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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蒹葭-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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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彻怔住,风卷起发丝,散在额前。
  恍惚间再回想往事,竟不禁觉得就像是一场玩笑,一场梦,禁不起现实的碰触,如今狄苑将一切道出,究竟有多少东西碎了,景彻不知道。记得在十里斋的那半年里,有一天自己去问百里芜弦,问他为何喜欢上自己。他说,我知晓太多江湖上的秘密,便也见过许多种嘴脸,他们有的虚伪,有的市侩,笑里藏刀的数不胜数,可是你不会假装,外冷心热,没有过多的贪念,你就是你,如此而已。
  这个时候,重宵突然捏住了景彻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说道:“景彻,现在有一个可以救他的条件,只要你答应我,狄苑就可以不死,我也不会折磨他。”
  景彻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逸嵋渊的地形甚是复杂,你在十里斋住了半年,必定知道其中机巧,告诉我,我就不杀他!”
  景彻的手脚发凉,他咬牙:“重宵,你这是逼我!”
  重宵笑得猖狂:“不错,我是在逼你。”
  景彻心脏微缩,抽搐得有些疼痛,但是这个条件,他本就不打算多做考虑,只因多考虑一分,愧疚感就多折磨他一刻。许久过去了,他看着重宵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火光在重宵的瞳孔中闪烁着,听到这个结果,他眉心一拧,道:“好。”说完,手臂高高一扬,高台下的弟子得令,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草垛里,干草刹那被点燃,霎时间,火光冲天,白烟四起,狄苑的身影被埋在火光之中,看不见一分一毫。
  “不!!!!!!!”
  景彻心口欲裂,凄呼出声,只觉得那火扑来的热浪几乎要把自己烫伤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他瞬间冲破了穴道,双腿一下子恢复了意识,他简单两下便将身旁拉住自己的灰衣弟子打到,接着跃下高台,朝狄苑冲了过去。
  “咳咳,景彻!你别过来!”狄苑在火光中对他喊道。
  “水!水!都来灭火!都来灭火!”景彻踉踉跄跄地朝那火堆扑过去,对周围的弟子们喊道。
  然而,只有一群弟子上来拦住了他,皆都喊道:“少主,你不能过去!”其余的人,无动于衷。
  重宵也跃下了高台,伸手抓住了景彻的手臂,沉声道:“危险,别过去。”
  “滚!”景彻甩开手臂,对重宵骂道。
  “哈哈哈!”火舌高高撩起,已不见狄苑,可艰难的笑声还是从其中传来,“筑云庄,必毁在重宵手中!必毁在重宵手中!”
  重宵的脸上映着火光,一言不发。
  狄苑又喊:“景彻,你记着,老庄主生前曾要我转达给你一句话,是我鬼迷了心窍,一直没有告诉你,只因当年老庄主之死,罪责有部分在我。他要我告诉你,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
  景彻靠不过去,热气将他狐裘大袄上的毛皮烤得根根蜷起,洁白也变作焦黑。他只能这样,站在火光外边,任脸上再灼痛也无法后退一步,一边是火光冲天,一边是寒气逼人,冷热交替之间,景彻嘴唇轻颤,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将那个人一点点吞噬掉。
  明知道无法忍受这样的生离死别,景彻还是移不开目光,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只能这样看着。
  “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你记住!”
  这是狄苑在临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声。
  干草噼里啪啦燃烧着,白烟之中,渐渐腾起一股黑烟,然后,再没有一点声音,天地万物,安静得诡异。
  重宵忽然大笑出声,接着又猛烈地咳嗽,眼泪被烟尘呛了出来。
  这火光,这般的火光,可不就像是,漫天的流霞万顷!
  “啪!”
  狄苑的一掌拍在景彻身前的案几上,景彻扶着毛笔的手一抖,那大大的“让”字的最后一笔直接画出了纸外。
  景彻也不恼,抬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狄苑:“师兄,什么事?”
  “景彻啊,庄主睡午觉去了,我们出去玩吧。”
  “啊?”
  “啊什么呀,重宵都答应了,你不天天都跟在重宵的屁股后面么,小跟屁虫!”狄苑的手在景彻的头发上使劲揉了揉,又道,“多出去走走才能长个子,你看看你。”
  景彻眉头一皱,像极了庄主生气时候的样子:“爹说我还没到长个子的年龄呢。”
  “好啦好啦,随你怎么说,一句话,走不走?”
  景彻回头一看,只见重宵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狄苑,这才点了点头。
  狄苑大笑了一声,笑完又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动静太大了,急忙捂住嘴巴,与景彻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到了重宵身边,狄苑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下巴一扬,笑得颇得意。
  他们俩的如意算盘是,既然庄主的儿子都一起出来玩了,到时候若被抓住,也就有了挡箭牌了。
  “喂,”狄苑把手臂架在景彻的肩膀上,说,“景彻,你以后当了庄主,可别忘了我们师兄弟啊,我和重宵当你的左右手吧。”
  景彻摸摸脑袋:“别乱说,什么我当庄主,还早着呢。”
  “你就说好不好吧,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景彻拿不定主意似的侧过头又看了眼重宵,然而重宵只留给他一个侧脸的剪影,高挺的鼻梁,英俊极了。景彻心中猛然一跳,然后垂下头来,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狄苑“哈哈”笑出来,然后忽然把景彻背了起来,沿着蓁香湖便开始跑:“小家伙儿,你该多吃点儿,这么矮,这么瘦!”
  “我不矮!”景彻辩驳道,但过了会儿,还是跟着狄苑笑了起来,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重宵,此时也都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顽皮笑容。
  那时候,时光未移,一切,尚还青葱。

  第三十五章

  埋下狄苑骨灰的那天,天是阴霾的,还起了很大的风,吹的四面的苍松翠柏哗哗作响,可是在这北国的冬天,又有哪一日没有这样的大风呢?群燕辞归,四周一片荒凉之景,抬眼间望见远处雪山,千年未消的积雪,让人冷到了骨头里。
  然而,真正浸凉景彻心骨的,并非是这寒风,而是他从狄苑的口中,知道了父亲的去世,原来另有他因。
  忽觉恐惧,过去的这二十年来,许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他已经不知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或者自己到底知道多少,又不知道多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景彻料想狄苑在那最后关头是不会骗自己的,只是“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暗指了什么事,还是什么地方,还是什么人,都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句话中间包含的东西,是不能被重宵知道的,既不能被他知道,那么必定与他有关。
  景彻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之久,半步不移,庄中人只当他伤心过度,也不去打扰。但后来看见每日房中的油灯长明至天亮,才将此事禀报了重宵,重宵凝眉,半天不语。
  第四日的清晨,景彻的房门终于打开,他刚刚跨出房门一步,便有两名灰衣弟子跟了上来,亦步亦趋,一直走到了蓁香湖畔,那两人还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景彻不喜,忽然回头怒道:“回去,不许跟着我。”
  其中一人应道:“庄主吩咐了,少主是客人,要尽心尽力照料着。”
  既是少主,又是客人,如此矛盾的关系集于景彻一身,说不出的怪异,说不出的荒诞。
  “我命令你们离开。”
  那两人垂首,表情恭谨:“除非少主杀了我们。”
  景彻沉下目光来,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扫了扫,似是在做打算。过了会儿,只听他道:“那好,成全你们。”说完,眼见他只好像移了一步,可身影却幻影一般站在了这二人的身后,接着他们被击中了后颈,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倒下,景彻掌握好了手劲,他们不过是昏了过去,于性命并无大碍。
  四周张望一眼,这一幕并无人看到,景彻将这二人拖至湖畔树林之中,然后迅速离开。
  在房里闭门不出的那三日,景彻不敢说已经知晓了狄苑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是,至少有了些头绪,他有一个荒谬的猜想,可是与那句话却又完全应和得上,只是不能确定,必须要前去一探。
  所以,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特别是重宵。
  其实,“角音拨半粼”这五个字,景彻一开始总不能理解,因为这句话仅仅是从狄苑口中听来,而每个音到底对应的是什么字,他并不知道,以至于到现在,他做的猜想里,这五个字也是模模糊糊地拼凑出来的。
  一面注意着身后,景彻一面加快了脚步。
  符合“角音”的地方,只有那里。
  蓁香湖畔有一间并不大的屋子,是景延的琴室,如今已荒废多年。景延本人是并不会弹琴的,然而景彻的母亲早些年却因为弹得一手好琴而闻名于世。说起来,景彻母亲王氏的经历,倒也相颇为传奇,王氏因幼年贪玩,患了极严重的雪盲症,几乎与瞎了无异,然而她在在音律上的造诣却日渐趋深,最终一曲成名。王氏的样貌,据世人传闻,和从景延口中所知,是很美的,哪怕是一双盲眼,也不失灵动。王氏在生下景彻两年后死去,所以后来景彻得知母亲已死之时,并无悲恸。
  打开了门,景彻警觉地看着周围,然后退进门内,又立刻将门带上。
  一转头,一股灰尘就扑面而来,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可以看见浮尘在光束里上下游动着。景彻掩着口鼻,不停挥着袖子把灰尘拨开,阳光照得室内还是很明亮的,可以看见,虽然所有东西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墙角也结了蜘蛛网,但是所有东西都保存完好,没有损坏。
  靠着墙的是一个榧木柜子,柜子里摆满了与音律有关的书卷,柜子前是一张古琴,破败至此,却依然是端然静好的样子。恍若幻觉一般,景彻耳边仿佛听到了悠扬的琴声,他也是第一次有了与母亲靠得如此近的感觉,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微微酸涩。
  不过酸楚的感觉只停留了一会儿,景彻明白寻找父亲要留给自己的东西重要,他走到柜子前,将那些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掸了掸灰便一页页翻过去,以为那个东西就夹在书页之间。然而每一本都翻过去了,满目除了宫商角徵羽和呛入口鼻的灰尘,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放心,以为是自己看漏了,又翻了一遍。
  可是,依然是毫无所获。
  将书又放了回去,景彻闭上眼,静静回想。
  不,不对,不能光想着“角音”,还有那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杳无见天日”?
  杳无见天日,杳无见天日……
  景彻猛然睁眼,“角音”,和“杳无见天日”,说的难道是……
  他回过身,看见身前的这一方古琴,忽然蹲了下去,想看看它的背面有什么,无奈这样看还是会有死角,景彻只好将它抱了起来,然后翻了一个面,重新再琴架上摆好。琴弦在碰到琴架的一瞬间,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惊得景彻心猛地一跳,几乎都拿不稳手上的东西了。
  然而,景彻本以为自己这回想的一定是对的,无奈,将琴翻过来之后,琴底,还是空空如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景彻心中大惑,难道根本不是“角音拨半粼”这五个字,还是这五个字有其他的解?
  在古琴前坐下,景彻有些颓然,抬头看着照射进来的阳光,刺目得疼。
  景彻刚想伸出手挡住太阳,动作却停住了,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少了什么的样子,对,的确,肯定是少了什么,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过来。
  “角音”,乃指琴室中的古琴,“拨半粼”指的是蓁香湖畔,“杳无见天日”指的是常年接受不到阳光照射的地方。
  可是,还少了什么呢,不然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角音……拨半粼,拨半粼……”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不经意间地闪过,像一道光,让景彻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睁大。
  对啊!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有想到!
  他再次将古琴抱起,抱到窗户下面,阳光照射到古琴的琴底,就像是用洒了金的墨水写字一样,景彻看见,琴底出现了一排排字,是刻上去的,因为刻的功力极到好处,所以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几乎看不见这个刻痕。
  如此机巧。
  母亲当年得了雪盲症,自然是看不见文字,阅读的时候,都是靠用手去摸刻下的字,父亲留给自己“波半粼”这三个字,不光光是指蓁香湖,更是指阳光,要将“杳无见天日”的地方放在阳光下,才能看见他留下的东西。
  景彻心中一舒,想还好今日有阳光,倘若是一个阴天,自己万万发现不了这个,说不定回去越想越离谱,偏离真相也越来越远。
  发现了就好,景彻开始细细地阅读琴底刻下的字迹,只看见了开头“吾儿景彻”四字,便知道自己找对了。
  吾儿景彻:
  汝见此书,吾应已去,尘世繁杂,天上净土,吾之所向,故勿复思念。
  然诚有一事,蜷蜷于心,久不能置,特诫吾儿。回首往事,已然数年之久,彼时吾为恶人所欺,误杀好人,后内心实为愧惭,故将此人孤儿抱回抚养,收为弟子,乃吾门下弟子第一人。书至此处,想汝已知此弟子孰为。重宵十岁生辰,吾不忍再诓瞒于他,遂将旧事和盘托出,然是时重宵貌似释怀,其异动在背,吾虽有所察,亦因愧念作祟,未有所为。
  竖子重宵,豺狼之心,若留其于庄中,必构患无穷。吾知重宵异心,若吾死因不明,亦疑重宵所为。汝毕此书,必行汝庄主之力,除重宵,扶山庄。
  景彻吾儿,汝已成人,吾心甚慰,江湖险恶,人心重重,汝心思纯良,一切,万望小心,吾若有灵,必荫于汝。
  看完景延的留书,景彻的心里像是被人一锤击中,疼痛异常。
  阳光依旧明媚,景彻却一丝暖意也感觉不到,他愣愣地坐在原地,他此时方才知道,自己背离了父亲“除重宵,扶山庄”的嘱托有多远,他甚至将山庄交给了这个可能是自己杀父仇人的人,这一切,都太过讽刺了。
  而现在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
  夺回山庄,还是什么都不管,就这样任重宵实现他的野心?
  景彻将脸埋在手掌中间,沉闷地呼吸,这个时候,他无法抑制地思念百里芜弦,他想,如果百里芜弦在的话,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而不会像他这样手足无措。
  对,他要回去找他,只有百里芜弦,才能帮到自己。

  第三十六章

  回到了藏着那两名弟子的地方,发现他们都还在,而且都没有醒来。景彻分别拍拍他们的脸把他们叫醒,然后看着他们一脸惊恐地站起来,这才拍了拍袖子也站了起来,往山庄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淡淡说道:“给我备马。”
  恍惚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才问道:“少主是要出去么?”
  景彻眸子的颜色清清冷冷,道:“不关你事。”
  那弟子道:“且等我们通报庄主,才能为少主备马。”
  “没必要。”
  “这……”那人不敢答应,只道,“庄主吩咐的……”
  景彻听得不耐烦,猛然回身扼住说话这人的脖子,将他的话截在了喉咙口,然后对吓呆了的另一人沉声道:“听到没有,给我备马,敢告诉重宵,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那人吓得腿一软,抬脚想跑却跌了一个趔趄,他不敢看景彻的眼神,只是连忙应道:“是,是,这就去。”
  等了片刻,那人很快便牵着景彻来时骑的马回来了,景彻一摸身上,大约还有一些银两,应该是够了,便什么东西也不带,立即翻身上马,一记狠鞭拍下,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向庄外冲了出去。
  重宵站在推开窗子,看着景彻离去,目光和渐渐暗沉下去的日光一样,深不见底,他对身侧人低声道:“跟上去。”
  那人屈膝一跪,应道:“是。”
  或许是因为看见了父亲的留书,心中烦躁异常,景彻驱马的速度一刻都没有减慢下来过,他只盼越快看见百里芜弦越好。有时候他想,自己这样奔走于两地,竟是从未安定下来过,无法料及的事情一波接一波,倒还不如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一路奔波,心无旁骛,可是夜里却总也睡不好,有时他会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父亲的话反复出现在脑海里。
  父亲的确是突然暴毙,那天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却坐着身亡了,仵作说了,是练功不当,误入歧途,血脉逆行导致的。不过,景彻却有一处疑虑,他从来不曾听他人说过重宵的这段身世,但按留书上所说,重宵十岁那年便已经知道了,一个正常人听到自己的身世,况且还是从自己的杀父仇人的口中得知,不可能无一点惊讶,也不可能那么快释怀,除非,这人城府极深,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变化。如此说来,重宵是有嫌疑。
  然而,景彻不希望是他。
  师兄弟的情谊已断,他不想再和重宵成为仇人。
  行路一个月,钱财也花的差不多了,才终于又回到了扬州。进了城门,看见了瘦西湖,和湖畔的枯枝垂柳,虽是冬日,安逸的景色也让景彻心中安定下来许多。
  牵着马寻到客栈,景彻解开钱袋,将最后的一些银两倒在手心,数了一下,仅仅只够住一夜的,好在第二日便能赶回十里斋了,但愿明日路上别再出什么叉子。这个时候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抖落,迎了上来,笑脸迎客:“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姓景?”
  景彻一愣,还以为又遇到了罗衣假扮的小二了,侧过头一看,才知道不是,便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是,怎么了?”
  小二帮着牵过马,道:“客官,有一位公子在天字一号房等了你许久了,这几天小的我逢客就问是不是姓景,好在今天终于等到了。”说完,他顺气似的抚了抚胸口。
  “公子?”景彻皱眉,“哪位公子,姓什么?”
  小二抓了抓后脑勺,道:“小的也不知道,只不过长了两撇小胡子,像个说书先生似的。”
  两撇小胡子?
  景彻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在天字一号房?”
  小二点点头:“对。”
  景彻把手中的银两一把全塞给了这个小二,道:“你带我过去。”
  小二喜笑颜开地接住,笑得眼纹都挤了出来,然后便往客栈内走,道:“好嘞,客官您跟我这边儿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二道:“那位公子就在里面,客官您请。”说完后,便识相地离开了。景彻跨入门内,回身又把门带上,这才在房间内四处看了看,结果却不禁疑惑起来,那小二明明说人就在房内,怎么这时却什么人影都瞧不到。
  他又走到窗口,撑起窗户朝外边望了一眼,夜色静谧,没什么嘈杂声,客栈前方是大路,小商小贩都已经收拾摊子回家了,客栈后面是瘦西湖。
  然而,就在这时。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开了窗子,轻轻传来了一阵风声。
  桌子上的烛火霎时被吹灭了,四周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这风来得古怪。
  景彻的神经像是被谁拉扯了一下,忽然间就戒备起来,手指间立刻备好了银针,耳朵也在捕捉这黑暗里一丝一毫的响动。
  “谁?”他喝问道。
  “我。”身后被人毫无预兆地抱住,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熟悉到让景彻原本紧绷的心都快化成一泓春水,可心跳依然如擂鼓,显得景彻在这方面青涩极了。
  “你……”景彻想说话,却发现连声音都有些抖,“你在这里做什么?”
  百里芜弦扶着景彻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景彻这才看见他,眸子如星月般明亮,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百里芜弦食指按上嘴唇,闭上眼睛,道:“嘘——”然后,他把景彻揽在怀里,柔声道:“想你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却让景彻的心脏微微抽痛了起来,思念,担忧,依赖,混合在一起,这三个字就足以表达,其中之苦涩滋味,他又怎会不知。景彻不再说话,只是将脑袋靠在百里芜弦的胸口处,听着对方的心跳,应和着自己心跳的频率。
  很自然的,百里芜弦吻上景彻的唇,景彻亦是忘情地回应,唇齿胶合,不舍分离,只恨不得夺去对方口中所有的氧气。
  吻着吻着,便倒上了床。
  吻着吻着,便褪去了衣服。
  肌肤的温度互相交换,百里芜弦在景彻的脖颈处细细咬噬着,一点一点,顺着脖子吻下去,亲遍了他身上的每一处,最后,连眼睫毛都轻轻地啄了啄。景彻睁开眼,对上百里芜弦的眼睛,百里芜弦目光闪烁,还是俯下了头,继续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景彻觉得今天的百里芜弦,很奇怪,可是他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
  感觉,像是对什么东西珍惜到了极点,便丢不下,放不了,舍不得。
  “来,小景。”百里芜弦翻了个身子,让景彻伏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张开腿主动缠上了他的腰,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景彻双手撑在百里芜弦的脑袋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开口,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问道:“你……你是要我……”
  百里芜弦鼓励似的点头,笑道:“没事的,你来吧。”
  景彻仍是踌躇,迟迟不敢有所动作,百里芜弦却已经将身子紧贴了上来,似有似无地顶住了景彻身下的硬物。景彻闭上眼,发出一声闷哼,忍耐一般地皱起眉来。这个时候,百里芜弦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腰,引着他缓缓进入自己的身体。
  见百里芜弦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景彻急忙问:“疼么?”慌忙之中有想要退出来的意思,可对方忽然按住了他的腰,不让他移开。
  百里芜弦道:“你动一动。”
  景彻的脸涨得更红了,他垂头与百里芜弦轻轻亲吻,然后,床发出了来回摇晃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呻吟,几乎碰碎了琉璃瓦一般的夜色,薄纱轻晃,一夜销魂。
  地上,堆着凌乱的衣衫,窗户忘了搁下来,风从隙缝之中偷偷溜了进来,窥伺着屋内春光,窗外,月明星稀。
  床帏之内,云雨之间,情至深处,却不知今夕何夕。
  百里芜弦看着身前的景彻,满目爱怜,满目哀凄。
  那日,在筑云庄,重宵笑得诡魅,他说:“百里芜弦,你解不了这个蛊。”
  百里芜弦道:“废话少说。”
  仿佛看见了一个不听忠告的孩子,重宵的声音掺上几分无奈,他在百里芜弦的耳边轻声说道:“若说解蛊,其实也简单,‘驱心’会被同性的身体吸引,只要一夜交合,‘驱心’便会混着受蛊之人的精血,转移到另一人的体内,这样,便算是解了蛊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本以为他已经说完了,百里芜弦想直起身子,却又被重宵按住了,只听他阴恻恻地道:“还忘了说一点,‘驱心’一旦经过转移,便会立刻发作,受蛊之人,最多,活不过半年。”
  半年。
  百里芜弦嘴唇发白,他伸手捧着景彻的脸,擦去他额角的汗珠,然后,宛然一笑,一笑宛然。
  只有半年。
  次日清晨,耳边依稀听见鸟儿欢快的鸣啼,快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了腰肢的酸痛,身上盖着被子,从头到脚都被掖得好好的。冬日的阳光澄澈得很,天空也是一碧如洗,景彻抬起手臂来,想挡住这恼人的阳光,可是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身边,空了。
  慌忙坐了起来,朝屋子的四处望了一眼,同来时看到的一样,没有他的身影。
  再看地上,凌乱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景彻自己的衣服被叠好了放在椅子上,伸手便可够到。
  胡乱穿起衣服,景彻跑到了客栈外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正在刷马的小二,急急跑了过去问道:“昨天在房内等我的那位公子呢,你可看见了?”
  小二想了一下,眼睛倏然睁大:“哦,你说他啊,那位公子一早便走了。”
  “走了?”景彻心中一慌,“去哪了?”
  小二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景彻挪着步子,脑中似嗡嗡作响,走到了客栈门口,他仰面望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那里,烧得难受。
  昨夜的旖旎,今日的冷清。
  他知道,百里芜弦不会无故离开。

  第三十七章

  “你走吧。”
  罗衣对景彻说。
  发现百里芜弦不辞而别后,景彻骑上马,一路赶往逸嵋渊,一边骑着,忽然又觉得衣服口袋里重了许多,一摸,竟摸出一袋银两。看见这袋东西,景彻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只得驾马骑得飞快。穿过看似繁复的冷杉树林,马蹄踏过清浅积水,不消多时,层层复道忽现眼前,这便已是十里斋了。
  清水,红杉,萧萧落木,远山青烟缭绕,碧水长流。
  景彻想,又快要入春了,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往苗疆的路上吧。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而与百里芜弦的初识,大约也快有两年了。
  可还未下马,便看见罗衣远远地站在自己的前面,即使是冬日,淡粉色的衣衫还是未能遮住纤腰,她手执皮鞭,身姿曼丽。
  待到了罗衣面前,她却伸手将他拦下,面色冷峻,翻脸不认人似的,道:“你不能进去。”
  “为何?”景彻诧异。
  罗衣目光偏到一边,并不看他:“是公子吩咐的。”
  “什么?”景彻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子说,十里斋以后,不允许景彻进入。”
  景彻心中骤然空落了一下:“这是为什么?”
  罗衣声音平平:“不知道,大概是……他不想再见你了。”
  景彻深吸一口气,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些抖:“你骗我。”
  罗衣亦是皱眉,似是有些不忍地大声道:“别傻了,公子不想见你,若不是公子这样吩咐,你认为我敢在这里拦下你么?”
  景彻不管,此时耳中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想着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昨晚,昨晚百里芜弦还……他怎么会不想见我!
  他道:“你让开,让我进去!我要见他,你让他亲口对我说!”
  罗衣一鞭挥在地上,尘土立刻在四面扬起,她的长发也在运气之中飞扬而起,马儿惊得扬起了前蹄,使景彻险些跌了下来,只听她说:“你走吧。”
  景彻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马儿,随即攥紧了衣袖,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是十里斋的守门人,公子吩咐不让进的人,我自然是拼死也不会让他进去的。”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罗衣双手执鞭,右腿向后蹬开了架势:“倒真想试试看。”
  “罗衣,我不想与你动武。”
  她垂目,手上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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