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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何肯笑人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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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道:“靖国公派来的人还在府中候着,我说了大人不在,他说是一定要等到大人回来,请大人务必前去的。”
  鲜侑无奈,只得随了来人到刘静府中去,领入厅中,已是入夜,刘静正一人披了衣袍坐在案前低头查阅文卷,沉入其中,并未见他进门,也不抬头,这半夜还在忙碌,鲜侑不禁叹。
  鲜侑出声道:“靖国公。”
  刘静闻言这才抬头,见他,道:“你终于来了,你还是肯来。”
  鲜侑道:“这会已经这么晚了,靖国公尚劳形于案牍。”
  刘静道:“还有些政事还需处理,阿侑坐吧。”
  鲜侑听到他有些轻微的咳嗽,不由道:“入夜有些凉了,靖国公当保重身体。”
  刘静道:“还好,才八月中,还不冷。”
  鲜侑坐下,刘静让人送来点心,鲜侑道:“已经吃过了,吃不下。”
  他还有些醉意,脸颊微暖,或许是醉酒的关系,言语神态比平日要柔和许多,刘静不由觉得有些暖意,道:“吃不下便算了,我还说特意等你来,今日是中秋。”
  鲜侑听他一说不由想起,刘静也是一人在烨京,妻儿也都是在千里外的衡阳,果真也是孤家寡人,听他语中失落之意,莫名有些难受,道:“是我失礼了,本该是我来拜见先生。”
  刘静自嘲笑道:“难得你还肯说这样的话,你不是要誓同我划清界限吗?”
  鲜侑道:“不论立场如何,道同与不同,鲜侑心中总记得先生曾经教导。”
  刘静道:“你倒是会说话,倒显得我多不堪了似的。”
  鲜侑想了想,问道:“鲜侑心中一直有一事想问。”
  刘静道:“你问。”
  鲜侑道:“衡阳刘叔原,是你杀的吗?”
  刘静道:“我命陶骞去请刘子善的两位公子来,却没有命他杀人。”
  鲜侑惊道:“陶骞?是我在隽城识得的那个陶骞?”
  刘静道:“正是他,咱们宫里那位,本事还不小吧?”
  鲜侑恍然大悟,道:“是云暧,我明白了,难怪。”
  李静道:“怎么了?难道是我杀的,阿侑便要问罪,是他云暧杀的,阿侑便觉得应当?”
  鲜侑声音低下去,道:“自然不是,刘叔原一家无辜遭戮,我心中怜悯,却也无能为力,只是更不想先生为此蒙受恶名,不想原来是云暧。”
  刘静道:“不管是谁,反正最后都会是我,罢了,今日不说这个,咱们只叙情谊,可好?”
  鲜侑点点头。
  饮到晚了,夜里起了凉风,刘静又有些咳嗽,鲜侑听了一阵,见他咳嗽不停,道:“咳嗽的这般厉害,先生病了吗?可有请大夫来?”
  刘静道:“是旧疾了,没什么大用。”
  说着咳嗽的更加厉害,鲜侑觉得不对,过去扶着他,从他手中拿过酒杯道:“先生还是不要喝了,身体要紧,今日便算了,我扶先生回去休息。”
  刘静只得起身,鲜侑扶着他上榻,却有些扶不动,忙唤人来,一时两名下人也上来一块相扶着他上榻,刘静仰在榻上,以手掩口咳嗽不停,下人打了水来伺候,鲜侑接过沾湿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上,恍然见布巾上一块血渍,顿时脊背发凉,整个人怔住。
  他初回烨京见刘静,只觉得他面色疲惫,只当是劳累,竟然不曾想到他是有病在身,而且竟然已经病到这般程度,刘静年龄并不大,跟他父亲鲜徵相近,今年应该刚过四十,鲜侑见状顿时心中有些酸意,叫道:“先生。”
  刘静招手让两名下人退下,鲜侑心酸道:“先生为何。”
  刘静道:“数年前的肺疾。”
  鲜侑道:“先生当好生养病,诸多杂物,还是交由别人,不要亲理了。”
  刘静却兀自道:“你可知,刘子善此人,自有凌云之志,非等闲之辈,但凡给他留着一丝空隙,他便能挤身过去,而后鱼跃河川,鸢飞九天,若我要成大事,这种人,必是劲敌,就不该给他一点机会,我命他北征石皋,又命他伐刘重,一次次给他机会,你可知道为何?”
  鲜侑看着他不答,刘静道:“我大概是命不久矣。”
  鲜侑道:“那又如何。”
  刘静道:“这天下,总要有人来收拾,若我能够,自然当仁不让,刘子善平了北州之时,我就该想法子收了他兵权,而不是让他东出陇川去伐刘重,刘重是个什么东西,等他死了,河东该便是刘子善的天下了吧,我白白送了这天大的好处给他,日后刘子善公若能扫除天下,心中该念我的恩德。”
  刘静道:“万里江山如画,我可是拱手送于他。”
  鲜侑咬牙道:“天下是大庆的天下,不是你的,也不是他刘子善的。”
  刘静道:“天下是天下人的,群雄逐鹿,能者得之,这道理你不懂吗?”
  鲜侑牙关直颤,刘静道:“只是我命如此,由不得了。”
  鲜侑只沉默,再说不出话,刘子善睡下,不再言语,鲜侑昏昏沉沉出了刘府,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行了几步,心中突然一动,直道:“不对,不对。”
  不对,刘静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大庆江山还在刘静手中,刘静若有了意外,云暧手中无权,烨京必乱,云暧数度的苦心经营必然化为泡影,赴水东流,那时才真是叫天下大乱。
  他连忙折了身要去宫中,却是深夜,宫门已闭。
  鲜侑只得等到第二日,第二日上朝,朝堂之上却不见刘静,道是靖国公告病。
  一时朝堂之上纷纷嚷嚷,众位官员茫茫然相顾,云暧也有些莫名,看鲜侑,鲜侑却是全然不抬头,揪着眉头思索,云暧索性也懒得说话,由着众人喧嚷了一阵,便喊退朝。
  鲜侑思索定,一下朝立马去见云暧,进了宫中云暧正在榻上,下了朝小睡,宫人拦着不让吵醒,鲜侑一刻也等不及,只道有要事,那宫人愣是不让,两人争执了几句,却将云暧吵醒了,那宫人忙下跪请罪,云暧见是鲜侑,道:“恕之有什么急事?
  鲜侑看向那宫人,云暧挥手摒退了,鲜侑定了定心道:
  “靖国公今日没来上朝,陛下可知,靖国公当真有病在身?”
  云暧疑惑道:“怎么了?我只知道他身体不大好,具体什么病却不清楚。”
  鲜侑道:“我昨日去见了他。”
  云暧道:“怎样?靖国公一向勤勉,竟然已经病到下不得床了吗?”
  鲜侑道:“他病的厉害,是咳血之症,而且听他所言,似隐有托寄之意。”
  云暧垂了眼沉思,鲜侑道:
  “他当着我已经不再遮掩,我想,恐怕靖国公之病已入膏肓,陛下,靖国公不能死。”
  云暧冷声道:“我知道。”
  又问道:“你确定?他前几日似乎还很好。”
  鲜侑点头,云暧拧紧了眉,半晌又一言不发坐回了案上,抱着琴抚了起来。
  琴音先是极舒缓极静,却是抑制不住的越演越烈,鲜侑也颓然坐下,耳听琴音如刀枪交迸,激的心头直颤,仿佛被那琴音撕扯,末了一阵急弦突起,硁然一声,琴音乍止。
  云暧猛然立起,抱了琴掷到地上,指着怒道:
  “因我弹了十年的琴,便一辈子都得陪这可恨阿物儿?好笑,好笑,难道我便是枉做小人,当真白费辛苦?我偏就不信,靖国公正是盛年,该当好好享这富贵荣华才是,怎么也得等等我才是,难道能就这么算了吗!”
  他手上已是一手鲜血,鲜侑忙立起上前道:“陛下。”
  云暧摔了手道:“上天是在同我作笑不成,当真好笑,他竟然会死,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他怎么不肯多活几年,这大庆天下没了他,可真是不成呢!”
  外面宫人听到响动已纷纷进了殿来,要替他包扎手上,云暧愤然甩开那宫人,冲鲜侑道:“随我出宫,我要去见见靖国公,我倒真要看看。”
        
第 17 章
  尚书令裴琰正跪于殿中候命。
  跪了半日,已是腰腿发软,冷汗连连,这老先生已是七十高龄,哪受得住这般折腾,不说前朝都是老臣,又在朝中德高望重,天子招来,就说看在这一身老胳膊老腿上,怎么也得赐个座,哪知这小皇帝没事人一般,只埋头作画,一点也不体谅老人家的苦处,裴琰心中羞恼,天子不出声,却是只能乖乖跪着。
  云暧眼角瞄到他表情,正是吃了块秤砣被顶在嗓子眼一般,心道,老匹夫,不过让你跪一下就折煞了你似的,你这糙皮老肉我见了都倒胃口,跪这还碍我的眼呢。
  裴琰此人位高权重,素有才干,却气衰骨软,最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先帝时为尚书令,先帝去了,段荣来了,大肆屠戮旧臣,裴大人却高居尚书台不倒,段荣死了,刘静来了,裴大人不但不废旧位,还进迁大鸿胪,在云暧看来,当真无耻小人是也。 
  他冷笑一声,视线又重落回案上,裴老大人坚持不住了,抬头看天子身旁侍立的常侍鲜大人,鲜大人只低头抿了唇微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似乎是承受不了裴大人热烈如火如饥似渴的眼神似的。
  这小常侍凭借着他老子那点资本,仗着小皇帝亲信,又一面因着靖国公青眼有加,近来可是傲气的很,连尚书令大人也不放在眼里,这孔雀尾巴都翘到了天上去!
  云暧终于回头,裴大人正要等他发话起身,不过话倒是发了,却没让起,云暧一开口道:   “裴大人,可知我为何让你跪着?”
  裴琰闻此言,老成精的人,顿时叩首流涕道:“臣不知,不过既然陛下命老臣跪,老臣必然是有罪的,还请陛下治老臣的罪。”
  云暧看他瞬间满面是泪,颇觉那面目可憎,不由有些嫌弃,鲜侑见他眉拧的成了一根,却是忍不住有些想笑,提醒道:“陛下。”
  云暧道:“裴大人还算有自知之明,你确实有罪。”
  裴琰叩首道:“陛下。”
  云暧道:“裴大人为先帝旧臣,先帝临终前以六尺之孤相托,以国命相寄,裴大人自问,可对得起先帝临终的重托?”
  裴琰这下真是诚惶诚恐了,脊背上冷汗阵阵,再顾不得腰酸腿软,连连叩首。
  云暧道:“先帝寄予你厚望,你便是如何报答?段荣逆天改命,擅行废立之事,你为天子之臣,不说以死相抗便罢,还为虎作伥,为段荣所使,当真可恨,论其罪当诛!段荣为逆贼,你可知我诛你十族都不过分!刘静以挟天子号令诸侯,你还真把他当成这天下之主了?”
  裴琰颤抖道:“陛,陛下尚年幼,恐怕不能,不能理政,才由靖国公......”
  云暧怒道:“你还狡辩!你口口声声称陛下,既知我是陛下,裴大人饱读圣贤之书,难道不知何为事君之道?你若不懂,我可亲自教于你。”
  裴琰已是吓得头脑发懵,浑身瘫软,只胡乱叩首道:“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云暧道:“我不治你的罪,你不必给我装样子。”
  裴琰道:“臣惶恐。”
  云暧道:“你听好了,以后不论朝中或地方,所有呈上来的章表奏事都需呈与我,原呈与靖国公的那一份不变,只是下发时先送到我这里来。”
  裴琰叩首道:“臣谨奉命。”
  云暧道:“我怕裴大人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靖国公有病在身,不宜劳碌,皆等琐事,还是不要去劳烦他为好,你只需报奏于我。”
  裴琰犹疑道:“陛下,这,靖国公若是找老臣问起。”
  云暧道:“他病成那样,还有得功夫搭理你!若真是找你,你自己想法子应对。”
  裴琰颤抖离去,鲜侑道:“这裴大人可靠得住?”
  云暧道:“这老东西,我不信任他,他说不准又回头去两头讨好。”
  鲜侑道:“他是聪明人。”
  元祐五年冬,刘静病重,接连几日未上朝,朝中已是一片沸腾,刘静却是闭门谢客,凡有人到访,皆拒而不见,甚至连云暧登门去,也被他以病为由拒绝,云暧同鲜侑在厅中坐了半晌,见到人,只得出府,连续几次,云暧终于道:“我不能等了。”
  鲜侑道:“陛下的意思是?”
  云暧道:“我不能再等,若是刘静一死,我就来不及了,要成事得先下手。”
  鲜侑不语,云暧道:“这招虽险,却没有别的路好走,放手一搏总还有一线转机,就是失败,也比坐以待毙来的痛快。”
  鲜侑道:“陛下圣明。”
  元祐六年春,置秘书令,以散骑常侍鲜侑为秘书令,典尚书奏事。为副七品。
  鲜侑原为散骑常侍,副五品,却只是随侍天子侧,并无实权,云暧这一来,他秘书令一职品级虽低,却是掌奏文书政令,将尚书台之权分了过来,政事决策为云暧所掌握。
  元祐六年五月,鲜侑迁为郎中令。
  元祐六年八月,刘子善破刘重,下并州,刘重死。
  元祐六年十月,珉州王翃降。
  元祐六年冬,卫将军陈信以谋反论诛。
  鲜侑亲持了云暧密旨,领禁卫军趁夜围卫将军府。
  禁军突驰入府,陈信府中顿时男女老幼哭号不绝,陈信亦从睡中起,见火把兵戈,穿了衣便入庭中,扬首道:“你等是何人部下,好大的胆子,这是要作乱吗!”
  军士让开道路,那人一身飒爽劲气,手中持鞭大步走上前来,正是鲜侑,他停住脚先是低头一礼,道:“作乱不敢,我等奉圣命而来。”
  陈信冷冷道:“原来是鲜大人。”
  鲜侑颔首,从怀中取了圣旨,展开,一番念毕,交给军士,捧去送到陈信手上,道:
  “卫将军陈信谋反,论罪诛。”
  陈信展开一看,将那帛书一把摔在地上,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鲜侑道:“圣旨在此,总不是假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军士捧上漆盘,盘中一柄青色短剑,鲜侑道:“士可杀之不可辱之,将军自请吧。”
  陈信道:“我若有罪,也当由廷尉衙门逮捕,由廷尉衙门审理论罪,何时皇帝陛下一纸圣书就能私杀大臣!谋反这等重罪,只需陛下一言便定的吗!”
  鲜侑道:“陛下处事自有道理,我等不敢多问,也不需多问,陈将军还是请吧。”
  陈信高声道:“我要见靖国公!陛下如此行事,可有靖国公的意思!”
  鲜侑厉声道:“放肆!陛下下达圣令,难道还要经过靖国公允许吗!”
  陈信僵硬笑道:“原来陛下是这个意思。”
  鲜侑道:“靖国公重病在身,你就是想要见他,他怕是也没工夫见你,事已至此,陈将军还是接旨奉旨吧。”
  他一侧校尉王直早已听不下去,怒道:“他娘的,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办个事杀个人也诌半天文辞,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鲜大人跟他费什么口舌,圣旨就在此,杀个把人而已,三两下就结果了,莫再多言,来人,凡这院中的,全给我杀了!”
  鲜侑道:“无辜妇孺不要牵累。”
  王直道:“屁话,谋反之罪论诛九族,什么牵不牵累,不牵累那叫什么谋反!都给我杀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鲜侑无语,后退几步,王直果真也不啰嗦,带上人上前便砍,一刀杀了陈信,只如黄鼠狼闯进了鸡窝,院中顿时炸开,众人一刀一个,当真比砍瓜切菜还容易,不一会功夫,最后一声惨叫也消歇,院中除了自己人已无一个活口。
  陈信一门尽死,第二日云暧下旨论其罪,并牵连同谋共三十二人,其中五人论罪死。
  小皇帝亮起了刀刃,矛头指向靖国公刘静,刘静恰好正在病中,竟无反应,朝中再不敢有人声言,纷纷缩起了脖子,暗观其变,稍稍胆大机灵些的或者瞧出了苗头,瞧瞧站出来挨着小皇帝站好了位置,至此,这朝中已是被云暧大换血了。
  鲜侑有些担忧道:“陛下有没有觉得,咱们太急了些。”
  云暧道:“为何?”
  鲜侑道:“刘静毕竟经营多年,朝中上下都是他的人,多少人还在观望,现在一望风倒来的,都是些投机取巧钻营取利之辈,实为无用,多得是人心中暗有算盘,陛下如此,我怕急则生变,而且陈信一死,军中怕是不满,而且陛下换得何桢,这人,威信远不及陈信,上下相疑,京城防卫顿虚,实为隐忧。”
  云暧道:“陈信有将帅之才,又忠于刘静,我不能留他。”
  鲜侑道:“罢了,我只是有些不放心,随口说说。”
  云暧抬头,一双眼沉静望他,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愿束手待毙,只有此路可走,必须急,快刀斩乱麻,若是不急,难道要给他机会反扑吗?”
  鲜侑只颔首道:“臣愚钝,陛下圣明。”
  云暧道:“恕之说过会一直陪我,我信恕之。” 元祐七年春。
  三月二日刘静命人来请,鲜侑急忙更衣往刘府去见他,到得刘静榻前,刘静正坐起,看面色光景似乎好了些,鲜侑有些高兴,忙上前唤道:“先生。”
  刘静道:“阿侑。”
  这一声唤颇有凄凉之状,顿时第一眼见到似乎还好的感觉顿时消散,鲜侑瞬间觉得他老了不少,鬓间依稀已见白发,鲜侑不禁悲从中来,跪在榻前,亲执他手道:“先生,好生注意身体,莫过操劳,也莫要心中多虑。”
  刘静道:“我知道,人命自有天定,阿侑不必往心里去。”
  又道:“我许久没见你,今日觉得精神好些,便想见见你,怜儿阶儿都不在京城,也只有你,跟我亲些,近来觉得闷的慌,便想起许多往事,我记得你以前,小的时候,可怕你父亲,见了仲则便垂了首一动不敢动。”
  鲜侑无言,刘静道:“你父亲那人,生性刻板,你打小怕他,却从不怕我,在父亲那里受了委屈,便找先生诉苦,你那时很听我的话。”
  鲜侑突然泣下,道:“先生莫要说了。”
  刘静道:“你近来很忙啊。”
  鲜侑已是眼泪成串落下,他自幼视刘静如父,当真又如昔年烨京同鲜徵分别之时,生离亦作死别,也是泣下沾衣,鲜侑道:“先生,我自有志,为了陛下。”
  刘静打断道:“你不须同我解释,只是陈信,你们不该杀,陛下当后悔。”
  鲜侑道:“先生可想见公子吗?先生想见公子,我命人去请他们来。”
  刘静道:“不必,烨阳是非之地,我不想他们陷进来,他们在衡阳便好。”
  鲜侑忙道:“先生放心,两位公子来了烨京,就是先生不在,我也会护好他们。”
  刘静道:“不必了。”
  看他垂泪,道:“阿侑,你心肠太软,你既要搅入是非之地为是非之人,便容不得你这样心存善念,否则必不得善终,一手拿举屠刀,一手奉我佛慈悲,你便是这样吗?阿侑,你不适合,我怕你终有一天陷入泥沼,珠玉毁于椟中,我所不忍见也。”
  鲜侑道:“阿侑谨记先生教诲。”
  刘静道:“罢了,你起来吧。”
  鲜侑道:“先生可有什么心愿。”
  刘静道:“等我死了,送我回衡阳安葬便好。”
  鲜侑点头,道:“好。”
  刘静道:“我累了,不能招待,你留下吃个便饭吧,喜欢什么自去吩咐下人。”
  鲜侑道:“我陪先生用饭吧。”
  刘静默应,鲜侑站起,自出门去吩咐下人,刚走到门边道弄些清淡饭食过来,便听得室内一声惊叫:“大人!”
  鲜侑回头,已见榻前纷纷跪了一排,哭声响成一片。
  鲜侑双腿欲软,镇定了,出了厅门,在庭中等着,不多时,府中诸令史御属皆前来,欲往厅内去,鲜侑上前拦住,对上长史谢和,道:“靖国公薨了,我要去面圣,谢大人还请望好府中,恐怕有变,此事不得透露出去,谢大人谨记。”
  谢和拱手道:“我知道了。”
  鲜侑道:“暂时不得发丧,事关重大,谢大人当谨慎。”
  鲜侑连忙出了府,犹自不放心,命人暗中看守刘府,府中人一概不许出府门,安排妥当这才一刻不敢停直往宫里去。  
        
第 18 章
  
  云暧下令暂缓发丧,将刘静薨逝的消息封锁,同时京中戒严,次日,鲜侑乘快马赶往并州见张合,张合正屯于荥阳,鲜侑一路赶往荥阳,到了张合军中。
  张合正一身戎装,怀中抱剑,支了一只膝盖手持酒樽独饮,鲜侑直入帐中,张合一见他,立马眉开眼笑立起叫道:“恕之,许久不见,我好生想你。”
  鲜侑进了帐,据席坐下,张合笑道:“陛下在京中,可还好吗?”
  鲜侑道:“靖国公薨了。”
  张合一凛,收起了笑意,放下酒樽,道:“那京中现在如何?”
  张合递了酒樽给他,鲜侑接了,拿在手上,又放下,道:“此事还未传出烨京,陛下或许能应付,就怕有人寻机生事,并州现在什么情况?”
  张合道:“刘子善也在荥阳,藤公佐率一支军往卞州攻韩深去了。”
  鲜侑道:“那穆良呢?有何打算?”
  张合笑,道:“恕之来的巧,喝了这杯酒,今夜同我去袭刘子善中军大营。”
  鲜侑顿住:“穆良是不是太性急了些,刘子善军中有多少人?”
  张合道:“人止不足两万,正因他现在还未对我防备,我才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倒跟云暧是一样的行事,鲜侑垂眼道:“穆良知我同刘子善有旧,竟然对我放心吗?”
  张合笑道:“恕之不必如此说,我心中自然有分寸,我怎会不了解恕之呢。”
  鲜侑心中悲甚,果然是真走到这一步了吗,当初到被张合扣在了隽城,便知再无退路,后又下了决心入烨京,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局面,虽是心中自愿,却到底是不免惆怅了。
  只是惆怅也无奈何,他莫名多喝了些酒,一向酒量好,这次却喝的有些昏昏沉沉,到入了夜,张合出了帐,帐外军士已集结完毕,参军来报,鲜侑还在帐中饮酒,张合命人请他出来,鲜侑昏昏沉沉出去,张合见他醉的一团红,面目模糊,道:
  “恕之竟然喝成这样,不过我知道恕之一向好酒量,上马吧,今日有好热闹瞧。”
  鲜侑给夜风吹得清醒了些,见营外火把已照亮黑夜,脑子明白了些,遂上马。
  参将张弁领一万精兵,衔枚而进,从间道入,直往刘子善大营,围住各营门,从四面突袭,张合同鲜侑乘了马令后至,到了营外道口,营中营外已成杀场,老远便见火光,耳听喊杀之声,张合并不靠近,远远住了马,看向一边鲜侑,笑道:“果然好风景,恕之以为如何?”
  鲜侑道:“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枕骸遍野,流血漂橹,有什么可看。”
  张合道:“这恕之便不懂了,我一见到这遍野鲜血,便觉得浑身沸腾。”
  鲜侑道:“穆良兄自非常人,我怎好同穆良兄相比。”
  张合听这话似乎很满意,大笑,后谦虚道:“恕之过奖。”
  这人变态自非常人,脸皮之厚也非常人,鲜侑面色不动,道:“穆良不必客气。”
  营寨北门杀的最烈,久攻不破,张合听得军士前来报,连忙带着人策马赶往北门,到了北门果然是厮杀正乱,寨门已经燃烧起来,相连一片的不少营帐也已经燃烧起来,一股热浪夹着风,血气,以及草木焦枯,血肉被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直扑面而来,几乎将人烤熟。
  那营门正有一人骑于马上左冲右突,挥刀猛砍,一身黑甲身影直在刀光火光中跃动,鲜侑看一眼,只觉得那身影分外熟悉,再一细看,不是别人,正是赵和!
  张合道:“这位赵将军果真英勇,若能收到我麾下倒是不错。”
  鲜侑不答,他又自接道:“可惜,这人不会生降,实在可惜。”
  鲜侑哪还听到他说话,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盆凉水浇下来似也,连脚心也凉了个透,痴怔的说不出话,张合侧头见他不对劲,冷笑道:“恕之为何这般表情,难道没想过有这一日吗?”
  想过啊,怎会没想过,可是真正到了此时,却仿佛有些承受不住。
  鲜侑只看着赵和不言。
  不一会营中又杀出一人来,手中持戟,冲近营门,高叫道:“赵将军!”
  那人穿的一身白衣甲,昂然挺立,端的是一身风姿飒飒,皎若明月,劲若寒松,即使是数年未见,身量有些变化,面貌却不大变,那一身孤寒冷硬之气,除了他还有谁,鲜侑只一眼便认出了,死死盯着那张脸,一时竟忘了反应,莫名想起,元祐三年冬,他们那时初到西山,那时刘子善第一眼见到那少年,转向自己微微笑,赞道: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如松柏竹石,清奇端秀,此子甚好。”
  那日之景犹在眼前,那少年在庭中死命要挣脱两名军士,急急道:“我要见鲜侑。”
  细算来,到现在竟已是五年了。
  鲜侑已是看痴了。
  又想起,当日在隽城,也是那少年,茫然哭泣道:
  “鲜侑,我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我没有地方可去的。”
  鲜侑已是口中喃喃,无声念道:“云州。”
  云州并未看到他,一阵拼杀,直奔向赵和,加入战阵。
  鲜侑心中直惊,他全是不要命的杀法,只攻不守,只进不退,凭着一股血性刚气,以及不顾死活的狠气在人群中突杀,鲜侑心跟着狂跳,几次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云州却是全然不顾。
  即使是上战场,大家都是人,都还要命呢,哪有这种杀法,他杀到最后已是白衣染血,衣袍上斑驳一片,初初那面貌身形透出的一身清气早不知何处,只如恶鬼野兽一般凶狠可怖,那股浑身戾气吓得众人不敢上前,持了戟欲进不进,左右互望。
  云州也持戟,停了杀伐,立于马上,浑身是血同众人对峙。
  张合下了马,直冲上前怒道:“没用的东西!谁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他脑袋!”
  鲜侑也跟着下了马。
  军士仍是犹疑不敢进,张合恼怒不已,看了看鲜侑,他们立的地方较黑,张合转头从军士手中夺了火把将旁侧照亮,清晰映出脸来,冲那人高声叫道:“鲜将军!这里有故人,我料得鲜将军有兴趣,鲜将军难道不愿见一见吗?”
  云州闻声看过去,火光中见到鲜侑一张脸,一时也愣了。
  赵和随他回头,见到鲜侑,当下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样子,失声叫道:“将军。”
  云州侧头看赵和一眼,又看鲜侑,随即驰马就要过来,鲜侑吓得不轻,心中哀道这人几年不见果真仍是没一点长进,忙出声叫道:”站住!别动!别过来!”
  张合冷笑,道:“都什么时候,恕之还在这里闲话短长。”
  只觉这人当真有些好笑,遂果真不屑的笑了笑,从马上持了弓,搭了箭,射出。
  鲜侑只看着那人,眼睛一眨,已见他中了箭摔下马背,顿时失声叫道:“云州!”
  赵和怒骂:“卑鄙小人!”
  冲马上前欲救,杀死拦路诸人,快速下马将他抱起放到马上,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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