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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世迟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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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双灵,其实是一个人。
“青灵当时已毙命我剑下,赤灵至今仍隐藏在大内之中。他二人杀戮太多,江湖中容不得他们,唯有躲到皇帝脚下来避风头。”
青灵是赤灵手中最为得意的傀儡,身手与他一般无二,傀儡与主人联手,竟一时使顾怀渊腹背受敌。若不是一侧的李慕然已奄奄一息,被逼至绝境的顾怀渊终而爆发出他最为暴烈的力量,最终破开惑心阵,将青灵斩杀。
“青灵死后,赤灵自身也承受了相当大的伤害,当下唯有逃走。而我因为暴怒,竟在看家本领里走火入魔,无法控制自己,正逢此时天狼军暗渡燕水想要偷袭大胤军营,却与我撞见……”
在这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故事。陷入疯狂中的顾怀渊无法自控,巧遇突袭的阔烨天狼军,为首的将领胡天策的凶残狠厉以及与之齐平的身手在西域享有盛名,其麾下的天狼军亦是豺狼虎豹之辈。最后的时刻若不是洛青冲入敌阵将杀得起性的顾怀渊救走,在斩落胡天策人头之后他也只怕要与天狼军一道同归于尽。
在那样紧急的时刻,为了使顾怀渊混沌的神智不再受戾气所伤,走投无路的洛青唯有挥剑将他的心脉挑破,之后背着这个几乎被血浸透的人逃出修罗海。
身为剑圣门下的弟子,剑法每每要求心念净正。但他却因此走火入魔,最后获得了玉面煞神的江湖称号。
可谁知道他的走火入魔,其实早已从遇见李慕然的那一刻里开始。
洛青看进他在叙述中渐渐空洞的双眼,俯身将他拥住。那道由他刻下的伤痕印在胸口,在他的脉搏之下逐渐温热。
“李慕寒要杀的是皇帝,而我要去杀死赤灵。”
顾怀渊的声音渐渐弱化成呢喃,最终跌入深渊,蔓延满眼的是李慕然死时被金针与傀儡线绞缠的几乎稀烂的尸身。在重现的死亡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越拥越紧,视线里却是一片空茫,心口的骤然翻涌上的疼痛接近抽搐。
“我不能让他们兄弟都死在一个人的手里。”
“我知道。”洛青试图安慰,却只能将顾怀渊紧拥,竭力将他冰冷的身体融入自己的体温里。
“即便是赴死,我也同你一起。”
即便是死,我也要用尸身来保护你。
第7章 紫泉山庄
紫泉山庄乃是一大江湖势力,由一代铸剑名师苏星所建。苏星以其平生得意之剑‘龙吟’名满江湖。相传龙吟以南海黑龙铁甲铸成,剑身奇寒无比,百年之前周定王持此剑挑破三军,统一七国,建立大胤。人皆说战场之上但见天子持剑,头顶龙状祥云相随。是为奇闻。
苏星半世铸剑,最终选择在临安终老,此后庄中族人世代从事采石铸剑,百年之间声名鹊起。数把江湖名剑自此而出,山庄毗邻镜湖,坐拥一方,已然有雄霸之相。
紫泉山庄盘踞至今,现在的主人苏无卿,亦是芳名远播的一位侠女。
晨起下山,至今已在行路之上盘亘了半天,洛青抬眼看天边金乌斜坠,想着到了紫泉山庄只怕已经入夜。
他二人雇了最快的马一路奔驰,经过驿站也只是稍加休息,不作多留。片刻不停地赶到紫泉山庄,只是为了来拿一样东西。
到达山庄时天光全灭,半山腰上的豪宅灯火阑珊,顾怀渊看着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昏黄的烛火未免让人孳生出家的错觉:解鞍下马,一身风尘等着家仆通报亲友相迎。
少顷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门被毫无准备地拉开。两边眉目一时怔然。
洛青并不十分了解顾怀渊的过去,后者对此几乎不提。然而此刻,从门内那双怔滞的眼睛里,悲欢离合已全然写透。
门内的女人面目虽然清丽,但毕竟到了色驰的年纪,悲喜交加的神情将她眼尾的细纹全然暴露,洛青猜她一定等了很久。刻下竟是不顾旁人,抱住了顾怀渊。
顾怀渊露出的一瞬笑意连洛青都惊住,那样的神情,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
“苏姐姐,我回来了。”他笑着说。
回来了……
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梦见他如以往一样轻叩她的窗棂,溜入她的房间,带着少年特有的不羁笑容,闯进她的心中……
那时的苏无卿还是秦淮歌楼里的一名歌伎,还不曾知道自己是紫泉山庄的遗腹女。她母亲何津愁身在秦淮,却是江湖最为隐秘的情报机构‘芥舟’的一方坛主。何津愁终日忙于应酬与收集情报,将爱女置于一旁。于是在年少的寂寞与孤独之中,苏无卿最终选择了挂牌接客——既是报复,又是一种放弃。
后来,她遇见了顾怀渊,这个年少轻狂仗剑江湖的剑客,在夜深无人时叩响她的窗棂,惊吓中她一手拿着匕首,一边颤颤悠悠地把门打开,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清秀少年,年龄与面容都比她稍稚。灯火昏黄里他蓦然一笑,苏无卿只觉万世阑珊。
“好姐姐,我自你房中闻见了二月红的味道,不知可否讨一杯来解个酒馋?”
自此之后,苏无卿总会在夜里多备几壶好酒,等着为他开门。等他坐在她的面前,带着三分醉意讲起他经历过的奇闻异事。
少时的情愫暗涌,她蓦然发现原来自他最后一次翻出她的窗后,她竟已等了十年。
苏无卿笑着从顾怀渊怀中脱离,不动声色的拭去了眼角的湿意。谁也未曾见过,平日里打理整个山庄大小事物的强势女子此刻流露出的柔弱。
正在此时,一阵焦急的争执打破了气氛。
“庄主呢?药上到一半怎么人就不见了?”
凌乱的脚步声搅扰了他们的静存,只见一个儒生从门廊间走出,步履匆忙,抬眼望见门口相依的二人,戛然止步。
“那是萧承宇大夫,来为我治伤的。”苏无卿笑着,拈起衣袖露出一截红肿手臂:“几日前想着为你铸剑,不防烫着了。”
顾怀渊心下动容,刚想说什么,却被廊下儒生占了去。
“庄主有什么话不妨让客人进屋再说,这臂上的伤不加绷布隔着容易感染,还是先让在下包扎好了再说。”
苏无卿看着顾怀渊,一时也忽略了廊下人的表情,只是笑,“瞧我,一激动竟忘了这些礼数。”
她命左右下去为顾洛二人打点,顾怀渊扶着苏无卿受伤的手臂,二人径直离去。洛青无声随在后面,却看一旁同行的大夫,眼中的神色无声而悠远,却尽数落在前方女子柔弱的背影上。
第8章 紫泉山庄
子夜时分,一番修整后的二人在家仆的引领下前往后山剑庐。那一处向来是山庄禁地,引路的家仆也是经过重重把守,还出示了庄主名牌才得以通过。他二人尚是外人,却深入家族禁地,足见苏无卿对于顾怀渊的信任。
在陈列历代名剑的御剑阁里,洛青见到了绝代的宝剑。
湛卢,巨阙,鱼肠……传说中的上古宝剑陈列于此,还有更多他无法称名的宝剑。紫泉山庄以铸剑为名,其藏剑之多亦是江湖一谈。
众多名剑,在每一个好剑者的眼中,简直瑰丽如梦。映衬着不远处铸剑庐内热火朝天的敲打声,想到诸多名动江湖的宝剑正是由此而出,洛青莫不由得心生肃敬。
苏无卿盘发挽髻,一身劲装从身后走出,剑庐内逼人的火光将她的双颊烘的发红,点漆黑眸更是亮的吓人。铸剑的力量与汗水和女子的温柔婉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艳的妩媚。
“说来可惜了无名剑,就这么被你扔在燕水,那剑的材料当世罕有。你一朝赌气扔了宝,却不知教那个莽夫捡了便宜。”苏无卿半是戏谑地逗着顾怀渊,熟稔语气倒是让一旁的洛青觉得万分似曾相识。
“当年我好心送你的剑你给扔了,此番又来找我,你这般薄情,说我是给还是不给?”
“好姐姐快别逗我了。”顾怀渊长叹一声,体会了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在苏无卿面前,顾怀渊的毒舌却是不太管用了:
“你这伶牙俐齿,倒叫以后的夫君如何是好?”
“臭小子胡说什么!”苏无卿笑叱着,目光向帘后一挑,侍从会意便去张罗。
待再回过头来,那笑里却掺了几分涩。
尺长的漆木匣被奉上,剑匣里,静静躺着一柄幽冷的剑。
苏无卿扫了一眼,神色莫测。
“杀人剑不似寻常铁。”
长剑抽出。玄青的剑身在抽动中发出低吟,顾怀渊的目光几乎一瞬就被那柄剑吸引。
苏无卿将剑身平放在指尖,双眸轻眯。柳铁在她的指尖薄如蝉翼,龙形雕纹盘缠剑柄。
“金犀剑,剑身乃东海玄铁,采用古越国特有的糅剑法铸成,剑身坚中带柔,无往不摧——”
她腕间微微注力挽出一个剑花,金犀低啸着剑气收发,桌上的烛火应声而灭。
宝剑空灵的低啸回荡数圈,顾怀渊低声惊叹:
“好剑……”
苏无卿轻笑一声:“可惜,这剑及不上无名。”
她重又捻亮桌上的灯,视线在烛火中若即若离:“无名剑,非你不能所用。”
顾怀渊苦笑着避开她叹息一样的目光。
“有什么能与不能,”他说,“若不是身后有余事未了,我只怕余生都将耗在山中,不再动刀戈。不过都是因缘际会罢了……”
“好剑一生不侍多主,否则剑气邪佞,是为不祥。”苏无卿道,“剑如其人,你以为当世有几人能够拿得起无名?”
顾怀渊默然。这般寥落神情落在苏无卿眼中,惹起层叠惊痛。
她自与亲父相认之后就脱籍秦淮,在那之后阴差阳错地接手山庄。于一派权力斗争中将自己的同胞手足压制下去。勾心斗角的数十年使顾怀渊在她的生活里音信全无,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见到的,却是一个失却了神采的,陌生颓唐的青年。
她并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因为如此,才更加的难过。
李慕然昔时也曾是她的座上客,她犹记得那个眉目温尔的公子,立在歌楼妓馆中神色懵懂,他分明不是孟浪之人竟来到了滟芳楼甚至不惜重金执意点了头牌苏无卿的名。苏无卿那时正与顾怀渊闲饮,她想着不过是个浪荡的狂生不知天高地厚来寻麻烦,顾怀渊当下也想给对方一个教训,便差了来见。岂知因缘就此成错。
苏无卿永远记得很多年后的某时顾怀渊望向李慕然的目光,静静痴痴,是他一生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煦,妄教旁人黯然。那样的目光在舞台歌楼中是她看厌的断肠故事,而自他们的眼眸中则演绎出何等骇世惊魂。那个叫李慕然的男子,如此轻易地就将顾怀渊的全部都吸引。即便是死后也使之形魂俱殒。
然而相随半生如她,从豆蔻至半老,都无法换来他哪怕一半的真情。在这样悖伦又无果的爱情里,她不知自己是输在了性别还是输给了时间。
罢了,她心叹。
“你都想好了么?”
顾怀渊被她没头尾的一句问得愣住,片刻之后才苦笑着答道:
“不过是再杀一个人……和以往的,没什么不同。”
第9章 紫泉山庄
顾怀渊深知此行一去将是不得身还的覆灭。
他纵有把握斩杀赤灵,然而要从重重把守的九重禁宫中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只是比起这些,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李慕然一生寻找至死的亲人就这样将自己的生命轻付与一场残酷却徒劳的杀戮。
殊不知,他顾怀渊以为李慕寒的复仇无异以卵击石,而自己却也正将他不堪的生命砸向仇恨的壁垒。
无力地自嘲着,不知不觉信步镜湖已有柱香的功夫。是时但见八百里水光潋滟,三山含月相照。湖桥一线,静影沉璧。
他沿着堤岸独步,料峭春寒侵透衣衫,是时游人稀疏,更显此间寂静。横渡江面的石桥上,远远地立着一个人,黑袍散发,廊下灯火影影绰绰,映出一个他熟悉的轮廓。
他怀几分好奇地走过去,步步靠近。那个隔江望月的人在他的靠近下逐渐清晰。顾怀渊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奇变成了满腔的惊异与悲戚,还有几分微弱的希冀。
那个静立的背影,是他将一腔温柔尽数倾注的颈侧,是他一生痴情全部埋种的臂弯,是茫茫十年魂梦之间将他紧拥的亡影。
十年后,那人面目如昔。
顾怀渊开口,吐字在泣音里扭曲近碎。
“慕然……”
霎时数千银针破空低啸,潇潇如雨,尽数向顾怀渊飞来。他几乎是本能的提足横掠,接着十足狼狈的摔在李慕然面前,身后一地针雨倾泻。
顾怀渊近乎骇然地看着面前那张苍白的脸,那确乎是李慕然的面孔,熟悉至刻骨的眉目轮廓。然而紧闭着,毫无生气,难辨生死。
“慕然……?”他控制不住地再度轻唤,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静阖的眉眼。
双眼猛然睁开,扭曲的愤怒里是临死之前无尽的不甘与悲烈。顾怀渊大叫一声同时后退,剑光破空却不见形色,手臂上骤起的疼痛让他不住蹙眉,一片血红已然泛滥,再望去,眼神空洞的李慕然手中赫然握着的,却是自己昔日的佩剑,无名。
“昔有无名者,神剑也。尺长,采九渊神铁锻八面玲珑。气为色,力为形,但闻剑声不见形色。神铁之坚河山可破,玲珑八面日月迷影,当世有此剑,惟上古殷天子三剑可断之。”
诡异的笑声鹫一般传来,顾怀渊的神情在对方的脚步声里渐渐寒冷。那一抹倨傲神色在如冰的视线里点燃自深处的愤怒。
赤灵。
“故人有宝剑,相与断长情。”
来人一身鸦色风褛,面目在帽檐下隐匿轮廓。嘴角微扯,邪意四溢。
“十年一别,别来无恙啊,”
神情呆滞的李慕然在这个满是邪气的怪物身边,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暗示。
“怀渊。”
他苍白双手隐匿在绣纹布料之下,牵动神经。
赤灵竟将李慕然的尸身变成了他的兵器。
“当年青灵设计不足,燕水畔交战让你见笑了,如今,便来见见我新的作品。”
长剑已然出手,金犀初见世,在侍主的手中颤动着发出危险的吟声。
“没想到你居然连死人也不放过。”
赤灵打量着身边呆立的傀儡,妖异一笑。
“死人,无声无息,无动于衷,就是最好的傀儡。”
“何况,”他从袖中伸出苍白扭曲的指,却见纷杂的金线在指间盘缠纠绕。
“你我都会喜欢他的,不是么?”
顾怀渊怒而挥剑,剑身交错的金鸣短促如叹。顾怀渊惊讶地看着原先一动不动的李慕然竟在瞬间做出反应,以剑相挡,二人在咫尺间对峙。
“我保留了他的部分记忆,比起青灵,你的慕然是个懂得主动迎战的傀儡。”
相峙的力量之大,顾怀渊只觉手腕之中都传来了裂痛。然而更为疼痛的,是他自那双毫无反应的眼眸中看见的面目狰狞的自己。
他大喊一声,陡然被击退数十尺。
顾怀渊半跪在地,满是杀意地盯着面前的人,却又在触及那个身影的同时痛苦扭曲。赤灵知道自己抓住了他的死穴。只要李慕然站在他面前,无论是活着还是死的,都足以令这个人顷刻溃败。
赤灵满意地读着他的表情,听到顾怀渊一字一碎的问:
“为什么?”
他失声而笑,愈笑而愈疯狂,笑声似叹似号。
“因为……我要复仇。”
指尖的金线箭一般向他扎来,顾怀渊凌空而起举剑欲斩,却发现金线十分柔韧,几乎是胶着在剑身上。赤灵以鬼影一般的速度向他扑来,一时剑锋反逆,金犀近在咽喉,近得能感受到丝缕的寒意。
赤灵妖异而精致的眉眼带着恶毒的挑衅迫近,被金线牢牢缠绕的剑动弹不得,他看着他的唇齿停在一个令人寒噤的距离,近的几乎能感觉到顾怀渊因为激愤而激起的战栗。
他莞尔一笑,目光却锐利如剑。
“杀人偿命,我师弟的命岂能无人偿还!”
太过震惊的事实令顾怀渊来不及思索,当下一脚踹在了赤灵的胸口上,金犀从金线套中顺势脱出,顾怀渊举剑刺去,毫无半点犹豫。
第10章 紫泉山庄
对于双灵,江湖中一直有隐秘的传言,赤灵青灵本为师门兄弟,二人同为西域七妖之一的殷假生门下弟子,而后赤灵为夺摄魂秘章欺师灭祖诛杀同门,人只谓他为习摄魂走火入魔,最后摄去了师弟的心魂,生生将一个傀儡师变成了活死人。
金犀在手中发出狂乱的低啸,带着凛冽的剑气朝赤灵刺去,顾怀渊一心只想着击杀赤灵,李慕然猛地杀出令他一惊,下意识想要收回横扫的剑气,然而已是强弩之末,他清楚的感觉到腕骨被迥异的力量逼至碎裂;剑端堪堪停在傀儡眉睫处,收不住的强大剑气竟在地面上刻下蜿蜒细痕。
他下不了手。
赤灵在他决眦欲裂的神情里笑意愈发馥郁,那恶毒的笑容在顾怀渊看来,全然解释了欺师灭祖诛杀同门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你弄坏了我最喜欢的东西,如今,我便要你也尝尝痛失的滋味。”他看着他的眼睛,笑道:
“或者说,再一次。”
话音未落,面前的傀儡突然像得了指令一般举剑向顾怀渊砍来,不同于之前单纯防守,招式之间充满了攻击性,顾怀渊闪躲不及,唯有纵身飞出廊桥。
廊桥外,是浩瀚烟波百里水面,身后紧随的杀影有着爱人的面目。
无名在不受剑气灌注的情况下剑身几为透明,月光透体而过不留踪影,傀儡化的李慕然经脉全封,毫无真气可言,因而如同挥舞着一把无形的剑,倒叫剑的前任主人吃尽了苦头。听音辨位被发挥至极致,顾怀渊只能频频躲闪,丝毫无法对有着“李慕然”躯壳的傀儡出手。他每每在拆招的空隙里存有一丝希冀,希冀着那个被操控的人能够醒来。复而他死前的样子又在顾怀渊眼前重现,不断提醒着他眼前的事实。
顾怀渊步步退让,让挥砍的李慕然得以步步紧逼,三山湖外,一时杀影纵横剑光凌空。他看不见悲戚在每一次他发出的攻击后充满顾怀渊的眼睛,他听不见顾怀渊近乎乞求的哀切呼唤。已然成为一个屠戮武器的傀儡僵硬地挥砍着,追逐着,直至耗光猎物的所有力气,使之精疲力尽。顾怀渊再无半点精力施展轻功,他想起自己原是遣走了洛青独自信步至此,刻下正是孤立无援。
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并非不可能。他悲哀地嘲讽着,近死的绝望丛生出自救的本能,以及深刻在本能里的招数,他提剑迎向对方横来的剑势,李慕然终于开始败退,面对顾怀渊凛冽的剑气和慑人的阵术,毫无武学造诣的傀儡根本无法抵挡,顾怀渊带着透骨的凄绝拔剑刺破他脆弱的防守,直取之后的命关,他望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忍着弑爱的悲烈将全力注入剑端。金犀破空长啸,音如泣血。傀儡毫不知觉死境将至,无名直指顾怀渊,剑身没入身体时如同断絮,轻盈而毫无阻力。顾怀渊温柔地注视着他一片死寂的眼眸,在那片沉默的回应里滑落,和胸口翻涌的暖意跌入冰冷的湖水。
神剑无名,轻而易举的挑开了他用尽全力拼出的剑气之场。这把曾经在他手中无比辉煌的名剑,最终竟以如此荒谬的方式的将他刺穿。
金犀早已断裂成两半——另一半还插在傀儡形如坚玉的身上。
顾怀渊看着湖水渐渐将视线一端的面容淹没,内心忽而十分平静。视线的尽头已被血红模糊,他竭力想望穿那片迷雾,想再看一眼那张魂梦相牵了十年的面容。
眼前的一切黯淡下去,归于沉寂,陷入黑暗的一刻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剧烈水声,恍惚间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无比温柔的怀抱,带着潮湿与寒冷,如同一个无尽的深渊。
第11章 紫泉山庄
李慕然是倾城的公子,眉目温润一世风流。初见时夜雨潇潇,擎伞望楼,他的目光柔和而寥落,直直望进他眼中。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几乎一生都被他的目光锁住,为他倾覆,生时三千情丝焚心熬骨万劫不复,身后半世相思伶仃徘徊念念不忘。
即便是决裂的那个夜晚,李慕然看着他的目光也依旧温柔,点点撩拨丝丝触动着心底。他告诉自己,已经找到了李慕寒的下落,从今以后,他再不必踏入王府。
他的神情是如此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一时间顾怀渊不敢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这正是李慕然,他心头痴痴所系之人所断下的绝情。
明明他也是动了情的。顾怀渊在他的目光中不断重复着,确认着,寻找着丝毫他所熟悉的神情。想着每一晚月下庭中,他立至霜冷冰清的等待,又或者每一次耳鬓厮磨之后他攀上他眉角的微湿指尖,他每一个亲吻里的渴求与眷恋,甚至他最后一个缱绻的拥抱。这些岂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明明他也是动了情的。
他殷切地望进李慕然的眼睛,想要找一个答案。一个他再也无法回应的答案。
可是他的眼睛依旧山明水净,尘埃不染,明澈的仿佛从未动过情。
满怀失望凄凉的顾怀渊终而离开,他不曾回望,亦不曾知道回望之后,他从那个人的眼中会读到何等落寞的神情。
抽丝剥茧的疼痛在心头蔓延。他不知道李慕然说出那番话的目的是为了赶走他,更不知道在那之后,他暗中率领一队军马前往燕水,即便三降圣旨也要违抗皇命横渡禁地。去找回那个被囚禁在燕离台上的弟弟。
阔胤两国交战数十年,大胤一度居为人下,不得不结下屈辱盟约以获得残喘之机。如今世事更迭,国势渐起的大胤在膨胀的野心里想要复仇。因而窃换质子,以一个无关紧要的皇族的性命去换来国家的自由与威严。
那个牺牲品,几乎是大胤最深的秘密。所有触及了这个秘密的人形同叛国,无一例外会被诛杀,而李慕然宁愿背负通敌叛国的名义,也要将自己被无辜葬送的血亲救回。他不惜兵抗禁军,孰料在这队强悍的精兵之中,还有一个掌握了诡异的摄心之术的鬼将。等待他的是痛苦的死亡,是他在得知李慕寒的下落之后当即望见的惨景。
正因如此,他才会逼走顾怀渊,为的是不使他被吞没在愈演愈烈的权力漩涡中。
而这一切,直到顾怀渊看见月泽畔的尸身之后,才幡然醒悟。而无论他如何肝胆俱裂,杀人万千,已然无可挽回的,是一生深情暴尸荒野,与他无处可诉的懊悔和相思一起死去。
自此隔世相望,万丈红尘,再无斯人。
那双死去的眉眼不断在眼前浮现,月光凋落其中,透出一片厌世的,无光的死寂。任他如何呼唤都不会再有回应,任他如何将深情灌注都不会再激起丝毫涟漪。亲吻之间是不再温热的体温,他几乎乞怜地吻过他的鬓角,眉眼,唇角,他的全身他的一切。然而回应他的是贯穿胸口的长剑,寒意透心凄神。他震惊地看着他死去的眼睛,看着眼中他不堪而卑怯的倒映,忽而剧痛透胸而来,痛得几乎将他碾碎,而他的眼睛,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李慕然已死,然而即便是死去的躯壳,在他仍残有魂归来兮的希冀。
慕然……
他张口呕出鲜血,喉头不住翻涌腥甜。昏沉之中只觉自己被温柔地搂住,心中郁结的悲戚与哀恸逐渐变成徘徊在胸口的透骨的剧痛,全身如同散架了一般,每一节骨殖都透出断裂的剧痛,他当下疼得冷汗涔涔,不住颤抖,感觉有人正在轻拭他的嘴角。
“怀渊,你一定要醒过来。”
有人说。
第12章 紫泉山庄
顾怀渊陷在洛青的怀中,清癯的身体脱形如枯骨,洛青万般小心,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把他的骨头弄断。污血呕出之后,他空洞的眼睛渐渐回神,蜡黄的面色又添青灰,当下如死人一般毫无生气,又再次昏了过去。
洛青为他擦净唇角的血,污血终得排出,悬了几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定。而看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流露出痛苦与悲伤。这已是第二次,第二次怀渊在没有他的保护之下身受重伤。那日怀渊执意不要自己跟随,独自出门,不料竟遭逢不测。
赤灵明目张胆出现在紫泉山庄,身边的傀儡竟是洛青曾经的侍主,李慕然。
或者说,死去的李慕然。
那诡谲的场景连自己也大为震惊,顾怀渊剑术无双当世罕逢对手,然而却在一个傀儡的攻击下节节败退,那个有着他一生深情的面目的傀儡,如同他的死穴令他难以出手。待洛青赶到时,方能看到顾怀渊被傀儡当胸一击落入镜湖的画面。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当下凌空而起投入水中,初春的湖水冰冷透骨,游动几下便可教人失去知觉。而洛青浑然无觉,追随着那个跌落的身影下潜,抱着共死的信念也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彼时的顾怀渊早已昏迷,被长剑贯穿的胸口翻涌而出的鲜血染尽他的衣衫,洛青只觉天地一瞬崩塌,焦急与愤怒交缠着在他心中焚燃,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表现已然超出一个侍卫应有的态度,他撕裂了自己的衣衫束缚住顾怀渊的胸口防止剑锋在移动中再度伤害他的心脉。他将人抬至房中时,苏无卿得了消息,顷刻便带着萧承宇赶来。
一见到浑身是血的主仆苏萧二人皆是一惊,一向不动声色的侍卫脸上的表情竟显出恶鬼一样的可怖神色,萧承宇即刻便要上前探脉,却被洛青拦住。苏无卿见得洛青并不松懈,眉目神色写满了不信任,于是说明原来萧承宇师从昆仑隐医萧河,乃是神医之后,医术绝非等闲庸才之辈。他这才算放了手。
说算是,因为洛青即便放开了顾怀渊,也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聪颖如苏无卿,当下就明白了个中一二。萧承宇几次嫌他碍事想要将他赶出去都被苏无卿拦下。虽然知道萧承宇在救人时的脾气怪异挑剔至荒唐,但也仍是为了一心一意回人天命,只是洛青眉间执拗的神色写满了对那人的深情,在不自觉的流露中刻骨地令人心惊。当下二人不再说什么,苏无卿赶着下人去准备药材器具,萧承宇要将他胸口中的剑拔出来。
剑锋自锁骨之下刺穿,贴着两条命脉间隙而过,稍有闪失便危及生命。顾怀渊身中此剑未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就连一向淡定沉稳的萧承宇也露出慎重的神色。洛青与苏无卿分别按住顾怀渊的四肢,防止他在取剑的过程中因疼痛挣扎而伤及性命,一旁的侍人执药以待,那阵势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紧张危险。
萧承宇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无名的剑柄,微微用力,缓慢不断地将剑徐徐抽出,鲜血在回抽时丝丝渗染在透明的剑身上,更显嗜血魔性。深度昏迷中的顾怀渊在剧痛中果然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窒息所有的哽咽声,他徒张着口却无法呼吸,面色霎时涨得发紫。苏无卿使出全力按住他挣动不已的双腿,眼看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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