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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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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沈素和终于走出密室,将金色丸药送入了竹云笙之手。 
 第四十五章 

            将那颗救命丹药呈至竹云笙眼前同时,一道惊天霹雳直击沈素和心房。 

            淡淡笑容凝聚唇角,沈素和缓慢摇首,道:“掌门……不该与晚辈开如此玩笑。” 

            竹云笙先是诧异,随后似有领悟,正色道:“我所言无虚,天蟾坛主临行前确无留话。” 

            他没变,没变…… 

            三日不眠不休令沈素和身心俱疲,却远不敌当下的悲痛无力。 

            “当心!”竹云笙伸臂轻揽对方后倾的身躯,眉间染上担忧,“好好休息,有话明日再谈。” 

            面庞失去血色,沈素和稳住脚步,缓过片刻,微垂的视线冰冷木然,“晚辈想去探望竹渊前辈。” 

            那天蟾坛主曾于密室前独立整宿,景象历历在目,不难猜测两人间必存隐情。竹云笙放开对方,淡然道:“以他全能,千里良驹尚且乏力,何况你。” 

            双唇动了动,沈素和更深地低垂眼帘,轻声道:“师尊嘱咐,徒弟铭记于心;前辈信任,晚辈更莫可辜负……请——” 

            “我非责难。”轻拍他肩头,竹云笙道:“你想等我师苏醒后再行离开,只因责任难卸,然医仙所托之人,竹云笙同样有信心。” 

            “掌门?”沈素和怔然地望向对方。 

            “我是怕你追之不及,以现今身体,你实不该勉强。”竹云笙神情中七分关怀三分责备。 

            沈素和苦笑道:“晚辈并无勉强,只恨难生双翼……” 

            “寻觅辛苦,被人寻觅又何尝不是?”竹云笙缓缓转身,迈开脚步,“情义两全者,明白永远达不成你之期待,便注定受心火煎熬。” 

            “晚辈愚顿……”沈素和摇了摇头,苦恼道。 

            竹云笙停步,广袖轻扬负于身后,“成全无啻真谛——情意之上,道义之中。不对他人抱有期待,也是种宽容。” 

            “掌门话意,是要我成全他不辞而别背后的理由?” 

            并不接话,竹云笙侧身看向沈素和,道:“少侠,请随我来。” 

            雾气氤氲中的寒山门,银装素裹,寂冷地仿如世外之境。 

            举步登高,百阶之后是座独立小院,一路不闻人迹,传言果真属实,自十七年前那场风波始,寒山再未曾收一名弟子。 

            创痛犹藏心中,一木一雪,一阶一瓦无不追忆昔日欢笑。而今落下的雪依然纯净莹洁,却只剩无尽清冷,覆盖了寒山,苍白了竹云笙的鬓发。 

            由外观之,小院并无奇特之处,步入后,展现眼前的景象却令沈素和微感错愕——四四方方一间囫囵石屋,竟无门可入。 

            席地而坐,竹云笙再次弹奏无声音波,突闻石屋内传出痛苦哀吟。哀叫时断时续,良久伴随微弱的讨饶声道:“别弹了……别弹了……我已知错,求你……” 


            “掌门……请……”不知不觉,沈素和额头细汗淋漓,既惊又恐,“停手……” 

            “唉。”竹云笙抬离双腕,蓦地起身,一只手来到沈素和胸前紧贴而上,导入内力。 

            心绪渐渐平稳,沈素和诧异询问,“为何会如此?” 

            屋内之人的声音正是竹君亭,沈素和不解无声音波奥秘,何以让他与对方同觉痛楚。 

            “回答这个问题前,有件陈年往事希望你听一听。” 

            “晚辈洗耳恭听。” 

            “百年前,中原一隐世琴者座下两名弟子,皆是资质出众。可琴者天命归去之时,却将绝世之器‘朱邪’交付于了大弟子。并非私心偏袒,他所担忧的是另一位徒弟心性浮躁,持此琴恐走火入魔,断送根基。原是保护之意,奈何造成了两位爱徒反目。师弟难敌师兄,远走西域;往日亲密荡然无存,师兄心灰意冷遁世贺兰岭。” 


            沈素和凝神静听,心知竹云笙所说乃寒山琴与西域银铃的渊源。 

            “原以为天南海北,相忘江湖,然而那师弟的恨意从未消失,终于十七年前,其后人卷土重来,向其余三大音杀下了生死战贴。我派首当其冲,原因无他,皆因恨意的源头便是寒山。”说到此处,竹云笙暂停片刻,视线缓缓移向石屋,“你一定自令师口中得知,此行所救之人乃寒山上任掌门。” 


            “是……”沈素和答道。 

            “其实不然,竹渊乃暂代掌门之位,真正的掌门是其妻言天雪。”似忆起曾经岁月,始终淡然的表情隐现痛苦之色,竹云笙继续道:“为保弟子共御魔威,言掌门不顾竹渊阻拦,取出封印石室内的朱邪,誓与银铃一搏。” 


            “朱邪……你已亲眼目睹,它本该无弦,是以指尖心血所化……弦若断,命即殒。” 

            脑海浮现竹君亭以血凝弦的奇妙景象,沈素和震惊道:“那把白玉琴?” 

            微微颌首,竹云笙缓声道:“初战两败俱伤,而言掌门已身怀六甲,君亭则是她死前自剖其腹产下……言掌门无愧寒山,无愧母亲的身份,可世间哪个深爱妻子的丈夫能忍心得见如此酷刑?他成全了她,她虽已死,他却一生不能遗忘,活着便将于痛苦与悔恨中挣扎。” 


            “十七年……若他苏醒,或许是上天对其最大惩罚。”竹云笙回望沈素和,终于眼露一丝微笑,“我仍感激医仙给予那时的我希望,而今结果不再重要,我已学会成全之心。” 


            不等沈素和发问,竹云笙道:“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对我方才所弹之音不适,因你曾被银铃伤及心脉。” 

            沈素和心下一窒,否认道:“并无。” 

            “寒山枯菏心法独克银铃蛊惑之音。而银铃所至内伤若不及早医治将深入肺腑再难驱逐,轻者午夜梦魇,重者杀性狂炽;君亭在母亲腹中遭受银铃重创,若非以枯荷压制,终毁人灭己。”摇头叹息,竹云笙道:“凛然大义,自我牺牲之因,却难逃心魔苦果。他无意听闻银铃曾同下战书于南海天蟾、怀虚谷,便认定对方不予支援才使得寒山几欲灭门,然事实并非如此——天蟾坛唐夜毕生醉心武学,凡事以实力论之,不屑以少胜多;怀虚谷白青夏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怀虚作风向来不涉纷争。西域银铃会以寒山为首要目标,不仅因我之前所言理由,也因他若先犯其余两派,寒山不会坐视不管,必要担起牵连他派的责任。” 


            “如今看来苦果不止于此,你和段坛主与银铃也有莫大仇恨。” 

            “掌门下此结论,理由为何?”沈素和不让寸壤,始终拒绝坦诚。 

            “因段雁池同样忌惮枯荷,因他此来寒山的目的是打探银铃命门。”竹云笙注视对方,一字一句道:“银铃并未灭迹,对么?” 

            “晚辈不知。” 

            “不知,并无,你二人答词倒如出一辙。”竹云笙仰望白雾遮蔽的天际,叹道:“你为救人,他为取命,同样的因却得两种截然不同之果。” 

            “掌门既有感于此,还希望晚辈成全他么?”沈素和低垂眼帘,偏首问道。 

            “你错了。”竹云笙看向沈素和,摇头道:“是他成全你,你若体谅他的成全,便不该追了。” 

            沈素和静静回视对方,忽而抱拳深深一礼,道:“同样的因怎会结不同之果?同根而生,即使外表有异,其血脉相连。他之期待,无论登天入地,我以命奉陪。感谢掌门良苦用心,素和就此拜别,竹前辈若有闪失素和难辞其咎,有缘再上寒山,任掌门处置。” 


            “你……”竹云笙欲言又止,最终沉叹道:“傻。” 

            “告辞。”沈素和又是一礼,毅然转身。 

            目送沈素和远去,竹云笙默然独立,任雪落肩头,半晌后他走向石屋,举掌抚摸石壁,仔细聆听,屋内似仍有微弱之音絮念,“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第四十六章 

他依旧做不到“众生平等”,人命若无轻重,他便不该忘乎医者职守,置未醒病患于不顾。 

自中原抵达寒山,足足三个月行程,而返回,沈素和仅用了一月时间。 

换下外族服饰,一身单薄青衫,沈素和依旧副文弱书生模样。 

与漫山飘雪的贺兰岭不同,中原已是大热。 

人声鼎沸的街市,沈素和拐入巷道,停步一间屋前,叩响门环。 

片刻不到屋门由内开启,蓝衫男子望他一眼,让出道路。 

沈素和并不言语,直走进厅堂方转身撩起袍摆,双膝跪地,抱拳道:“狄先生——” 

未给对方继续的机会,狄宾良只手握紧沈素和臂膀捞起,“又来!你们师徒能不能换个新花样?” 

被迫起身,沈素和依旧维持抱拳姿势,一瞬不瞬望向对方,“请先生代为引见……” 

狄宾良皱眉,抽回手道:“你这是害我!” 

急迫交加,满心愧疚,沈素和无法可使,竟又屈膝跪地,头颅磕上地面,道:“素和此生,唯求先生一事。” 

“你不仅害我,亦令沈慕来痛心,他救你养你,十五年如父恩情,你便如此报答?”狄宾良边说边自袖中掏出信笺,掷于脚下,冷然道:“你的心思,他怎会不晓?” 

沈素和跪地展信一读,双手已然颤抖,末了将信折起,谨慎收入怀中,“师父恩情,素和无以回报,但我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他几日后便赶至,你的话与他去说,莫为难我!”狄宾良不耐道:“好事轮不到,歹事一件逃不脱!” 

“先生……”沈素和强忍情绪,哀求道:“时间紧迫,再等只怕等出人命……” 

“人命与我何干?”狄宾良挥袖身后,背对沈素和,道:“弑君之罪,当诛九族,取他一人性命已属恩典,你还妄图什么?!” 

沈素和怔了怔,面色骤然冰冷,沉声道:“先生心如明镜,他何来九族可诛?当今圣上放出消息,无非顺藤摸瓜,可我若贸然前往,只怕未视其面便被斩杀!” 

“你之身份,说出口谁人也无活路,我又如何引见你!” 

“求医问道,皇榜既已贴出,我只求一个契机。”沈素和复又磕首,轻声道:“先生,您在素和心中与师父无异,数年关照教诲,素和未敢忘记。若非不得已,无论如何,素和不会开口为难先生……” 

“你……”狄宾良气得咬牙切齿,走向桌前,紧握茶杯,“你这是要我……” 

沈素和重重磕上地面,声声巨响皆砸入狄宾良心头。 

“好!好……”狄宾良猛地摔碎茶杯,颤抖着手指指向沈素和,“你随沈慕来不见学得什么医术,逼人的手段倒青出于蓝!” 

血水顺沈素和眉心淌下,他却眼也不眨,直直盯着面前之人。 

“你找他十几年,他却赠你圣旨——贺兰余孽伏法认罪。分明要你与他陪葬!” 

“先生,您并不懂他,他宁可自己报仇也不愿牵连我,而所谓罪证,皇家手段何其多,要逼人吐露实情,哪需皮鞭?”沈素和轻眨眼睫,眸里聚集水光,却始终不曾落下,“他定受了许多苦,我无能救他,有何面目对亡去父母,有何资格自称兄长?愧为人子,愧为人兄,素和无颜苟活。” 

踏入中原地界,沈素和便听闻了这惊世消息——圣上微服私访,却遭歹人偷袭,那歹人正是隐匿南海天蟾的贺兰氏余孽。 

威名赫赫的贺兰将军,通敌叛国,罪诛九族,而死者惟独少了其子。 

“你无颜苟活,我也无颜向你师父交代!”狄宾良握紧双拳,阖目道。 

“求先生成全。” 

眼瞧沈素和又要磕首,狄宾良掌心扶上对方额头,被一齐砸在了地面。 

沈素和急忙抬首,见狄宾良怔怔望着手心的血迹发愣。 

“我上辈子欠了他多少……这辈子还要欠他多少……”狄宾良收紧掌心,叹道:“你可知,这是将刀插进他心口,你可知,再无后悔余地?” 

“素和不后悔。”额头轻轻抵地,沈素和闭起双眼。 

“好一句不后悔……”狄宾良缓缓摇首,抬步离去,“我成全你,你准备罢。” 

“多谢先生。”沈素和轻声道。 


离开狄府,沈素和备齐所需,暂歇一家客栈。 

将瓷罐放置桌面,不出所料,灵参拱着身体探出布巾,大脑袋蹭了半天也没能蹭出罐口。 

“叽……” 

眼里的灵参犹如段雁池,一半白胖胖,一半却已如枯萎般皱缩。 

“抱歉,不能送你回玄冥岛。”沈素和抚摸它头顶。 

灵参磨蹭主人手指,“叽叽!” 

它不稀罕玄冥岛,哪怕被取走全身须根,但主人对它好过,它便舍不得,觉得主人真心爱它。 

“我有事待办,需去很远的地方,不能照顾你。”沈素和微笑望它,道:“狄先生是好人,你要乖乖听话。” 

“叽……”灵参往土里缩了缩,“叽叽?” 

“我答应,回来的那天就接你。”沈素和轻轻点了点灵参脑袋。 

“叽?” 

“恩,我们拉勾,绝不食言。”沈素和任灵参撒娇,唇畔是宠溺笑容
第四十七章 

每救一人,弟弟仍活着的希望便多一分;然而现实将信念颠覆,为救人,沈素和错过了最重要之人。该选择寸步不离的守护,明知对方心底恨意由来,再不阻止必酿成祸事……可一步错,步步错。已无后悔机会。 

曾经费解为何段雁池既温柔又残酷?今时,沈素和终于恍悟——温柔来自内心,残酷亦同样;两者并无区别。 


经由引荐,三日后沈素和进入了所戒备森严的宅院。外观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奢华不亚当年将军府。 

垂首一路跟随,仅仅身前侍者的仪态便显风范。 

“请。”止步厅前,侍者微微垂目。 

沈素和弯腰一揖,跨过门槛,依旧低垂脑袋,内心默数步伐……不多不少,恰巧停在当中。他撩开衣摆,跪地叩首,“草民沈素和,拜见圣上。” 

“平身。”低沉嗓音响起。 

沈素和起身,紧盯脚下方寸。 

“将头抬起。” 

深吸口气,沈素和缓慢抬首,视线尽头是白色纱帐,帐后隐约道端坐身影。 

空气仿佛凝结,薄薄白纱将同样的寂静割裂开来。 

即使瞧不真切,沈素和也晓得对方生做如何面容——一双桃花眼,纵是无情也动人。 

“朕听闻你师承医仙,想必医术精湛。” 

沈素和重新折腰,道:“不敢当,能为圣上解忧乃草民莫大荣幸。” 

“毛遂自荐因为你有信心,朕抱以期待。” 

“草民绝不负圣意。”沈素和曲膝,额头抵上地面,他双眼紧阖,唇角颤抖。 


退出厅堂,沈素和被领往目的地,沿路守卫处处,直至屋前更是密不透风的看护。 

先前那名侍者一进屋便谴退了丫鬟,走向床畔,掀起一侧帷幔,俯身凑近沉睡之人,苍白漠然的面庞浮现浓浓忧愁,“哲哲……” 

等待许久不见回应,侍者轻叹一声,直起腰身转向沈素和,“有劳大夫。” 

沈素和轻轻点头,这才靠近。 

诊脉,观色,沈素和一丝不苟,谨慎而专注,半柱香后他退至侍者身旁,轻声道:“草民虽有腹案但患者内伤沉重,非一般可治。” 

惊喜在眼底一闪而过,侍者收敛情绪道:“这无须您操心,请开方吧。” 

沈素和点头,舔墨挥毫,将药笺交予了对方。 

侍者接过匆匆一瞥,立刻拧眉望向沈素和,似有言道却最终折起纸张,“确非一般药物。” 

“有劳公公呈上。”沈素和揖礼。 

侍者怔了怔,片刻抬手抚过鬓角发丝,仰起下颌道:“咱家李德馨。” 

“李公公,事关重大。”沈素和直视对方,神情恳切。 

李德馨将折好的药笺扔上桌面,似笑非笑道:“龙颜盛怒难免殃及池鱼,咱家惶恐。” 

“救他唯此一途,孰重孰轻,公公自有定夺。” 

“你以为天下间就你一个神医?”李德馨背起只手,腰身笔挺,绕圆桌缓慢踱步,视线却琐在了药笺上。 

沈素和观察入微,心知对方已动摇,“论医术,天下间沈慕来称第二,无人敢居鳌首。” 

“说来说去,不过仰仗你师父名头。”李德馨轻笑,视线转向沈素和,双拳抱举头顶道:“当今天子所求,谁人能拒?” 

“他若再不医治,三日必临大限。”沈素和平静道:“师父四海为家,即使有心也无力。” 

“你威胁我倒罢,可威胁圣上的代价,你明了?”李德馨眼露疑惑。 

唇角微弯,沈素和道:“多谢公公。” 

“咱家尚未——” 

不等李德馨说完,沈素和拿起桌上药笺,双手奉上,垂首道:“公公大恩,沈某感激不尽!” 

李德馨表情复杂地审视沈素和,末了伸手探向了那张药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沈素和一身单薄青衫被请入了间屋内。 

离将药方交给李德馨,半日已过。 

其中煎熬唯沈素和能够体会,即使他全然非赌徒个性,但关键时刻仍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卸去轻纱遮蔽,沈素和与对方双目相接。 

笑意盈盈,眉眼如画,赵秀锦衣玉带,发冠高束,微微仰靠椅背,半阖的眼帘下送出视线,“财富,权势,大夫视若敝履,却要换贼子性命。朕好奇其中理由?” 

膝头紧贴坚硬地面,沈素和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上又以仁孝治天下,草民望圣上开恩,放他生路。” 

赵秀沉笑,指尖一下一下敲击座椅扶手,“弑君之罪若能饶恕,此间有反心者都可将矛头指向朕了。” 

“坊间传言他乃贺兰余孽,草民可以做证,他与贺兰绝无关系。”沈素和一瞬不瞬望着赵秀道。 

赵秀静静看他一眼,朝身旁李德馨抬了抬手,李德馨快步走出,眨眼工夫返回,身手跟随两名粗壮兵士,架着个血淋淋的人,将其放置在了刘秀面前。 

斜睨对方,赵秀温颜道:“你与贺兰晔是何关系?” 

“父……子……” 

“你行刺朕的理由?” 

“为……父报……仇……” 

血人犹如烂泥瘫软在地,双眼失神地盯着沈素和衣摆。 

“你可听清了。”赵秀窄袖一挥,兵士立刻将那血人拖了出去。 

沈素和眼底阵阵发黑,胸口气血翻涌直要冲出喉头。 

“他已亲口承认,你还要为他作证么?”赵秀好整以暇俯瞰脚底之人。 

沈素和半晌无语,随后竟全身痉挛似的呕出一口鲜血。他低咳数声,抬手捂住口唇,便见血水顺指缝汹涌而下。 

赵秀眼眸愈发沉静,他起身走向沈素和,忽而提住对方臂膀捞起,冷然道:“难为你忍这么久。” 

沈素和慢慢抬眸对上赵秀,唇畔满是刺目鲜红,他笑了笑,道:“以仁孝治天下?也难为你如此厚颜无耻。” 

“你该恨的另有其人。”赵秀将沈素和拖入椅座,一手捏住对方下颌,在那面庞仔细看起来,眉头渐渐紧皱,撤回手,赵秀难掩失望。 

沈素和仰望赵秀,道:“放了他,他什么也不知。” 

赵秀不置可否道:“你无选择余地。” 

沈素和起身,绕至赵秀面前跪了下来。这一跪非平民敬仰,臣子效忠,“我会给你想要的……” 

“他值得这句话?” 

“值得。”沈素和坦然答道:“我与他虽无血缘却亲似兄弟,若非遭我连累,他何至心怀仇恨?所得所失莫不是报,既是我种的因,也该由我了结。” 

赵秀凝眉,“你当真以为此因是你所种?” 

“过往之事何必追究?”沈素和摇了摇头。 

“你太像素若水。法场众目睽睽,她最后遗言却是‘不后悔嫁贺兰晔为妻’”赵秀盯着沈素和被血染成墨色的前襟,道:“可越如此越显可笑,贺兰晔背叛了她,背叛了整个皇朝。” 

沈素和安静聆听,随即道:“父亲的过失我愿承担。” 

“你担得起么?”赵秀猛地转身,竟觉一丝心痛。 

“担不起也要担,我既前来便已无退路。” 

“你身负重重枷锁,又有什么立场教我放他生路?”赵秀意有所指地望向地面干涸血渍。 

沈素和冷静道:“你想救他。” 

“你以为我无能耐救他?!”赵秀忿忿不平。 

“你确实没有能耐救他。”沈素和虽双膝跪地,上身倒挺得笔直,他顿了顿,轻声道:“兄长……” 
第四十八章 

一声“兄长”,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不禁蜷缩,赵秀沉默许久方开口,“你应该明白,普天下能称呼朕兄长的唯一人。” 

靖文帝赵澄毕生只有两名子嗣,长子赵秀,次子赵辞,且同母所诞。赵澄驾崩后年仅束发的赵秀登基,其母容贵妃封太妃,赵辞封宁王。同年,容太妃因病过逝;次年便是震动朝野的贺兰满门抄斩案。此案众说纷纭,贺兰晔勾结外贼虽罪证确凿,但不乏“功高盖主,杀鸡儆猴”的猜测,一时间朝野群心惶惶。 

赵秀亲临法场,贺兰上下七百三十八人,血流成河,那残暴的气味于都城盘绕月余不散。 

十六岁少年天子,面对如此场面却无动容,而贺兰晔直至被砍头颅也不曾为己辩白。 

转眼二十寒暑,再逢之日,物是人非。 

沈素和幼时体弱多病,常年将养深宅,三岁前几乎足不出户。素若水视他若宝,贺兰晔却并不与他亲近,以至他惹出笑话,对着个男仆的背影喊“爹”。他总记不牢父亲长相,只对高大的身材尚存印象,当他欢喜地追上前去,那仆人竟吓得跪地磕头。 

仆人被吓坏了,可哭的却是沈素和,他知道自己认错人,小小年纪也懂得了羞愧。他想念父亲,背着素若水偷偷跑去了前院。 

迷宫似的将军府,沈素和没头没脑闯入处庭园;时值小暑,园中芙蕖盛开,碧莲连天,点缀得那花儿粉白,一朵朵精巧犹如玉雕,楚楚动人。 

碧绿中一条平铺的石桥直通花间小亭。 

沈素和怯生生地走向前;他年纪小,白绸短褂里还着着兜兜,红布兜兜露出丁点颜色,衬得他越发像个瓷娃娃。 

走得近了,他半掩着躲在了亭柱后,探出个脑袋。因为是偷跑出来,也没顾得梳发,松散地披在身侧。他以为对方瞧不见自己,所以藏了许久。 

那亭中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提笔描绘,时不时便将视线送往亭外芙蕖。 

笔下一顿,少年微不可察皱了眉头,将那晕染墨迹的纸张抽离,搁下笔,少年端坐石凳,随手拿起桌面的冰镇糖水饮了口,边饮边道:“出来。” 

沈素和立刻回头望了望,发现没有旁人。他仍是怕生,也因母亲时常叮嘱不可随意走动。忐忑地从柱子后挪出,沈素和站在桌前,一声不吭望向少年。 

放下糖水,少年微微抬眸,仔细打量这不速之客,“你是贺兰将军什么人?” 

贺兰晔,沈素和不见知晓,可贺兰将军的称呼他却再熟悉不过,当下便甜丝丝一笑,道:“他是我爹。” 

少年似乎有些惊讶,敛眉又看了沈素和半晌,“我从未听说将军育有女儿?” 

丫鬟们私底下也逗他,笑他像个小姑娘,沈素和不喜欢,他两三步走到少年身旁,仰起下巴道:“我不是女孩儿!” 

少年失笑,又很快端正了姿态,道:“我说你是,你便是。” 

沈素和不懂争辩,他抿紧嘴巴,只定定看对方。 

“你有话说?”少年重新提笔。 

小脑袋转得飞快,沈素和反问道:“你是谁?” 

少年仔细描画,唇角含着笑意,“将军没教你,问他人名姓前应先报自己的么?” 


沈素和五岁前只有乳名,而这个名字,如今只有一人知道了。 

赵秀轻语,“素若水对你的期望是君子如玉,而非宁为玉碎。” 

“你早已决定,何必多言。”沈素和冷然得不带一丝情感。 

赵秀无声轻笑,坐回椅子,支臂撑起额角,垂了眼帘。 


那日后,少年隔三差五便出现将军府。 

沈素和学着扎了只风筝,天天盼着少年。虽然娘的叮嘱犹在耳畔,可每每院墙传来麻雀叫声,他便忍不住探头去望。 

“玉奴。”少年攀爬上院外树杈,伸出手臂,拉住那小娃儿翻过了墙。 

沈素和被少年抱着自高墙跳下,直落了地才敢睁开眼,一睁眼便不禁微笑,他喜欢极了少年,那是他唯一玩伴。 

两人时常躲去偏僻的小庭园,沈素和拖风筝跑过半个园子,那风筝如何也飞不起来,少年便在旁静静看着,直等他沮丧地走近后才接过,不需片刻那风筝便高高的几乎望不见了。 

“我有弟弟了。”少年坐在石桌旁,把玩沈素和带来的竹签,道:“我一抱他,他就哭。” 

沈素和安安静静倾听,将少年拨过的竹签一根根收进手心,他方才跑得急,此刻脸蛋红彤彤地像涂了胭脂,“哥哥,你有弟弟了,以后还来找我吗?” 

“母妃眼里只有赵辞。”少年对孩童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她从不对我笑。” 

“我对哥哥笑。”沈素和跪在石凳上,一只手里满是竹签,那是他吃点心时攒的。 

少年弯了弯唇角,眼底隐藏着沈素和不懂的情绪。 

“我能数清了!”沈素和将竹签摆上桌,小声道:“一,二,三……” 

数到十时,庭园外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你见过当今圣上?” 

“远处瞅见过,别说还真像呢!”另一道女子之声应答。 

“太子像将军,玉奴小公子像圣上,可真奇了。” 

“嘘!”那女子压低了声,道:“这话被人听去是要掉脑袋的!” 

“瞧你吓得,太子像将军早非稀奇事,倒是二皇子既不像圣上,也不像将军,不更奇么?” 

“呸呸呸!我看你真活够了!” 

“我们将军英武非凡,怎么也比——” 

声音渐行渐远,彻底消失时少年忽而起身离去。 

沈素和怔了怔,急忙追在身后,“哥哥?” 

少年停顿脚步,头也未回,反手将靠上前的孩童推出,“谁是你哥哥!” 

沈素和踉跄着跌坐在地,望着少年背影,他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可喊哑了嗓子少年也未曾再看他一眼。 


沈素和知道“欺瞒”不过赵秀,一旦现身,便是将自己全盘托出,可他所求正是如此。 

“一声‘兄长’,是要朕成为天下笑柄。”赵秀送出淡淡目光,他虽已而立,面貌却十分年轻,尤其眼睛,瞧着便教人深陷其中。 

沈素和抹净唇角,手背立刻一片褐迹。他甚少将人区分好坏善恶,但贺兰七百三十八条性命,叶氏夫妇,甚至段雁池……赵秀所做所为,沈素和已无力循循劝导。为赵秀心中之恨,付出代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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