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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障目-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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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男宠!”齐湉猛然回头,目光如同利箭,箭箭射向万山,厉声道:“我不是男宠!我是人,不是男宠!”
  
  齐湉的心中有一条河,河水被一条高高的堤坝拦着,水涨水退都只在坝内,在控制之中。从入宫的第一天就开始承受的羞辱,那如同器具般的清洗,噩梦般的教习,一直刻意地被齐湉压在心中。如今万山一句男宠,很自然、理所当然的口吻一下刺激到了齐湉,河水迅速高涨,从决堤之口倾泻而出,排山倒海袭来。
  
  “住口!”皇帝一声怒喝,眼睛的深处露出一丝受伤的痕迹又迅速的隐去,道:“你就这么不肯侍奉朕!非得吃尽了苦头,才肯学这些技巧!”皇帝抓起案上的宗卷狠狠掷在齐湉的身上。
  天子一怒,大殿内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奉安也跪在地上,汗水慢慢的渗出脊背,方才皇帝让内侍去传齐湉的时候,他正准备悄悄往后退,皇帝不经意的扫了他一眼,让他的身形又定在了原地。
  “齐湉,你可知错?”皇帝努力的平复心绪,试图再给齐湉一个机会。
  “我没错,万全该死!”齐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背挺得直直的,那坚决的态度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采,让脸上泛出了一种奇异的光泽。
  惯常人此刻早在皇帝滔天的怒意下跪伏在地,磕头请罪了。如此倔性子的人皇帝不是没有碰到过。只是那些碰上的,如今坟头的青草都不知道长几茬了。
  
  齐湉昂然与皇帝对峙,眼神不躲不闪,目光中透着难以撼动的坚执。
  从对万全下手的那一刻起,齐湉就想到会有被揭穿的一天。这么拙劣的伎俩,其实稍微费点心思就可以明白。但是他当时要的就是万全的死,要的就是一时的快意,否则那沉甸甸的恨和日夜无法入寐的痛苦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 13 章

  
  皇帝抓着青色玉案的手有些发白,指节突起,风雷之色隐于面上。怒极反笑了,道:“好,齐湉,朕自然有让你认错的办法。”
  “磐虎,赵石,准备水刑。”
  
  听到水刑二字,那愤怒带着倔强的脸顿时脱了色,露出煞白的底子,大睁着的眼睛看向皇帝,呆呆地竟愣住了。
  
  齐湉被送到内务府之初,第一次教习,万全就见识了此人的倔强,加上皇帝催得紧,所以一上来就是挑着重一些的刑罚来,逐一尝试都不能让齐湉就范时,刚进内务府的一个教习公公随口问了一句,水刑试过了吗。结果一边的齐湉竟剧烈地反抗起来,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算是找到正路。尽管当时大家心中都琢磨,为何那么多刑罚都能一一熬过,偏偏这个算不上什么刑罚的水刑能逼得他就范。
  
  齐湉本来站得离皇帝很近,刚才反驳万山,往殿下走了几步,和皇帝隔出了一段距离。
  饶是如此,皇帝还是清晰地看到齐湉眼中的光芒跳了跳又归于无迹。一种情绪迅速地从眼中流逝,另一种情绪又迅速的凝结布满,双目愈见幽深,卷起了漩涡般。
  等待皇帝想看仔细时,齐湉的嘴角已经凝上了幽冷的笑容,似在嘲讽自己,又在取笑他人。
  
  “陛下,这刚刚立春……”开口求情的是奉安,一看到皇帝的脸色,又噤了声。
  “去把那个奴才带下去。”皇帝的手指了指万山,做了一个手势。
  奉安心中叹息,应声带着万山下去。
  
  寝殿门口的右侧有一个水池,惯常是种睡莲用的,一入春就埋下种子,到了夏天莲香阵阵,很是怡人。为了种花,池塘里的水不深,但淹没一个人的口鼻倒是刚刚好。
  
  皇帝坐在黄金填漆云龙纹的大交椅上,阴沉着脸看着内侍准备刑具,看着齐湉被绑在木架上。
  
  如果万全是被齐湉直接杀死,皇帝可能会很轻淡的揭过这一页,顶多就是多了一个在床上折腾齐湉的借口罢了。问题是齐湉以如此自残的方式,利用自己对他的怜惜,达到杀人的目的,皇帝就不能接受了。
  
  权柄之下必有杀戮伐断,天子之手必沾血腥戾气,这是孟太傅自小就教导皇帝的。天下共主,手握生杀大权,想借他手中的刀去杀人的,齐湉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些人皇帝可以谈笑间,不动声色取其性命,不怒不恼,因为这是身为帝王必须接受的,这天下既然有可鉴日月的忠心,对应的也会有野心昭昭的算计。
  但齐湉不行,他可以任性,可以倔强,甚至可以拂逆,必要时皇帝也可以去哄他一哄换他展颜一笑。
  但是借刀杀人这事,绝对不能出现在他和齐湉之间。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齐湉恩宠日盛,如果他恃宠而骄也就罢了,竟然懂得谋算圣心,皇帝记得齐湉前几日不小心在腿上磕出一大块淤青,自己看着都难受,如果自己把这人弄没了的话……这是皇帝不愿意去深想的问题,至少现在是他不愿意的。正是因为他对齐湉无法痛下杀手,所以断断不能允许此类事情的发生,在齐湉一再拒绝认错的时候,皇帝就决心,要以齐湉最恐惧的刑罚来让他记住这次惨烈的教训,以此达到永绝后患的目的。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在施刑的时候,还是叫了几个内务府的教习公公来看着,免得掌握不住火候。
  
  内侍一点一点放绳子把木架往水里浸,齐湉面色如金,牙齿咬着嘴唇,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想必那嘴唇又破了,皇帝闭上眼睛,不去看这副给自己带来明显不适的场景。
  
  时间过得极慢,皇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突一突的,身体不自觉的绷紧。
  然后是一旁的教习公公朝皇帝点一点头。
  皇帝做了一个手势,让内侍往上拉绳子。
  
  出水的齐湉,胸膛急剧起伏,头微微下垂,又被头发遮住了一大半,看不清神情。一身天蓝色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得比往常更瘦些。
  皇帝命令道:“认错,朕放你上来。”
  
  齐湉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投向皇帝的目光中,却衔恨裹怒,灼灼地刺痛人心。
  这一眼,仿佛是光束般透过薄雾,把皇帝对他的不忍迅速化散开去,一个手势,齐湉又下去了。
  
  第二次拉齐湉上来的时候,乍一接触空气,齐湉呼吸得太快,猛然咳嗽起来,旋即是一阵呕吐,皇帝想起早上亲手喂他吃下的紫薯薏米粥,还有他爱吃的素白花卷。
  周遭静得似乎连空气都停滞,只有齐湉一阵猛似一阵的呕吐声,让人听得胸膛发闷。
  
  皇帝在寝殿外大动干戈地施水刑,西郊别院离皇帝寝殿又近,小准子看着内侍进进出出的准备刑具,心中就腾起不详的预感,悄悄走到寝殿。眼前的一幕很快落实了他的预感。
  
  只楞了一下,小准子就整个人朝齐湉扑过去,又被内侍拦住,挣扎不开,急道:“公子!公子,你赶紧向陛下认错,你熬不住水刑……快呀,乘还没有下水……”
  
  齐湉听到小准子的哭喊,略微动了动,被绳子绑得紧,头发紧贴着脸,只干哑地道:“你走,你走……”
  
  小准子转身跪下,向皇帝膝行几步,重重磕头,道:“公子性子不好冲撞陛下,奴才愿意代他受罚,公子怕水,吃不消……吃不消啊……”
  小准子额头流下的血,一路蜿蜒下来,看起来分外狰狞。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的身边人会给他通风报信,而有个奴才对他忠心一片。皇帝又想到自己对他的不舍,心中的怒意更是添了几分。
  “放下去!”
  
  第三次被拉上来的齐湉,全身无力地挂在木架上,水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更似一条快脱水的鱼,若不是绳子绑着他,人估计早已经滑到水底去了。
  
  齐湉的头垂着,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赵石耳力惊人,内功深厚,离齐湉又近,每次齐湉下水,他几乎都可以感觉齐湉的心跳,从缓慢到急剧,又从急剧到缓慢。
  赵石转身对皇帝道:“陛下,齐公子已经认错。”
  
  正在磕头不止的小准子一听到齐湉认错,喜道:“陛下,陛下,公子认错了!”
  
  这闷热的天气让皇帝觉得胸口不适,异常烦躁。
  一旁教习的公公觑了一眼皇帝,天子的眉间拢着一股戾气,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下一个旨意就是取人性命。
  
  “朕听不见,放下去!”
  
  时间如同沙漏,一颗一颗的沙子都可以细数出来。
  第四次拉齐湉上来的时候,一旁的赵石暗暗打了个眼色,内侍的手脚明显快了很多。
  
  齐湉的头露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古怪的音节,声线陡然拔高,平地而起直上云霄,道:“陛下,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
  突如其来的求饶声,如一阵强风掠过,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了震。
  
  皇帝只觉心口一松,如磐石落地,沉声开口:“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欺君,不该欺瞒陛下……我错了,我错了……”
  “拉上来!”
  
  赵石拖着齐湉往皇帝处走,几乎将齐湉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皇帝冷冷看着他,命令道:“让他自己过来。”
  
  赵石一放手,齐湉身体失去依靠点,往前一倒,扑在了地上,不动了。
  皇帝手握紧成拳,咬牙道:“齐湉,你还尝不够水刑吗?”
  
  趴在地上的人良久都没有动,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动的时候,他的身体缩了缩,开始向前爬行,一点一点的往前蹭,身后拉出一条灰暗的水迹。
  小准子站在旁边,不敢伸手去拉他,只捂着嘴巴,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流。
  
  终于爬到了皇帝的脚下,齐湉颤微微的使力去抓皇帝的衣角,面色苍白得骇人,睫毛止不住般的颤抖,嘴巴张了张,道:“齐湉知错了……”很轻很轻的一句话,仿佛是一句哀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耗尽了了最后一丝情意,他伏下头,不再动弹了。
  
  皇帝牙关都咬得发酸,眼睛沉沉只投向前方,麻木地如同例行程式,道:“齐湉,你若再敢骗朕,朕绝不会像今天这么姑息!”
  说完把头撇向一边,道:“送他回去。”
  这句话是对着小准子说的。
  




☆、第 14 章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
  芙蕖一个承转跳跃,乘机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尊贵沉毅的脸上,面无表情,说不上喜怒,只是怔怔地把目光投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直到芙蕖唱完了,重新伏□子,皇帝才回过神来。
  “下去吧。”
  “是,陛下。”
  芙蕖膝行退后几步,又站起身往外走,脚步比往日略略慢了一些,尽管知道不可能,还是心存侥幸,陛下在最后一刻能叫住他,让他如那一夜的侍奉。
  可惜他的陛下直到他走出殿外,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整整十日了,没有涉足西郊别院,也没有传唤齐湉过来,真真做到了不闻不问。
  日子与往常无异,廷议的时候果断如常,批阅奏折的时候勤勉如常,一日三餐依例而食,宫闱之间有俊美的男宠,香艳的嫔妃,十日之内无一人重样。
  只是偶尔会含着笑,想把目光投向一处的时候,却找不到停留点,心中空落落的,总觉得什么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一边想着的是,那天受完水刑,他的脸色着实难看得很,况且这十日的冷落应该也够了,另一边想着的是明明此人欺君,犯下大罪,这样的处罚已经算是恩典了,他还敢计较什么。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人就站起来,往西郊别院走去。
  
  一到门口,就看着院内格外萧索,又说不出原因,冷冷清清,外面的春意似乎伸不进这里。
  
  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奉安推开房间,侧身让皇帝进来。
  房间里也没有人,皇帝记得那日齐湉受刑,可是有个小太监哭得厉害。
  直到走近了床边,才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第一眼,皇帝几乎认不出来了。
  齐湉的两颊凹陷,眼窝显得特别深,脸上覆了一层细细的汗,面色有些潮红,如同抹了一层怪异的胭脂。睫毛很安静的栖息着,嘴角却抿得很紧,仿佛牙齿咬合着。似睡非睡。
  
  皇帝伸手想去触碰齐湉的脸,门外传来了一点声响。
  小准子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头上包着纱布,脸上青紫一片,隐约可见指印。一看到皇帝,小准子嘴巴抽搐了几下,把食盒往地上一放,疾走几步,跪在皇帝面前,脸上喜忧参半,又全部化成哀求,道:“陛下,陛下,您救救公子,公子知错了……以后不会了……”
  
  只消刚才那一眼,皇帝心中那些纠结着来不来的情绪都飞散无踪了,只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准子抬眼看了看床上,又小声道:“公子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
  “齐湉怎么了?”皇帝语气含着焦灼,声音却降了下来。
  
  小准子跪在地上边哭边说:“公子那天受完刑回来,晚上就发热了,尽说胡话……奴才请不到太医,想去找陛下,内侍又不放奴才进去……” 那压抑着的哭腔如风卷秋叶,吹了一地,带着无人收拾的凄凉。
  皇帝回头又瞅了一眼床上,才几日没有在眼皮子底下见到的人,如今这么死气沉沉地躺在了床上,皇帝的眉间拧成川字,对奉安道:“去请宗薄明!”
  
  奉安出去吩咐了几句又折回来,看到小准子放在门口的食盒就顺手拎了进来搁在桌子上。
  皇帝又凑巧随身去掀,看了一眼,就整个掀开了食盖,眼睛盯着里面的食物,似乎要看出个洞似地,脸色一点点地阴了下来,若不是顾及齐湉在睡觉,估计早就雷霆发作了。
  
  等了片刻,皇帝又派人去催宗薄明。
  宗薄明匆匆赶来的时候,皇帝挥了挥手免了礼,一脸的郁色,看得宗薄明暗暗叫苦。
  撩起床帐,看到床上的人宗薄明更是吃惊连连,齐湉本来就瘦,如今更是单薄得厉害,真真担得起皇帝说的纸糊人了。
  
  搭了一会脉,又仔细地瞧了瞧脸色,宗薄明回头对坐在一旁的皇帝道:“齐公子的脉象,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身体已遭大损,心肺肝脾皆有所伤。齐公子从娘胎出来就带着不足,病到这个地步,也非一朝一夕的证候,若此次调息不好以后肯定落病根,下辈子药不能离口,但是毕竟年轻,如果调息好了,打下底子,以后将养着还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皇帝面色稍微缓了缓,下巴一点,示意宗薄明去一边开方子。
  宗薄明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食盒中摆着的冷饭馊菜,只拿起一边的纸笔开方子去了。
  人声一多,又被宗薄明搭了一会脉,齐湉颤悠悠地醒来。
  先是侧了侧身,拿手揉眼睛,又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带着睡意,神情有几分孩童般的可爱。
  
  一听到人声,齐湉突然身子一惊,眼珠子在房间里飞快地转了转,然后整个人就往床角缩,口中唤道:“奉宁,奉宁!”
  
  从齐湉手指头动了动开始,皇帝就知道齐湉要醒了,他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如今听到齐湉叫唤,就掀开床帐,头探了进来,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齐湉的眼睛在皇帝的脸上飞快地打了个圈,似在看人,又不像在看人,只唤道:“奉宁!奉宁!”声音比刚才要急了些。
  皇帝去抓齐湉的手,只觉得那手臂瘦得硌人。
  齐湉拼命往回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皇帝急道:“齐湉!”
  齐湉没有说话,只使力去掰皇帝抓着自己的手,病中的人手劲倒是不小。
  一听到齐湉的声音,小准子就赶紧过来,因为皇帝站在前头,所以慢了几下。齐湉一看到小准子从后面探进来的头,就松了口气,一只手被皇帝抓着挣不开,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抓小准子。
  
  看到这一幕,皇帝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梗着一般透不过气,手微微一松,齐湉整个人就往小准子的怀里钻。
  
  小准子一边安抚齐湉,一边对皇帝解释道:“公子从那天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晚上发梦起来更厉害,又哭又闹的,离不开人。”
  
  齐湉偎着小准子,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仿佛此人是他今生唯一的依赖。皇帝看不得这幅场景,固执地要把齐湉往自己的怀里拉,齐湉不肯,只搂着小准子的腰不放。
  “齐湉,你给朕放手!”
  齐湉的手一缩,皇帝乘机一拉,把人搂进了怀里,摸着齐湉的头发,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一旁的宗薄明听到动静,起身探头来看,一看齐湉的样子,心中一沉,伸手去翻齐湉的眼珠子,齐湉左躲右躲还是躲不过,眼睛只四处看,又似乎没有停留在任何东西上。 
  宗薄明惊声道:“陛下,这怕是魇住了!”
  
  魇是宫廷内比较委婉的说法,民间说的就是患了失心疯。
  皇帝目光一僵,道:“胡说什么!前几日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着自己都停下来,说不下去了。
  
  怀里的人闭目颤抖,瘦得如同一缕清风,似乎要吹走了,近日来刻意压下的思念此刻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对他施刑,几日冷落,只是想让他明白,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恩宠是他给的,处罚也是他定的,齐湉能做的只有臣服他,依附他。
  
  但是当齐湉以如此羸弱的身体,近乎昏聩的神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悔意如滴入水中的墨汁,晕晕然然地在心头散开。
  这边在暗生悔意,那边齐湉又开始要挣脱,皇帝只抓在怀里不放,唤道:“齐湉,齐湉……别跟朕闹……”
  
  齐湉恍然未闻,只声声唤着奉宁,明明小准子就坐在床头,齐湉却不看他一眼。
  
  宗薄明又不得不出面当罪人,道:“陛下,这样不行,齐公子经不起……”
  
  皇帝手一松,齐湉就往角落缩,收起修长的四肢,只窝着床边,眼皮下一双眼睛仍在无意识地转动。
  
  皇帝看着齐湉,怀抱的余温尚存,一丝一丝很快散在空气中。心头又酸又胀,如同含着极酸的梅子,牙关都要酸倒了。
  
  良久,皇帝问道:“要怎么治?”
  宗薄明一直站在皇帝身后不敢贸然离开,等着皇帝问话,于是躬着身道:“容臣先问清楚了病况再回禀陛下。”
  
  最了解齐湉病况的人就是小准子,可是他现在正哄着齐湉,看着齐湉把他的手抓得牢牢的,一时也是松不开。
  
  奉安乘机上前,道:“陛下,午膳的时间已过,要不让御膳房把东西移到这里,陛下将就着先用一些?”
  皇帝摇头,又想着齐湉也没吃,开口道:“朕不吃了,让齐湉多吃些。”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眼中蓦然一厉,道:“让内务府食尚司的人过来。”
  
  食尚司总管名叫高常,是一个尖嘴猴脸的太监,长着一双贼眼,一进来看到皇帝面色不虞,恭敬地跪下行礼。
  皇帝冷着眼,只走到桌子边,把食盒里的饭菜逐一摔在地上,素色蓝底的瓷盘发出清脆响亮的破碎声。
  众人都不敢做声,也不敢去收拾,只静默地立在原地,只有齐湉打了个激灵,伸头四处惶然张望,又被小准子安抚下。
  “给朕吃干净!”
  
  皇帝虽然驭下严厉,但也并非残暴凌虐之君,只要伺候得好了,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发作他们。
  今天这一场,高常也是第一次碰到。
  
  高常跪行着过去,用手去抓地上的饭菜来吃。
  “你没嘴吗?”
  高常听出皇帝的话里有着森然的寒意,情知今天不让皇帝满意是过不了关的,于是卑微地用舌头去舔地上的食物。
  
  这边齐湉的饭菜也到了,吃饭的时候,齐湉很听话,小准子喂一口他就吃一口。
  皇帝看了看菜式,道:“他喜欢吃这几道,以后让御膳房做了送过来。”
  小准子低着头,小声地说:“公子现在不管喂什么都吃,那些菜都馊的,喂到他嘴边他也咽下去。”
  皇帝目光狠狠扫了一下小准子,小准子低着头只顾给齐湉喂饭,没有看到,皇帝觉得这个奴才今天说的话句句刺心。
  
  那边内侍回禀道:“陛下,高常吃完了。”
  高常跪伏在地,眉目微微上抬,嘴角被碎瓷割破,残留着一些血迹。
  这些宫内人的小把戏,无非是想借着残相让主子看着解气罢了。只可惜皇帝的眉目依旧冷然,嘴皮子一掀,道:“这地上的汤水你也吃完了?”
  高常身体一颤,知道陛下今天故意刁难,直觉跟齐湉有关,想着这账留着日后算,过了眼下这关要紧,只道:“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吃。”说完又要凑嘴去舔。
  “不用了,哪里需要花肥就拖去哪里埋了。”皇帝开口吩咐。
  机灵的内侍掩着高常的口鼻往外拖走。




☆、第 15 章

  皇帝看着齐湉吃完了饭,有些晕晕欲睡,那眼睛半开半睁的样子,带着不设防的神情,看着极是无辜。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被魇住的啊。
  皇帝心头一滞,又看了片刻,对小准子道:“你等会过来。”
  
  外面仍是早春,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还是带着寒意。
  但是皇帝都愿意在外面吹风,那些内侍们更是不敢喊冷。
  
  站了一会,皇帝开口,带着挑剔的口吻道:“这里没牛鞫盟岬蕉竽潜呷ァ!
  奉安低头答应。东暖阁、西暖阁本是天子居所,虽然皇帝平日喜欢住西暖阁,东暖阁一直闲置着,让齐湉这么住进去,即使住的不是正殿,也是有违祖制的。但是高常刚刚作了花肥,现下谁也没有这个胆量冒着被当肥料的危险来和皇帝讨论这个祖制不祖制的问题。
  
  等了一会,小准子掩了门出来。看到站在凉亭里的一群人,呆了呆,他原本以为皇帝体恤公子,等他歇下之后,让他去寝殿回话的,想不到一群人都在外边站着吹风。
  
  宗薄明打量着小准子,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小太监,,眉目长得不大起眼,内务府会计司每年入宫伺候的太监中,这样的实在太多。额头包扎着,脸上又乌紫一片,看着让人觉得可怜相。只是想不明白为何齐湉偏偏就挑中了他。
  
  皇帝略一点头,宗薄明会意,上前一步开始发问。
  “齐湉这样发病多久了?”
  小准子低着头,手抓着衣服的袖尾,有些局促道:“刚入宫的时候也没有,只是有一日从教习处回来之后就开始半夜发梦说胡说,那时白天还是好的……”小准子停了停,道:“上次受了陛下的水刑之后,晚上回来就发热了,说胡话说得厉害,怎么劝都劝不住…后来隔了一两日,人都认不清了…”
  
  “他胡话里常说什么?”
  “喊娘,又叫黄黄,梅梅,后来就一直喊奉宁……”小准子又解释道:“奉宁是齐公子以前私下给我取的名字,后来我告诉他这是僭越,不合规制,他就不叫了,如今……他就只叫这个名字了。”
  
  宗薄明皱眉,道:“黄黄是谁?梅梅又是谁?”
  小准子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以前公子清醒的时候奴才问,公子也不说。”
  心魇之人必要找出症结之后着手治疗,才能事半功倍,如今是不能指望齐湉配合了,所以宗薄明事事问得详细,希望从中找出原因。
  
  宗薄明在深宫行医多年,教习处是做什么的心知肚明,所以又细细问了齐湉是哪日教习回来开始发梦的,平时受的是什么教习,希望从教习处调出案卷时能找出症结。
  
  “是水刑。”小准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丧着脸,道:“公子是受了水刑之后才开始发梦说胡话的,那时奴才问公子,公子不说,后来奴才和那些送他回来的公公那里打听,才知道公子极怕水刑,又不受教习,每次不施水刑就不肯受教,施了水刑又是呆呆愣愣,筋疲力尽,半天都缓不过来……”
  小准子的声音越说越低,又跪下来,对着皇帝道:“陛下,那钢针……是奴才给公子找来的……公子当时只说伤了手就不用受教习,是奴才傻,以前施了针刑,哪次逃过教习啊,那时公子整晚发梦说胡话,有时就整宿都不睡觉……奴才担心公子身子……就信以为真……”
  
  皇帝脸色发青,心中仿佛被重锤击中,只嗡嗡地响,小准子的哭声一圈一圈地在头顶盘旋,让人脑目晕眩。忍不住喝一声:“闭嘴!”
  小准子身子抖了抖,不发出声音了。
  
  皇帝把目光投向宗薄明。
  宗薄明略一沉思,陈述道:“心魇之人,多半是心中魔障所生,又受了外界的刺激才引发。心魇分很多种,有狂魇者,镇日疯疯癫癫,发狂若魔,痴魇者,镇日痴痴呆呆,流诞不止,有执魇者,终日执着于一点,不眠不休……”
  
  “齐湉这是什么?”皇帝打断了行医者试图普及医识的念头。
  “惊魇。”宗薄明迅速答道,“警觉如兔,稍有惊吓就惶恐四顾,生人靠近就坐立不安,大多数是终日惶恐,惊吓致死……”
  皇帝的眼睛迫在宗薄明的身上,宗薄明感觉到皇帝的身体在微微发僵,赶紧接着道:“但是如果在魇发之初,出自本心认定一人,只要此人须臾不离此身,短期内可保无虞。”说完又意有所指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小准子一眼。
  
  “怎么治?”听到宗薄明的后半段话,皇帝发僵的身体才舒缓了一下,皱着眉头道。
  
  宗薄明心中叹口气,道:“现如今也只能先把身体调息好,服用些安神的药材,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末了,又补充道:“惊魇之人要切记戒惊戒惧,本心认定的人不可离身。时间一长,说不定就慢慢又会认人了。”
  “时间是多长?”
  宗薄明摇头,道:“臣不知,医术上记载的病例,有一夜就好的,有……一辈子都难好的。”
  
  皇帝道:“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宗薄明仿佛就等着皇帝问这句话,接得毫不犹豫,道:“臣有一个法子,以前也曾经治愈过几例魇住的人。”
  “什么法子?”皇帝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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