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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玉笛暗飞声作者:葵花没有宝典-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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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此时说话了:“苏岑,哪边?”


苏岑低眸想了想:“我记不清了。”


戚蒙一把扯过他手臂,神色颇感荒谬似的:“说什么笑!记不清你随便带进来?找死么?”


苏岑淡淡瞟他,挥开衣袖,冷冷道:“只是记不清,却不是完全没印象,你急什么?我就是找死,也不会拿别人的命来冒险………………总之定不是左边那条。”


戚蒙闻言,下意识看了十七一眼,嘴角讽笑更深,又很是落寞似的,讥诮道:“你姓苏的倒是深情款款……但万一你记错了,‘别人’岂不也要陪葬?你可想清楚了!”


此时便是迟钝如十七,也听出话中意味,顿时颇觉尴尬,干脆踱开几步站着。


苏岑微微笑:“你说得有道理。不如这样,我们两人去探探路,让十七在这儿等着,如何?”

戚蒙暗自将剩下两条洞穴打量,心下盘算,应道:“我跟你去探路。”


“甚好。”苏岑点头道,“你选哪一边,中,还是右?”


戚蒙摆手:“你误解了。我是指,我跟你一起,探同一条路。”


苏岑懂得他的念头,想来是存下对自己的疑心,担忧若分开行动,自己对他会使什么阴谋手段。他把眼睛一弯,闷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拄杖直直朝中间那条通道口走去。


戚蒙落后一个身位,跟上前再转头看一眼章十七,却见对方目光定在苏岑背影上,随着火把的光亮渐远,他的脸孔也渐渐沉入阴影,却让人无端觉得,那般神色,似乎是带着无穷的讥诮,并更无穷的哀凉。


鬼使神差地令人觉得,像他对什么东西彻底失去向往似的。


戚蒙没有深想,转而跟上苏岑。 


二人谨小慎微,走得很慢。如此约几柱香功夫,两边通道越趋宽敞,走着走着,前方苏岑突然停下了脚步。


戚蒙从他身后绕出,一见眼前,不由也顿住。


在火把的光亮能照出的有限范围内,可以见到脚下不远处一方高坎,因照不见底,便不能得知究竟有多深。


苏岑沿着坎边从左到右走了一遭,在视线内却并未发现任何可以踏脚的地方,似乎这乃是一条死路。


他转过身,轻叹:“看来右边才是出口。走吧,咱们出去,十七该等急了。”


戚蒙却突然拉住他,神色不定:“方才便一直闻着一股血腥味,像是你身上的。怎么,伤得很重?”


苏岑微讶,脸色在火光下苍白如鬼,恁的惊人:“你竟懂得关怀我?多谢了,不过被戳个窟窿,砍了几刀,死不了。”


戚蒙松开手,扬起下颌笑笑,示意他先走。


苏岑向来时路刚踏出一步,重心尚未完全稳定,便觉背后掌风隐隐。他正待要侧身避让,却见到正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反射光线,只一瞬照入眼睛,又归于黑暗。他立刻变了主意,身子只微偏寸许,硬着浑身肌肉,生生接了背后袭来的一掌。


虽避开要害,肺腑里也像打翻了调料柜,腥苦热辣一起涌上口鼻,逼得他噗地喷出一大口血。


苏岑转身,极难置信般,指着戚蒙的指尖颤抖:“你!……”


戚蒙难得表情严肃,只是下手却狠毒,一招分筋错骨手拿住苏岑腕子,听得咔嚓一声,继而,他矮身扫向苏岑下盘,在后者倒下的刹那将其摔过肩,使其跌向那一片未知的黑暗里。


苏岑的呼叫转瞬即逝,稍后,传来重物落水的声响。


戚蒙这才缓缓开口,似解释,又似惋惜:“对不住了,只因你实在是我称霸武林太大的障碍……从此,江湖再无苏神医了……”


他言罢,叹了一声,嘴角却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容。转过身,捡起掉落地上的火把,正要离开,那笑却僵死在脸上。


章十七站在十步之遥,全身隐在晦明不清的光线尽头,只手中握着的一把弯刀,格外森亮。


戚蒙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住,很难发出声音。他张了张嘴,终于脱口一句问话:“你拿着刀要杀我吗?”


十七似乎垂首看了看佩刀,便随手将之扔在了脚边,惊心的一声哐当。接着,朝他走了过来。


“戚门,”他道,“我猜你是恨我入骨的。”


这次再听到自己的名字,戚蒙却笑不出了。这句话来得毫无逻辑,让他根本不知该如何理解。眼见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却脚步不停,直挺挺地擦过他肩,在深坎边缘站定,戚蒙的心跳突然狂乱起来,震得鼓膜发疼。


“怎会?”他赶紧应道,“我怎会恨你?我感谢你,喜爱你还来不及……十七……你何出此言?”


章十七背着手,摇摇欲坠般前后微微晃动,也不知是听到哪一个字格外幽默,呵了一声。


“最初我欠苏岑一个恩惠,后来欠他一份感情,再后来欠他一条命。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还,有时候也想,总是他心甘情愿的,或者不必还了,他除了笑笑,也不会多说什么。………………好像我对你一般,这心境毕竟相同,我猜我是懂得他的。”


十七突兀地换了话题,道。


“但我逐渐觉到人的可恶可耻。口中说着喜爱,怎么却总让人失望难过?”


“我决定不要像你。有些东西,是一定要还的。”


“戚门啊……”十七侧身,眼睛一闭,乌发被不知哪里的风扬起,纷乱狂舞,像一只凄厉的蝶振翅远离,便要从此忘了那朵执迷的花开了。


向虚空踏出一步。十七决然跌落。


“江湖再无章十七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伪结】
【这章好难写啊,昨天才写了一半,本来有几个很好的句子结果忘记了,果真上年纪了记性都不好了吗太难过…然后这里有点小伏笔不知道埋得成不成功。其实感觉最后有点像天龙八部里面王语嫣跳井呢。嘛原谅我的一腔俗血…】




第16章 十五、小标题是磨人的小妖精
刺骨寒流灭顶,带着人不断下沉。


在这包裹中让人感到濒死的静默,是彻底的静默,听不清,说不出,连心口里也不再纷纷扰扰嘈杂着彷徨询问,平和的,安详的,便可渐渐停止,归于往生了。


往生要学着爱爱自己的人,学着更超然豁达一些,而切莫汲汲营营,为一种羁绊,毁了全部的快活。


十七呛了一口。


水下是墨一般黑。这种黑往往激起无穷的想象,而让人恐惧,生怕下一刹冲出什么庞然怪兽,把自己撕扯成碎片囫囵吞入腹中。但对于凛然就死的人来说,恐惧已不再是可以体察的词汇。


他看死之一字得以带来的解脱,便懂了难怪母亲自戕。因生活玩弄了渺小的人,夺走他赖以呼吸的氧气,不论其实体究竟是情还是希望。


而这果真是骨血里带来的宿命。顺受抑或抗争,结果都不能逃避。


十七感到眼睛发涩,便闭上了。


突然,手臂似乎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


接着那东西如有意识般探到他腋下,环绕在胸前,铁箍一般圈得紧紧的,带着他一波一波,朝一个方向游动。


十七的神思已十分迟钝了。他重新睁眼,发现头顶出现了一个橘色的光点,那光点随着动作忽明忽暗,隐约映出一个轮廓。


十七下意识伸手去抚摸那个轮廓。水流缓缓,如一匹轻滑的缎子,让手下的触感好不真实,那口鼻眉眼,之前有几龙章凤姿,现在都模糊成一叶温柔的荇草;而那点光斑,带着温吞的热度,像夜半在归航的渔船上望见的,岸边那一盏指引着希望的窗灯。


十七精神忽振,拼着肺中剩余一点空气,顺着那人的带引,奋力划水。


那人带着他像是穿过了一个窄洞,继而变了方向,改为上浮。不一会儿,哗啦一声,两人都出得水来。


照旧漆黑一片。十七费力爬上岸,躬身跪在地上猛烈咳嗽,一时眼冒金星,耳朵里也嗡嗡作响。正咳得撕心裂肺,有火光小小一簇,亮了起来。


十七朝着光源转头,突地屏住呼吸,嘶声惊颤道:“苏岑……你的脸……”


一道寸长口子开在他的右颊,被水浸泡地发白,却又渐渐重新渗出血珠。


苏岑浑不在意地用衣袖擦了一把,坐在地上,把手中火折伸向十七一些,借着光亮盯着对方,目光灼灼,不答反问:“为何跳下来?”


十七的视线转而落在他身上,只一瞧便立刻站起,几声嗤拉撕下衣布条,拧干了,再于苏岑面前蹲下,拉开对方衣襟,轻手缠裹伤口。


苏岑打开双臂任他动作,眼睛像绑在他脸上,不舍稍离。


两人离得很近。苏岑将语调放到最轻,仿佛面前人只是一个泡沫,力气大一点就要破碎了。他执着于那个问题,便又重复一遍:“十七,你为何跳下来?”


章十七同他对视,眼神闪烁,只一回重新垂首,拉过他的手腕拿了脉,不由分说,两手掌心相对,缓缓度过内力去。


一面运力,他一面回道:“欠你良多,此生不能尽还。我揣摩着,便随你共死,许一个来生,结草衔环,任凭驱使。”


言罢他自嘲道:“不过忘了你心似比干,哪会那么容易死?”

苏岑神采微收,轻笑,放缓语调,字字掷地有声:“你借给旁人东西,须得开具借条为凭或者奉上物品抵押,才算一桩完整的债务关系。而我此处并无你的这些,也从未动过念头,要以此为筹码,胁你从我。我苏岑身虽残,德行却不残,委实不才,也还存了旺盛的自尊。若非你心中有我,旁的感情,管是愧怍或者怜悯,还请高人雅量,通通莫拿出来辱我。”


话毕稍顿,想是被不断滴水的头发弄得不安神,向后捋了捋。随后,用一只手捧住十七脸庞,轻轻抬起来,神色无比认真诚恳:“我不要什么来世结草衔环……未知的事情无须作出承诺,何况来世你遇到的那个人,也未必还是这个我。你若给得起感情,哪怕并不完整,也定会得我妥善收藏。你若给不起,那也无妨。我狠得下心单恋,还承不起相应的结果?”他见到十七的湛蓝目光深深,如一把七窍玲珑锁,咔嚓封闭起一个空间,一望无垠里柔波漾漾,便拍打得心房里只剩一片甘愿,“我不要 勉强你,也不要勉强的感情。你,到底懂不懂?”


章十七手上动作早不自觉顿住。


彼此经历雷同,他又怎会不懂,神似的情感,是盛夏微醺的南风,是晨曦中街边小贩的叫卖,带着烟火气息,带着稍许潮湿的却舒畅而熨帖的温度,那般温柔无私的句色。可他同样更深刻地懂得,北方漫长隆冬下着冰刀霜剑,刺骨冷漠,湮没生机,茫茫无际的雪,茫茫无际的看不到春天。


爱一个人是在练一套七伤拳。七分自残,换区区三分感同身受。呕了血断了筋骨,还为那三分存下期待,盼望因这痛楚得人回望,便粉身碎骨,也成值得。


脑中忽得想起戏文里唱的一句话:“若换君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


十七嘴角动了动,眼里藏不住暗流汹涌,一不小心,掉一滴泪。


“世上众生芸芸,”他道,嗓音压抑发颤,“原本只有一个戚门是我的情,如今多了一个你,是我的希望……苏岑,如果我当下给不了那么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接受……”


苏岑下意识坐直起来,手改为捏在他肩膀上,一分分使劲,捏得十七眉头都微微皱着。


他突得展颜而笑,猛地将十七揽进怀中。身躯用力相撞,彼此胸膛生疼。


但即使这样紧紧拥抱,也似乎不能宣泄狂喜。


苏岑的笑声朗朗响在耳边:“几曾相梦,一夕竟得成真。上天厚待,幸甚至哉!”




第17章 十六、是的我放弃小标题了
苏岑给自己正了骨,又趺坐调息几个周天,感觉丹田里不那么空虚了,方扶墙起身。


火折子早已燃尽。想着反正没人瞧见,模糊的黑暗中他握住了十七的手。


十七的指尖动了动,回握。他在旁一贯是沉默的,只有呼吸隐隐,却比千言万语还令人安心了。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渐渐可见一点微弱的月白色柔光。十七于是问:“到出口了?”


“没。”苏岑解释道,“这边虽也能出山,却远上很多。前面是我师父的墓室,正好,带你去拜拜他老人家。”


十七一愣:“那……”


他话未说全,苏岑也能猜出意思。冲他微笑,漫声道:“实则并不知你会跟着跳下来,所以留给你的那条通道才是真正的出口。想来戚蒙现在应已安全出山,你且宽心。”


“你事先已全算好了。”十七有些叹息道。


苏岑失笑:“啊……是夸我聪明吗?过奖了。不过戚蒙这人很容易看透,大概猜到他会趁机对我下手,干脆顺水推舟给他个独处时机罢了。况且,暂时我也需要让他宽心,免得做事情束手束脚。”


“你……在帮他?”


“唔。”苏岑沉吟片刻,斟酌道,“私心说来,实想杀他后快………………不过为着师父遗命,却也不得不间接帮忙了。这些你若想听,日后我慢慢说与你,只怕太枯燥,你会瞌睡。”


至此,十七方想起来问他:“却不知你的师父是?”


说话间两人已走近墓室内。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安在各个方位,发出柔光,将不大的墓室淡淡照亮。正中一张石椅背对二人,东面墙上挖空一块,放着一只石匣,除此外再无他物。


苏岑一时没有回话。他拖着十七的手绕到椅前,嘴角一抖,便撩袍跪下。


椅上一具枯骨,裹着烟蓝色的袍子,踩着鸦黑色缎靴,静静坐着,一派安宁。


他默默磕完三个头,重新站起来,这才道:“这位就是我师父,他的名头或许你有印象。薛信坊主,人称百面郎君的,就是了。”


十七来自西域,倒也隐约听人提起过这个称号,据说是极端神秘的人物,却不想竟是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神医谷主的师父。


于是联想到苏岑那高超的易容技术,以及藏得极好的一身功夫,十七也挡不住惊讶:“你为什么装成不会武功的样子?”


苏岑偏头看了看他:“我拜入师门时已是残废之身,天资虽好,却也进展一般。后来师父倦于人世,带我来了这里,把他毕生功力送给我,便赶我走,要在此了结余生。他老人家嘱咐若非不得已,不可与人争斗。初我不明真意,后来大了些,才知道他是担忧我会仗着武功逞能,吃了瘸腿的亏而被害。是以了悟后,我便没再动过武。”说完仰面叹了一声,“久了甚至忘记自己会武。没放在心上的事情,谈何装与不装?”


十七听他话里话外油然染上的几缕感伤,微颔首:“你们师徒,感情很好。”


苏岑低头看向那具枯骨,见其两手端正搁在膝上,右手拇指松垮垮套一枚青玉扳指,刻着蟠龙纹路,轻嘲而笑。


“我年幼失孤,师父孑然独居又甚是寂寞,刚好碰上互相做个陪伴。我对他老人家其实存的更多乃孺慕之思,并未想过拜入门下。是他告诉我他此生无后,偌大一个薛信坊无人继承,未免死难瞑目。我一个小孩子,耳根能有多硬?这才拜了师。呵,”他笑起来,“后来才知道其实薛信坊早已名存实亡,有没有一个坊主,又有什么要紧?反倒他心中大事了尽,断了活下去的念头……死的时候也不过不惑之年。”


他摆摆手,做出轻松样子来,“罢罢!难得开心,倒叫我把气氛坏了。你候我找点用得着的东西,咱们就走。”


说完,他伸手摘下了枯骨手上扳指,妥善放进怀中,又到东墙边,打开那只石匣,顿了顿,从中取出两封书信来。


一封写着“爱徒苏岑亲启”。另一封却没有署名。

苏岑抿着嘴唇,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嗓子里的哽塞感方咽下去了。


师父遗世独立,平生淡泊世俗羁绊,不屑觥筹过从。甚至师徒一场,至今仍只知其姓薛,名字皆不晓得。依他的说法,人生倥偬,把有限的时间放到并不重要的对象身上,费心劳力图一个流芳,不如同真正心爱的人长夜促膝,默然而对,即使只字不吐,也甚快慰。待到人死,该记得的永不会忘,该遗落的,纵千言万语,抢哭哀求,可换的来偶尔一个夜梦吗?


“是以待我百年,不会留你半字,也不需你费心来奠。人走缘尽,实不是值得凄凉的事。”暮色中春风带暗香,偷偷盈袖,他便抬起手漫触风痕,淡淡从容道。


十三岁还是少年。少年的苏岑,哪怕是神童,也不能看穿,这般措辞的师父,究竟几分真假。


若真如斯超脱,何以到底忍不住写了这两封书信?


实则人都是寂寞的奴仆,都是情感的傀儡。斩得断的牵绊说明缠得还不够紧,忘得掉的伤害,只因扎得还不够深。


就像他的师父,再如何人中蛟龙,也逃不过一生一个圈套,是水蟒般的枷锁扣紧全身,再慢慢收紧,逼人孤独凭栏,逆风叩问:再避开千万里,盘踞在脑海的某某,就真的会随着距离而稀释,逐渐散淡吗?


答案是否定的。


譬如他蜗缩姑苏,欢乐场夜夜纵情,听遍一百首旖旎乐调,仍忘不掉一曲心音。


比起他来,师父那二十余载的纠纠葛葛,分合爱恨,又要深刻不知多少分。


苏岑无声而叹,撕开给自己的那封信。


“吾徒岑儿:


辟谷七日,吾近深感力之不逮,当为大限至,或将驾鹤去。自寻此道以求脱释,本无可留恋,但昨夜梦,见汝膝下承欢,犹八岁稚童貌。梦回,慨叹万千。师徒之缘,历经五载,吾尝自省,倥偬之间耽于自身固陋,心似木石,人若游魂,惨凄怛悼,累汝以稚幼残损之身,前后奔忙,悉为照料,今思及,未尝不发泪沾襟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于形影相吊者,事则另有不然。吾孑然久矣,父母早失,又背经叛道,染龙阳之好,不得有秦晋之幸。纵风云叱咤,一呼百应,心常寂寥,盖所得所求实难相匹耳。人有死节、死义、死理者,未闻有死孤独者也。盖世之所欣,俯仰之间,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不才,不备鸿鹄之志,拘于红尘一线,意深郁郁而无可舒忧怀,终不得解。虽念汝之前路坎坷不卜,欲苟活以施引指,然为师无能,去就之分不识,幽己浑噩之中,无人告愬。心有万念,今俱已成灰,无可奈何矣。人若吾之谬乱,隐忍求全,自亵于粪土残世而不辞者,恐不存焉。私心已尽,固恨不发不散,唯凭一死方得自解。


吾此番赘赘托词,实不堪自诩人师。唯望爱徒岑儿,念为师人之将死,悉为善言,铭记一二鄙陋经验,若有裨益,则吾九泉之下安矣。


其一,世之知己者须拳拳诚待,不可妄加猜忌试探,自掘沟渠以分隔人心,否则,悔之不及矣。其二,诸事发乎一心,实不必听流俗人之言,更不必殷殷相道于外人,自坚自守,知事之险恶污秽而进退超然,方为丈夫本色。其三,或言英雄志在天下,取功名,利万世,激昂慷慨,方勘生之妙哉。吾纵观此生终始,成败兴坏,系于一人,毁于一人,以至意态萎靡,实非英雄也。则望岑儿以此为鉴,生则洒然快意,万不可毕一生之幸于一人之身,否则,步为师之后尘矣。切记!切记!


吾之狂惑浑浑,肠一日九回,茫茫然不知所往,愿爱徒岑儿此生不历。


书不尽意,为师去矣。


薛,绝笔。”


苏岑字字读完,椎心泣血,长长一口浊气郁在肺腑,生生逼出鼻端眼角的酸痛感来,险些落泪。


十七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犹疑一刻,终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靠近一些,怀抱松松。


苏岑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深深呼吸,复又抬首,一抹浅笑怅然若失。


“我们走吧。”他道。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心水的师父父前尘往事】
【断更了几天,思考了一下,觉得师父的故事或许单独开番外比较好,免得把主剧情拖太长】
【另:没用文言写过信,文采有限,扣字者手下留情】




第18章 十七、折磨依旧的小标题
'本章节已锁定'

作者有话要说:
【唉】
【心累】






第19章 十八、赵惠(1)
次日依旧微雨过境,一瞬烟雾江南。

十七醒后已是满室清冷,只一把镶金木鞘的长刀静置桌上。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推被起身,拔刀,刃光潋滟,锋芒银青;刀背有朱痕一道,妖灼冷艳。独一无二,确然是榜首红素。

刀终归是死物。刀的成名靠的非为其自身,还得瞧它跟的什么主人。比如他从前那把斩刃,名气很大,其实一点也不独特,乃是他当年东出西域时于刀匠处偷的。许多年过去,做主人的闯出名头,自然他使的家伙也叫人畏惧。红素先后跟过三位大侠,如今的主人虽不如以往,也是个世家人物,只是被苏岑横加夺爱,不知该多郁卒了。

正想到苏岑,对方就像心有所感似的,推门而入。

十七看他端着托盘过来,往桌上一搁,三碟小菜两碗肉粥,卖相极好。正待赞一句,瞥见他的脸,怔了。

他又改了容。这回没有十分滑稽,也不多么出尘,只是一个淡字。非是平淡的淡,而是云淡风清的淡。那眉那眼舒舒而展,一者横飞入鬓,一者梢处微挑,混着高山上幽幽一曲广陵散,是风吹不翻尘染不脏的脱世谪仙,看着便叫人惊了心。

从未见过长得这么无欲无求的人。

好在那眼神还蓄满了烟火气,弯起来笑意盎然,打招呼的语气和天气不符,甚阳光万里:“早。睡得好么?”

十七颔首,被情绪感染,也笑:“很沉,你何时走的都不知,实在不像我平日。”

“我天亮了才走。你平日忧劳太过,睡眠因浅,实则很伤身。昨日睡得沉,我才宽心。”苏岑递给他竹筷,“随意吃点,稍晚同我去一趟尚书府。”

十七应下,知他稍后自会说明,并不深问,只颇好奇地指指他的脸:“你今天扮的,可有原型么?”

苏岑下意识摸颊:“原型?啊,今日扮的是我师父。怎么,我扮过那么多人也不见你问,是为我师父的模样震住了?”

十七轻哂了一声,低头吃菜:“你比他好看多了,我也没被震住过。只是觉得这张脸太佛祖气,看着叫人有距离,不亲近。”

苏岑被他的形容逗乐,眉头一扬,语调戏谑又轻佻:“哟,我长那么好么?”说着手指抬起人下颌,“其实顶着师父的脸,我也可以很亲近的。……让我亲近一下?”

十七一筷子轻敲他手背上:“别人都是酒后胡来,你是喝了酒老实,醒了反而流氓。我看你精神不错,是伤好了?”

“我的伤还重着,你真心疼,就别躲。”敲得不疼,苏岑也就不收手,当真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十七作势向后让了寸许,却也由着他得逞了。

昨晚他们亲吻过一次,之后便像苏岑保证的,只是相拥而眠。那时十七尚稍觉别扭,今日已感觉好了许多。只是从未同人如此软语温存过,也未着人柔情呵护过,还会有些不适应。但是,总会自然而然的,毕竟,这是他希冀的简单。

十七嘴角一道浅浅笑纹:“我还没问完,又被你打岔。你扮你师父做什么?”

苏岑挟菜的手一顿,晦暗不明而笑:“我今日要见一个人,是我师父一生至爱。我想借他的脸,来探探那个人对他的心,是不是也真。当然,顺便同那人谈点正事。”

“那人是谁?”十七道。

“那人啊……”苏岑微叹,“是当今太上皇,赵惠。”

赵惠这个人,依照坊间说辞,可一分为二,一半誉满天下,一半谤满天下。爱戴之的尊之为天命之子,赞其能屈能伸,勇谋过人,实乃大昭中兴之福。憎恨之的诋之为奸诈小人,骂其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又妄挑战事,使边关民不聊生,实不备体恤万民之天子慈心。


然则真英雄大多在当世遭会谤誉不定,死后口径方得逐渐统一,届时才堪为功过盖棺定论。赵惠于这一点深得体会,坐稳龙椅后反而放任民间口诛笔伐,恣由一干文人学子纠集于京城百宝楼,开展了一场为期七日的大论战。甚至在最末一天,亲临现场,不顾反对派众儒客群情激奋,于高台上一一指过,当即钦点两人为谏议大夫,两人为太史令,另一为刑部侍郎。随后,值众相觑哗然时,朗朗一声“朕今得见大昭之铮铮傲骨矣”,大笑而去。


此后民心明显大定。赵惠之御人有术,以此可见一斑。


“平心而论,他皇帝做的实在不错。你看现今大昭,已是蒸蒸盛世,他也算功不可没。这一点,连我师父也没否定过。”苏岑吃好了,搁筷,白巾拭唇,淡然道,“那时师父尚未归隐……”


后半句话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那时师父虽尚未归隐,同赵惠实则已暗生嫌隙。回宫后赵惠一面宽衣一面状似随意问他:“世人都道朕有违孝悌,你怎么瞧?”他在一边,清如新莲的脸上无悲无喜,反问一句:“先皇曾赞万岁深谙人心,如今万岁,莫非不谙臣之心吗?”


一个压不下不安试探,一个忍不住骄傲回驳;于是一个越来越难以确定,一个,则日益心灰意懒。


聪明的人相处有时很方便,不言不语,也能透彻彼此的盘算。有时却适得其反,因为过于聪明,过于信赖对方的聪明,便盘算得太多,便想当然地以为,他不说,他也是能学着摩诃迦叶,拈花微笑的。


大约这也是,师父在绝笔时所提醒他的,所以要诚待知己、切忌试探的原因罢。


十七没在意苏岑突然的沉默,垂眸想了想,不解道:“我只道世人对权位的野心是没有消散的,何况他皇帝做的正好,怎会不到耳顺之年,就甘愿禅位做个太上皇的?”


苏岑听问一笑:“这恐怕得问他本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谁都不用记起我的姓名,立下誓言做你的影,让你站在至高绝顶,天空响彻回应。我要这狂风嘶吼你的名,将所有的危险踏平,让万物渴求你怜悯,对你俯首相迎。”正好听到这首剑之誓约,泪目,这不是西欧版的薛坊主么】
【下一章继续赵惠】




第20章 十九、赵惠(2)

苏章二人到往礼部魏尚书府邸,时已过午。

魏光宗于正门亲迎至主厅,候苏岑坐稳,看茶,撩袍而跪,口呼“坊主万安”,拜行了大礼。

苏岑坦然受下,令之起身,随意问了些近况,便直切此行目的:“太上皇可到了?”

“属下遵您的吩咐,将扳指与书信暗中递呈了。昨日太上皇也已召见属下,应曰今日会往此一叙。只是如今尚未驾临,属下亦不知何故。”

苏岑以拳抵唇,低眸暗忖,忽而嘴角一勾,放下手来,长身而起。

眼里写出荒谬,与对荒谬的悲悯:“不必在此等候了。要见他的是薛坊主,他要见的也是薛坊主。那薛坊主,就该自觉去某个地方才是。十七啊,”说着拖住一旁默立的十七的手,“咱们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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