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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毒 完结全本-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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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寒秋来得很早,承乾殿灯火通明,龙箫密诏万长亭觐见,无人知道他们在殿中商议了些什么。三日后,万长亭秘密出宫,奉诏赴青州寻找“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穿过熙熙攘攘的青州市集,万长亭第一次见到龙葭,那个无名无姓的疯癫乞儿,正趴在酒肆后院的潲水池边,战战兢兢地捡吃客人剩下的饭食。他浑身上下衣衫褴褛、又脏又臭,俨然一只被放逐的畜生,已无半点身为人的尊严和廉耻。万长亭见状便知,这没有自我意识的乞儿就是龙箫要寻的“继承人”,遂将他带回了燕城皇宫。在龙箫的授意下,万长亭亲自教这乞儿宫中礼仪,并对朝廷上下宣称这乞儿乃是永载帝龙玉宸的胞弟福亲王流落于民间的遗孤,使一切得以瞒天过海。
数日后,龙箫驾崩,临终前赐予这乞儿龙葭之名,暗意其乃伪假之身,同时将传国玉玺的秘密告知于他。一夜之间,龙葭便从一个疯癫乞儿变成了端坐在皇位之上的帝王,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逆转,令他手足无措,根本无力应对,而一直以来亲身教导于他的万长亭,便顺理成章地做了摄政王。龙葭并无半点治国才能,更无任何权欲野心,谁能给他吃饱饭、穿暖衣,他便听谁的话,二十年来,龙葭虽高坐皇位,却始终对万长亭心存畏惧,早已习惯了对万长亭有求必应。在人前,龙葭是个有名无实、任其摆布的帝王;在人后,他是个贪图享受、弱智疯癫的傀儡;在万长亭眼中,他永远都是那个捡食残羹剩饭的下贱乞儿……
万长亭幽幽地收回思绪,恍然深叹。所有的一切不过都关乎一个对天庆帝龙箫的诺字,这个诺字,藏在万长亭心底二十年,他诺的是颠覆满目疮痍的天下,诺的是拱手相让万里锦绣的江山,诺的是等待一位明君,还芸芸众生一个全新的盛世。
诺,好一个诺字,知万长亭者,唯有墨台鹰;知墨台鹰者,却是龙箫。是敌是友,已不再重要,二十年来,许下承诺者,是龙箫;信守承诺者,是万长亭,记录承诺者,是恭妃,履行承诺者,是墨台鹰……所谓结局,早已写好,如今偿还的,皆是昔日的那一个诺字。
流云念完信卷上的文字,收回手中的信轴,退到万长亭身边,他看了一眼万长亭,不觉眉头深蹙。围场中一片寂静,众朝臣的神色复杂多变,均深陷在信卷所记载的弥天大谎中难以自拔,龙葭更是神情呆滞,恍恍惚惚,似乎失去了心智。
“不过又是一个皇权的牺牲品罢了……”九毒冷冷地盯着龙葭,心中亦不免黯然,正想着,只听龙葭喉咙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忽然间,他竟手足乱舞,汗如雨下,嘶声叫道:“放朕走!放朕走!”
“想走?好哇!”九毒扬扇朝他脸上狠狠一拍,冷言道:“说出传国玉玺在何处,便放了你!”
龙葭不答,霎时面色铁青,似是怒极,挣扎着想要站起,无奈神藏、商曲二穴被封,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嘴里不住嚷嚷:“放朕走!放朕走啊!”
九毒眉宇骤沉,不由分说,刷地收了扇子,一个纵身从地上飞起,闪电般窜至看台天顶的木梁之上,伸手一扯,“哧啦”一声便拽下梁上悬挂的金色帷幔,下一刻已如燕子般直掠而下,只听四周破风之声乍起,九毒挥臂一送,那金色帷幔似乎中了邪,“嗖”地向前探去,眨眼便缠住龙葭腰身,将他紧紧缚住。
“咳咳……”龙葭骇然变色,双目圆瞪,喘息不已,埋头抓住身上的帷幔拼命撕扯,岂料却像包粽子一般,令那帷幔在自己身上越缠越紧。
九毒紧紧扯住帷幔的一头,身姿轻盈地疾奔数步,灵蛇般越过四周的兵马,转眼便夺至驯兽池的边缘,说时迟那时快,他朝着池对面的王勐,毫无预兆地将手中帷幔用力一抛,叫了声:“王将军!”
王勐一言不发,但反应极快,仿佛和九毒约定了一般,当下向前抢了半步,左手一挥,再轻轻一拂,帷幔便紧紧地缠绕到了他的手腕上,时机不偏不倚刚刚好,形貌招式更是潇洒干练,俨然一名武功卓绝的大内高手。
龙葭被帷幔的大力一扯,生生地从看台上滑到了驯兽池的边缘,大半个身子已探出,全靠王勐的强力牵扯才得以挂在池边摇摇欲坠。一瞬间,池底涌上腥臭味,那巨蟒龇牙吐舌地游了过来,吓得龙葭哇哇大叫:“别杀朕!别杀朕!”
九毒右足一蹬,凛然踏上,踩着龙葭的脊背厉声喝道:“说!传国玉玺在何处?!”
“朕说!朕说!”龙葭嘶哑着嗓子绝望地叫道,立时下身尿流如柱,这个之前还人五人六的昏庸帝王,眨眼已惶恐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再也不顾任何帝王之尊,放声大哭:“玉玺……在……在驯兽池的池底……”
“什么!”流云又惊又怒,立时冲到龙葭跟前,蹲下身去,左手一提,揪住龙葭的后衣领,眼露凶光道:“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说八道!”
龙葭涕泪横流道:“朕……不不……我……我所说的千真万确!那传国玉玺藏于池底……由野兽护佑……才……才不会被人夺得……呜呜……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他声嘶力竭,疯了一般拉着流云衣角哀求道:“……唯有砍碎池底的锁链……才……才能打开收藏玉玺的机关……呜呜……此……此乃先帝临终前所托……并非我的主意……并非我的主意啊……”
“够狠!”九毒眉头深锁,咬牙忖道:“原来龙箫早在二十年前便算到今日了……眼下……该如何是好……”
岂料,就在九毒这一分神的刹那间,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流云蓦然转身,朝万长亭俯身一拜,未待众人回神,他已腾地跃起,手握长剑,登足踏上池边巨石,不假思索,朝着池底便飞身而下。
“不好!”九毒大骇,未待阻止,又闻耳边劲风划过,眼前倏然白光一闪,竟有人紧跟着流云的身影向池底纵去。
“呀——”在场众人无不惊叫,陡然间冷汗淋漓,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令人始料未及。士兵和朝臣们纷纷围拢池边俯身探望,方才瞧了个明白,只见龙葭已被强力拉离池边,正趴在地上嗷嗷大叫,而那跟着流云纵入驯兽池底的人,竟是朝廷禁卫军统领王勐。更让人大出所料的是,这个号令千万禁军,兵变发生后一直未发片言的将军,此时此刻,他站在池底,从厚重的铠甲中抽出的,竟是那把炫目耀眼的湛卢宝剑。
九毒只觉一股热流从眼中潮涌而出,霎时间呆若木鸡。
第一百七十五章 屠 龙
驯兽池底阴寒潮湿,蛇鹰大战后,嗜血腥臭的味道愈发浓烈。
那身着铠甲的将军手握湛卢宝剑,默然摘下头上的铁盔,双指朝下颚一探,“嚓”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立时凉风拂面,玄发纷飞,众人细瞧,好一双冷傲不羁的剑眉星目,相较粗野蛮横的王勐,这易容假扮的“王勐”当真是英姿飒爽,大气坦荡,如此风骨,纵观天下年轻俊秀,舍龙鼎联盟的风座其谁?
“沈犹枫……”流云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你!”
沈犹枫不言,径自抬起头,令人心安地望了一眼定在池边的九毒,脸上霎时绽开一抹既温柔又决然的笑容,朗声道:“乖乖地等我一炷香的时间,自此之后,你我再不分离!”
九毒浑身大震,颤抖不已,一颗心被生生揪着,竟无法抑制地跪倒在地——
早在沈犹枫拔出湛卢宝剑的那一刻,九毒便对情势的突变尽数了然,传国玉玺是什么?兵变夺宫又是什么?这一刻,那陷在池底面临险境的人,是他朝思暮想的沈犹枫,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沈犹枫因他而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却因沈犹枫方寸大乱,顷刻便化去了所有的强悍、狠辣、妄戾,那两道射向池底的目光,再无半点要挟伪帝、凛然夺宫的气势,乌黑的眸子里,只剩下烟横水漫,悲喜交集。
“呲呲……”池底西侧倏然传出诡异的声响,那巨蟒嗅到人味,立时血液燃烧,蛇身竟变得赤红透明,宛如一道燃烧的火焰,缓缓地朝这厢游来。
沈犹枫二话不说,疾步夺出,展足踏上那条锁缚猎鹰利爪的铁链,当下长剑斜出,朝着铁链中央劈空砍下,只闻“哐当”一声巨响,铁链火花飞溅,顷刻断作两截。
“啁——”那猎鹰陡然获释,长鸣不已,复仇之心甚巨,即刻眼露凶光,大展双翅,扑扑数声直冲巨蟒袭去,池底西侧烟尘四起,绞杀嘶鸣声响彻云霄。
沈犹枫挺起湛卢宝剑,趁猎鹰复仇之际迂回而下,顺势朝池底十余条铁链用力破去。他身当危难,可是步伐沉稳,剑招全然不乱,剑锋来势更是逍遥冷静,但见白光连连闪动,哐当之声不绝于耳,只片刻工夫,池底铁链悉数断裂,又闻“轰隆隆”一阵闷响,池壁东墙竟裂开了道一尺深的方洞。
池上众人咂嘴称奇,待回过神来,沈犹枫已从烟尘中镇静脱出,掌中攥着那枚四方刚正、剔透精致的传国玉玺。
“休想独占!”流云面色大变,当即抢步上前,长剑刺出,直攻沈犹枫右肩,左臂则猛击沈犹枫手掌,盯着玉玺伸手便夺。
沈犹枫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倒退两步,避开流云剑锋,突然向后一个筋斗,足尖轻点,凌空踏上池壁,借势猛跃数步,待离池顶约半丈距离之时,他将掌中玉玺向九毒一抛,高声叫道:“拿稳了!”
九毒瞬间大悟,刷地扑身飞接,他轻功精湛,应变奇速,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电光石火间,玉玺已稳稳当当落到九毒手中。两人天衣无缝的默契配合,教在场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心下不禁暗暗喝彩。
流云未料到沈犹枫会以退为进将玉玺送出,顿时心急如焚,咬牙紧步沈犹枫后尘,欲追至池顶强夺玉玺,岂料刚至池腰,突感天顶一股大力猛然劈下,只见沈犹枫身姿急转,又一个潇洒利落的筋斗,身在半空,长剑挥出,竟反身向池底再次纵下。
流云一惊,心知自己判断失误,他只料沈犹枫靠近池顶,定会力奔数步,飞身跃出,谁知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风座,竟然出其不意地选择重回池底,莫非……未待流云细想,沈犹枫一吐掌风,左手直擒流云袍带,流云避之不及,脚底一个踉跄,跟着沈犹枫又朝池底滑去。
九毒面色苍白,眼睛眨也不眨,只死死地盯着沈犹枫的身影,他明白,沈犹枫此举,必是决心跟流云作最后的了断。
“砰——”池底寒光乍起,两剑交锋,互不相让。流云横剑在胸,只感血气翻涌,心中顾念玉玺,不禁又惊又恼,直骂道:“沈犹枫,今儿个你我谁都别想再出去!”
“新仇旧恨,一并算罢!”沈犹枫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教人心生畏惧,语气却波澜不惊:“那传国玉玺可非血竭,你想拿去便能拿去。”
流云似被人抽了个耳光,立时惶怒至极,一声痛啸,劲力挡开胸前利刃,掉转剑锋直逼沈犹枫心门,连施八下险招,招招夺命。
沈犹枫不为所动,步伐进退趋避,严谨有法,泰然将寒锋往地上一撩,立时尘沙翻腾,昏天黑地,观之似守,实则为攻,以虚打实,柔中带刚,利刃虽未直接逼近流云之身,剑气却酣畅淋漓,化入沙尘,兔起鹤落,迅捷无比,粒粒直捣流云命穴,招式逍遥随意,攻势极其强悍。
九毒凝神观战,心下思忖道:“枫哥哥的剑式吐纳阴阳,破具太极之风,相较凤凰三诀,更属上乘绝学,想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枫哥哥的武学造诣又精进一层……”
“该死!”流云怒骂,顿觉双目不能见物,急迫之下攻势回转,迅速后跃闪避。只这须臾的工夫,沈犹枫忽地剑锋一收,闪身抢至流云身前,湛卢插地,气沉丹田,双袖一拂便擒住流云双手手腕,内力悉数积聚十指,冷冷道:“流云,我以湛卢搏你,未免胜之不武,你我公平较量,昔日背叛龙鼎联盟的罪孽,先用这双胳膊来偿!”话音未落,他十指骤紧,力如金刚,狠狠扣上流云双手的大陵、间使二穴,强力一拉,“喀嚓”一声脆响,流云的腕骨尽数折断。
“唔——”流云双目圆瞪,难忍腕间剧痛,当即长剑落地,仰头痛呼。
沈犹枫的神色冷如寒冰,凛然甩开流云手腕,厉声喝道:“射掠二影的血债,废你双足来偿!”流云骇然喘息,翻身急避,哪里能避得过!眨眼间,沈犹枫脚下已飞速踢出,先左后右,直挑流云足上的解溪穴,攻势凌厉狂放,毫不留情。流云摔倒在地,只片刻工夫,四肢竟然经脉尽断,他血溅衣衫,躺倒在地抽搐不已,形貌极其惨烈。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九毒慨然握紧拳头,心中五味杂陈,无法言喻,他深知流云不是沈犹枫的对手,这一战,流云纵然不死,也定然变成废人,但九毒心中依然忐忑不安,因为驯兽池底真正可怕的存在并非流云,而是……他眉心紧蹙,意识刚至,便闻池底腥味直扑口鼻。
“不好!”九毒睁大双眸骤然起身,只见池底西侧已是一片狼藉,那猎鹰和巨蟒缠斗半晌,胜负难分,却逢流云四肢流血,池底的血腥味弥漫翻滚,两只畜生被人肉鲜血的气味一激,倏然停止私斗,猎鹰飞袭,巨蟒游曳,竟鬼使神差般同向沈犹枫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沈犹枫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心中已然有数,虽颇感棘手,却并不慌乱,当下俊眉一凛,冷静地拔出地上湛卢,双足一展飞身迎战,神色间竟施然一笑,朗声道:“畜生!本座便教教你们,何为真正的屠龙!”
言语间,池底已是剑气飞旋,沈犹枫登登登退了三步,左手撑壁,右手挥剑,一引一带,身姿灵敏,率先避过了猎鹰攻势,那猎鹰长啸一声,刹之不及,竟在池壁上撞得头破血流,跌至池底哀鸣不止。那巨蟒紧随其后,见猎鹰受创,本能地在原地顿了顿,蛇尾“啪”地一声扇上池壁,它虽是畜生,倒通灵性,行事极其狡猾,当即吐着腥红的信子静待攻击时机。
沈犹枫深吸了口气,趁与巨蟒对峙之时,突然疾奔数步,一个空中筋斗,干脆利落地骑上巨蟒的脊椎骨,双膝强力一夹,扭得那巨蟒晕头转向,暴躁不已。巨蟒大怒,拼命抖动蛇身,几招下来,竟将沈犹枫狠狠地向池壁上甩去,此举力道甚大,沈犹枫避之不及,斜身飞出,身子撞在池壁上猛然一震,顷刻向下滑去,那巨蟒张着血盆大口,游至池底侯着。
“枫哥哥小心!”九毒嘶声高喊,只觉心惊肉跳,若非沈犹枫之前那抹既温柔又决然的叮嘱,以九毒的性子,早已下到池底相助。
沈犹枫眉心一蹙,猛挥湛卢,刹那将剑尖插入池壁强势定住,整个人悬在空中摇摇欲坠,此时他的脊背、手臂和颈项上已是多处血伤,皮开肉绽。
九毒心急如焚,见沈犹枫情势堪忧,当下急中生智,侧身一个飞足勾起池边的帷幔,扬手一拽,“嗖嗖”两下直向沈犹枫的方向抛去,此举出手极快,只争分秒,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群臣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沈犹枫的神色依然极其镇定,眼见池顶飞下帷幔,不禁眼神一亮,当下忍住剧痛,左手紧拽帷幔稳住身形,右掌内力骤聚剑柄,飕地一下将湛卢宝剑从池壁拔出,剑锋一寒,直朝那巨蟒的七寸处毫不留情地夺命刺出,这招既快又稳,攻其要害,威力极大,那巨蟒长嘶一声,鲜血顿时喷薄而出,蛇身抽搐数下,便倒在血泊之中动弹不得。
池顶众人皆屏息静气地看着,无不惊得呆了。
沈犹枫拉着帷幔跃到蛇尸边,凛然拔出湛卢宝剑,反手插回腰间剑鞘,方才冷眼抬头看向对面伤痕累累的猎鹰。如今巨蟒已死,那猎鹰本就元气大伤,加之对沈犹枫心存畏惧,竟将注意力转向旁侧手足俱废的流云,突然间,这猛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翅狂扑,利爪乱舞,直向流云啄去。
沈犹枫骤然凛眉,不假思索地抬掌一送,手中帷幔倏地杀出,狠狠缠向猎鹰双翅。那猎鹰惊叫不止,本能地生拉活拽,但帷幔不似铁链,被缚之物越是动得厉害,帷幔便缠得越紧,片刻后,猎鹰跌进池底角落,再也无法飞起。
沈犹枫幽幽转身,冷然一叹:“流云,本座曾答应过连翘,要给他留一个亲手杀你的机会,眼下便送你一命。”
九毒闻言,不觉心中微动,竟感到丝丝黯然,未及细想,突然眼前灰影一闪,便见万长亭飕飕踏出,疾奔数步直向池底掠去,九毒并未阻止他,流云已成手足俱断的废人,是死是活都不再重要。
“救命啊——救命——”龙葭绝望地呼喊声一直弥漫在围场上空,他和猎鹰均被帷幔所缚,一在池顶,一在池底,两股力量相互胶着,谁输,谁死。
众臣颤抖着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驯兽池四周的禁卫军高举兵器冷然而立,如同雕塑一般。
九毒转回身,冷眼盯着垂死挣扎的龙葭,见他扛不住猎鹰扑腾的大力,再次被拖着朝池边滑去,九毒摇头一叹,这昏庸暴虐的延顺帝,最终死在平日里寻欢作乐的贡品爪下,算不算罪有应得?
“二十年来,难为你了……”九毒淡淡启齿,在龙葭即将坠落池底的一刹那,九毒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含任何感情的笑意:“皇上若觉得不甘,他日入了地狱,只管来寻我。”
“哇——”一声凄惨的尖叫响彻天际,龙葭被那猎鹰活活地拖进了驯兽池,立时黑羽扑腾,血肉纷飞,在场众人见此惨状,无不森然惊呼,此情此景,令人毛骨悚然,如临梦魇。
九毒仰起头,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他垂下双眼,静静地望向驯兽池底那个玄衣墨发的男子,那男子释然微笑,两道温润的目光投射到九毒眼中,泛起眼角璀璨一片。
“自此之后,你我再不分离……”九毒凝望着他,一行清泪沿着脸颊缓缓而下,霎时间,他向池底那个玄衣墨发的男人,笑着伸出了手。
第一百七十六章 传 国
枫哥哥,你终究是寻来了……
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九儿从未想过逃出,也相信无论如何,你都会寻我回去。
我沈犹枫,生而寻九毒,死亦陪九毒。
只可惜,枫哥哥每次寻到我时,我都不是九毒,而是个不相干的旁人,有个不相干的身份……
那又如何?
九儿记得……你我初遇之时,我是个骗财的小乞丐;再次相遇,我是易容的穷书生;在麓州,你费尽心思寻到我,我却身负掌门重责;如今你为我入宫,我俨然一个活脱脱的前朝余孽,或许下一回,我已成为失去自由的阶下囚……
你若成阶下囚,我同为阶下囚!你若是前朝余孽,我便是余孽同党!谁敢对你怎样?谁敢奈你若何!
枫哥哥,当真值得么?今日之后,你便同我一般,再无退路……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屠龙计划造成的后果,我愿与你共同承担!将来未知的命运,我愿与你共同面对!九儿,我只愿同你一样,去追逐一个飞蛾扑火,绝无后悔的人生!
飞蛾扑火……
是!明知是刀山火海却依然义无返顾!
呵……飞蛾扑火……没想到时至今日,你我二人才对过往的种种情爱彻底参透,我终于明白,师父为何会因龙箫而焚画殉情……
我亦了然,父亲和信王为何会舍弃红尘,相拥坠崖……
我还明白,小呆瓜为何会千里寻阿夙而来……
我亦知,你师弟为何会千里随流云而去……
我感同身受,掠影为何会折回青州替射影收尸。
我终于看懂,主上……为何会悲饮恨醉二十年。
枫哥哥,你说,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我只道,欢惧悲喜,皆归尘土,若真爱,便不离。
若真爱,绝不离!
此生不离,繁华可弃!
暗郁的天幕中突然飘起了皑皑白雪,这是燕城在入冬之后迎来的第一场雪。漫天洁白静谧的雪花,自由自在地寻着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铺泻而下,淡如薄雾,无声无息。
九毒从沈犹枫的怀抱中扬起头来,伸出手掌,心疼地抚上沈犹枫颈间那一道道苦战之后留下的血痕,一眨眼,他凑过柔软的朱唇,在那血痕上烙下一个温暖的轻吻。
沈犹枫嘴角微扬,释然闭上双眼,长长地吁了口气。
围场四下一片寂静,众人如石柱般呆呆杵着,神色万千地望着枫九二人,一时竟忘了该如何行事,只待那驯兽池底的猎鹰一声啁鸣,肃杀之气瞬间刺破寥廓,众人方才如梦初醒,但见狩猎园外火光袭天,而驯兽池底的万长亭和流云,竟已不知去向。
“报——”霎时间,围场外马蹄滚滚,又是一队守在狩猎园外的禁卫军飞奔而至,见了沈犹枫,并不吃惊,恭然跪禀道:“将军,龙鼎联盟已发兵攻城,多则半日,少则两个时辰,必杀入皇宫!”
在场众臣闻言,如临噩耗,只觉身陷两难之境,骇然惊哗声不绝。那投诚派未免欣喜叫好,保皇派则神情万千,或恐惧,或迷茫,或不甘,或绝望,围场中喧嚣成一片,诸多宫女太监不免吓得抱头鼠窜,却统统被驻守围场的禁卫军横刀阻下。
那围场中的几十名禁卫军副将相互使了个眼色,竟如同事前商议妥当一般,同仇敌忾地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行至沈犹枫跟前,齐声道:“请将军发落!”
沈犹枫看也未看那男人一眼,冷然道:“诛。”
“咔——”红光一闪,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滴溜溜地滚到了池边。
众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凉气,心惊胆战,原来这颗披头散发、神情呆滞的头颅,竟是那如假包换的禁卫军统领王勐之首级。
众副将神色凛然,手握长剑,齐声尊道:“罪将王勐已伏诛,我等仰慕沈犹将军风采,愿唯沈犹将军马首是瞻!”
“起来。”沈犹枫肃然应声,却对眼前的恳求不为所动,他径自替九毒整理着乌发和冠带,那无声的信任和默契,非旁人所能领悟,半晌后,沈犹枫方才宠溺地一笑,朝九毒点点头,泰然道:“去罢!”
九毒目光炯亮,会心一笑,当即从怀中掏出那枚铭有“天命大宗”字样的传国玉玺,潇潇洒洒地一转身,冷冷环顾四下,忽然间,他将玉玺双手捧起,高举过头顶,以睥睨天下的气势,厉声令道:“传国玉玺在此,诸臣接旨!”
嚯——众朝臣和禁卫军将士倏然间停止喧哗,竟好似被点了穴一般,不由自主地齐齐跪倒。传国玉玺自古象征皇权,得之者乃皇命天受,历代朝臣,莫敢不尊,更何况眼前这位峨袍冠带的俊美青年,乃真正身负皇族血统的继承人。众臣趴在地上,心中不免纷纷猜测,这青年在皇朝末路之时奉玺颁旨,或许他会给皇宫中的所有无辜臣子,带来一线生机。
“我大宗皇朝自天德皇帝开国以来,历经三百载,东临陌海,西揽番邦,南渡汨罗,北邻鬼域,疆土纵横辽阔,也曾开创煌煌盛世,然,自永载朝伊始,短短五十余年之间,战乱频发,国运渐衰,朝政动荡,至延顺朝更是酿出一桩伪帝弄权、奸宦乱政的大祸……”九毒神色淡定,声音冷厉,底气颇足,字字皆清晰至极,“……延顺帝统治二十年间,皆由万长亭把持朝政,导致天下灾祸四起、民不聊生。大宗百姓对朝廷恨之入骨,各方势力纷纷起兵反抗暴政,其中尤以名州龙鼎联盟为翘楚。护名侯墨台鹰身负国家之重任,心系平民之疾苦,兴率伐帝之义师,誓刃朝廷之奸蔺,实为一统天下,光复盛世之霸主!”
言刚至此,围场中不免涌起一阵低语暗度的骚动,九毒眉心深蹙,转眼看了看沈犹枫,这一望,顿时心安无比——眸中的沈犹枫虽神色凝重,目光却极其笃定,那眼神俨然是在告诉自己,放手去做,你身后有我。
九毒放下心中顾虑,再次厉声启齿:“诸位大人,时至今日,大宗朝廷气数已尽,龙鼎联盟天命所归,历经三年血战,朝廷兵败溃散,盟军却盘踞万里江山!在龙鼎联盟发兵进攻燕城之前,墨台鹰已向天下昭告,前朝众臣若心甘情愿投诚明主、助龙鼎联盟开创霸业,皆可免于一死,日后高官厚禄,依然享之不尽……”他微微一顿,狠然咬牙,果决道:“我龙九毒乃信王龙泪竹与楚妃天衣之独子、永载帝龙玉宸与端敬皇后楚氏之长孙,是当今天下唯一有资格诛杀伪帝、率众归心明主的皇族血脉!”
众臣闻言,立时如雷贯耳,轩然震惊。诸人只从那恭妃留下的蛟龙锦囊中得知龙葭的伪帝身份,而有关九毒之身世,蛟龙锦囊中的信轴却只字未提。所幸的是,众臣自见到九毒手中的玉雕扇时起,便暗中猜出了五六分;又细观九毒样貌,见他的仪容活脱脱地就是信王和楚妃的再现,尤其是一些信王旧部,见到九毒,颇觉熟念亲切,对九毒身份便信了七八分;眼下亲闻九毒言明,众臣不禁惊喜交集,对此再无质疑,各自心中翻江倒海,脑中却飞快地衡量利弊。
九毒高捧玉玺向前一步,语气决绝,继续道:“今日,我便以龙氏皇族唯一血脉的身份,以‘天命大宗’之玉玺为皇权,以天庆朝大将军沈犹信之唯一传人为见证,将朝政大权授予龙鼎联盟,心甘情愿,自此传国!”
霎时间,寒风袭面,落雪裹肩,九毒一身华贵至极的罗袍绣衣,顷刻被大风吹得肆意飞扬,他浑身上下冷厉清傲的风骨却丝毫不减,完全不似一个末路皇朝的继承人,反倒似个霸业盛世的开拓者,当真是年少疏狂,光芒万丈。
“刷”的一声,沈犹枫毫不迟疑地箭步踏上,背对众臣,直面九毒,落落大方地一掀墨袍,当即拜倒在地,朗声道:“天风旗旗座沈犹枫,谨代主上墨台鹰荣接国玺,自此立誓,善待前朝皇亲国戚,不伤投诚一兵一卒,千秋岁引,天命大鼎!”他神色肃然,话语铿锵,在九毒耀眼夺人的风华之前,竟是另一番坦荡尊贵、不输气度的卓绝之姿,教人好生佩服,唯有仰视。
九毒凝重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手捧传国玉玺,郑重地交予沈犹枫掌中。就在沈犹枫起身的一瞬间,寂静的围场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朝拜声,仿佛压抑了许久之后的释放,气势令人震撼——
“千秋岁引,天命大鼎!”
九毒脸上那冷厉而凝重的神色适才尽数散去,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同沈犹枫相视一笑。
皇宫之局势,于枫九二人看来,尽在掌握之中。那大宗文臣,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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