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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边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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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郑简顿时就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女子拉住,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从这个女子口中吐出:“请您不要离开这个范围。”
郑简一愣,忍不住问道:“你会说我们的话?”
这姑娘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挂在嘴边的笑意有些勉强,继而解释道:“这里是女人的位置,越线旁边那些北夷人会用鞭子抽打我们。”
郑简这时候才注意到围在身边的女子年龄大都在四十岁以下,其中还混杂了两个色目人,只是因为穿得差不多又不曾用心注意之前都没有发现。
然而之前放肆欢笑的表亲都收敛了起来,或者低着头,或者是藏不住脸上的苍白,显然出现在这些北夷士卒面前对她们来说是一件极需要勇气的事情。
郑简突然想起来,自己所在的北夷大营并不是日常的部落营地,而是军营,这是在战场,那么这些妙龄女子就不会是北夷士卒的家眷。
回想起天选日那一晚的情形,郑简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女子的身份,心里忍不住就冒出一阵暗火。
“你们放心,这些人会为自己所作出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对于郑简所说的话,那女子只是默默地看着圈子中间,并没有表示什么,显然只不过把这当做一句无力的安慰。
郑简黯然,此刻他又能告诉这个姑娘什么呢?
在隆武皇帝孙执吉第一次驱逐北夷大军之前,京城大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送一位公族的贵女嫁到北方和亲,那些被送去和亲的女子终其一生都要生活在完全陌生的国度忍受那些完全迥异的习俗,夫死嫁子,兄死婚弟,被抢夺鞭笞辗转求生,直到红颜憔悴在荒原上变成一把枯骨。
如果没有人站起来将这些夷虏驱逐,或许他的姐姐郑姑娘也会像她的先辈们那样用柔弱的女子之身去平息男人们战争的怒火,最终死在一个亲人们看不到的角落。
郑简思及自家,忍不住有些悲从中来,一抬头再看,突然发现场上已经变了模样,如流水般不间断走到中央挑战的北夷人越来越多,耿少潜即使能够依靠技巧避开对方的攻击,却必须要用实劲将对手打败,这样一轮一轮下来光是体力消耗就十分巨大,慢慢就显露出弱点来,
十几人过后,耿少潜左腿承受不住,间歇性的单膝跪地减少消耗,只是这样一来,躲避就变得更加困难费力。
郑简看着忍不住暗暗握紧手里的拳头,但是他牢牢记着耿少潜之前告诉自己的话,生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破坏了什么,只能强行忍耐着,心里默默数着被打败的北夷人。
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这是第六个……终于第九个,第十个下去了……
郑简数到第十二个挑战失败者就没再数下去,或是因为看得心都麻木了,或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数到了头,总之到后来,他完全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被耿少潜丢出了圈子。
每一次,郑简看着耿少潜的动作在眼中放慢,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对手击中要害却都险险避过,然后又格外幸运地撞击到对方腋下腰侧等处的软肋,趁着对手吃痛的一瞬间将人摔出圈子而侥幸得胜。
然而随着这种侥幸的次数增多,后来的挑战者越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弱点,后面的比斗越加困难,甚至有几次,耿少潜都被被摔到了圈子的边缘,险险就要直接昏死过去,然而每一次,郑简都看着他挣扎爬起。天上传来那鹰隼盘旋鸣叫的声响,混杂在喧嚣的喊叫声中,让郑简一阵阵感到恍惚。
我要相信他,他是耿少潜啊——
郑简抓住自己难以抑制颤抖的双手不断安慰自己。
直到他看见一个眼熟的人走出来,心里的不安与慌乱一下子跳到了顶点。
是那个没有了半片耳朵的北夷人,他脱去上半身的兽皮,露出一身蛮横的硬肉,阴沉沉地笑着看了郑简两眼。
耿少潜满身的伤痕单膝跪地,手掌撑地面朝下喘着气,而站在他对面的北夷人还是一身轻松地站着,脸色轻蔑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让耿少潜猛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断耳汉子说完猛然就朝那还半伏在地喘息的耿少潜冲了过去。
耿少潜也看到了这人的进攻,不过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反击,刚抬起头胸口就直接承受了这北夷人全力一击,猛地向后反仰从口中吐出一口大血来。
这断耳汉子似乎也没把这样的耿少潜当做对手,看着他躺在圈子边缘线上费力挣扎的样子也不着急动手,反倒是用穿着硬底鞋的后脚跟踩在耿少潜受伤的左腿小腿上用力碾了两下。
郑简看着场中那人双肩猛地一抖,却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心里痛的几乎要流出血来,若是再这么伤下去,便是有再好的计划怕也是要没力气逃走了——
郑简心中动摇,几乎忍不住就要出声阻止这一场争斗,然而,那圈子里很快便又起了变化。
看起来已经毫无抵抗之力的耿少潜竟然在一瞬间抽手反攻那断耳汉子的下盘,使之失去重心摔倒在地,然后猛地扑上去先在其腹部重重一击,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制住他的身体,左臂的尺骨死死扣在对方的咽喉上直到对方整张脸都因为缺氧发青起来。
那断耳汉子气力未尽,自然不甘如此轻易被制,没被控制的双手顿时就挥着铁拳要朝身上的耿少潜砸去,然而反应更快的耿少潜一边死死抵住左臂,一边猛地朝断耳汉子另一只完好的耳朵抓去。
只听得一阵痛苦的哼哼声,那断耳汉子粗壮的手臂无力的摔落在草地上,翻在一侧的脸面已经被新鲜涌出的血水所淹没。
场上的北夷人一下子变了颜色,群情激奋像是立刻就要冲上来围杀了耿少潜一般。
然而耿少潜却是曲腿慢慢站起身,慢慢伸直挂满伤痕的身躯,扬起手中血淋淋的肉块,高声用北夷话说了一句什么,猛然将那事物砸在面前的尸体上环视周围众人——那冷静的双眼中,没有丝毫杀戮的狂热。
第 27 章
郑简看着这样冷静清醒的耿少潜突然莫名觉得害怕,猛地推开围绕在身前的众人冲上前去。
此刻的北夷士卒似乎忘记了阻拦,在他们的眼中只能看着那恍若明月般恍惚的少女哭泣着扑到在圈子正中的男人身上,半跪在地,双手紧紧搂着那人的腰侧,哭得美丽而哀伤。
当然郑简并没有哭,他只是满脸惊惶地从女人们当中跑了出来,难以抑制身体不住的颤抖,扑跪在耿少潜身前,将脸埋在他腰侧的衣服里,双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和这唯一的信仰。
坐在主位的兀秃儿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断耳汉子的死并不在他的预算之内,语气不善地朝身边的北夷侍卫吩咐了两句,就看到那几个侍卫手持弯刀朝圈子正中的耿少潜、郑简两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慢着——”郑简猛地拔出头发上的木棍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制止这些北夷侍卫的动作。
那两个侍卫回头看了兀秃儿一眼停住了脚步。
“大元帅,我知道您能够听得懂汉话。”郑简挡在耿少潜身前费力地思考着,虽然他听不懂北夷话,但这并不妨碍他从行为和眼神中读懂别人的意思,“或许在北夷,你们的风俗与我们不同,但是对于一个汉家女子而言,她的一生只有一个男人。今天我在我的……男人面前,请求伟大宽容的您,可以谅解我们,或者放我们离开,或者让我死在这里。”
兀秃儿面色阴沉地看着圈子中间的两人,在北夷,或者是其他地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敢直视着他双眼说话的女人。
郑简死死抓着手里的木棍抑制住想要颤抖的感觉,因为尖锐的那一头压进肉里太深,疼痛的感觉十分明显,他却需要靠这痛感来让自己清醒地思考,纵使他如何地想要脱去身上的这一身女裙,与耿少潜并肩作战,他却不能忘记此刻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他努力地想着,一个女人,一个作为耿少潜妻子的女人面对这一切应该怎么做。
可以看出兀秃儿也是想要利用耿少潜来获取北门关内的情报的,那么他必然不会想要耿少潜死,只不过耿少潜之前的拒绝或许过于强硬,惹恼了这个残酷的元帅,以至于要通过这种群殴的搏斗方式来逼迫耿少潜屈服,那么他现在这样做,无非是给兀秃儿一个放过耿少潜的台阶和转移愤怒的宣泄口,至于后果……他还想好。
当然也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对兀秃儿来说他一个“校尉”的价值已经不足以引起继续熬磨的耐心了,顺势借着这一场车轮战把人弄死出气,那么不管他站不站出来最后都会是一样的结果,但至少不用白费力气挨那么多打。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期待不会是第二种。
兀秃儿并不着急搭理他们,招来一个侍从,接过对方手中的皮囊仰头喝了一口,丢到两人面前,说了一连串飞快的北夷话,说完就调头走了。
郑简看他面色阴沉的模样心里顿时做了最坏的打算,刚要动作,握住木棍的手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所包裹。
那人凑在耳边像是在叹息一般:“看来他也不想我们就这么死了。”然后耿少潜将他托着双腿抱起来,如同在向所有的北夷人炫耀一般慢慢走出圈子。
北夷女子的裙装裁剪简单,耿少潜扶着他的时候难免碰触到裸露在外的肌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洗过澡的缘故,被触摸的感觉格外清晰。
郑简突然想起来,在跑出来之前,那个会说汉话的女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的男人说,凡是碰你的,就做好这样下场的准备。”
郑简半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双手紧紧搂住耿少潜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藏了起来。
兀秃儿虽然同意了放两人离开,却借口北门关的形势紧张要过一段时间再放行,着人为耿少潜、郑简准备了一个营帐,转为客气地拘禁起来。
郑简和粗粗处理过伤口的耿少潜进门一看那仅放了一张床榻的布置,愣了一下,道:“您身上的伤若是熟睡时碰到就不好了,我拿条毯子在地上将就一下就好……”
整理铺盖的手突然被握住,郑简有些诧异地看着耿少潜,然而对方眼中的迟疑和某些隐藏得更深的东西却让他感到疑惑。
耿少潜伸手握住他的侧脸,像是在细细探索着郑简所有的表情和想法。
这样的动作和眼神让郑简感到有些脸热,下意识要转头避开对方,然而很快就被手掌温柔而坚定的动作拨了回来。
耿少潜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和他说话。
“什么?”
郑简才问出口突然就觉得世界猛地一旋转,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耿少潜横抱在怀里。
北夷女裙并不是完全缝合的筒身,这样的动作让分片的裙摆滑落下去,一条白皙修长的大腿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或许因为年龄还小的缘故,上面光滑细腻真犹如少女子一般充满诱惑力。
带着硬茧的粗糙手掌慢慢在上面摩挲抚摸,郑简只感到细细的酥麻感从腿上传来,有些陌生却并不叫人讨厌,甚至隐隐带着某种期待……直到那只手慢慢向上,往衣裙里面去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过来,一下阻止了耿少潜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说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是闵公主,是耿少潜的妻子,这样的动作是表示这个作为丈夫的男人想做些什么了吗?如果被对方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秘密……郑简顿时惶恐难安。
手上的动作顿住,耿少潜也注意到了郑简的反应,却拉开他的手搭到自己的脖子后面,形成一个更加亲密的姿势。
郑简更加慌乱了,一下子挣扎起来,却被耿少潜抱紧自己的手臂牢牢扣住,只感觉到这人凑近的呼吸吐在脸上。
“请不要这样……”郑简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突然感觉到脸颊边轻轻的碰触,耳中听到那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低语,顿时失去了挣扎的气力。
“有人在看着我们。”耿少潜这样说。
郑简瞥了一眼营帐外面绰约的影子,软软地依偎在耿少潜怀里,被抱着坐在床榻上,远远看着,就像是两人立刻就要宽衣就寝的模样。
事实上耿少潜也确实就这么做了,伸手解开了郑简胡裙领口的衣绳,正要往下继续的时候却被郑简握住了。
只见他红着脸,故意放出了音量说道:“这里是还是北夷营帐,况且您身上不方便……”
然而耿少潜猛地将人往床榻上一扔,看着郑简不说话。
郑简看着耿少潜幽暗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这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不至于拆了耿少潜的台。
然而后者很快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只见他俯身低下头,在郑简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亲吻,道:“辛苦你了。”
说罢也翻身躺倒郑简身边,盖好毛毡依偎而眠。
郑简一直不敢乱动,他猜想这句话的意思或许是北夷人已经离开了,耿少潜没有再继续和自己演下去的必要了。然而比起北夷人远在帐外的威胁,他更加害怕被近在咫尺的男人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谎言。
郑简浑身僵硬着让自己的身体能与耿少潜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 28 章
夜深约至丑时左右,北夷大营几乎已经完全沉睡。
在床脚蜷缩成一团的郑简本就睡得极不安稳,忽然被捂住口鼻像是梦魇了一般惊醒过来,就看见黑暗中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眸凑在自己面前。
郑简一下子清醒过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在对方松开手之后立刻就翻身跳下了床榻。
带着一身伤痕的耿少潜站在黑暗中,郑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因为这人身在咫尺的气息而感到无比的安定与信任。
从里面可以很容易看到营帐外面北夷士卒落下的投影,之前原本是两个,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个了,这就很好解决。
关外秋月原本十分明亮,今夜却不知因为什么的缘故总有乌云蔽月,恰好为黑夜中动作的影子作掩护,耿少潜掀开营帐布帘一眨眼的动作,那原本就昏昏欲睡的士卒连感觉也没一点儿就直接昏死过去了。
郑简看着耿少潜换上这北夷人的衣物,带着他在大营内行走,每一次都恰好避开巡逻的士卒,顿时明白过来——这几天他蜷缩在牢笼一角休息的时候耿少潜却不是白白呆在北夷大营内等着天降奇兵,恐怕这人一直就仔细观察大营内守卫的调动,暗暗记住他们的节奏和联络方式。直到今天,披上北夷人的皮子,凭着少将军一口流利的北夷话,深夜里两人很顺利地就摸到了兀秃儿的营帐门口。
郑简躲在另外一个营帐后面,看着耿少潜与那守卫的北夷士卒交谈了两句,然后如同之前一般快速地在守卫颈后一点,那北夷士卒便直挺挺地不动了。
郑简接收到耿少潜示意可以的眼神之后,立刻跟着走进了兀秃儿的营帐。
这兀秃儿的营帐有两层,耿少潜进了隔层却突然制止了郑简要掀开里面帘帐的动作,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郑简注意到帘帐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儿光亮来,这说明里面还点着灯火,透过耿少潜帮他掀开的一个小角,他清晰地看到内层摆着两张床榻,一张上面躺着正在呼呼大睡的兀秃儿,另一张放置在后面的角落里,一盏豆灯就点在那前面,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人面对着灯火背对着帘帐盘坐在床榻上不动,看起来很像是大家族里给主人守夜的近侍——然而,郑简却知道北夷应当是没有这种习惯的。
耿少潜朝郑简示意了一下,表示将那兀秃儿交他,郑简原本还觉得难以胜任,却摸到耿少潜递到他手里的一件东西——入手冰凉,却是一片手指长的利刃,也不知道是怎么带在身上的,一直没让北夷人发觉。
郑简朝耿少潜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刃片,在得到对方的示意之后,两人一掀开帘子飞快地各自的目标扑去——
那兀秃儿几乎是在刀刃接触到脖颈的那一瞬间就醒了过来,他看见郑简没什么反应,却在瞥见帐内另外一个人受制于耿少潜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郑简恍然明白了什么,将手里的刀刃往里压进了几分,也不回头小声说道:“你手中的那个人或许对我们的兀秃儿大元帅十分重要呢。”
“把他捆起来。”耿少潜同样没有回头,将一捆绳索丢到兀秃儿肚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忌惮着耿少潜手中的人质,那兀秃儿十分顺从地被绳索困住了双手,然后面色不善地看着两人。
“你们夫妇,不是要离开吗,什么意思?”
“元帅,恐怕我们一开始就中了他们的计。”纯熟如同母语一般的汉话从被耿少潜制住的人质口中说出。显然兀秃儿大元帅那一口变扭的喊话师从何处也有了答案。
郑简这才有功夫回头,一看却是惊讶极了,这男子肤色细嫩微微泛着粉色,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面容如何,听着嗓音年纪应当不大,却是一头华发净白如雪,尤其是被烛光照亮的双眼瞳色浅得犹如琉璃,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是什么人?”郑简忍不住问道。
男子抿嘴笑了笑,却没答话。
耿少潜扣着他的下巴抬起对方的脸,或是手下用了些气力,叫他流露出些许痛楚的神色,道:“现在你们受制于人,最好乖乖地配合。”
“住手!混蛋!放开!你们!大逆不道!”一边的兀秃儿却突然反应激烈起来,简直就要直接崩断手腕上的绳子跳起来,郑简直接用布团子塞住了他才算没惊起什么大动静。
然而郑简将兀秃儿又重新捆绑好了回头一看,顿时也不淡定了——
只见耿少潜将手伸进那白发男子的衣襟之内,原本还能面带微笑的男人一下也变了脸色,粉色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双无神的眼睛不敢置信般瞪大了,却因为双手被捆绑在身后而挣扎不得,嘴里急切地说着北夷话。
正当郑简忍着满心的不舒服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耿少潜从白发男子的衣襟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雕,晶莹润泽的玉块被一根绳索系在男子的脖子里,耿少潜在看到这枚玉雕的一瞬间脸上就发生了变化,勒紧了绳索质问对方此物的来历。
而白发男子自然是不肯说的。
“耿少潜将军果然厉害。”
听得白发男子这样说,郑简还以为是身份已经被揭穿了,却听得下面的话语:
“连手下的一个校尉也能将我们玩弄在股掌之中。原本我们不过是想抓一个俘虏来打探北门关里的事情,却是你的妻子跟着跳出来,转移了我们所有的注意力。”
“所以之前的比试什么其实都是为了试探我的身份?”
白发男子转向郑简的方向,眼神却是越过他,点了点头。
郑简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晃了两下,对方却是眨眨眼睛,笑了。
“你到底……”
“好了。”耿少潜打断了白发男子转移话题的打算,收紧手中的绳索,“你若是不肯说出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我只能请你去北门关坐坐了。”
这时候,营帐外面却突然冒出一些声响,郑简顿时反应过来——在他和那白发男子对话的时候,恐怕北夷人就已经围上来了。
第 29 章
黎明来临之前,北方荒原上一片黑暗,孤零零的一匹骏马从起伏的原野上奔跑过来,郑简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一手执鞭,狠狠抽着后面,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地不肯泄露出一丝一毫情绪。
那个抵御了外族入侵如同北门关守护神一般的男人如今趴伏在他身前的马背上生死不知,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郑简心中痛苦却没有时间去悔恨,身后的北夷人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而他必须在耿少潜身上的血流干前逃回北门关。
胯下的马匹在从北夷大营逃出来的时候就受了伤,驮着两人跑了这么会儿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郑简一回头,已经隐隐约约能够看见火把的光亮,似乎还有犬吠的声响。
郑简咬着牙,再怎么催促马儿跑都没什么效果,想看看耿少潜的情况却是一摸一把温热的血腥。
被北夷人从北门关带到北夷大营,郑简却不知道自己的归途到底有多远,身后紧迫的追逐很快就要咬上来,而带着一身血气的两人难以逃脱追捕。
最终郑简驱使着马儿停了下来,无尽的黑暗中只有他们眼前有一片灰亮的白色——那是水面,在这里大北方的荒原上有这样一大片的水域大约就是北夷一族的母亲河炎水了。
炎水,自西北向东南,从高山之巅流过荒原,从渤辽入海,可以说是北夷境内唯一的一条大河,也被称为北夷人的母亲河,放牧逐草,北夷各个部落基本上都是沿着这条炎水分布,而炎水与北门关最接近的地方就在城门东北出十里的地方。
或许他们离家门已经很近了,然而后面愈发清晰的人影却打破了这种无望的期待。
郑简将马背上的耿少潜放下来,撕下几片衣角,将他身上的那一处伤口牢牢地扎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人本不用受这样的伤。
后面的北夷追兵已经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听到隆隆的马蹄声,然而郑简却是一丝不苟地做着手里的事情,将耿少潜的伤处理了一下,然后用马背上的绳索把两个人牢牢地捆扎在一起。最后毅然决然地看了那几乎可以看见人影的追兵一眼,郑简站在炎水边上脚一点,就同身上的耿少潜一起摔落了下去。
当兀秃儿帅兵众赶到炎水之滨,只看到一匹孤零零的伤马站在一边喘息,燃烧的火把照着不知深浅的炎水水面,看得人心头一沉。
兀秃儿脸色阴沉,用北夷话吩咐一干人等在这周围搜查一番,然而他本人却走到炎水河岸,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沾着暗色血迹的泥土放在鼻尖下闻了一闻。
那个□□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晃了一圈北夷联军的大营,差点伤了北夷的重要人物。要不是他生性谨慎在隔间外留了人,险些就要被他们得手,然而就算是这样,还被那两个人逃脱了出来。
“那个校尉受了伤,就算是跳到炎水里,也逃不远。”兀秃儿阴沉沉地跟身边人说道。
耿少潜醒过的时候就立刻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猛地抽出了藏在身上的刀刃——
“你醒了!”郑简在发觉耿少潜清醒之后立刻扑了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抽刀的动作,“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先喝些水……”
耿少潜感觉到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没急着收起藏在指间的刀刃,一边随口答应着郑简一边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一个半埋在坑里的小火堆,隐蔽的树林,一个壮硕的北方大汉,还有身上干净的粗布麻衣,却是牧民的式样。
“是这位渤辽国的大哥救了我们。”郑简看到耿少潜打量大汉的视线,回头看那一脸粗犷却熟悉的模样,也没想到一面之缘的对方竟然能在危难的时候救了自己二人,可见人与人之间却确是有因缘一说的。
“算不得。”那汉子摸摸自己脸上的大胡子,“自从当初做成了你第一笔生意,我的红果儿一下子就好卖得不得了,这不,赚了钱打算回家,却正好遇到把你们从河里捞上来。”
这人正是当初借杆子给郑简看热闹的卖红果儿渤辽大汉。
然而耿少潜却并没有放松戒备的模样,现在受伤气弱的他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面对一个随时能够做些什么的壮士大汉,这样的防备并不为过。
郑简还未看出这些,只是关心着耿少潜身上的伤势。
在外面奔波惯了的渤辽国汉子却是看出了耿少潜举止中隐藏的戒备,摸了摸胡子,借口休息,走到火堆较远而又能让彼此看清动作的一边躺下了。
耿少潜身上还没恢复过来,原本就只是一口气强撑着,见此便将手里的刀刃重新藏好,看着围绕在身边一脸焦急的郑简,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身边:“我没事。”
郑简眼眶瞪得有些泛红,这人昏死过去的时候都是他一手照料的,流了那么多血,伤口都被河水泡得发白,最初烧得浑身发烫的时候他真是连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现在一醒过来,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算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
耿少潜被郑简突然哽咽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却看到郑简低头看着火堆的眼睛里隐约有些水光。
“那么深的伤口,骑马跑了半个时辰……在你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我真怕……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
耿少潜突然意识到身边的这个不过是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或许在此之前,除了父母的斥责外从没有遇见过什么凶恶场面的贵族小姑娘,然而在北门关,在他面前,这个“小姑娘”露出来的胆量和勇敢让他几乎忘记了对方原本的身份。
是啊,若真是那两个人派来的有什么企图,在他受伤昏迷不醒的时候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何况这个“小姑娘”这一路过来,也确实是极力地回护着他,尽管有些回护对他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想至此,耿少潜对着郑简笑了,这笑容让郑简一愣,却听得他说道:“若是我出事了你便如何?”
郑简闻言心里却是一僵,是啊,若是这人出了事自己又该如何,便是之前因为太过绝望而冒出的就这么随他一起去了的念头,放在心中想着,便是酸甜苦楚万般滋味,但是若说出口,却仿佛有什么禁忌要被打破一般,到了嘴边也怎么都说不出来。
郑简不是听不出这话中隐含的戏谑,却莫名觉得心中委屈,多日来的隐忍一下子涌上心头,竟然就趴在耿少潜身上捂住脸肩膀微微抖了起来。
耿少潜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的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纤细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抖地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我太没用了……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
耿少潜看着这样的郑简,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人竟然和多年前记忆中的某些影像重合了,那些回忆固然想起便是苦涩,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耿少潜慢慢说道:
“你不是任何人的包袱。”
第 30 章
“你不是任何人的包袱。”
跌坐在地上的少年耿少潜不敢抬起头看自己的主人,被对手折断的木棍就丢在脚边,断了尺骨的手臂垂在身侧,连同那一起被打趴在地的斗志。
少年那稚嫩却冰冷的嗓音一字一句钻进他耳中,连番的死士筛选他都没有通过,就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少主,属下无能……”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挽救他即将被抛弃的命运,即便是少主人亲自将他带回家,但是如果没有保护少主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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