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望世迟书-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吸,面色霎时涨得发紫。苏无卿使出全力按住他挣动不已的双腿,眼看萧承宇长剑将出无暇顾及他的窒息,紧急时刻却看一旁洛青忽然上前,俯身吻住了不断抽搐的顾怀渊,将呼吸,轻柔和缓地渡了过去。
  苏无卿被这画面震撼至哑言,洛青眼中深不见底的专注与深情露骨的令人扼腕,丝毫不觉周遭的目光。他轻阖的眉眼平静,吻亦充满了温柔与安慰,顾怀渊在他的呼吸里停止颤动,渐渐安静下来,一同起伏的呼吸从二人唇齿相接的地方溢出,潮水般拍散他未尽的温柔。
  他流露的温柔一发不可收拾,收敛时又干净的不着痕迹。苏无卿甚至没有看到他在唇边眷恋的停留,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双唇之上沾染着顾怀渊嘴边的鲜血,取过方巾将滞塞于顾怀渊喉间的血沫吐尽。
  仅一个吻,便诉尽了二人的生死相依。
  剑末悄无声息地在萧承宇稳如磐石的手中拔离,剑下的躯壳平静如昔,三人莫不长松一口气。萧承宇开始包扎伤口,虽是选上了最精心的配药,但因顾怀渊又兼受内伤,心脉弱几近断。以他的药方,尚可为他吊住几分气,命可延否,却是天意。
  萧承宇虽若无其事,但看着洛青的神色仍有几分复杂。作为一个旁人的他对他们之间的故事毫无评论的余地,然而毕竟人命徘徊黄泉,看着另一方肝肠寸断却强作平静,生死两端的反应总令人无限唏嘘。他虽见惯了这场面,却依旧被洛青眼中的缱绻温热触动,比起肝胆相照的忠心,到更像是誓死相随的恋慕。他心中感慨,一声叹息。这声音落在苏无卿的耳中,却揪起了另一方的担心。
  “行了,这番折腾活的死的都送了半条命去,怀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着,安慰似的轻拍洛青的肩头。
  “你在这里守着也好,这里有什么事打发下人来找我就行。你千万照顾好自己,倒春寒的水冷的很,莫要怀渊未醒,你先染了风寒病了去。”
  洛青不曾回头,只用低哑的声音道谢。苏无卿便不再强求,和萧承宇一道掩了门。
  掩上门后,苏无卿的指尖蓦地搭上萧承宇的手。
  “亏得有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看着他的眼睛亦有倦意,徒惹怜惜。
  “若是累了便去歇息,我命人为你布置一间房。”
  萧承宇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出未尽的话。
  她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病榻上魂脱形销的人,一直以来保持的淡定自若终于有了溃隙:
  “他不能死,”她喉间已有泣音,“他还有事情没做……”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未报的仇,未救的人,以及身旁那方还没有给予回应的深情。
  水汽在她眼眸中凝聚成泪珠翻滚欲下,却被萧承宇的指尖拂走。
  “他不会死的。”他安慰着,轻哄道,“有我在。”
  他语气莫名温柔,令苏无卿蓦地抬头,面前人眉目含笑,清俊面容在深切神情中竟分外地与多年前那个叩窗讨酒的少年的神情相似,她无端愣住。
  原来时光流转岁月回溯,不死的唯有旧时年少。
  





第13章 紫泉山庄
  顾怀渊自沉远的昏迷中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守在身边浅眠中的洛青。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眼前的洛青看起来却很是陌生,睡梦中的他眉头微蹙,英挺的眉目紧皱起来就显得煞气。顾怀渊还看到,几日不见,洛青的唇边竟然生出了胡茬,无端添得他几分沧桑,落在顾怀渊眼中既心酸又好笑。
  他伸出手去,尽管才伸出来就感觉到浑身上下散架一样的疼痛,抚上他紧皱的眉尖。洛青几乎是同时从这轻柔触碰中惊醒,蓦地看见顾怀渊带着虚弱的笑意看着自己,恍惚间神情温柔至心碎。他当即紧握住他的手,满心激动与酸楚,这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失而复得。
  他紧握着苏醒之人的手,顾怀渊静静地看着他,一笑却溢泪。
  “好疼啊……”
  顾怀渊嘶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洛青只觉肝肠顷刻断尽,恨不能替他。
  昏迷的时候洛青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将床上僵卧之人翻一个身。以保证血液的畅流。即便如此,顾怀渊在醒来的一刻里,还是被全身寸骨尽断的疼痛逼至不能言语。
  洛青扶着欲要坐起的顾怀渊,小心翼翼地将他靠在自己的身上。重伤之后他瘦的几乎失去人形,靠在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枯萎下去,唯有两双清眸炯炯,证明着生命火焰的残存。
  “第二次了。”顾怀渊笑道,虚弱的声音似叹“这是第二次,你把我弄丢了。”
  洛青不语,在他掌心落下一个吻,他唇边微扎的胡茬和双唇温热的绵软印在掌心,无端惹起他心中情乱。抬眼又看进那双满是自责与愧疚的眼里,顾怀渊心中一窒,昏迷前的回忆海水般翻涌而来,记忆的末端,幽冷彻骨的湖水不断将他淹没,而那个奋力带他逃离的怀抱,正属于洛青。
  “洛青……”他再也控制不住,清眸尽湿,就此崩溃。
  “慕然,他们拿走了慕然……”
  在洛青的怀里,顾怀渊茫茫十年间的假以自持与故作平淡在此刻终于全面崩塌,所有的哭号最后只能化成喉间吞吐不尽的哽咽与无声的嘶吼,洛青知道他在嘶吼,他所背负的悲厄几千倍几万倍压向他,而身旁的自己的束手无策只令洛青更加痛苦。
  他万分想用力将他紧拥却又万分舍不得,那具脆弱如瓷的身体中正迸发出难以承受的剧痛,他无法触及,更无法替代他。心如火焚而无可奈何,这番剧烈煎熬刻在他心头,只教他立誓此生肝脑涂地,绝不让顾怀渊再入生死途。此时他尚不知道,这已是情丝蚀骨的开始
  为了不使他再度昏过去,洛青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在他耳畔低低地说着话,时而诱着他说两句。手中的茶盏在他双唇干涸的时候凑上,若他正疼痛至不能言,便由自己含啜之后口对口渡过去。
  顾怀渊伤病初愈,又过悲恸,精神上十分脆弱,恹恹地偎在他颈侧,神态十二万分依赖。二人一时耳鬓厮磨絮语阑珊,形如爱侣。以至于待苏无卿携萧承宇进来换药时,看到紧紧相依的二人,也难得的尴尬起来。
  顾怀渊脉象虚浮不定,萧承宇探过之后便催着他躺平休息。洛青虽担心他就此失去意识,却只能放开缱绻缠绵的怀抱,将顾怀渊安置。苏无卿在一旁看他动作小心翼翼,一举一动皆是怜惜关切,心知这人已是痴情难收。只是顾怀渊此番遭歹人算计旧伤新添,身上的伤尚有灵药治,内心的伤口只怕难以愈合。这一腔痴情,将不知等到何时才能有所回应。
  或者根本就等不来回应。
  顾怀渊看出苏无卿心事重重,虽然神倦,却仍笑道:
  “苏姐姐,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这一句话分明是说给另外两个人听的,担忧的目光朝不同的方向投去。倒是萧承宇忽而慨然,笑着对洛青道:
  “且让他二人说会儿吧。”
  洛青会意,跟在萧承宇身后出了门,苏无卿不无感激地望向萧承宇,年轻的医者愣怔片刻,笑着掩上了门。
  萧承宇的轻柔笑意顾怀渊看在眼里,待苏无卿转过身来,又恢复过以往玩世不恭的表情:
  “苏姐姐,看得出来萧大夫对你可谓一往情深啊。”
  苏无卿一呆,禁不住绯红满颊。
  “臭小子莫要胡说!”她叱着,心下五味杂陈。无可回应,只有转身打开桌上的剑匣,取出其中的长剑放在膝前。
  顾怀渊神色凝重。
  “剑我已经洗干净了,又替你重新打磨了一番。”苏无卿的语气像是在念叨一件新衣,她将剑身抽出。烛火透过当世名剑无色的剑身扭曲,映着一端目光浮沉。
  “金犀已经断了,九渊神铁坚可开山,区区凡剑在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无名终究还是回来了。
  苏无卿满是叹息地看着无名,目光穿过剑身落在他身上。
  “你骗我,杀一个人,绝非如此简单。”
  四目相接,顾怀渊惊痛一般移开视线。
  “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将自己师弟做成傀儡的妖人,将命也送掉?”
  “你身边有一个肯为你将命也献了去的痴人,你却还要为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自刎?!”
  苏无卿的声音在接连发问里颤抖,声音却不自觉提高,顾怀渊阖上眼眸,不愿直视当下不堪的质问。
  “他满心情痴都在你身上,你舍得么?”
  苏无卿带着哀切发问,骤起一番揪痛。顾怀渊良久不语,终而涩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一直明白苏无卿的心意,亦深知年少多情惹起的是谁的相思。然而遇上李慕然之后才知情字煎熬,可彼时他已无法再对苏无卿做出任何表白,或者承诺。他心底有愧,又不防得知经年至此,苏无卿竟一如初时般衷心无改。
  在他不顾一切为一个人追逐奔赴时,浑然无知身后已欠下他一生所不能偿还的情债。
  “此生……是我欠你的。”
  苏无卿一瞬呆住。她原是为那个侍卫而言语,竟不想被顾怀渊当做是她的肺腑真心。而她何尝不想得到一个回应,看着他浸透了怜惜与愧疚的眼眸,心中升起的不知是妒意或是怒火还是委屈,郁结至极,当下泪雨倾城。
  顾怀渊看着她流泪,身体却在疼痛中动弹不得,只能静静地看着故人年少在自己面前流尽半生泪。
  “莫哭了。”他强颜欢笑,断裂的疼痛从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手边握着一方丝巾勉强塞入她的手中,那动作冥冥间竟与与年少重合。
  每一次惹哭了苏无卿,少年不懂安慰,却总会别扭地掖一方手帕到她手中。
  “怀渊……”
  苏无卿看着手中的丝巾,又抬眼见他笑意如然,却有着物是人非的感伤,她终于意识到昔人在此已是隔世。佳人红泪潸然,一声饮泣黯然销魂。
  “这一生……你我便算了罢……”
  





第14章 紫泉山庄
  顾怀渊一夕重伤,便在紫泉山庄待了月余,每日饮下数种药。山庄庄主不惜工本,萧承宇继承昆仑隐医遗风,用药刁钻古怪,往往举世难觅,流水的银子用在顾怀渊的身上,加上洛青一丝不苟地完成萧承宇的医嘱,他一身枯骨渐渐丰润,面上也算有些依稀血气,然而还是苍白。
  转而气候渐暖,天气放晴时洛青便与顾怀渊一道出门,二人避开嘈杂热闹的街衢信步,盏茶的工夫就来到了当日的镜湖边。
  站在当时落水的湖桥上,回忆历历在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洛青看着顾怀渊面露忧色。孰料顾怀渊神情平静,遥望着湖心月良久,才蓦然开口道:
  “洛青,如果我到时候对慕然下不了杀手,你便替我将妖物除尽。”
  虽是信口,却有着嘱托的语气,洛青肃然。
  通过紫泉山庄的途径,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外界的消息。七城之外眦邻帝都的重城白启爆发兵变,守城将领竟不战而降。皇座之下八王联名请愿“斩国师除天妖”,要将皇座边那个妖言惑众的西域妖人枭首示众;然而另一方面,帝位之上的君王沉默如迷,对于白启城拱手相让无动于衷。
  焉知白启城破,帝都金陵一如覆巢之卵岌岌可危。
  顾怀渊心中明白,这一切不过是那个叫赤灵的邪神阴谋的开始,此前他携李慕然前来并非仅为报仇,更是为了除掉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危及他性命的人。
  赤灵想要的,原是九城宫阙中最高的位置。
  洛青无言,他知道顾怀渊已经无法就此罢去,横亘在二人面前的如今也早已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整整一个乱世。
  顾怀渊见他久久不语,侧首回望,陡然望进了一双深情眼眸。
  他心神一颤。
  那是他的侍卫,是会为了他出生入死的忠心侍卫。然而这侍卫终究是为了李慕然而来,身负着一个他二人都无法释怀的逝者的遗托,宛如一道伤疤。可他如何不能体会到,在自己重伤昏迷的前后,洛青表现出的关切与照顾纤毫入微,远超出了应有的限度。十年的时间,这般看似尴尬的主仆关系里,其实早已结生出旁人无法理解的,扭曲而深刻的羁绊。
  “洛青。”他看着他的眼睛,苦笑着问:
  “如果不是慕然,你可还会站在我身后,舍命相陪……?”
  洛青怔住,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顾怀渊问过的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你这片忠心,到底是为了我……还是慕然?”
  看到顾怀渊一身血染在他怀中失去意识时,他曾万分懊悔自己没有让他明白自己的满怀深情自始至终只为他一人而来,然后以更亲密的身份与他形影不离。然而现在,站在顾怀渊面前,看着他将要以身犯险,洛青却突然希望自己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普通的侍卫。
  “少主对我的嘱托,洛青定当全力完成万死不辞。与主人一起出生入死,舍命以护主人性命周全。洛青无怨无悔。”
  洛青说着,拂衫向顾怀渊跪下行礼,竭力不去看顾怀渊变得苍白的表情。
  “洛青愿为公子舍命相陪,但洛青……更想做一个为公子万死不辞的侍从。”
  他在他一瞬萧然的目光里垂首,他不敢注视顾怀渊的眼睛。纵使那双眼睛里有他见过的最初的风流与最深的温柔,也有覆灭后的疯狂与悲恸,甚至茫茫十年里所有他向世人遮掩的悲喜,一切都曾毫无保留地在他的面前展露。
  十年里他思李慕然所思,想李慕然所想,他按照李慕然的遗愿去做一切他愿意为顾怀渊去做的事情,保护他,照顾他,成为他的发泄或者慰藉。他完美地做到了一切,然而唯一做不到的,便是替那个人去爱他。
  洛青永远无法说服自己,他永远无法以另一个人的名义向顾怀渊的生命起誓。
  在他真正爱上这个人之后。
  内心疼痛欲裂,他看着膝下一方青石面被溅湿,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艰涩:
  “洛青……只能做一个侍卫。这样一来……我们两个,起码还能有一个人活着。” 
  洛青一动不动地保持在行礼的姿势,一刻里掏尽肺腑,寂静如斯。却看他为之致礼的男子僵立片刻,最终拂袖而去。
  时值人间三月烟花寒,那个血誓要领兵破城与敬元帝同归于尽的杀影已和乱流一同潜入了帝都,一场倾覆的叛乱正走向爆发的临界。
  他二人即日收拾行装上路,是夜苏无卿于紫泉山庄内布下诀别宴。昔时秦淮名伶一身红装,共身侧爱侣鼓琴长歌,丝竹剑舞,是以相送。
  





第15章 江山此夜
    永宁十七年,帝京三城之白启破,守军不战而降。八王于夜进殿请国师枭首礼。帝不从,次日得宵王悬首于朱雀门,十万铁骑遽临帝都城外,困旬月,是为叛乱伊始。
  往日繁华热闹的帝都此刻形如死城,饿殍遍野流民奔散。顾怀渊与洛青站在玄武大街上,但见长街空巷,鬼灯影绰。叛军围城已有月余,昔日出入帝都的世胄商贾人去楼空,高度戒严的城中时常有禁军逡巡,搜寻着几日前潜入城中的叛敌。
  他二人一面躲避巡军,将城中大小数处流民聚集的地方搜寻了个遍,终而在旧承恩寺的废墟中,找到了李慕寒。
  旧朝开朝皇帝笃信佛教,因而佛教在绥时受到万分的重视。相传有承恩寺内西域天竺僧释耶夜有所感,次日循梦于兰铸溪边挖得龙骨,是为吉兆。后进献骨,龙颜甚悦,于承恩寺内平地起九重佛塔,供无量诸佛与圣骨,经年朝拜,终得天龙降福。绥朝自此百世兴昌。人莫不以灵,往来参拜。通天九重塔后在列国并起时一夜轰然倒塌,随旧朝身行作土,与那个令人神醉的百代繁华一起走向衰亡与毁灭,见证了一个盛世的兴亡。
  如今这在堆散落的旧石间,正酝酿着摧毁另一个盛世的风暴。
  李慕寒看见二人甚是惊讶,洛青向他道明事端原委,听到“赤灵”一名时,亦颔首蹙眉。
  “这人的厉害,我们已经领教过了。”
  李慕寒告诉他们,几日前他共手下探子前去皇宫查看,但见宫中歌舞升平一如往昔,当今帝王龙椅侧六宫齐聚,长宴彻夜然而却不闻酒香。几名探子在好奇中靠近再看,竟骇然看见筵席上的杯中物盘中餐,全是生的血与肉。几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萎顿在墙角,残缺躯干上还穿着禁军的衣物。而面对着如此骇人“菜肴”,皇子妃嫔们神情呆滞面无表情,说不出的鬼气。皇宴之上,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在死寂的筵席上肆意穿梭着,手中的月光杯满溢血光,神情竟比席间王族高贵,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与傲慢。
  昔日的九王子如今已经成为太子。李慕寒看着那个自己因之葬送一生的从未谋面的少年向国师举杯,神色平静地将一杯鲜血饮尽,举止间又与那个青年国师莫名亲昵,眼中有着令人胆寒的邪意。在他的授意下,国师只是轻拈指尖,就令胡毯上长舞不歇的胡姬玉足顷刻断裂。他听见国师口中清清楚楚唤一声“青弟。”满手鲜血捧上一双断足。霎时已有人止不住恶心,惊惧中触动了檐下风铃。无奈之下被发现的探子只有逃跑,同去时七人,最终回来的只有两人。
  “我们自始至终都未曾暴露在赤灵的视线之中,即便逃跑时亦不曾见他亲自出现。然而第二天,城中还是贴满了缉拿的画像,画中人全是我等面孔,连诸多细节都分毫不差。”
  “赤灵身负西域秘技傀儡摄魂之术,读心窥魂轻而易举。即便是死人亦可为他所用。那些探子无论死活,只怕都受了一番拷问才会将你们的面貌供出。而且……”洛青沉吟着,蹙眉道,“……你的哥哥的尸身如今也在他手里,现在是他身边最厉害的傀儡。”
  李慕寒眉目一紧:“这帮妖人……我满门尸骨无存,他们居然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他怒火中烧,愤然一拳击向身旁石柱:“他们,他们要我哥哥有什么用?!”正要咒骂,转身却忽而迎上顾怀渊煞白的脸。那般无声却煞气的视线,直逼得李慕寒戛然而止。他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洛青见二人有变,上前一步将李慕寒拉开。然而顾怀渊萧杀的目光挥之不去,一时竟比生吞血肉更让人悚然。
  李慕寒愣住。
  他全然无知这个人与哥哥有怎样的关系,但是记忆里他曾透过燕离台的囚窗看见那抚尸长恸的白影,看见了在那之后的一场血战。这个人因为哥哥而爆发出如此骇世的力量,非一生所系而不能如此,因此他才在逃出燕离台的一刻里想到了要找到他来寻求帮助。他笃定顾怀渊不会对有关哥哥的一切置之不顾,怎知却是一场冷遇。
  他想不通顾怀渊拒绝自己的原因,然而他最终仍是出现了,带着比之前萧瑟了百倍的神情与身体。他忽而想起洛青告诉他二人之前在临安遭遇赤灵的暗算,玉面煞神竟在一个傀儡面前毫无反击之力,稍加联系,他忽然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原是冲着顾怀渊而来。
  哥哥是顾怀渊最致命的弱点,是能令他杀人千百的同时也能令他自我放弃的禁区。
  再看向顾怀渊不依不饶的神情,李慕然不禁失声苦笑。
  想来,自己正扮演了那个将他从深渊边缘又拖回去的恶人。顾怀渊定是在当初就预见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坚决的拒绝自己。可是这人原本口口声声阻挠自己前去报家仇,如今却也还是拿起了剑要杀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江湖大侠都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么?
  还是人,在仇恨面前根本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嘴角上扬。
  “你都这样了……还拿得起剑么?”
  “行了。”争执爆发之前,洛青再度出面:
  “刻下还是想想该怎么才能进的了宫去,现在满大街都是你们的缉拿状,呆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城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得进来,当下正是进退维谷。”






第16章 江山此夜
  说着话时,却听外面脚步频乱夹杂窸窣人语。李慕寒戒备地持刀窥望,却见佛堂间的空地上莫名聚集了一群人,却全是他的手下。
  “李公子。”为首一人半跪行礼,朝佛堂内低声道:
  “我等十二死士在此,有要事与公子相谈。”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李慕寒推开门,却见门外众人一时间齐礼而跪。地上放着六只铺了红布的盘子。盘中刀具布帛具备。
  “这是……?”
  为首的死士抱拳作礼,答道:
  “回公子,我等在此受困已有数十日,进退两难,为助公子报得家仇,属下不才唯有出此下策!”
  话音未落,下跪的众人中走出寥寥五人,与为首之人一并跪在李慕寒的面前。
  “属下愿断头以助公子!!”
  门内三人皆是一愣。
  “混账!”李慕寒破口大骂,抬脚将地上的敛盘踢翻。
  “仇敌未杀!你们岂能以性命开玩笑!”
  “公子!!”为首的再拜,“眼下城中各处都是傀儡军,我们若全力杀出去,只怕到不了皇宫就全军覆灭!唯有以我等人头为引,乔装进得宫中,一血王府深仇!”
  “公子请三思!”庭下十二壮士齐声叹。
  李慕寒身形微颤,目光看着庭中人,那些都是以往追随王府肝胆相照的忠义之士,而今跟随他至此死地,为的尽是一报北王枉死之仇。
  “属下追随老王爷三十年,老王爷宅心仁厚一世忠臣千万人有目共睹!如今王府一家被奸人所害死无葬身之地,我们……我们不能让那些狗臣就这么败坏了王府的名声!!若能除掉那狗贼昏君,属下愿三生断头以效王府!”
  一血前仇,为王府昭雪。
  说完,还不等李慕寒阻止,为首那人拔剑掖发,大喝一声,顷刻血光四溅,人头摇落,两目不暝。
  温热的血四溢在苍白的月光下,盘中的头颅决眦欲裂,眼中凝固着最后一刻里的愤怒与悲烈。是对一生侍主含冤暴死的仇恨,以及无法亲手刃敌的不甘。
  “公子……”见为首之人行已身死,众人再也忍不住向李慕寒俯首相劝:
  “能侍奉公子我等三生有幸。我等已是死士,死生度外皆由公子差遣!公子还望看在地下人的份上,允许我们向老王爷尽忠!”
  六只木盘,六把匕首,映照着他们的决心。
  寂静的夜里,犹能听见禁军的搜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这里,到了那时一人命仇数人发愿都将溃于一匮。
  他看着那颗犹不瞑目的头颅,明白他身为王府余脉,身负的原不仅是自己的家仇,还有这些人的仇恨,和希望。
  良久,他声音暗哑含悲:
  “罢了……”
  他们本来就是死士,提携玉龙为君死,一朝离去不复还。
  “多谢公子!死后若为泉下鬼,定当护公子屠戮恶鬼不受沾染!”
  壮士们齐齐向李慕寒叩首以行大礼。
  五颗人头,手起刀落。
  六颗死士的头颅被盛敛入盘,李慕寒摘下了面具戴在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死士脸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本应作为一个儿子或者丈夫在双亲爱侣身边相伴相随的青年如今身首异处,死时竟还有丝缕笑意。李慕寒用染血的指尖模糊死去的人面,悲不自胜。
  昔日祝经祷佛的废墟一地血染,慈悲的面目在飞溅的血与泪中静阖。救世的佛光只在传说之中显现,牺牲与灭亡却是永恒的祭祀。那样惨烈的画面,即便是一边旁观的顾洛二人也忍不住侧首。闻烈士之节,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者。然而在六颗为主尽忠的头颅面前,在那股自刎以相谢的力量前。世间再无物以度量轻重。
  却听一阵低沉而苍凉的歌声似从深处传来,这个自幼被囚禁在异国的质子,用着陌生的语言悲声吟唱,哀凉沉远的歌声穿梭在月下古寺的废墟间。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
  子夜时分,一队伪装成禁军的人马提着六枚血糊的头颅,堂而皇之地向皇宫驰马而入。
  





第17章 江山此夜
  此时,长明宫的大殿里,一场不知持续了多久的的华筵仍在继续。荆棘王座上的一国之君神情冷异,目光穿过座下一干同样麻木的皇子妃嫔,不痛不痒不冷不热地落在高台上那个鼓琴的身影上。
  围城已有旬月,而早在城门封上的那一刻起,王座上的人就已下令烧毁城中所有官家粮仓。如今他登台长歌犹拨锦瑟,面对的已是一个空荡荡的死城。
  清冷缠绵的弦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不出意料有人应声而来。侧首而望,在那张全然陌生的少年面孔之下,熟悉的气息与神色却透过肉身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抚琴之人不禁莞尔,眉间神色十足柔溺:
  “青儿……”
  一番粘糯咬字惹得太子无端眉紧,心中却莫名一软。当朝储君拂袍登台,与倾覆了山河的贼臣并肩齐望视线尽头的兵临城下。
  “有探子来报,八王今夜就会破城,只是子时已过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动。”太子面露忧色,凝视着远方烽火狼烟。
  他沉默不语。良久,太子按捺不住道:
  “师兄,其实你真的不必……”
  “不用说了。”赤灵打断道,“我是你的师兄,我允诺过的事情,自然会兑现。”
  师兄……青灵看着他,心中又是一阵酸苦翻涌。
  那是他的师兄。
  他二人同在西域七妖之一的殷假生门下学习傀儡术,漫长岁月里终日与一些半真不假的傀儡共度。他原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在西域与假人为伍,怎知后来醉生梦死终于寄“人”篱下,站在了一个帝国崩塌的边缘。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师兄。
  指尖勾弦,赤灵曼声轻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勾唇一笑,笑意妖冶而苍凉。
  “其实人心繁复,一弦一辙,与琴无异。”
  “我听过了那么多的琴声,见过了那么多的人心。只有师弟你,是我倾心。”
  他目光悠远得仿佛穿透生死,透过了面前的躯壳望向那个死生了无数遍的人。他用琴声,将每一次消散的魂魄重新织入新的躯壳。
  “师兄……”青灵喉咙一紧,握住了他的手。
  ‘听弦’原是殷假生所著傀儡秘章中摄魂术的枢机,由殷生写下之后就将其列为禁术。当年赤灵盗取秘章习得邪术,自此领悟傀儡的至高境界,便是窃听心弦盗取神智,不费一分一毫便可获得一个任意差遣的傀儡。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摄魂咒术凶险,对于使用的人亦有伤害。弦过易改,在那些纷杂的心音响彻过后,剩下的将是一具魂飞魄散的躯壳。每一次听弦都是绝唱,残留余响。
  “这身体可还待的惯?我原以为一国太子当是人中之龙,没想到却是个病怏怏的傻�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