只能麻木着忍受自己任人揉捏的弱者的身份。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让人不忍,就连那个沉默着喂他吃饭的人,也在某一次扶他起身时,对他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从小到大,燕昭然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曾经,他被闻莳欺负,是因为他甘心;对陆居临臣服,可至少陆居临心疼他,从不舍得他受苦。短短几日,他从人人仰视的大将军跌至一个废物,而这一切都拜李篆所赐。如果说从前对李篆,燕昭然仅仅是防备;那么漫长的三天之后,他连恨都没了力气,只余漠然。
第四天的夜晚,帐篷里其余的伤兵都被转移,李篆终于亲自来看他。
李篆看起来很精神,他没有戴头盔,穿着锃亮的盔甲,神采奕奕地走进帐篷。他进来之后,在门口顿了顿,似乎因为燕昭然的憔悴而惊讶,之后才收敛了眼里的神气,走到燕昭然床对面的一张椅子前,坐下。
他语气真诚道:“抱歉,燕大将军,这些日子的确是我李篆招待不周,让你受了委屈。”说罢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亲兵立刻在桌上倒了一杯水,从怀里取出一个药包,把药包里的粉末倒进水里,轻轻摇晃使之融和。
“将军。”那亲兵将水杯恭恭敬敬地呈在李篆身前。
李篆接过水杯,起身走到燕昭然床前,坐在床沿,伸出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地把水杯凑在他嘴边。
事已至此,这杯水里自然不是毒药。燕昭然毫无抗拒地喝下了这杯水,李篆微微一笑,满意地接过亲兵递来的手巾,擦干他嘴角溢出的水。
“从今夜起,你不必再过哑巴的生活了。如果想说话,我的手下们乐意奉陪,”李篆道,“刚才让你喝的,是哑毒的解药。”
燕昭然疲倦地闭眼,不想看他。
李篆又带着歉意道:“至于你的内力,以及软骨散,我无能为力。大军明日要出发进攻琉国,伤重的士兵要送回道成养伤,我打算趁今夜,派人护送你回雪朝。等进宫见了皇上,你若是愿意配合,皇上心情一好,自会解了你的软骨散。不过武学一道,恐怕你就是再不愿,也得废了。”
燕昭然嗓眼发痒,咳嗽数声,发现已能发出些嘶哑的音节,便费力道:“闻……闻莳呢。”
李篆英俊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笑容,他啧啧道:“你可还真是对姓闻的一往情深,也难怪皇上不得不这样拆散你们了。要知道,皇上对你本来是极耐心的,半点舍不得用强。要怪,就怪你们太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少、少废话,闻莳……呢。”
“燕将军不必担心,你的闻师兄武艺高强,据传他三进三出琉军营地,还和琉国第一高手木格伽战了一场,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抓得住他,大概只是受了点小伤罢,”李篆漫不经心道,“不过,最后一次进营地,他大概找到了你的金铃铛,据说他当场吐血,突然癫狂,一路浴血杀出军营,让琉军胆寒不已啊。”
燕昭然的眼神凝固了。
金铃铛?……李篆竟然连这一步都布置好了。燕昭然深吸一口气,心痛的厉害。他实在不敢去想,闻莳看到那个铃铛时,该是怎样的心死若灰,以至于当场吐血!
他死死瞪着李篆:“你——”
李篆面不改色打断:“你问我怎么样?我很好。皇上传旨让我暂代主将一职,想必数日之后你已死的消息传出来,我就是正式的主将。程谈武那老东西果然外强中干,不过一次夜战就病倒,今天我去看他,出气多入气少,大概活不成了。”
“至于凌玺,他一个没家没世的莽汉,便是手段再厉害,也扳不倒我,”李篆的五官在这一刻,透露出微妙的高高在上,“暂且就留着他,要不然以后没个对手,日子是挺寂寞的。”
燕昭然根本没认真听他说了些什么,心里反反复复的只有闻莳吐血、癫狂几个字。他静默良久,好不容易才暂时将滔天的担忧和悲愤压了下去,李篆也不再说话,颇有兴致地瞧着他变幻的脸色。
“你就不怕我将来得宠,就会向皇上进言……灭了你李氏一门吗?”
燕昭然沉声问道。
李篆闻言却丝毫不怕,反而哈哈大笑道:“燕昭然啊燕昭然,枉我从前视你为心腹大患,没想到你竟这样天真。”
“当今皇上是个明白人,谁真心为他做事,谁留着对他有好处,他都心里有数。你扪心自问,他真的会因为宠幸你,为了你的一句话而抹杀我李家几十年的功劳?”
“更何况,这件事如果不是我做,那自然该凌玺或者程老头去做。你别看凌玺和你相交不错,如果皇上真的对他下令,不管你是和他拜了把子还是和他穿过一条裤子,该下手的他自会下手,绝不会比我手软!”
燕昭然沉默。
李篆说的一点不错,陆居临不是个会色令智昏的蠢皇帝;而凌玺,一步一步爬到将军的位置,纵然天生正气,也早已妥协于官场种种。
“也许只有你,”李篆忽然又软了口气,慨叹道,“还有闻莳,你们这些出身江湖的人物,才会一身潇洒,既不贪恋富贵,也不畏惧皇权。”
“可是,既然你已经入朝为将,就该遵守规矩。天下毕竟是皇上的,你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好些年了,怎么还学不会妥协,不知道屈服呢?”
李篆没有再说什么,留下亲兵,自己出了营帐。
燕昭然只觉脑子里乱的浆糊一般,陆居临、闻莳,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搅得他头也痛了。待他定神清醒的时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被弄上了一辆马车。宽大的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偶尔因为路上散着的大石颠簸一下。
马车内,他被人摆成仰卧的姿势躺在榻上,还有两个李篆的手下,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现在什么时候?”他问。
“寅时一刻。”
“到哪了?”
“才绕过道成,大概在道成以南二十里。”
今夜月色皎洁,铺开草甸上还未化尽的白雪。这辆马车携着一缕月光,悄然离开冰冷的晋北,离开启琉两国交战的战场。而躺在车厢里的那个人,也将与他失落的爱人,隔得越来越远。
第三十三章 金笼
冰雪掩盖了晋北,寒冬的气息直逼沧浪江江南,连国都雪朝都下了一场十年未见的大雪。尽染银白的皇宫之中却有一处,没有沾得半朵雪花,竟还维持着春天时的样子,满园莺红柳绿、姹紫嫣红。
小廊回合曲阑斜,一张躺椅摆在回廊檐下,被花丛掩映着。启国皇帝陆居临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笼,悠闲卧在躺椅上,心不在焉的目光在这满是春光的小园里扫了个来回,从小池水畔的烟柳,掠至攀上墙根的花藤,良久才收回视线,稍稍一点头。
“你找来的老道确有本事,竟能布出阵法转移季节,虽然地方小了点,但也算不错了。”
高公公略一弯腰,恭敬道:“为皇上做事,是奴才的荣幸。”
陆居临点点头,不住摩挲着怀中手指长短做工精致的金笼,叹道,“可惜朕一看这园子,就觉得修仙之人实在厉害,一个道士尚且有这般逆天的手段,更遑论那些真正的仙魔了。朕没有足够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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