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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障目-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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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皇帝留在自己手中的血迹以及几乎湿透了的后背。
  
  齐湉全身脱力的躺在地上,那千年老参提着一口气昏不过去。
  皇帝看着他,却伸不出那双想要扶住他的手。
  
  那双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终于又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尽管那光泽带着冰,扎得人又疼又冷,还是让皇帝移不开眼睛。
  齐湉沙哑的声音响起:“为了整治我,陛下可真是费心了。”
  
  皇帝嘴巴张了张,没有开口。直到齐湉被小准子扶走,皇帝依然呆呆地站在池边,然后吩咐内侍把荷花池填了。
  
  也就是在这场水刑之后的第二年,大德天子凌载体仁民心,颁发诏令,废止水刑。诏令下发的那一夜,皇帝又梦见了齐湉,萧索的背影,依旧看不清容颜,年轻的帝王对着背影道:“齐湉,这天下再也没有水刑了。”
  
  “公子,来瞧瞧,这颜色多红啊。”小准子看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两尾红鱼,又望望天空,道:“明儿肯定是个艳阳天。”
  
  齐湉从侧屋出来,穿着青芽色的春袍,衬得面容越发冷淡,立在小准子身后,瞧了一眼,不做声。
  
  这两尾红鱼名叫“天儿转”,是皇帝十日前命人送来的。
  样子很普通,养了几日之后才会发现其中奥妙。因为小鱼会随着天气变化而转变身上的颜色,天越晴颜色愈艳,天越暗颜色愈淡,有一次在雷阵雨前竟变成了两条灰不溜秋的小黑鱼。
  小准子对这两尾鱼爱不释手,隔一会就要瞅一瞅,巴不得天气每天变上三变才好。
  
  “上回啊,我告诉小五子,下午就要变天,小五子不信,结果下午那雨大的,嘿,小五子觉得我神了。”小准子趴在泰兰的鱼缸边,回头得意地对齐湉笑。
  小准子的额头有淡淡的疤痕,是那日齐湉第一次施水刑时磕头磕狠了,后来又不懂保养留下的。
  
  齐湉蹲□子,皱眉道:“宗薄明的药不管用吗?”
  “没事!”小准子对自己破相的事很不在意,道:“就这么一点疤痕,走得很近才能看到。”
  齐湉陪小准子站了一会,起来往屋子里去。
  小准子又给红鱼喂了食,才懒洋洋地起身。远远地就看见李内侍带着几个小太监朝东暖阁走来。
  
  李内侍瞟了一眼起身行礼的小准子,就往屋内走。
  看到齐湉,躬一□,带着宫内人让主子舒心的笑,道:“公子,这墨香花刚开,陛下怕等会不盛了,命奴才赶紧给公子送来赏玩。”说完示意小太监端上来。
  
  黑色花蕊,黑色花瓣,一端入屋,就有清雅之气四溢开来,竟挟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齐湉的手触上花瓣,沙哑的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丝毫的情绪,道:“多谢陛下厚爱,齐湉不会侍弄花草,怕是难养活。”
  “陛下说了,任凭公子处置就是。”
  齐湉面无表情,触上花瓣的手抓住枝叶用力向上,便将墨香花连根拔起,身影一转,又去洗沾了花汁的手。
  
  李内侍不敢说什么,只在心里心疼,这异域的花啊,去年西岳国才进贡的,花房里的花农培育了三百株才开了这么一株,陛下自己都还没有瞧上一眼,听说开了就赶紧差他送来了,结果又这么被糟蹋了。
  
  不过也见怪不怪了,这段时间,陛下送到东暖阁的奇珍异宝下场多半就是这样。李内侍又偷偷瞟了那泰兰大缸一眼,纳闷为何这两尾小鱼还活着。
  
  皇帝进来的时候,那株被连根拔起的墨香花已经被小准子收拾好又塞回花盆,只是样子已经萎靡,估计明日就好丢出去。
  
  皇帝上前将人习惯性地搂在怀里,道:“今儿开心吗?”
  抱在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周身散出冰冷的气息,没有开口。
  皇帝不以为忤,回头问身后的小准子,齐湉早膳吃什么,中膳吃什么,宗薄明的药是否准时吃,事无巨细,都一一过问。
  小准子也是依样画葫芦,皇帝问一句,就答一句,多一个字也不说。
  
  齐湉给皇帝气受,皇帝尚且可以当自己后知后觉,可是这小准子如此不懂眼色,皇帝就大大不乐意了,偏偏为了不想和齐湉的关系雪上加霜,还动他不得!
  皇帝在心中忿忿地想,早知道当初就挑个自己可意点的送过来。如今这个奴才,跟齐湉久了,性子也越发像起来了。
  
  清醒后的齐湉给皇帝的感觉就是冷,除了冷之外,还是冷,都快赶上冬天那冰碴子了。
  皇帝知道,齐湉的心中憋着一股气,那气是对着自己的,却只能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撒。那源源不断运来的珍宝,又面目全非地摆在东暖阁醒目的位置,就是最好的解释。
  毋庸置疑,皇帝是想对齐湉好的,帝王待人好的方式,无非就是赏赐呗,莫说妃嫔男宠,就是那些王公贵族,得了赏赐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的磕头谢恩、感激涕零的,皇帝也不指望齐湉能那么懂事规矩,只盼着他能早日明白自己对他的好,即使这份好已经僭越了规制,也是愿意给他的。
  
  不要急,皇帝告诉自己,慢慢来,时间久了,石头都会被捂热,更何况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只是,这盎然的春意,万物滋长,皇帝觉得自己心中的某种感情也在疯狂的滋生,渴切齐湉的回应。
  




☆、第 19 章

  皇帝低头,闻了闻齐湉身上的味道,齐湉的身上有一种类似小米的芬香,只有贴着很近才能闻到。
  “朕封你做了书林舍人,明日随朕去御书房吧。”
  
  皇帝想到下这个诏令,还是来自孟太傅下午的谏言,不明不白、没名没分养在深宫终究不对,养了半年没有让言官发现,只能证明皇帝身边的内侍嘴巴严,但这么长年累月的养着,那些言官谏臣迟早要发现,到时候打发起来就麻烦。于是皇帝脑子一转,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齐湉嘴唇微动,似要开口。
  皇帝拦住话头,接着道:“咨文已经送到齐括的将军府了,想必你母亲看到也是高兴的。”
  
  齐湉看了皇帝一眼,不说话。
  这双眼睛曾经含过羞,含过怒,含过悲,即使毫无情绪的时候,也是如同一湖秋水,宁静风致,不像现在,含着冰,非要冻死人不可。
  
  饶是如此,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想凑唇去亲。齐湉眼波一动,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皇帝一顿,只伸手抚了抚齐湉的头发,道:“知道孟元之吗?五岁诵古文观止,十三就状元及第的“孟美髯”,他是朕的太傅,明儿想见你。”
  
  清晨,寅时刚过,齐湉就起来了,衣服穿得悉悉索索,惹得皇帝也醒了。
  皇帝不喜晏起,相反他喜欢早起,以前是为了学习练骑射功夫,后来就养成了习惯。只在齐湉刚刚清醒那几天,也说不清是怕吵他,还是为了贪看他难得舒眉平静的容颜,才迟了一些起来。
  
  齐湉自清醒之后,就躺上了冬暖阁正殿的龙床。为此,齐湉不是没有挣扎过,反抗过,但是皇帝觉得这个一个大大的原则问题,如同望朔之日必须上朝,处理政事须以《圣训》、《实录》为鉴,这两个祖制的不可动摇如同齐湉必须躺在龙床上睡觉是异曲同工的道理。
  对齐湉可以宠,可以让,可以哄,唯独这一点皇帝毫不让步。别看皇帝明面上说得振振有词,怜其体弱,锦被同覆,以显仁心,其实他心中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是,齐湉水刑时的嘶喊声如同悬梁绕耳,久聚不散,只有搂着此人,才能睡得安稳,听着他轻稳的呼吸,才能安心。所以即使齐湉晚上偷偷侧身,试图躲避时,一旦发现,皇帝是毫不犹豫地逮回怀里。
  
  对于晨起侍奉的内侍来说,这段时间是很诡异的。齐湉起身站在一侧自己穿戴、梳洗,四五个内侍围着皇帝更衣、束发。穿戴完毕,齐湉出殿去小寝室用膳,皇帝继续在正殿用膳。第一次,饶是练出了一身不惊功夫的内侍们都愣了愣,觑着皇帝都没有发作,才正常起来。
  
  吃完了早膳,皇帝带齐湉去御书房。
  
  起居舍人从六品上,掌记言之史,录制诰德音,书林舍人是起居舍人的最末种,负责的只是陛下在御书房间的节略、书稿整理之类。
  书林舍人是个忙差,单单是奏折的节略就够抄的,以往选的都是下笔快、擅纪要的文人担当。可是皇帝一开头就起了歪心,要拿这差事当由头,况且齐湉的身子一直都没有恢复到当初入宫时,自然就成了挂个名的闲差。
  
  太傅今日入宫,皇帝觉得无论如何,这样子总是要摆摆的。
  令人拿剔黄八扇屏风在自己身后一遮,隔出来一个小房间,给齐湉坐里面。刚刚安置好,又觉得这么颇有几分听政的味道,不大妥当,正准备重来。
  
  奉安就来通禀孟太傅求见。
  
  孟元之身长七尺八寸,着一袭姜黄云锦袍,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一望身形,便可知年少时的龙凤神姿。
  孟元之行礼毕,皇帝赏赐便落了座。
  
  内侍上前奉茶时,一直垂手不语的齐湉突然道:“让我来。”
  说罢,从内侍的手中接过金桃色的茶杯,奉到孟元之面前,神态恭谨道:“太傅,请用茶。”
  孟元之欣然接过,喝了一口,又打量齐湉,道:“你这双眼睛和你爷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下轮到皇帝吃惊了,道:“太傅,你们认识?”
  
  孟元之点头道:“臣跟齐公子曾有一面之缘。”
  “太傅如何认识?”皇帝顿时来了兴致。
  孟元之看了齐湉一眼,道:“只是旧事,不知齐公子是否介意?”
  
  齐湉眉目微垂,道:“既是旧事,太傅但说无妨。”
  
  孟元之抚一把美髯,一双神光烁烁的眼睛似陷入了迷离回忆,道“十几年前的一日,我在将军府陪着齐辛赏荷,丫鬟来报,说齐括的小儿子入府了。齐括的这个小儿子长年养在府外,秘而不宣,后来齐辛得知才责令把孩子领回府内。那日正好是这个小儿子入府第一日。小人儿长得粉雕玉琢,扎着两个总角,一双眼睛乌溜溜只盯着人看,也不说话。当时这孩子还未入祖籍,名都还没有取,齐辛便问我取什么名字好。”
  
  “太傅说,白鹭烟分光的的,微涟风定翠湉湉。不如叫齐湉,一生平顺,无波无浪,何况后面那句“斜辉更落西山影,千步虹桥气象兼”更是一个好彩头。”立在一旁的齐湉接上道。
  
  孟元之吃惊,看向齐湉,道:“你当日不过四五岁光景,怎么记得住?”
  “齐湉不敢忘太傅赐名之恩。”
  孟元之赞赏之色溢于言表,道“你的好记性不亚于我当年。”
  说完,孟元之沉默了一下,又接着道:“齐湉,你我有缘,我虽与你爷爷相交,但我小他十载,你是否愿意叫我一声义父?”
  
  孟元之一直未娶,至今孓然一身,虽温文有礼、宽厚待人,但是深交下去的人知道他自视甚高,从不主动攀交。现如今要齐湉认他做义父,这可令皇帝大大意外了。
  
  齐湉露出了喜色,又强压下来,不卑不亢行了一个大礼,道:“义父在上,请受齐湉一拜。”
  孟元之十分满意,从腰间取出一块玉佩,不知雕琢的是什么饰品,光滑温润,想必是持玉人经常放在手中摩挲。孟元之道:“此玉虽不成器,但我一直视若珍宝,我今将它转交与你,也算是见面礼。”
  
  齐湉双手接过玉,又小心地放好,面露局促之色,道:“义父,齐湉身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您的……?”
  孟元之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道:“无妨,你只记得他日义父若有求与你,你应允义父即可。”
  齐湉嘴巴微微翘了翘,点头道:“义父请放心。”
  
  孟元之又道:“我即是你的义父,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你也要告诉我。”孟元之的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皇帝,道:“你可别像你爷爷,镇日憋在心里,谁都不知道他心里装得到底是什么东西”
  齐湉只弯着嘴角,也不好接话。
  
  “可愿意随我读书?”
  齐湉呆了呆,不好意思地开口:“齐湉粗质愚钝,怕会让义父失望。“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不要急,我先给你列出书要,你慢慢先看。”孟元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齐湉一眼,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难道你不乐意吗?”
  
  皇帝觉得自己的孟太傅今天有些热情过头了,就如同他一开始担心过了头一样,以为孟太傅今日见齐湉,是要斥责魅惑主上,以色事君之类,所以才一早带着齐湉来装样子。
  
  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磨墨匀笔,一个铺纸取砚,皇帝觉得自己成了搭桥铺路的那座桥了。
  




☆、第 20 章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时最难将息。
  下了朝,皇帝就匆匆往东暖阁赶。
  齐湉几日前风寒又犯,一到晚上就低烧不退,害得皇帝不得好眠。
  
  一进殿门,就听到里面笑声阵阵。
  原来是前段时间到边州监职的六王回来了,在讲一路的趣闻轶事。
  
  “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齐湉,本王和你说,他那一双妙目,跟你的比,都不差分毫。”六王说得眉飞色舞,一趟边州回来似乎比往日更添几分神采。
  “天下真有这么美的人?”小准子知道六王素来放达,不拘小节,一边换茶,一边问道。
  “本王何时骗人过!”六王正色道,又接着唉声叹气:“真如芝兰玉树立于高堂之前啊。”
  六王形容夸张,一声叹息如同曲腔般拿捏起来,听得齐湉冷淡的眉目竟也有几分舒缓,似是在笑。
  
  一旁的内侍缓过神来,发现皇帝已经入殿,赶紧弯腰行礼。
  皇帝一到,气氛就冷了,齐湉那几分温煦的神情就遁形了,坐了片刻,喝了药酒,就起身进屋。
  皇帝也不拦他,只看着那瘦削的身影进了屋,视线才收回来。
  又随手拿起齐湉喝过的酒杯捏在手里把玩。
  
  六王稀奇地看着皇帝,道:“皇兄好大方,竟拿仪狄当药酒用。”
  皇帝拿起酒杯在鼻端嗅了嗅,道:“仪狄性温,辅以药材,是治风寒的一剂良方。”
  
  六王一笑,拂一拂袍袖,带着惯常的疏狂,道:“知道皇兄不想留臣弟用膳,臣弟不敢叨扰,先行告退。”
  说罢,起身要走。刚走几步,低沉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凌蔚,朕知道你心里存了人,不过是来逗逗齐湉,你让他舒情展颜没关系,但是你别让他对你存了其他心思。”
  六王脚步一滞,回身,故作惊讶状,道:“皇兄何时这般不自信?”
  皇帝恍然未闻六王的嘲讽,只道:“齐湉不同那些玩物,他是公卿之子。”
  
  六王一听到这句话,似乎掌不住笑,道:“皇兄,这公卿之子就是让您养在深宫,安卧榻上的?”
  皇帝握着杯子的手收紧,道:“凌蔚,你只须记住朕今日跟你说过的话。”
  这又是凌蔚,又是朕的,皇帝是有意摈弃情分,拿帝王威严来压他。
  
  六王听出来了,声音一压,带着诱惑般道:“皇兄有没有发现齐湉的眼睛,瞳仁大又黑,眼白少,乌沉沉的,真纯无垢,好像是小鹿一般,望你一眼就好像望到你心窝里,吸石般能把人吸进去……”
  皇帝目光一凛,堪堪定在六王面上,仿佛是兽类护食般狠狠的眼色。
  六王浑然不觉,仍在喟叹:“长在帝王家,见惯了那么多双为权为名为利的眼,唯独这双眼是最渴望看见,又最难得见的……”
  
  六王眼珠一转,又接着道:“臣弟敢和皇兄打赌,只需将齐湉交给我十日,十日后齐湉对我必会比对皇兄好上百倍。”
  “凌蔚!”皇帝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几乎要起身,声音阴沉至极,道:“齐湉是我的人,你若敢打他的主意,别怪朕收场难看!”
  
  六王收了疏懒意态,又落了笑,道:“皇兄既然知道我心里存了人,还吃这哪门子的醋。倒是你对齐湉存了这么重的心思,连母后酿的仪狄都能给他拿来治区区的风寒,为何反而会和他走到如斯地步。难怪父皇说中了,治国谋略,蔚不如载五分,写意风流,载不及蔚一分。”
  临走前,六王环视一圈,道“你既已认为他不等同那些男宠妃嫔,就应该明白这些珍宝留不住他,皇兄如此费了千般心思,他却毫无动容,不是他无心,只因你的心思用在了错的地方。”六王一顿,神情少有的落寞,道:“你若想一个人的心,就得先了解他这个心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六王一走,皇帝就进屋了。
  屋内的两个宫女跪下行礼,内侍解释道:“今儿上午皇后让人送来的,说是奴才终究不如宫女细心,送来几个眼色好的让齐公子挑,公子挑了两个。”
  皇帝略一点头,还是皇后心细,想着明儿抽个空得过去看看。
  
  齐湉正坐在一边看书,书桌前,落下宁静悠长的剪影,看着十分乖巧,不过现在的皇帝陛下可明白,齐湉的乖巧只是看着乖巧而已。
  
  皇帝走近,弯腰搂住人,嗅了嗅,在齐湉的耳边道:“齐湉,你为何这么怕水?”
  这个问题皇帝不是第一次问,每次齐湉总是沉默以对,皇帝也习惯了,只把齐湉贴得更近,怀里的身子体温略烫几分。
  又是低热,皇帝蹙眉,正要唤人。
  
  怀里的人声音清冷透骨,突兀地开口,道:“黄黄是条狗,打我一出生就陪着我了,它总是喜欢保护我,有人对我说话大声点,它都会发出低吼的警告声,我四岁那年入府,坚持要带它一起过来,那时府内常有人欺负我,黄黄就冲他们吼,有一次还咬了人,我求他们放它走,我不养了,可他们说狗最认主,又见了血,放了还是会回来,他们就把它装在笼子里沉到池里溺死了。”齐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光阴迷离的印迹,接着道:“我还有过一个妹妹,粉嘟嘟的小人,漂亮极了,一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整天抱在怀里逗她,那年荷花开得盛,我抱着她去看,结果就落入了池里。后来我被碧玉从荷花池救起,妹妹却没气了,母亲知道后,只问了我一句,你没事吧。碧玉说我当时的哭声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够听见。”
  
  怀里的人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道:“陛下问我为何怕水,只因我一入水,就会看见黄黄和妹妹,一个问我,为什么要带它入府,一个问我为什么要带她去荷花池。”
  
  皇帝把怀里的人收紧,沉默了一会,道:“你若喜欢养狗,朕以后给找一头漂亮伶俐的过来。”
  齐湉摇头,道:“死了就是死了,何况陛下能还我一个妹妹?”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对齐湉更是细致入微。
  不懂事的内侍在背后打趣:“齐舍人说花是绿的,叶子是粉的,陛下应该也不会反驳吧。”
  这句话正好让路过的奉安听到,如此不奉尊上的奴才,立马被拉下去打了五十杖,一个月都下不来床。
  
  这边内侍们都已经将陛下的用心看在眼里,那边可喜的是齐湉对皇帝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皇帝觉得自从齐湉那日吐露心迹后,神情也似外头的天气一日暖似一日。
  
  春日情涨绵绵,皇帝也乘着黑暗,拉着齐湉行了几次鱼水之欢,其中滋味是无需赘言的,但是皇帝要维持君子形象,也不敢日日行乐,只是在馋得厉害的时候,才乐上一把。
  每次行事时,齐湉总是不大吭声,皇帝知道他怕羞又倔强的性子,总是先让齐湉纾解了,再自己进去。
  
  “太傅说你把《五观通鉴》都读完了?”
  齐湉刚用完膳,正在漱口,听到皇帝的问话,便嗯了一声。
  齐湉记性好,堪称过目成诵,半面不忘,连孟太傅都自叹不如。
  
  吃完了饭,是齐湉看书、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
  这些时日,皇帝都已经习惯性的将未看完的折子搬到东暖阁。
  
  所以吃完饭,齐湉竟然伸手去解皇帝的衣带。这幅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
  
  皇帝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般,愣愣地任齐湉宽衣,傻傻地问道:“齐湉,你今儿怎么了?”
  齐湉抬眸看了一下,道:“陛下不喜欢?”
  不喜欢?实在是太喜欢了!
  
  一股喜悦几乎将皇帝淹没,顿时生出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触,手忙脚乱地把齐湉抱住,用力之大,几乎是把人扑在床上。
  
  掌下的身子柔韧、放松,星眸微闭,唇间溢出一丝声响。
  君王的亲吻一路下来,在齐湉的身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娇艳的樱花。
  
  蜜一般的肌肤,在烛火下泛出琥珀的光泽,皇帝忍不住低头一吻再吻,带着无穷的迷恋。
  一只手握住前端,一只手伸向齐湉的身后。
  齐湉的腰肢微微摆动,似在迎合又似在逃避,粉色从脸上弥漫开,延伸到四处。睫毛如同展翅欲飞的黑蝴蝶,停在眼睑上,宁静优美。
  
  皇帝暗哑地道:“齐湉,看着朕!”
  齐湉悠悠睁眼,双目似两弯清泉,在幽径静静流淌,让路过的人,驻足流连,克制不住想弯腰掬一把入喉。
  
  春宵苦短,红烛渐矮。
  皇帝难以自禁地轻哼出声,在闭眼享受齐湉热情的同时,却忽略了齐湉眼中隐藏的幽冷和漠然。
  
  次日醒来,皇帝头昏脑涨,极不舒服,忆起齐湉昨晚的热情,心中又甜丝丝的,仿佛是吃了小时候最爱的桂花玉露水晶糕般唇齿留香,美不胜收。
  
  转身换了个姿势,目光习惯性投向右侧。
  蝙蝠桃花纹的锦铺上,右侧已空,齐湉起来了。
  皇帝睡眠一向警觉,齐湉何时起床,竟然毫无察觉,皱眉道:“人呢?”
  
  内侍听到床上的响动就垂手立在一边候等,听到皇帝发问,赶紧道:“齐舍人出宫了。”
  
  〃谁准他出宫的?”皇帝一个激灵坐直,睡意全无。
  内侍一听皇帝的语气就知道不对劲,结结巴巴地说:“齐……齐舍人手持陛下的腰佩说陛下准他出宫……”
  
  空气在瞬间凝滞,首先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恐慌,皇帝镇一镇心神,沉声道:“盘石、赵虎,去把齐湉带回来!”
  话音刚落,眼前人影一晃,皇帝贴身的两大隐卫高手已经出殿朝宫门追去。
  




☆、第 21 章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齐湉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与齐湉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宫女,皇帝记得这是皇后上次送来,还是齐湉自己挑的。
  
  小宫女躲在齐湉的身后,畏畏缩缩道:“湉哥儿,湉哥儿,我怕……”
  齐湉面容温柔如春风,安慰道:“小桃莫怕。”
  
  皇帝眯眼看着殿下的人,先是饭中下药,诱你久眠,后是以身为饵,邀你纵情,更乘着奉安不当值,知道那些内侍没胆拦他之际,手持御物出宫。
  若不是从小就稍服毒药以防暗算,今日必将要日上三竿才能醒来,那时齐湉已经带着这个宫女不知逃到哪里,又岂是一盏茶的功夫可以追回的。
  
  一想到这些,皇帝心头冰凉一片,面无表情道:“齐湉,你这是要带她去哪?”
  齐湉的眼神不惊不躲,道:“我要带她出宫。”
  
  “出宫?”皇帝起身,怒意骤然腾起,手掌一挥,案上的东西尽数拂落,落地时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皇帝目光堪堪看定齐湉,道:“齐湉,到底是朕对你太好,还是朕对你太不好,你竟然行如此逆天之事!”
  
  大殿静默一片,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怒意的风眼却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畏惧,只接着道:“小桃出身凄苦,被人卖进宫里,请陛下放过她,齐湉任凭你处置。”
  “不!湉哥儿,你说要和我一起走的!”小宫女拉着齐湉不肯放,又跪下,嘤嘤哭泣道:“陛下,湉哥儿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直到他入了将军府我们才分开。我在宫里总是被那些年长的宫女欺负,湉哥儿在宫里也一直闷闷不乐……我们两情相悦……求陛下成全……”
  
  成全,有一刻皇帝觉得自己没有听明白,没有听懂这个宫女要自己成全的是什么。
  坐拥天下的君王,对齐湉的所有权向来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这人细密的肌肤,匀称的骨头,磁石的眼睛,羞怯的,愤怒的,温顺的,冷淡的,统统都是他的!成全,要他成全什么?
  
  皇帝面上生硬如铁,开口道:“齐湉,你凭什么认为朕要放过她!”嘴角抿出残忍的弧度,接着道:“来人,把这个宫女拖出去杖毙!”
  
  齐湉的目光本来是投向小桃的,听到皇帝的命令,惊声道:“陛下,小桃惊慌之下口不择言,一切错在我,是我执意要带她出宫的,与她无关!”
  
  皇帝充耳不闻,目光一扫,道:“小准子呢?”
  小准子站在一边干着急,不知如何帮忙,一听到皇帝的声音,赶紧出列道:“奴才在。”
  皇帝淡淡开口:“小准子行事乖张,侍奉不周,目无主上,知情不报,罪当杖毙!”
  
  齐湉慌了神,只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道:“陛下,此事小准子毫不知情,是我擅作主张,并没有知会他。”
  
  皇帝看向齐湉,目光雪亮含针,道:“齐湉,这宫门你只摸了两次,若不是这个宫女带路,你怎么能出得了宫!若不是她有意唆使,你又哪来的药让朕服下!还有这个奴才,若他侍奉稳妥,你又怎么会起意离宫,若他处处留心,又怎么会毫不知情!”
  一番质问,听得齐湉愣在原地,呆呆地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皇帝下巴一抬,示意内侍把宫女和小准子拉出去。
  
  屋外,小准子和小桃都被掩住了口鼻,绑在了长凳上。
  皇帝一个手势,板子便此起彼伏地落下。
  齐湉踉跄几步,跟出殿外又跪下,哀求道:“求陛下息怒,齐湉愿以一己之身受罚,求陛下饶了他们!”
  
  皇帝把跪在地上的人拉在怀里,眼中是汹涌的愤怒和疯狂,怀里的人越是挣扎,皇帝就搂得越紧,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道:“齐湉,你看着,你看着,若你再敢逃,朕发誓,朕一定把这屋子的奴才都杖毙,朕还要把你锁在床上,一步都不能走!”
  
  板子已经染上了殷红的血迹,齐湉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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