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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作者:烨月朔行(完结)-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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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烦,出去走走。」俞贤跨出门房,上轿後却阻了离然的脚步:「你不用跟著,我晃几圈就回来,就个把时辰而已。」

  「……是。」

  俞贤瞧见离然的不情愿,却没有心思理会。

  他一面担心著明远祭天之事的安危,另一面,又猜疑著午时正的会见,两头磨呀磨的,直磨得他耐性都快没了。

  午时正前,俞贤便已经坐在三号间里头。

  也因为心里闷著,早早就愣看起里头备好许久的饭菜、喝起桌上满斟的酒。

  「这麽慢。」

  俞贤克制著饮酒的欲望,好不容易,才等到了来人。

  那青衣书生手提一木盒,带著一个仆从踏入房,方落坐,便语出惊人。

  「俞前将军,久仰。」

  「这位兄台是否走错包间了?」俞贤蹙眉,强压心中忐忑,沉声道:「在下为盛府岳管事,这里,没有姓俞的将军。」

  「是在下失言了。」书生抱拳,微微一笑,「岳管事定然疑惑,为何拣今日一聚吧?」

  「疑惑是当然有的,然而在此之前,望先请教兄台名讳、在哪高就。」俞贤举杯,邀酒。

  书生坦然回敬,道:「敝姓沐,不过是荣国公府上一教席先生。」

  荣国公府?俞贤心里冷然一笑。

  他想都没想过,这消息竟会来自荣国公府上。

  荣国公故意绕过明远和他接触,存的究竟是什麽心思?

  「沐先生,久仰。」俞贤拱手回道。

  「好说。」

  兴许是酒意,让俞贤少了拐弯抹角的心思。

  他礼貌地和那姓沐的书生交往几句後,便直接坦明了疑惑:「在下久受荣国公府关照,只今日之事并非寻常,且容在下借问一句,你家主子为何要将这许多消息传递於我?」

  「这些消息,不都是岳管事极想知晓的麽。」

  俞贤将携出的包裹往桌上重重一放,哼道:「自然是想知道,但若有人想藉机做其他打算,我宁愿当这些都是假物。」

  「岳管事言重了。」沐先生敞开了包裹,随手拿起几张字条,笑道:「给您这些东西,又邀您前来,不过是要为往後之事,保个底罢了。」

  俞贤冷笑一声,问:「直说吧,荣国公究竟打算什麽?」

  「我家主人知道盛大人对您情重,所以格外担心盛大人有朝一日,知晓您手上的伤,是我家主人所为时,会做出些错事。因此,特意让在下想了法子引您一见,只盼为往後做个防备。」

  「果然是荣国公。」

  「虽然这些文书是为了引您相见,可在下……确实未做过半分假。」沐先生放下纸笺,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悠悠而述:「还记得多年前,国公府上为稳妥谋陷俞氏一事大为头疼时,是盛大人一力揽下了此事。虽说後来有多位谋士相辅佐,可若无盛大人明了俞氏一门的种种习惯,谋叛一计,说不准还真得多拖上几年才得以生效。」

  俞贤默不作声地听著,端著酒杯的手,却忍不住轻颤。

  「岳先生可知,我家大人,是如何说动盛大人勤於此节麽?」沐先生回过头,满斟一杯酒,浅啜几口才道:「除盛大人对您执著一心外,也多亏了故定国公的家风严谨。」

  「喀!」

  俞贤重放下酒杯,神色现出阴鸷之态。

  「沐先生今日如果只是要谈往事,那就恕我不便多陪,告辞。」语罢,俞贤按桌起身,行到厢门前,却见沐先生的仆从跨步阻挡。




藏锋 二十五

  「什麽意思。」俞贤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仆从。

  刚才他只留意沐先生,并未注意到这人,现在正对著一看,俞贤才发觉这人身带武者的气势,并不是原先他所以为的寻常仆人。

  「不知岳管事不爱听这消息,失礼了。」沐先生温声道:「还请您留步,在下必将主人之意和盘托出。」

  俞贤没有回座,只是冷漠地吐出一字:「说。」

  「我家主人忧心盛大人安危,临行前特意吩咐在下,务必邀岳管事饮一杯酒。」

  饮一杯酒?俞贤转身,恰见沐先生从木盒中拿出一只白身瓷壶。

  「想来,这酒定是不错的东西。」俞贤冷笑。

  沐先生取过一只乾净的酒杯,悠然地倒著酒,并回以笑语:「自然是好东西,费了年载的工夫,才从北海那里求得。」

  当清液满上杯缘,沐先生才停手,将酒杯轻放至离俞贤最近的桌缘。「岳管事,请吧。不是什麽马上要命的东西,只需每半年服一次解酒药,便无其他事。」

  「假使我不愿喝呢。」

  「那岳管事,只怕是再也无法自行走出这三号间了。」

  沐先生话落,俞贤便感觉到颈後,抵上了一片冰寒之物。

  不喝,便要杀了他?俞贤只觉得可笑。

  若是他过後真打算寻明远晦气,一杯毒酒,又岂能奈何得了他的心思?

  「这只是荣国公的意思,还是也有盛明远的意思。」俞贤弯身,端起酒,面无表情地问。

  沐大人微笑不语。

  「……行。」

  俞贤阖眼,仰头饮尽,一甩手,便将杯子扔在沐先生身旁。

  「框啷!」

  「岳管事,慢走不送。」沐先生拱手,没有在意俞贤的无礼。

  俞贤却是冷看著沐先生好一会儿,才摆袖离开。

  午时方过,夏末的日头仍然热辣辣的,照得行人汗流浃背;然而踏出福临饭馆的俞贤,却未感觉到这股炽热,只觉得阳光刺目。

  他知道,沐先生的说词不能全信,那其中必然是真假参半,可他却阻不了自己满脑的烦乱,满心的寒。

  过路酒楼,俞贤不自禁地买了两葫芦酒,往城郊行去。他现在不想回盛明远的宅院,回到那里,只会让他烦得更难以思索。

  俞贤远离城门、踏出官道,摇摇晃晃地走在青草地上,配著一口接著一口的烈酒,漫无目的地朝前直走。

  此时,高挂的日头已渐渐被阴云遮起,天色亦不比正午时明亮,甚至,还飘起了丝丝细雨。

  俞贤走著、走著,缠成结的思绪还没机会在慢步间解开,俞贤……便已经醉了。

  「盛……嗝、明……远……」絮语不断,俞贤双眼迷茫地望著一望无际的草地,脚步突地一乱,便踉跄坐倒。

  「呵……哈哈……」

  俞贤低笑几声,大口饮尽仅剩的酒液後,将两个空了的葫芦远远扔开。

  「为何……为何你不只是、不只是依人言行事……」

  「为何你要瞒……却不瞒得彻底……」

  「为何……」「轰隆──!」

  阵雨,刹时倾盆而下。

  雨毫不留情地淋透了俞贤一身,又无所留恋地彻底散去,露出背後渐渐西斜的烈阳。俞贤茫茫然地呆坐原地,任风轻描淡写地拂过他身躯,惹起一阵寒颤。

  然而,无论是冷雨、是轻风、还是豔阳,都没能唤醒他──只是让他更醉而已。

  而俞贤既然醉了,呓语便更是难断。

  所以当出城散心的洛子敬,偶然瞧见远处一人倒卧,一时心善前往看望时,见著的便是俞贤神智不清、囫囵乱语的姿态。

  「秽气,居然是这家伙。」

  洛子敬一看是俞贤,啐了口便想转身离开,可走没几步,却还是走了回来。

  「……啧。」他蹲下身、扔开手里的油伞,勉强拉起俞贤的一只手,搭了把脉後,没好气地半扛半拖著俞贤,带著人往回城的方向走。「这麽重……搞什麽,没事跑这麽远喝酒,淋得一身湿就算了,还染上风寒,找我麻烦麽。」

  「明……」

  「蛤?什麽?」

  「明……远……」

  听见俞贤喊盛名远,洛子敬一口气堵在喉头,差点没想把人给扔下。可即便他忍著气,才继续听俞贤嘟囔没几句,洛子敬还是惊得松了手。

  「我俞家他人对你的好……你为何没有半分在乎……」

  「如此无情的作为……又要我怎麽……怎麽信你?」

  「俞家之盛,你且不在乎……如今……我俞贤不过只是……」

  「碰!」

  洛子敬垂手瞠视俞贤,却恰见俞贤紧闭的双眸中,滑下几许清泪。「明远……」

  「……」

  伫立好一会,洛子敬才再次将俞贤撑了起来。

  他拖著一个人、一路艰难地走回去,耳中听著不断的胡言乱语,心里虽然仍恍惚地难以置信,却因此少了许多不情愿……当然,也多了不少愤慨。

  盛明远,凭什麽让人如此惦记著?

  洛子敬带俞贤回到自己家里,妥善安置好俞贤後,见到俞贤昏睡间仍深锁著眉头,嘴里还时不时叨念著某个人,便不由得越发郁闷。

  他听得烦心,自然就选择离开,留下俞贤一人在房里静躺,留下俞贤一个人,沉浸在彷佛无穷无止的梦里头。

  梦里,他见著了许多人。

  有父亲,有母亲,有几位兄长,当然还有……明远。

  「父亲大人,教教我……我该怎麽做才好?」

  瞧见亲人的那刹那,俞贤便知道自己在梦中,他心情很是激动,可是走到他们面前时,他却没有问父母兄长去了之後,过得好不好;反而跪在他们面前,恳求他们像从前那样,再帮他策定那些他不爱理会的事情……他宁愿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然而,俞贤只瞧见父亲寒著脸色看他──不只父亲,他的母亲、兄长们都是这样看著他。

  为什麽?

  「您是在……怪我麽?」俞贤难过地问。

  「是怪我悖了您的教诲,置东煌百姓於乱?」

  「或是怪我坏了门风,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一个男人……一个害咱家不浅的男人?」

  「还是……怪我累了一个无辜的人,苟活迄今?」

  俞贤连连反问了许多句,只是,他不仅没得到半字答覆,最後还得眼睁睁地,看著亲人一个接著一个转身远去。

  彷佛是对他失望透顶。

  俞贤面色惨白地坐倒在地面上,浑身发冷,冷得连地面的冰寒都感觉不出来。

  他阖上眼,企望能从梦中醒转。可他坐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他再也离不开梦境时,才终於能睁开眼睛。

  是他的房间。




藏锋 二十六

  俞贤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回到盛宅的,不过,在经历那梦之後,他庆幸他在这里。在这宅院里,受他重视的人,不会责难他、不会离开他;而他所要承担的,只有自己对自己的谴责罢了……

  想著,俞贤黯然地低下了头。

  「碰!」

  巨响吓了俞贤一大跳,他立马站起,正巧看见身著戎装的明远,浑身染血地瘫倒在房门边的刹那。

  明远!

  俞贤张口叫唤,并慌忙上前。

  「走……」当俞贤扶起明远轻飘飘的身体时,他听见明远虚弱的嗓音。

  怎麽回事?

  俞贤又问,可怪的是……他认为他已经问出口了,但他自己却始终没有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

  「功败垂成……子齐,你快走……离开这儿……」明远无力地推著俞贤:「走啊……别被牵连了……」

  功败垂成……那麽往後,应是再难向皇家贵胄寻仇了吧?

  俞贤心里升起几许惋惜,但那惋惜之中,并没有他原先拥有的愤与怨──反而是松了口气。

  他不怕被牵连。

  牵连又如何?正好让他随明远一同去了,如此一来,他便不再两头为难,既不愧对已亡的亲族中人,亦不愧对明远待他之重。

  所以,他不会走。

  俞贤揽著明远的身躯,正待与明远呢喃时,明远的身子毫无预警地滑落。

  骤然间,他和明远便让宽了千万倍的门槛给分隔两端,彼此越离越远……

  「不!」俞贤惊喊。

  这回,尽管他喊得虚弱且乾涩,但他终於得以听见他自个儿的声音。

  只是……

  「大人,您终於醒了!」离然凑近俞贤,面上虽然尽是疲惫之色,却丝毫无碍他的惊喜之情。「您昏迷了好些日子,实在是担心死我了。」

  「……」

  现在,才是真正离开梦中了麽?俞贤眼神仍有些茫茫然。

  他究竟睡了多久?明远……有没有事?

  「大人?大人您还好麽?喝点水润润,好麽?」

  俞贤轻摇了摇头,硬撑著不舒服的嗓子,问:「什麽……日子了?还有,这是哪?」他看这房里的陈设稍显名贵,应不是盛宅里的物事。

  「今日已是八月十三,这儿是洛府客房,您吩咐我查过的那个洛子敬带您来这儿的。」离然回答。

  「洛子敬……」

  俞贤下意识地重复念了一次,正巧,碰上洛子敬踏进房里。

  「叫我名字做什麽?」洛子敬绷著脸问到。

  「我家大人刚醒,问是谁心善、伸出援手。」离然抢答。「能否请您再看看我家大人的状况?需要多久才能够稍微走动?」

  「……行。」洛子敬走到床判,看了眼俞贤,突然转头对离然道:「我想他今日应会醒,所以一早让人先煎好了药温著,劳烦你去把药热了、取过来。」

  离然愣了一愣,才道:「好,在哪?」

  「小灶,出房门左转走至最底就是。」

  见离然走开之後,洛子敬才伸手搭上俞贤的脉门。

  「有话就说。」俞贤缩手,直接道。

  若只是想看他的病,压根不需要支开离然,所以,他相信洛子敬有其他目的。

  「……你知道你中毒了麽?」洛子敬不自在地缩回手,僵著脸问。

  「知道。」俞贤回得淡然,彷佛毫不在意这件事,就连接下来的询问,都问得随兴:「你能解麽?」

  洛子敬摇头。

  「我知道你中的是什麽毒,这毒要化解有一番难度,得给我多一点时间,我才有办法帮你解毒。」

  俞贤愕然:「你愿意帮我解毒?」

  他以为洛子敬对他没好感,在城郊救他一回已是难得,绝不可能再次对他伸出援手。

  「……嗯。」

  「为何?」俞贤问。「冀公子宴上,阁下从未给过岳某好脸色,何故今日另眼相看?」

  洛子敬沉默不语。

  俞贤等了会儿,看洛子敬似乎不打算回答,也就打算放弃追问;偏偏,凡事总在以为不可行时,急转而就。

  「因为……你是俞四将军。」洛子敬垂眸,低声:「那日你醉酒呓语说的话,都给我听到了。」

  「……」

  俞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离然端著药碗踏入房中,尽管心中波澜起伏,却也是无法再将话题继续。

  喝完了药,俞贤再次陷入沉睡,直至日暮夜升,才又醒转。

  这回,他的精神比之上午,好了许多。

  「通天台那,有结果了麽?」俞贤方醒,便急忙向离然探问。

  「大捷。」离然朝外看了看,见外头没人,才压低声音在俞贤耳畔继续道:「三皇子拥兵谋反,荣国公麾下暗害二皇子和振武帝後,将之嫁祸於三皇子,使荣国公得以藉机起兵讨伐。激战後三皇子伏诛,荣国公不知从哪儿生出振武帝的密诏,上头不仅复了已故宁亲王的封号,还承认冀明礼为宁亲王遗子的身分,赐名越知。荣国公正用这身分大作文章,拥冀明礼即位之事已成板上钉钉。」

  「……成了啊。」

  俞贤心情有些复杂。

  「恭喜大人。」离然躬身贺到:「俞大帅和诸位将军定然能为此含笑九泉。」

  「……」

  俞贤眼望窗外,见外头一片幽暗,只觉心情同样惨然。

  「大人?」离然见俞贤面色微郁,以为俞贤为了已故之人神伤,不由得劝谏:「逝者已矣,还请您保重自己,别太过伤神了。」

  别伤神……

  俞贤涩然一笑。

  他真想不伤神,可是若他什麽也不做……他过不了心里那关。

  那日他想要一醉方休,大多是因为信了那沐先生的说词,认为明远亦同意以毒掌控他,故一时心冷情乱、难以自持。

  然而冷静下来之後,他反而认为这事应是沐先生的误导,他断断不相信明远会那般对他。至於沐先生为何要误导他这麽想……或许,是要让他和明远间生出嫌隙吧?俞贤不确定沐先生实际上是作何打算,也不想再理会──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他相信明远不会毒害他,却也相信当年他俞家之事,定有明远插足,这麽一来……

  「先回府吧。」俞贤让离然扶著他下床。

  他想要回去……好好地想一想。

  他要想想,他究竟是该装作不知道明远曾做过什麽,当家仇已报,从此和明远安稳度日才好?还是该追究到底,不管明远待他的好,竭力……杀了明远,才好?

  「要和洛子敬打声招呼麽?」

  俞贤犹豫了会儿,终是摇头。

  「不用了,过後再寻机会登门道谢。」




藏锋 二十七(完结

【终章】

  薄暮,霞光纷染,俞贤站在沁华峰顶,俯览山下翠绿。

  只见暖风悄然拂身,带起一袭白衣飘扬,风间,隐然夹带数声轻语喃喃:「……紫陌如故,乱石依旧,岂知缘处竟就覆亡路,繁华一朝无?倾心欲消家门恨,到头却是怨难弥全、情难收,左右……难定夺……」

  俞贤侧眸,遥望半山处突出的悬台,神色,尽显黯然。

  自通天台之变算起,已过了近一个月,当初出行的官员和将领早已还京,不仅办了国丧,还紧锣密鼓地筹谋新帝即位事宜──盛明远自然也在劳心劳力之列。

  俞贤藉明远忙碌之机,成功躲了明远一个月,暗里,还让离然做了今日的布置。

  他慢步离开峰顶,走向悬壁,坐在崖边大石上,等著。

  崖底石穴,便是他和明远初遇之处,坐在这儿,俞贤便觉得像是回到初见之地,心里不免波澜起伏。

  「明远……快到了吧。」在峰顶时,俞贤便瞧见远处有一黑点朝山而来,他想那兴许是明远,所以才走下山峰,来到此地──他给明远的留书上,正是让明远到这断崖来。

  崖下,他让人凿了洞、做了手脚,并让离然守在山道,策应谋算施行

  「想来,也是有些对不起离然。」俞贤叹到。

  今日的计划,离然初时万分反对,若非他再三保证会即时离开,不会枉送性命,离然压根不肯替他张罗。

  只是……

  他其实早就决定,将他迟迟无法做出的决定,交由明远,交由天意。

  「子齐!」

  俞贤抬眸,只见明远气喘吁吁的,从山道上大步迈至他面前。

  「你来了。」俞贤平静地道。

  「我以为你入夜之後才会来,你这新晋的慎辅大将军逃了国宴,不怕新帝怪罪麽?」

  明远重吐出口气,责怪般地说:「你特地让人在大典进行间递书於我,我又怎能安心赴宴,放你一个人在这远处苦等?」

  「来这儿,不过是一时兴起。」说著,俞贤转开头,眺望崖外:「大仇得以尽报,怎麽说也是多亏了你,当初若非在此碰上你、救了你,恐怕昔日困局,我也难逃一死,更别说替亲族雪恨。」

  「如今,你已替我结果了所有主谋从犯,我……也该实现承诺才是。」

  俞贤垂眸,低道:「我觉得,在这儿将自己给你挺好,你看呢?」

  「……不急。」明远沉默了半晌,却是摇头:「当初,我还答应你要洗刷大帅和众位将军的冤屈,等我完成这点,你再实现你的应诺。」

  俞贤这段时间已尽力掩饰自个儿的情绪,却依旧让明远察觉到不妥。

  明远说不上问题出在哪儿,但已认定这感觉并非是他的错判,所以,他宁愿按捺下心里对俞贤的渴求,多等上一段时日。

  不过……俞贤不愿等。

  「冤屈什麽的……我不在乎了。」俞贤淡然道,转瞬,却涩然苦笑:「明远,你拒绝,莫非是真想要我如回京前那日所说般的,求你麽?」

  明远一愣,立刻否认。

  「那麽。」俞贤拉过明远的手,轻轻将那宽实的手掌按在肩头。「你不用再等了。」

  俞贤静望著明远,眼中的坚持毫不掩饰,彷佛在试探明远容忍他的底线,试探明远踏上高位之後,是不还会愿意迁就他的妄为。

  若明远坚持己见,他只得留明远陪他坐著多看一会风景,等危难上门,随造化定生死;但明远若愿意迁就於他,他便会无怨无悔地依当日所言,将全身全心交给明远後,携明远手共赴黄泉;而……

  俞贤眼神一黯,没再想下去。

  在他看来,第三条路……是他和明远最不可能走的。

  「……阖眼。」明远沉声。

  见俞贤神色微黯的明远,以为俞贤是为了他的犹豫心生哀思,心一紧,自然就顾不得怀疑。

  所以俞贤一闭上眼,随即感觉到唇上覆过微温。

  那紧贴的温度著实乾涩,但随之而来的吮舐却极其温柔,就连以往侵略般的探索,在此时都成了为安他苦闷的抚慰。

  俞贤沉浸在明远的气息里,双手紧攀著明远的臂,轻颤。

  这一吻,让俞贤真切地明白,无论明远是否曾做过什麽,明远都是真正地在乎他的。

  想著,俞贤突然感觉眼眶……有些热。

  「子齐……」明远嗓音乾哑,掩不住情动之态。

  俞贤喘著气、睁开眼,蒙蒙雾光中,却见明远望向他的眼里透著挣扎、透著犹豫。

  「怎……麽?」俞贤咽下满盈的唾沫,问。

  「从边疆回来前那日我问你的,你还记得麽?」

  俞贤当然记得。

  他不明白明远为何选在此时问他,但他知道,明远必然是要同他寻一个答案。

  「你是否也记得那日,我曾问过你什麽?」俞贤反问。

  明远蹙眉。「我说过你用不著担心,我这辈子决不会弃你。」

  俞贤摇头,抬手抚平明远眉眼间的烦闷之色。

  「没在担心。」他说。「只是那日,我还有许多话埋在心里,没和你说分明。」

  「……什麽?」

  「和你认识快二十年,就算近几年来你的作风有些变化,可你的性子,我还是了解一二。」俞贤顿了下,见明远听得专注,便继续说了下去:「你若认定一件事,便不容自己放手;但你如果决定放手,就不会再三心二意,不会回头。所以你说你不会轻易扔了我这点……我相信。」

  「既然如此,那日你为何穷问不舍?」

  「我相信你不会轻易弃我,也相信你一但弃我,便再不会朝我回眸。待到那时,我必早已屈服於你,届时,朝夕在你眼皮子底下,却得见你对我视若无睹……你要我如何自处?」

  「……所以,你希望我放你走,任你从此海阔天空,得以再觅良伴?」明远问到,语气里掺了不快。

  明远再忍让俞贤,也不能接受俞贤在他俩关系还无碍前,就先想好该怎麽摆脱他。

  「不。」

  见明远想岔了,俞贤立刻出言。

  「届时我走,只会走一条路。」俞贤挺直了身躯,淡然一笑:「我会去踩遍我曾踏足的战地,祭过往昔、了却回忆,在那之後,我会回到这沁华峰下,回到我和你初遇的石洞里,倾情一书、畅醉幽梦、纵心……归去。」

  「……」

  「假使真有那日。」俞贤音清然且微,却坚定地绕入明远的脑中,盘旋而据:「我只盼你走尽人生路前,能有一朝想起我俩幼时相逢之景,令你兴起重游此地。明远,若有缘得你遇我绝笔……」

  「我情,无憾。」

  明远愕然,不敢置信。

  「你……当真?」

  俞贤没有回话,只是抬手攀上明远的颈,再次印以一吻。

  初秋,风已微有凉意,然而山腰劲风,却已然吹不灭激盪的情绪。

  两人毫无章法地扯著彼此外衣,将滚烫身躯贴得更为紧密,一切怀疑、一切算计,都暂时在倾情之中,被抛诸脑後。

  他终於,得到他最为渴望的人。拥吻之时,明远忘情地想。

  俞贤偶然睁眼,见明远欣然沉醉之态,心里更是悲喜交杂。

  若他和明远有来世缘份,他望来生,能无今生波折。俞贤想著,彻底放松了心神、阖上眼,沉入明远的摆布之中──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时间里,让明远尽情尽兴。

  孰知,明远吻落俞贤颈项,在俞贤颈侧种下一个印记之後,却毅然停了动作。

  等了许久,一直没等到明远动静的俞贤,犹豫地睁开眼睛;而他一睁眼,便瞧见明远郑重地凝视著他的神情。

  「怎麽?」俞贤不解。

  「我想要你。」明远说。「……可有一事,我必须在那之前让你知晓。」

  俞贤默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回应。

  「你,杀了我吧。」明远盘膝坐於俞贤身前,平静道。

  「……为何?」

  俞贤面露惊色,心里,却十足茫然。

  明远为何突发此言?

  方才发生了什麽他没注意到的事麽?

  「当年谋害一事,我亦参与其中,除我之外,更还有荣国公等人辅我谋算。在我俩的约定里,我该帮你报复的,自然也应包含他们……还有我。」

  「我无法朝他们动手,也怕这件事将来会被你知晓。与其让你以後和我离心,倒不如我现在和你说开来,看你是愿意念在你我情分上不再追究,还是宁愿我死,让来生定夺前缘。」

  听明远亲口承认,俞贤心口骤然生疼。

  他原以为他已经接受了明远的过错,没想到……他还是有那麽一丝殷切的盼望,希望明远能和当年之事无关。

  「……我父亲,待你不薄。」俞贤闷道。

  「我感激俞大帅,但明礼是我亲弟弟,我更得帮他。」

  「这麽说来,你弟弟已成东煌之主,若有一日他要我性命,你……也会照做吧。」

  明远摇头。

  「我在乎的人就属明礼和你,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安然。」明远说著,轻执俞贤手掌,抚过俞贤腕上浅痕,叹到:「当年疏忽,使你不幸遭罪,我已歉疚非常,怎可能舍得让你再逢苦难?」

  「……」

  罢了。

  俞贤吐出心里憋著的闷气,收回手、拾起外袍,缓步踏出高崖,顺著山道向下行去。明远愣看著俞贤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俞贤此举是何主意,只得隔著一小段路地缀在俞贤身後。

  天色,渐渐暗沉。

  俞贤直走到山间岔道,沿著另一条小路走上另一个小丘顶,才停下脚步。

  「子齐?」明远低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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