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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蒹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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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罗衣双手执鞭,右腿向后蹬开了架势:“倒真想试试看。”
  “罗衣,我不想与你动武。”
  她垂目,手上的力道却一丝也没有减下去:“那便烦请公子离开。”
  景彻不语,握着马缰的手一分分地用力下去,罗衣低垂着眼眉,景彻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虽不互视,但眼看着兵刃相接就要一触即发。果不其然,景彻双脚在马镫上一使力,从马上跃下,从腰间抽出剑来就向罗衣挥去。
  罗衣未料到他会真的动手,微微错愕,向后退的时候稍显迟钝,好在她以轻功见长,这一退倒是也躲了过去。
  “你!”罗衣拉开鞭子挡在自己身前,恨声喊道。
  景彻声音冷极了:“让我进去。”
  罗衣一愣,顿时敛起眉头,景彻的执着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安慰:公子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吧。可是,她却朝景彻扬起了鞭子,冲了过来,喝道:“绝无可能!”
  “啪”地一声,鞭子挥打在景彻刚刚站在过的地方,可等灰尘散去,那里竟连有人曾经站过的痕迹都没有。耳后传来风声,罗衣心中一紧,急忙回头,鞭子下意识地挥出,景彻从她身后的树上跃下,凌空借用剑气将罗衣的鞭子劈断成了两截。似乎也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剑气,罗衣低呼一声,刹不住脚步,连连后退。
  险些就要倒下的时候,豹螭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罗衣的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肩。罗衣站稳后,豹螭一句话也不说,绕过她便走向了景彻,道:“景公子,你放弃吧,公子不会出来见你的。”
  景彻的手在抖。
  “景公子,你若还要打,我奉陪。”豹螭的袖中飞出铁丝,另一只手握住。
  双手紧握,双目紧闭,心中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或许二者皆有,良久,景彻缓缓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剑收回鞘中,道:“你跟他说,我就在扬州城里等他。”说的如同刚刚的打斗全然不曾发生过,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朋友间的相邀罢了。
  看着景彻骑上马离开,背影落寞而萧索,豹螭一直什么回应都没有给他,而景彻,也仿佛不需要他来给一个回应。
  冷风拂面,吹得人清醒无比,景彻的嘴唇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尤为单薄,可是这一回,没有人会上来为他披上狐裘。
  “公子说,十里斋以后,不允许景彻进入。”
  “大概是……他不想再见你了。”
  风从胸口里灌入,刺得肺都生疼,景彻面色冷若冰霜,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过多久,一道血痕在嘴唇上出现,就像是曾与百里芜弦接吻后留下的那抹殷红。
  这个时候,一只鹞鹰突然从林中飞起,拍打着翅膀发出唿扇唿扇的声音,朝着遥遥的北方山峦的影子而去了。隐藏在林子里的黑衣人眸子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身影顿失。
  飞过重峦叠嶂,七天后,鹞鹰落在了筑云庄内一人的手臂上,重宵从鹞鹰的腿上解下绑着的小小竹筒,又从竹筒里抽出了一张纸条,看完纸条上写的字,重宵笑了起来,继而纸条在手心皱成了一团,他使劲地捏着,好像这样就能捏碎它。
  重宵回身,走向主厅,那里站着筑云庄几乎所有部下。
  他走到堂首的位置上,坐下,然后道:“三日后,向逸嵋渊十里斋进发,这一次定要一举歼灭。”
  所有部下一起半跪,声如洪钟:“是!”
  “哎,你可听说了,几大门派要联合攻打十里斋的事情?”
  “这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喊的事情吗?隔了好长时间没动静了,这回怎么又提出来了?”
  景彻浅浅啜了口酒,扬州这个地方看上去风花雪月,柔媚到了骨子里,谁知这酒也是辛辣到了骨子里,一口下去,从喉咙口一直烧到了胃里。听说这酒是店家自己酿的,只有开春的时候才喝得到,这回看景彻出得起价钱,便拿了出来。
  他在扬州住了一个月,眼里看的是瘦西湖的美景,耳朵里听的是软糯的江淮方言,竟真的萌生出了想在此长久定居的想法。这一个月里,他每日都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随意,反正百里芜弦留给他的银子也够花。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不,或许说是逃避更为合适。
  百里芜弦,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一点消息,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偶尔的时候,景彻会一边心里骂着自己没出息,一边又推开窗子,朝逸嵋渊的方向望去,那里被繁密的树林遮盖住了,恍若没有一点人烟。
  前几天,他在瘦西湖畔倚着栏杆发呆了几日,之后,又闷在房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一直到了今日,觉得睡得实在头痛,便出来喝点酒,他的打算是,喝完了酒,再回房间里睡觉。
  就在喝着的时候,他听到了旁边桌子的谈话声,声音并不高,却像是一把小刀,直直地插入了心脏里。
  “这回是真的了,听说这回是以筑云庄为首,都已经朝这边过来了,说什么三月初三,围攻十里斋,我看啊,太平日子不久喽。”
  “双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最爱说大胡话,骗骗小孩子倒也算了,还拿过来糊弄我们?”听者并不相信。
  那个叫“双子”的立刻急出了一头汗:“谁骗你们了!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昆仑派,现在昆仑派与筑云庄结了亲家,这事还能有假?我要是骗你们,我……我……我不得好死!”
  听双子这么说,听的人脸色似乎也凝重起来:“这……这是真的?”
  “真的没骗你们,谁会自己咒自己?”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也围到了这张桌子旁边,插嘴道:“可是十里斋不就在扬州边上么,他们要是打起来,我们岂不是就遭殃了?”
  双子一拍桌子:“可不是么!他们为了自己争权夺利,哪还能管得着我们小老百姓,不管了不管了,我要先回家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到我亲戚家躲一阵子。”说完了,双子就站了起来,朝酒楼外走,急急忙忙地往回家的方向去了。
  有的人吃完了饭,也都想着回家打理东西,准备躲开这场纷争。有的人还没吃完饭,一边吃着一边讨论这件事,啧啧有声。
  景彻听得心惊,暗想,重宵照理说是不知道进入逸嵋渊的方法的,可是以他的性格,又怎会贸然进攻,那他又是如何得知的?还是,这真的是那人说的胡话。可是看那赌咒发誓的样子又不像。放下了酒杯,握了握腰侧的剑,景彻这才也站了起来,将酒钱留在了桌子上,走了出去。
  无论真假,三月初三那天,他要去一趟十里斋。

  第三十八章

  攻打十里斋的武当派,峨眉派,嵩山派,霹雳堂,昆仑派,筑云庄先陆续到达了扬州城,开始进行进攻部署。本来重宵想笼络少林,无奈少林方丈慈悲为怀,不仅没有加入,反而斥责他们围攻无理,碍于少林威望,众人心中虽有微词,但是也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三月初三围攻十里斋的计划不变,进入扬州的时候,看着的都是百姓人人自危的模样,有的正在出城,有的躲回了家里,自古繁闹的扬州街道上一下子萧条了许多。
  初步的计划是,十里斋的大门由筑云庄负责攻破,剩下的门派各自调派人手,分别攻破十里斋的东、西、南三个偏门,各门各派都必须听从重宵的调动,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出发,不得延误。
  “十里斋中有三名不易对付的得力干将,一是豹螭,他的武功最强,擅用蛛丝般粗细的铁丝,杀人于无形,只是武器贴身,这是他的弱点。另一人名为良弓,穿红衣,他的双臂上各附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黑刀,极为锋利,弱点也是武器贴身。第三人名为罗衣,这是我们最有可能第一个遇到的,她是十里斋的看门人,轻功天下无双,武器是长鞭,只不过因为是女人,所以力气和体力上都不佳。”
  说完,重宵将一张地图在桌面上铺开,道:“这是逸嵋渊内的地图。”
  地图上,十里斋赫然位于整张地图的中心位置,待重宵分析完地势后,众人抱拳,道:“一切听凭重庄主吩咐。”
  预备围攻的前一夜,月夜星辉洒了满地,重宵走出临时找的别院,仰头望,同时也伸出了手去,好像是想去抓住什么东西,夜色浓稠,可手里握住的不过是虚无。他想,快结束了吧,这回歼灭了十里斋,自己就将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
  重宵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然后……忘了景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与围攻门派的浩浩汤汤不同,十里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动静,江湖上有的人说,同时被这么多门派围攻,十里斋怕是已经放弃了抵抗,还只是保持一个空壳子在那儿吧,有的人却说十里斋深不可测,丝毫不惧惮所谓围攻也不一定。
  众说纷纭,十里斋却依旧是那副不与世俗相争的态度,逸嵋渊内的冷杉,似乎将十里斋圈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三月初三,景彻从深夜起便躲在了靠近十里斋外的一棵冷杉树上,夜深人静,一直没有什么异动。他抬起眼,看见今天尤为明亮的月亮,忽然愣了一下,好像那是百里芜弦的眼睛,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轻轻晃了晃脑袋,摆脱掉那份不安感,景彻开始闭目休息,神经却没有丝毫的放松。直到朝霞升起的时候,逸嵋渊外忽然受惊了一般腾起许多鸟儿来,纷纷乱乱,没有一个方向,只朝着朝霞升起的地方飞去。他猛地睁开眼,扶着树半蹲了下来,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确是很多人,景彻在树干上看得真切,脚步声也是从四面传来的,都在像十里斋聚拢,快到十里斋的时候,开始有人大喝道:“杀尽十里!”
  一个人带头,立刻许多人都叫喊起来,声震四方,抖落大片杉叶。
  “杀尽十里!”
  景彻的手指几乎掐进了树干中,果然,三月初三,围攻十里斋!
  大约也是听到了这叫喊声,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十里斋也开始戒严起来,首先出来的是十里斋秘密培养的一百位死士,身着紫衣,每个人地手臂上都戴着银色护腕,手上也戴着银色的手套一般的东西,他们都蒙着面,且身高体型都相仿。
  死士们开始躲进冷杉树林里,景彻担心他们会看见自己,虽说自己是来帮十里斋的,但是毕竟自己曾是筑云庄的少主,此时被人发现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事情。于是,他另觅了一处地方躲起来,也能看得清楚十里斋内外。
  没过多久,围攻的门派便已经到达了十里斋门外的五十米范围之内,昆仑派的带头人刚准备喊人砸门,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对!”话音还没有落,成千上万的箭便从他们头顶射来,有的人很快中箭而亡,有人劈手夺箭反射回去,一名紫衣死士胸口中箭,从树上跌落下来。
  这时,见行迹已漏,剩下的死士开始从树上跃上,与众派弟子相搏,地上开始出现一具具尸体,鲜血开始染红地面,一个人很快杀死一人,然而自己又很快被另一人杀死,如此往复。
  景彻只觉得眼前血腥狰狞,不忍直视。
  朝霞刚逝,天际立刻又被染红了,甚至掩盖住了这无数红色冷杉的色彩,令人心惊。
  可是,忽然一转头,景彻无法言明的惊愕,眼睛也随之瞪大了。
  一声惨呼,几欲挠破听者的心脏。
  那淡粉色的衣衫在眼前飘过,然后,血从这具躯体里喷涌而出,罗衣捂着胸口,痛苦地皱着眉头,血几乎染红了她的整条手臂,她重重地跌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罗衣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鞭子被甩到了很远的另一边。
  那道伤,从她的左肩,一直划到小腹。
  顺着血迹喷洒的方向,景彻慢慢望了过去,他看见,对面的重宵,手臂还保持着挥剑出去的样子,没有放下,面色冷酷。
  他说:“挡路者,死。”
  罗衣一声咳嗽,血从口中喷出,景彻低呼一声,此时什么也不管了,猛地就从树上跃下,伸手抱住了罗衣的躯体,感受到这个身体在一点点变凉,景彻的眼眶一热。
  “是少主!”筑云庄的弟子有人诧异道。
  重宵脸色微变,可变化只是一瞬,很快,他拿剑指着景彻,沉声问道:“景彻,你是站在哪边的?”
  对重宵的话充耳不闻,景彻只听见罗衣嗓音嘶哑地说了一声:“冷。”
  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景彻点了点头,将罗衣的身体在怀里圈得更紧了一些,轻声问:“这样好些了没有?”
  罗衣缓缓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开始失去血色,可是,她却死命地抓住了景彻的袖子,一字一顿地说:“凉亭里……有……很多……公子……为你……为你……画的画像,还有……他……是……不得已……不得已的……”
  景彻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浑身也开始发冷,罗衣长长的指甲刺进他胳膊上的血肉里。
  “景彻,”罗衣笑了一下,说,“帮我照顾良弓。”
  景彻闭眼,手背擦过了眼角,鲜血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印子。
  满渊的冷杉,满目的猩红。
  伸手将罗衣额前的齐刘海理理整齐,接着,他将罗衣在地上轻轻放下,阖上了她的双目,轻声应允:“好。”
  他站了起来,站在罗衣尸体的前面,直视着重宵,和筑云庄的所有人,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站在筑云庄的对立面。
  重宵似乎已经明白了景彻的立场,他怒目喝道:“景彻,你让开,我便不杀你。”
  十里斋周围杀声震天,阳光从树叶间的罅隙撒到景彻的身上,将他脸上的血迹映照地尤为明显。他不发一言,从身侧抽出了佩剑,琥珀色的瞳仁聚满了杀气。
  剑身凝着寒光,竟让筑云庄的不少人心中产生了惧意。
  重宵眉目一凛,忽然就朝着景彻冲去,挥剑而出,景彻虚了虚眼睛,反手执剑挡住,无奈重宵力气太大,他后背撞上了一颗杉树,杉树叶子纷纷下落,迷住了眼睛,脊椎骨是错裂一般的疼痛。景彻咬牙,双臂用力,从重宵的剑下抽身而出,一个回身就向他的后脖颈刺来。
  感觉到了身后的剑气,重宵转身将景彻的剑挡开。
  景彻刚刚是一记险招,此刻被挡了下来,没能稳住身形,朝后连连退了几步,然后一个踉跄,跌倒。
  狄苑曾经说过,若说不显山不漏水,十里斋并没有重宵做的好,十里斋虽沉寂数年,可这次论剑大会,从左右使到百里芜弦都上了场,一下就叫人摸清了底子。可是你看重宵,这么多年,可曾在众人面前动过一次手。
  他说的不错,重宵很强,他的武功何时精进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当真执意如此,”重宵的剑尖指着景彻,慢慢朝他走了过去,“对待敌人,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景彻看着重宵,如同又产生了幻觉,少年时期重宵的脸与此时面前这个人的脸重叠起来,像是一个人,却又像不是一个人。
  有些迷茫的,目光中是渐渐走近的重宵,景彻问:“师兄,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重宵的脚步刹那间顿住。
  筑云庄所有人表情都是一惊。
  景彻失笑,道:“告诉我真话,然后杀了我。”
  回忆在脑海里翻腾而过,重宵咬牙咬到牙根生疼,许久过去了,他抬头望着天空,没有浮云,阳光凝结在叶尖儿上,像是晶莹的露水。
  “是,是我杀的。”

  第三十九章

  景彻想,再也没有过去的日子了,时光究竟湮没了多少过往,细细数来,总该有些模糊了。明明是初春的天空,却烧得那样火红,黑色的鸟儿飞过天空,留下了斑驳的影子,就像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重宵慢慢朝着景彻走了过去,剑尖上滴着血,滴在地上,立刻被土壤吸收了进去,他说:“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本来以为景彻会有很大的反应,谁知他只是点了点头,竟然还很附和,语气平淡:“对,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重宵走到了景彻的面前,缓缓扬起手中的剑,声音沉下去很多:“那日,师父还在练功,我端着茶进去,看见师父闭着眼睛,额头冒汗,脖颈间经脉突起,是我本来只是恨他,却在那一刻起了杀心。对不起,景彻,我记仇。”
  景彻没有一句回应,只是看着重宵,像是在认真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空气里的微风终于开始有了暖意,可是刮在脸上,还是那样的不舒服。景彻微微仰头,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筑云庄,他看不到。
  “景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你会有这么一天。”
  重宵说。
  景彻轻轻摇了摇头。
  世事难料,谁又能知道,我们看见的对方,很早以前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时光扭曲了感情的绳索,最终变成今天的模样。
  剑尖指着景彻的胸口,寒光森森,重宵道:“我不能再留你了。”
  今日,便了结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一剑下去,断了恩仇,断了念想。
  疾光片影,没有片刻的犹豫,剑就这么朝着景彻的胸口刺来,冲破风声,二人的衣袂都飘扬起来。从头到尾,景彻都没有任何躲闪和反抗,他静静地看着重宵,重宵的左脸颊上有淡淡的,斜着划过的一道伤疤,那是以前练剑比试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刺伤的。
  那时候,重宵将脸上的血用手背胡乱一抹,然后又道:“再来!”
  固执的,坚忍的,心比天高的重宵,几乎就要构成他以往生活的全部。
  “嗖——”
  一粒小石子击在剑上,震得重宵虎口发麻,剑势也偏了过去。他来不及大惊,只见原本坐着的景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起身之势,景彻双目如炬,浑身戾气,他突然伸手扼住了重宵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重宵的肩膀,然后低喝一声,身子向前,回转剑身,猛地一刺。
  动作快如闪电。
  腹部一阵冰凉,接着,又有什么液体带着热意汩汩流淌过伤口,酥酥麻麻。
  “庄主!”身后的部下们吼了出来。
  树林阴翳,景彻朝着那枚石子弹来的方向望去,没有人。
  那人的离开,连风声都没有留下。
  剑“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声音干脆利落。
  重宵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捏上了景彻的肩,手上一分分用力,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然而,双腿无力支撑,他还是跌坐在了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很快浸染了那留在体外的剩下的半截剑柄。
  “他!少主他!杀了庄主!”有人怒喊道,“为庄主报仇,杀了景彻!杀了景彻!”
  “不许过来!”
  喊出这句话的,是重宵。
  筑云庄的人惊愕,此时虽然人人手中都拿着武器,可是都滞在原地,不敢靠前。
  之后,他浅浅的,艰难地笑出来,温热的气息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吞吐在景彻的脸颊边,他说:“景彻,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景彻倚着树干坐了下来,扶着将对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重宵的手摸过来,像是想找什么东西,景彻把手伸了过去,重宵握住,用力,却虚弱。
  “我曾想过,会死在很多人的手里,可是,我也曾想,死在你的手里,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重宵一直在微笑。
  景彻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你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却因为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景彻,你本是一潭清水,不应该遇到我这潭利欲熏心的浑水,我总想着,不能搅浑了你,可是你要走,你要离开我,我舍不得。”
  血从重宵的嘴角流出,他被呛住,连咳了好几声才止住。
  这时候,重宵深深喘了几口气,才又冲着不远处的筑云庄的部下声音嘶哑地喊道:“我死后,景彻会接替我成为庄主,凡是他的命令,不得有违!”
  “庄主!”有人心有不甘。
  他捂着伤口:“咳咳,听到没有!”
  愣了片刻,所有部下齐刷刷地跪下:“是!”
  “别说话了,”景彻轻声道,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好好休息吧,我陪着你。”
  重宵凄然一笑,又摇头,同以往一样的固执:“等我说完,咳咳,百里芜弦那家伙,其实是挺不错的,我老是这么卯着他,就是因为他很强,事实证明,不管在哪一个方面,他的确都比我强。”
  他吞下口中要涌上来的血腥气。
  “我这一生,犯过太多的错,除了你,我不求任何人的原谅……”
  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短,声音,一句比一句弱。
  “景彻,你说得对……”他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握着景彻的手也开始失去力气,“你说得对……”
  景彻俯着身子,抱住他。
  “你说得对,我是喜欢你……”
  重宵的手从景彻的手心里滑落,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阖上,没有任何野心的熏染,他的面容沉静。
  景彻一直就这么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项之间,他没有哭,因为没有眼泪。
  那个惊悸的梦,无论如何,纵使是个噩梦,它也碎了。
  流逝的过往,即便用再多的“倘若”拼凑,也再挽不回一丝一毫,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景彻知道,自己就这样,生生掐断了自己将近十七年的记忆。

  第四十章

  放下了重宵,景彻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气音颤抖。
  冬天啊,离去的时候,总是这么拖沓。
  他站起来,走到了筑云庄所有部下面前,淡淡道:“重宵死了,你们把他带回去吧。”顿了顿,又道:“找到其他门派的人,说领头人已死,放弃攻打十里斋。”
  有些人尚有疑虑,未能及时应声,或许也是因为周围的喊杀声实在太大,他们根本没有听清景彻在说什么。
  景彻声音虽低,但是字句清晰,他道:“这是我,身为庄主,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之后筑云庄庄主系何人,有你们自行断夺,与我无关。”
  所有人都看着景彻,没有人再反驳一句,皆都默默地行了礼,一人喊道:“召集各派,宣布围攻取消!”众人听后,各自朝着不同的地方去了,不久之后,打杀声渐渐地小了下去。景彻站在原地,从头至尾没有挪动一步,直到看着重宵的脸上被白布蒙上,直到看着筑云庄的人把他带走,直到整个逸嵋渊再没有一点声响。
  了无云烟,天地静阔。
  这一次的围攻,于很多人来说,就这么寡淡的结束了。可是于有些人来说,怕已经成为了永不凝结的伤疤。
  此时,晚霞已出,远远的,殷红的雾气迷蒙。
  横抱起罗衣的尸体,罗衣的手臂软软地环在景彻的脖子上,她的表情很宁静,如同睡着了一般,可是鲜血却染了景彻一身。他足尖一点,跃过了十里斋高高的围墙,围墙中的剩余不少弟子在调整内息,看见他们的出现,眼睛睁大,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景彻眼神淡漠地扫过他们,没有看见良弓,于是问道:“良弓呢?”
  感觉景彻的目光像是在看着自己,有一个人朝旁边一指,结结巴巴地回答:“在……在东门那里……”
  景彻头微微一低:“谢了。”说完,便继续抱着罗衣往东门走去,到了那里,看见良弓也坐在地上养伤,半张脸都是血迹,一旁的豹螭身上虽没有明显的血迹,但是闭着眼运气时,表情明显夹杂着些痛苦,看来这一次十里斋损失颇重。景彻缓步走了过去,将罗衣的尸体,放在良弓身前的地上。
  有人看见后,惊呼了一声:“罗衣!”
  良弓听见这声凄厉的叫喊,鼻子里闻到的也都是一阵血腥气,他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手渐渐地攥紧了衣袖,不知是因为不忍,还是不敢,他始终闭着眼睛。
  “葬了吧。”景彻说,不加修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良弓没有睁开眼睛,事实已经清楚地摆放在他的面前,眼泪不可抑制地从眼缝里溢出,他咬住颤抖的下唇,眼泪沾湿了大片睫毛。
  这是良弓,在进入十里斋时候,第一次落泪。
  “他是个好姐姐。”
  景彻的手按在了良弓的肩膀上,轻声道。
  “我知道。”
  像是想了很久,就在景彻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良弓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景彻垂头看着他,只听良弓犹豫着开口,嗓音喑哑。“我本不该说,”停了一下,又道,“公子他,就在那边的凉亭里散心,你去看看他吧。”
  景彻目光澄净,脸上即使沾染上了斑驳血迹,却让人感觉依然如清水般不可亵渎,他轻轻一眨眼,当是“知道了”的意思。良弓的手不自觉地落下,看着景彻朝凉亭那处走去,挫败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怔然片刻后,似是有些失神地自嘲起来。
  效忠尽心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某次不经意的相遇,回眸,对视,唇角一勾,便勾住了相许一生的希冀。
  晚霞薄暮,将尽未尽的日光,将逸嵋渊描摹得如画一般。
  还没有走近那处凉亭,便看见百里芜弦月白色衣衫的剪影,淡淡的暮光,从容而温和。他坐在凉亭中央的石桌旁,手中捏着一杯茶盏,在指间来回转动着。
  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沉淀,景彻站在他身后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求的是一个原因,可是走过去,走到百里芜弦的面前的时候,自己该问什么,该做什么?
  景彻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他的身前,像是想稳定一下情绪,却还是没有能忍住,怒意一下子在心底冲上来,他倏然间挥手,把百里芜弦手中的茶盏打落在地。手中空了,耳边闻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百里芜弦仰头略带惊愕地看了景彻一眼,此时自己的衣领已经被他揪了起来,景彻扬起了拳头。
  然而,惊愕一瞬间闪过,百里芜弦脸上留下的是肆无忌惮的,浅浅的笑意,让景彻下不去手。
  百里芜弦脸上的笑容呈现着莫名的味道,虽是笑着的,翘起的唇角形状优美,语气却漠然得很:“你还来做什么,豹螭和良弓他们没有对你说清楚么?”
  这样淡漠的语气,仿佛在什么时候听过,熟悉得似乎是要将什么记忆从景彻的脑海中生生拉扯出来。一道白光闪过,什么东西在眼前呈现,记忆里这个场景时光昏黄,却如同一道清流纾解了景彻心中的郁结,让他竟恍然也是一笑,缓缓松开了手,同时放下了扬起的拳头,点点头,道:“说清楚了,也听清楚了。”
  曾记得约是一年前的时候,面目模糊的某人,唇角挂着这样慵懒的微笑,和今日一模一样的调侃态度,那个时候,这个人说——抱歉,我并非断袖。
  可后来,事实又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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